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2月21日星期日

唯色:夜深之时,灯光不必明亮.....

 ——致噶雪. 伦珠朗杰


夜深之时,灯光不必明亮,

想起最后与他挽肩合影已过三年半,

想起最初留意在隔壁编辑部当主编的他,

是多年前去广西桂林的笔会旅行中,

(那时我年少眼高, 但也受制于体制变得怯弱)

胖得微微喘气的他,总是握着一束孔雀羽翎,

我以为那是出于净化或避邪, 好奇得很。

但他那时并不愿理睬我,觉得

我像那些被汉化的藏人, 浑身自以为是。

直到后来被他接纳为友我才问题,

他呵呵笑道是为吸引商机, 可一路无人有兴趣,

就又握着斑斓的孔雀羽翎返回拉萨。

(一个奇特的经商未遂的佚事)


想起他那双写诗的手出奇地小,

想起他说敬语的腔调格外温柔,

想起他即便贪杯也自带恭谦让,

想起他跳起华尔兹,啊,那旧式教养的风度,

想起他讲述世事反转之后漫长岁朋的苟活,

那畏惧的眼神,压低的声调......

(一个贵族身份的少年难抵成长中的一劫,

一个女活佛的前夫难抵日常中的一劫。)

见面不易,他总挽留, 良善的妻子送上地道的甜茶。

有次提及幼年时在北边细沙滩见过的白鹤,

他展开双臂,优雅地, 比划着振翅的动作:

“夏天飞来,冬天飞走, 这些起舞,那些落下,

见到的人都心生愉悦......但以后再也见不到。”


他背育起六世尊者的诗,正是那首传世的预言:

“洁白的鹤,请借双翅,飞不多远,理塘即归。”

如临其境地说:“他从高高的颇章望去,

必定常常目睹那样的景象,而他是那么地了然美,

所以在无常的险象中挑选了淙淙嘎波

来传递转世的讯息。”这时就听见急遽的下雨声,

夹杂着雷声阵阵,又滚滚远去,仿佛他,

噶雪. 伦珠朗杰, 对竟然迟至几天前才惊闻

他已离世的我,以这样的方式做了今生的告别。

夜空深邃多变, 月光暗淡下来,犹如宿命一般,

他缓缓现身,以素来谦恭的手势遥指身后,

如同邀我随他重返往昔而不是受苦的轮回,

“再见,格啦......”我喃喃低语。



2021年1月17日星期日

朱瑞: 薩迦

 

「去哪裡?」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抬了起頭,四個康巴正在路邊一家「陝西饅頭店」門前吃著米粥和包子,他們的視線也許早就對準了我——大路上唯一的行人。

 

「薩迦。」我停下了腳步。

 

「一起走吧?」四個人異口同聲。

 

「也好。」我停了下來,「也來碗米粥吧,有饅頭嗎?」

 

「有,有,裡面坐。」陝西老闆娘熱情地招呼著。

 

和四個康巴走在一起,我這個北方女人,也瘦小得如同一隻螞蟻了。就悄悄地打量起他們頭上那耀眼的紅色「扎繡」,還有扛在肩上的幾個翻著毛飄著羶味的牛皮包。怎麼看,這幾個人都有點像西部電影里出沒無常的盜匪。跟著他們,還真有點後悔了,想躲開,又沒有機會。

 

「去薩迦幹什麼?」其中的一個看著我。

 

「朝佛。你們呢?」

 

「買舊貨。薩迦的東西好,都是真的。」寬厚的聲音。

 

八點鐘,車開了。響起了低沈的「嗡嗎呢唄咪哞」。我回頭,那四個男人都閉上了眼睛,也在誦真言呢。我的視線轉向窗外,日喀則的房屋漸漸地隱去了,迎面是後藏的荒野。乾枯的河床里,走著一個穿著咖啡色氆氌丘巴的牽馬人,河床之上是曲曲折折的盤山公路,公路之上是層層迭迭的褐色山巒,山巒之上是這個世界上再難見到的水晶般清澈的天空。

 

