2010年9月6日星期一

这一切无法解释

文/朱瑞


从西藏回到哈尔滨。又闻到了早已习惯的气味:那些数不尽的书籍散发的文字的芬芳,那些做工精良的衣服散发的绢丝的芬芳,以及洗漱间里随时流出的热水散发的湿润的芬芳……最初几天,我被这个环境征服了。我说,在自己的家里多好,我呀,再也不离开了!

可是,我的手一触摸到有关西藏的书,便不能自已地读起来。我读《青史》、《红史》、《白史》、《贤者喜乐》;也读《鞑靼西藏行》、《西藏画卷》、《发现西藏》……,西藏两个字,使我陷入遐想。寒冷的冬天,我站在窗前,穿过纷扬的雪花,穿过栉比鳞次的楼房,看见了拉萨那蓝宝石一样的天空下,跳动着夺目的阳光,我甚至眯起了眼睛。

这时,我写下了《看见了西藏高原》《翻过唐古拉山》《帕廓街上》《普布》《尼玛次仁》《朗仁大师与格勒曲平》《西藏尼姑》《大昭寺的经声》《萨迦》《江孜》《帕里雪山》《康布温泉》《西藏的地名》《悠闲》《亚东雾》《也曾难过》等。但是,写作并不能了却我对西藏的渴望。

在哈尔滨的商店里,无论我买什么,一件衣服,一双鞋子,一个背包,我都在问:适于西藏吗?像是我还会去西藏似的。我的背囊一直放在卧室的角落里,一看见在西藏用得着的东西,就随手放进去。可是,那个上路的日子诡秘地躲着我,似有似无。

终于,我背起了沉甸甸的背囊。当飞机在白雪覆盖的群山之间一点点下降,当彩色经幡招展在我的眼前,泪水便不听话地流了下来,惹得两边的人不住地盯着我。

我迫不及待地向着大昭寺奔跑,可是我的腿不再听使唤了:全身无力,心脏急速地跳动着,就要跳出嗓子眼了。晚上,连关灯睡觉的力气都没有了,呕吐,整夜整夜地折磨着我。我知道,是激动的情绪加重了高原反应。有什么办法呢。

一晃,三个月过去了。有时,我住在帕廓街冲赛康的阿妈拉家,买菜做饭提水;有时,我住在大山里的农民家,守着日出日落;有时我住在草原深处的牧人家,烤着四季不熄的牛粪火,看着煮熟的牦牛肉开了又开。

但是,启程的日子冷冰冰地攫住了我。

大昭寺的僧人普布说,你还会来的!

会吗?除非出现奇迹!

这一次,我写下了《阿妈拉》《住在日直卡村》《绒布河谷》《天葬》《夏札平措康萨》《前往拉蒙拉措》《樟木之行》《拉孜温泉》《经过纳塘》等。

写作的时候,我接到了西藏自治区文联的邀请。

现在,我住在拉萨的东郊文化厅院里,工作单位《西藏文学》编辑部却在西郊。我常常走路上班:沿着林廓路,经小昭寺,进入冲赛康,绕帕廓街一圈后,在大昭寺前走上宇拓路,过布达拉宫、药王山……下班的时候,我便走二环路。我的眼前铺开一片从前的沼泽,这是有名的拉鲁湿地。拉鲁,藏语的意思是神与龙喜戏的地方。在这个播种传说的土地上,生活过八世和十二世达赖喇嘛的家族。拉萨的白拉姆歌唱过:拉萨呀拉萨美,拉鲁比拉萨还要美。我凝视着往日的拉鲁庄园,想象着它远去了的光荣和痛苦……

上下班,我几乎绕拉萨一圈。

我在拉萨的家很简单,煤气炉席地而放,掉了许多块玻璃的窗前呼啸着北风。但是,窗外永远夺目的阳光下,是西藏特有的大山大川,是耸立的布达拉,是大昭寺、哲蚌寺、色拉寺,是对着佛祖一步一个长头的人们,他们没有太多的物质收入,有的甚至贫穷,贫穷得只能把别人吃剩的米饭敛起来,晒干,作为过冬的口粮。但是,他们铭记恩情,崇敬自然、平和、单纯、浪漫……他们使我看到了我精神上的某些缺陷,使我在俗世里炼就的欲望和烦恼,渐渐地融化出涓涓柔情,自由地流淌着,流向亲人,流向乞丐,也流向那些紧抱着功利不放的燃烧着邪恶的人们。

我都不认识自己了,或者说我更像我自己了。

我无法想象再次离开西藏的时刻。

的确,这一切无法解释。

完稿于2000年

(此文为我的一部关于西藏的散文集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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