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深谙人性的弱点,也深谙中国社会长期形成的群体心理,更深知如何利用这种心理打击异己。他最擅长的,并不是与不同意见者辩论,而是发动群众去围攻异己,让一个人与一群人对立,使其失去名誉、朋友、社会关系,乃至做人的尊严。
文化大革命正是这种政治逻辑发挥到极致的一场运动。凡是被视为异己或潜在异己的人,都可能一夜之间被打成“牛鬼蛇神”,遭到公开批斗;不仅本人受到侮辱和迫害,连亲友、同事也被迫与其划清界限。真正遭到摧毁的,不只是一个人的生活,更是一个人的人格和尊严。
文化大革命时,我还很小,却亲眼见过这一切。
一天,我跟着爷爷到街上转悠。忽然,前面传来阵阵喊叫声。走近一看,一群人正围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人。他头上扣着一顶用纸糊成的高帽,人们一边高喊口号,一边挥舞拳头,有人踢打他,有人朝他吐口水。
“啊,爸爸!”我失声喊了出来。
爷爷立刻把我抱起来,紧紧捂住我的嘴。
父亲是一名医生,会英语,业余还翻译医学论文。母亲常把刊登父亲译文的医学杂志拿给我们姐妹看。虽然我看不懂那些内容,却知道父亲是个受人尊敬的人。至少,在母亲眼里,他值得尊重,因此从来舍不得让他下厨做饭。
然而,就在那一天,我亲眼看见父亲的尊严被一群人肆意践踏。而他遭受这一切,仅仅因为祖辈曾留下一片果园。那并不是父亲创造的财富,更不是他的罪过,而且那片果园很快也被国家没收了。
多年以后,我才真正明白,那一天受到践踏的,并不仅仅是父亲,而是一个人的人格尊严。
也正因为如此,稍大一点后,每当看到同学之间拉帮结派、排斥他人,我都会本能地反感。我常常主动接近那些被孤立的同学,甚至帮她们写作文。我并不是喜欢标新立异,而是不愿看到任何人再次经历我童年时所看到的那种羞辱。
后来,仿佛命运安排一般,我走进了西藏。
第一次走进帕廓街,我便被那里深深吸引。我喜欢那里的一切,从服饰到首饰,总觉得每一样都蕴含着独特的文化气息。而真正让我感动的,是我接触到的藏人。他们待人宽厚,很少拉帮结派,不刻意孤立他人,不欺负弱者,对乞丐怀有怜悯之心。
然而,正是这样一个民族,却长期承受着来自中国的压迫。
于是,我开始写西藏,写他们的服饰、首饰,写他们的文化,也写他们的善良与尊严。后来,我调入《西藏文学》工作;再后来,我移民加拿大。但无论身在何处,我始终关注着西藏,持续记录他们正在经历的苦难。
2009年,应藏方邀请,我参加了温哥华汉藏会议。会议期间,盛雪向我募捐,被我拒绝。2010年,我又在达兰萨拉与她相遇。她的朋友阿海(后来的桂民海)邀请我加入盛雪筹备成立的“国际汉藏作家协会”,我依然拒绝了。坦率地说,我没有想到,拒绝加入一个圈子,竟会招来持续多年的围攻。
随后,盛雪发表公开信,给我扣上“破坏汉藏关系”的帽子。紧接着,她圈子中的一些人——有的使用真名,有的使用化名,还有人匿名——开始不断对我进行攻击、诽谤和污名化。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童年街头看到父亲被批斗的一幕。当然,我知道,这不是文化大革命本身,因为时代已经不同;但是,它所采用的方法却如此熟悉:先给一个人贴上标签,再组织舆论围攻,把一个人塑造成人人可以攻击的对象。不同意见不再通过事实讨论,而是通过人格羞辱和群体施压来消灭。
那些口口声声谈论民主、自由、人权的人,在面对不同意见时,却熟练地运用了他们曾经批判过的那一套方式。这不能不令人深思。
我并不害怕孤独。我甚至喜欢独处。有时一个人在家,为了隔绝外面的喧嚣,我会把窗帘拉上,静静写作。但他们试图制造的,并不是孤独,而是孤立。
他们希望把一个人拖进舆论的泥潭,再用源源不断的谣言、辱骂和攻击摧毁他的名誉。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会收到各种辱骂邮件,浊浪滔天。
就在这个时候,西藏著名作家唯色、尊贵的阿嘉仁波切,以及来自西藏三区的许多藏人,都公开表达了对我的信任和支持。他们没有让这股恶意继续蔓延,而是用事实和人格挡住了迎面而来的污水。
这显然出乎盛雪那个圈子的意料。过去,他们似乎习惯于依靠群体压力打倒一个又一个目标,以为这种方式无往而不胜。我的一位朋友曾提醒我:“盛雪就是一团包着屎的马蜂窝,连巨人都斗不过,谁捅它,粪水就会溅得到处都是。”
后来,我越来越意识到,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仅仅是某一个人,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化心理。只要有一点利益、关系或现实考量,总会有人愿意放弃独立判断,加入围攻他人的行列。参与者中,不乏学者、作家、律师等本应珍惜理性与良知的人。
这些年来,这个小圈子究竟毁掉了多少人的名誉,又伤害了多少无辜的人,也许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
如今,越来越多的境内外藏人开始公开发声,为事实说话。我不知道,那些曾经盲目追随、昧着良心站队的人,是否会有一天重新审视自己的选择。
近十年的时间里,我平静的写作生活几乎完全被打乱:匿名侮辱信、冒用我姓名和邮箱发送邮件、各种造谣中伤,一波接着一波。直到盛雪先后被德国之声、自由亚洲电台解聘,又受到加拿大警方调查之后,这种持续不断的骚扰才逐渐平息。
平静重新回来,也让我有机会重新审视这一切。
我越来越确信,我要记录的,并不仅仅是我与盛雪之间发生的事情,而是一种至今仍然存在的文化:面对不同意见,不是讲事实、讲道理,而是贴标签、搞围攻、制造孤立,用群体压力迫使他人沉默。
因此,我决定把这些经历写下来,曝光这个所谓的“民运”小圈子,或者说,一个“民运江湖”。
有人或许会说,这是报复。
不是。
报复不能说明真相,而真相比报复更重要。
说明真相,需要耐心,需要平静,更需要尽可能完整地保存事实。我愿意把自己的经历、第一手材料以及当年的原始文字整理出来,呈现事情的来龙去脉,不是为了制造新的仇恨,而是为了留下真实的历史记录。
因为只有事实,才能让后来的人知道,这种伤害是怎样发生的;也只有事实,才能提醒人们,不要让文革式的群体暴力,换一种面貌,在新的时代继续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