三個小時過去了,路邊出現了草地、氂牛、羊群和幾座祥布飄動的石頭房子。 車,停下了,有的人進去吃糌粑,有的坐在草地上喝起了隨身帶的酥油茶和青稞酒。看著那四個康巴進了房裡,我躲在了一邊。這時,有人輕輕地碰我:「一起吃飯吧?」我轉身,是一個不相識的拉薩男人,身邊還站著一個女孩子。「這是我妹妹。我們去薩迦朝佛。」男人解釋道。

 

我們三個坐在了草地上。哥哥和妹妹把他們隨身帶的包子,水果放在我的身邊。我說:「你們吃吧,我不餓。」可妹妹不斷地把糖果放進我的嘴裡,哥哥就在一邊笑。不遠處的一座房子前,有一對男女,那女人站在男人背後,正梳著男人森林般的長髮,而坐在矮木椅上的男人,也在看著我們笑。

 

車又開動了。綠色少了,山上除了石頭還是石頭。瘦弱的羊群在石頭之間苦苦地尋找著食物,風沙裡的牧童乾澀地坐在石頭上向我們招手,向著荒漠里這些難得一見的生命問候。我們的車嗚嗚地吼著爬坡,比走路快不了多少。終於,大家歡呼起來,在山頂,五彩經幡飄動的地方,撒下了雪片似的風馬旗。

 

翻過了這一路最高的山,遠處現出了一片廢墟。可到了近處,才看出這並不是廢墟,而是一幢幢灰色的房子。紅白藍色的竪條在灰色的牆上自上而下。同車的人說,這是佛教里三個菩薩,即觀音,文殊,金剛手的象徵。又有人說,是薩迦教派的象徵。

 

每家每戶的房頂上都堆著褐色的牛糞餅,黑色的窗楣上飄動著白色祥布,門之上竪著牛頭,門前面畫著「卍」符號,據說這是吉祥、永恆和妙善的象徵。但不管怎麼看,這裡都是一片窮困:山脈寸草不生,低谷寸草不生,只有仲曲不聲不響地流著……可是,這裡曾為西藏政教中心,統治整個確喀松達百年之久。

 

夏格巴.旺秋德丹的《十萬明月——西藏高階政治史》說,十三世紀初,藏人得知成吉思汗正在征服唐古特(西夏),便召開會議,指派一個代表團到蒙古汗王帳前表示歸順,建立了朝貢關係。因此,蒙古軍隊沒有入侵西藏。但成吉思汗死後,藏人不再納貢,於是,成吉思汗的孫子闊端開始攻打西藏,焚燒了熱振寺和甲拉康等,闊端還下令找一名西藏喇嘛首領。有人告訴他,止貢提的喇嘛是最富的,達壠的喇嘛是最善交際的,薩迦的喇嘛是最有學問的。闊端就派人帶著信和禮物要求見薩迦班智達。於是,薩班帶著兩位小侄,即十歲的八思巴和六歲的恰那上路了。

 

當薩迦班智達與闊端相見並為他講法後,薩班被授與統治衛藏十三萬戶的權力。後來,八思巴為忽必烈傳法,第一次傳法後,也得到了十三萬戶的政教權力,第二次傳法後,得到了確喀松即整個圖伯特的政教權力,第三次傳法,得到了帝師之位。

 

薩迦政權時期,仲曲兩岸都建寺龐大的寺院,即薩迦北寺和南寺。北寺初建於1073年,後由貢嘎寧波即薩迦五祖中的第一祖,在北岸修建了「拉章夏」作為修法之所,又修建了「古絨」 建築群,包括護法神殿、塑像殿、藏書室。薩迦北寺的主要建築是「烏孜寧瑪」,這也是貢嘎寧波修建的,後經其子索南孜摩、扎巴堅贊等擴建,又加了金頂。而薩迦法王與蒙古王廷結成老師與學生的關係後,在這大殿西側又建起一座八根柱子的配殿稱「烏孜薩瑪殿」。後來歷代薩迦法王都擴建了薩迦北寺,增加不少建築,形成了逶迤重疊的薩迦北寺建築群。當八思巴被忽必烈封為「帝師」後,薩迦北寺就作為西藏政府所在地。

 

再說薩迦南寺的建立,據夏格巴的《十萬明月——高階西藏政治史》載,當年應忽必烈再次邀請,八思巴從薩迦起程前往蒙古、經過拉薩附近的格爾寺ger時,八思巴很是喜歡,嘆道:「有些喇嘛運氣真不錯呀,有這樣的好助手為他修建如此華嚴的寺廟!」當時陪送八思巴的本欽釋迦桑波仔細觀察了格爾寺的建築,畫下了樣圖,回到薩迦後,便開始建寺,但沒有建完,他就去世了;貢噶桑波繼承了其位置,完成了這一建築,因為殿宇的恢宏莊嚴,被稱為拉康欽莫。

 

後來,八思巴返回薩迦寺時,又為自己建立了一座拉章,處理政教事務和他的私人財物等。再後來,薩迦法王的法座由四個拉章即細脫拉章、拉康拉章、仁欽崗拉章、都卻拉章輪流擔任。其中拉康拉章位於薩迦南寺,其他三個拉章位於薩迦北寺。

 

但是,我此刻看到的薩迦,與史書記載完全對不上號,甚至連影子都沒有。北岸望去,只有幾堵破敗的牆體,南岸倒是有一座絳紅色的寺院,像是早就被廢棄了似的,破破爛爛的。我們的車在一片坑坑窪窪的鄉村道路之間穿行,拐進了掛著「薩迦縣招待所」的牌子的院子里。我首先看見的是門前的石頭台階上坐著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他們一見我們這輛蹣跚的汽車,就蹙起了雙眉。三個人都很年輕,二十幾歲吧,穿著世界品牌的旅行服,滿臉的疲倦和風塵使他們顯得無精打彩的。我在他們身旁停下了腳步:「你們,從哪裡來,又往哪裡去?」

 

男人中的一個,從石頭台階上站起來:「我是新加坡人,他倆是日本人。我們從尼泊爾過來,想去日喀則,可到了這裡找不到車了。」

 

「一起走吧。」

 

他又看了看這輛破舊的大客車,沒說什麼。那兩個日本人淡漠地坐著,看也沒看。這時,和我在草地上吃飯的哥哥和妹妹一起來了,妹妹拉起我的手,跟著管理人進了二層最裡面的房間:「住這兒,每宿十五元。」

 

我看看同伴們,除了那哥哥和妹妹,又加進了拉薩來的母女,算上我,一共五個人,五張床。我跟著管理人走出來,問:「男女住在一起嗎?」

 

「是呀,這是薩迦最好的房間了。」

 

回到房間,那拉薩來的母女已拿出糌粑,倒上了酥油茶,哥哥和妹妹正在吃羊排。大家都邀我吃飯,哥哥早已把一大塊風乾的羊排,放在了我的床邊。

 

「你們留著吧,我想吃麵條或米粥,只要不是乾的就行。」

 

「薩迦寺旁有一家飯店,試試吧。」哥哥指點著。

 

走出招待所,來到了薩迦唯一的一條街道上。我看到一家家商鋪只是隨意地在灰色的牆上開了一個小門,不細看,還以為是普通的住家呢。可是,里應有盡有,氆氌, 藏靴 ,烏都(牧羊鞭),毛織的幫典,酥油……我吃力地從一個商店挪到另一個商店, 不得不坐在店門前歇一歇,再歇一歇。據說,這裡海拔四千多米呢。

 

終於到了薩迦寺旁的餐館。低矮的木椅上鋪著鮮艷的卡墊。紅色的木柱中間是一個個長形的藏餐桌。屋裡又溫暖又舒適。剛坐下,一個女孩子就來到了我的身旁,二話沒說,先倒了一杯酥油茶。

 

「有藏面嗎?」

 

她點點頭。看得出,她是這個飯店的廚師,收款員,服務員……跟著她,我來到了廚房,我說,「我不要肉。」她吃驚地看到我:「那你怎麼吃飯?」

 

我看了看四周,發現了幾個差不多風乾了的青椒,說:「把這個切成絲,放進煮好的藏面里,再加上一點鹽巴。」

 

她點點頭,很快就為我端上了我點的藏面。

 

吃過飯,我有了一點勁兒,就一步步向仲曲北岸的山坡挪去,恰好同室的幾個人已走在了我的前面,我就遠遠地跟著大家,可是,越走越累,每邁一步都要休息一會兒。並且,這北岸看上去什麼都沒有,光禿禿的,連甘丹寺那樣的殘垣斷壁都沒有,不,不能說沒有殘垣斷壁,還是有一些殘存的牆體,幾個小小的經堂,就借助這些殘跡,又搭建了起來。不遠處的山岩上,這時出現了一片奇怪的淡淡暗紅色。恰好,那拉薩來的母女在前面回頭等著我。我就問那女兒:「為什麼那些山岩是紅色的?」

 

「那裡原來是一片很大的寺廟,文化大革命時被拆毀了。」她說。

 

「我走不動了,別等我,你們先走吧。」我說。

 

這時,我已走到了一個借助殘破的牆體搭起來的小寺前。我坐在那門前喘息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站起來,迷迷糊糊地繞拜了這小寺,就獨自下山了。剛走到仲曲岸邊,一群孩子包圍了我。我左右躲閃,也沒有衝出包圍。那一雙雙小手,一會兒指指我的照機,一會兒指指我的錢包。

 

我又來到薩迦南寺前,但殿門緊緊地關著,已近黃昏,我看到同車的幾個人都在外面繞拜南寺,我也跟著繞拜了一圈。

 

回到招待所時,已近黃昏,微弱的燭火照亮了房間,原來同屋的四人都回來了。一看見我,拉薩的女孩子指著那位哥哥:「他給你打來了白開水。看你的嘴唇乾裂的,快喝一點吧。」

 

「謝謝。噢,藏語怎麼說?」

 

「圖潔切。」哥哥笑著。

 

「圖潔切。」妹妹也教我。

 

「圖潔切。」拉薩的母親也教著我。

 

圖潔切,圖潔切……我一遍遍地重復著。屋裡很冷,涼風不停地吹來。八扇玻璃窗,已有三扇破碎了。燭火搖曳。

 

「想家嗎?」拉薩女孩看著我。

 

「家?太遠了,我只想念拉薩。」

 

她點點頭,「薩迦和其它的地方不同,尤其到了晚上,你看,那些房子都是灰的,讓人的心黑黑的,亮不起來。」

 

「但是,薩迦曾經很繁華呀!」我說。

 

大家都不吱聲了。

 

第二天,我起來時,同屋的人還在夢中。我先到了仲曲岸邊,獨自在那裡坐了很久。看著那些背水的女人陸陸續續地走向一個個窮困的灰色房子,看著對面山上那幾處殘存的牆體和那牆體背後淡淡的絳紅色山岩,很想知道,那麼一大片宏偉的古建築,到底是被哪些人拆毀的?誰是領頭人?他們接到了什麼指示?受到了哪些鼓勵?這不是一兩個月就能拆毀的,需要多少時間、多少人力和財力才能毀得這麼徹底?這不是僅僅一句「文化大革命被毀」就可以塘塞的,這是文化滅絕,為什麼不追查?為什麼都在緘默?如果我沒有親眼所見,就不會這樣震驚吧?

 

八點鐘,薩迦南寺的門開了,跟著大家的腳步,我再次來到了這座古寺前。一瞬間,我的身後排出一條長隊。一位老僧人緩步走到法座上,吹起了黃綢布包著的法螺。據說這法螺是薩迦珍品之一,是怱必烈的禮物。只要聽到這法螺的聲音,就可免除一生的罪孽。人們依次把頭埋到老僧人的膝前,請求祝福……

 

這樣破敗的環境,這樣虔誠的人們,構成了一幅淒涼的景向。這顯然就是當年本欽釋迦桑波為八思巴建的拉康欽莫了。這裡的藏書依然不少,直到房頂,但落滿了灰塵。不知那些珍貴的貝葉經,還有用金汁、銀汁和朱砂等寫成的薩迦經書是否還在?漢文介紹薩迦南寺時,口徑一直地稱保存得很好,理由是文化大革命時做了辦公室,但這不是事實,南寺也不會只有這一座孤伶伶的佛殿,應該是一座建築群才對。

 

從大殿出來,一輛豐田車開過我的身邊,那一個新加坡人和兩個日本人都離開了這裡。但我依然為他們捏了一把汗,心想,那車是去日喀則的嗎?據說兩天內只有我們這一趟車!我為他們擔心起來。真的,有多少人因為語言和交通的不便,而陷入困境!我常看見外國女人偎坐在牧人的身邊,身披著他們的氆氌,在解放車上面忍受著風沙和寒冷。

 

過了中午,荒涼的公路上突然出現了行李,接著站起了三個人,藏人司機不由分說停下了車,正是來自新加坡和日本的三個人,新加坡人先上了車,看看擁擠的車箱,搖搖頭,下去了。車又慢慢地開了起來,我探出頭,打著手勢讓他們上來,可是他們淡然地搖搖頭。也許他們不知道,如果不擠上這輛車,就要在曠野里過夜了,他們有足夠的食物嗎?有足夠的鋪蓋嗎?

 

據夏格巴的《高階西藏政治史》介紹,過去藏人都是騎騾子騎馬旅行。行李一般是由馬騾驢氂牛或羊馱運,旅行者習慣在行李上掛上小鈴鐺,牲口項上掛上大鈴鐺,可以減少旅途的寂莫和辛苦,也可以嚇走野獸……過去的藏人是經常在路上的,轉山朝佛、從一個寺院到另一個寺院,都不是問題。現在,西藏的整個社會結構都被破壞了,而又沒有帶來真正的物質改進。


初稿于1997年

修改于2020年

 

 

2020年5月17日星期日

朱瑞:西藏贵族——夏札.甘丹班觉和他的先祖

1997年6月,我在夏札平措康萨门前。


夏札.甘丹班觉和夫人(察绒.达桑占堆的女儿)



初识夏札.甘丹班觉先生

那是一九九七年六月,一个炎热的午后。我在拉萨帕廓的一条小巷里,偶然发现一座气势恢弘而老旧的石头房子:厚厚的石墙,黑色的窗边,层层木雕的门楣,美不可言。我好奇地进去了。院子很大,迎面主房为三层,两边侧房为两层。侧房的顶端是木雕栏杆,但已断裂,摇摇欲坠。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不少人站在旁边等着打水,他们似乎都是这座房子的住户,像乞丐,也像小商小贩。门口还坐着一个卖油炸土豆片的人,我问他:“这是谁的房子?”他摇摇头。我又问了一个推着木板车出去卖杂货的人,他也摇头。

我回头观察了一会儿眼前的主房,发现大门已经掉了,好像任何人都可以进去。于是,我进了主房。里面黑漆漆的,似乎有许多木柱。过去,西藏是用木柱计算房间面积的,也不知这里有多少根木柱。一股发霉的气味直刺我的鼻孔。待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便看到木柱之间有个楼梯,我抓住扶手,上了二楼。一道昏暗的光线,从右边虚掩的门逢透了出来。

“有人吗?”我敲了敲门。没有动静。我推开门,看到微弱的油灯下,一个披着袈裟的人,正盘坐在床上抓捏糌粑。他朝我点点头,又指指床。我没有坐。只看了看床对面一个掉了油漆的斑驳的佛龛,里面是宗喀巴师徒三尊。

“这是您的房子吗?”

“夏札的房子,这间屋子是原来的佛殿。我是他家的香灯师。”

“夏札是谁?”

“政协里面有。”

我立即告辞,转身去了政协。我为什么急于见这座房子的主人?到底有什么问题要请教?夏札先生会接待我吗?这一切我都没有想。到了政协院里。打听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夏札先生的家,鲁莽地敲了门。开门的是夏札夫人。对了,在西藏,只有四品官以上的太太,才可以称“夫人”的。

这是一间狭窄的小屋,摆设与其他藏人家庭没有区别。一进门,是两张直角摆放的床,两床之间是一张藏式茶桌。夏札先生盘坐在迎面的床上,膝前是个简陋的纸箱,上面放着一迭翻开的长形经书。他穿着一件很是耐看的格呢上衣,腿上围了一条格子毛毯,看上去质量很好,也很旧。夏札先生已满头白发,但不显老,年龄似乎只增加了他的内涵和个性。他从经书里抬起头,看着我,对我的闯入,没有不满,也没有欢迎。

这时,夏札夫人拿起暖瓶,把一只杯子放在茶桌上,为我倒了一杯酥油茶。我看着夏札夫人,她满脸皱纹,梳着两条又干又细的辫子。但是,毛衣外翻出的藏式短上衣的衣领,无论颜色还是质地,都格外好。我的目光跟随着夏札夫人,直到她把暖瓶放回对面的矮柜上。那矮柜的另一边,有张黑白照片,是文化大革命前的甘丹寺,铺满了整个旺波日[1],简直是一座巨大的山城。夏札家族的人,穿着各色藏服,戴着首饰,站在那寺院的前面。挨着这张照片的是夏札夫妇的彩照:那时,夏札先生头发漆黑,脸上连一条皱纹都没有,高领的藏装里,是洁白的围巾。他的妻子更是明目皓齿,两条长辫子又粗又黑,尊贵雍容。

我说:“在帕廓那边,有座很古老的房子,有人说是您的房子。”

夏札先生点点头。

“那座房子有多少年历史了?”我问。

夏札先生低头想了一会儿:“汉话我说不好,年龄大了,房子的事情,专门写了材料,政协那边交上了。”他说着写下了管理材料人的名字。

但我还是舍不得离开,就走近那张夏札夫妇的彩照,问道:“我可以拍下来吗?”

夏札先生点点头,指了指夫人:“她是察绒[2]的女儿。”

“您是察绒• 达桑占堆的女儿?”我转身看着夏札夫人。

夫人点点头:“你知道我的父亲?”

“从查尔斯. 贝尔的书里知道的。”我说。

“察绒不是贵族。”夏札先生补充着,“但是他爸爸很聪明。”

于是,我们说起了察绒的往事。末了,我指着夏札先生围在腿上的那个毛毯,感叹:“真好看啊!”

“夏札平措康萨里的东西,只剩下了这一条毛毯。”夏札夫人说着,又加了一句,“不过,现在比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好多了,那时,我们连暖瓶都没有,买一个,就被没收一个。”

“夏札平措康萨?就是我刚刚在帕廓看到的那座老房子?”我问。

夏札先生点点头。


夏札家族与甘丹寺

后来,我到“政协”去了十几次,才见到夏札先生说的那个人。可那人说,夏札先生写的那份材料早交到“政协”主席手里了,而“政协”主席又刚好在四川某地渡假。无奈,我又来到夏札先生的家。

“找到人了吗?”夏札先生看到我,从经书里抬起头。

我就说了找那份材料的过程。夏札先生挪开经书,轻声地说了一句藏语。可是,我听不懂,就转向夏札夫人,夫人坐在了我的身边,翻译:“他说,别担心,我来帮你写。”

看我不知声,夏札夫人又重复了一句:“他说他帮你写。”

“我们说话不行吧,汉话我不懂,你找个人来。”夏札先生又说。

“什么时间合适?”我问。


“达瓦、米玛、拉巴、普布[3],普布下午来吧,普布下午我不读经。”夏札先生说。

我于是找到了一位翻译,按约定,于周四下午,到了夏札先生的家。但那次见面,夏札先生并没有说什么,远不如没有翻译时的气氛。后来,我再也没有找过翻译。

断断续续地,我知道了夏札家族的一些历史。后来,我还在政协那边发现了“西藏文史资料”,记得是一元钱一本,我买了十几本,其中有一期是夏札先生宝贵的回忆录,但画蛇添足之处也不少,比如开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我国进入到了一个新的历史发展阶段……”这完全不是夏札先生的语言。

再说夏札家族历史,从宗喀巴大师创立默朗钦波
[4]时,夏札家族已是施主之一。他们的夏俄溪卡(又称夏热霍巴)内,有一座三层楼的房子,最高一层,始终保留着宗喀巴大师的寝室,室内有宗喀巴大师读过的经典、从安多来卫藏时使用过的背物架和法号、念咒后用青稞粒抛撒过的佛像等。这幢房子前面,石板铺垫的院子里,还保留着一个法座,那是宗喀巴大师坐过的。正是在这个法座上,大师声音洪亮地向僧众讲授了《甚深二道次第》经。

因而,居住在夏俄溪卡里的家族被称为下札(夏札),这是比较山上的甘丹寺为“上札”而言,也表明了夏札家族与甘丹寺之间,非同寻常的依存关系。

夏札家族从很早起,就形成了向甘丹法座殿常年敬献供品的规矩。即每年从耕地收入的粮食里,选出纯净、籽粒饱满的一部分,献给甘丹寺法座殿。而每月还要为甘丹寺法王殿献敬神酒。传说,夏札家族的诵经僧所献的敬神酒有非凡效力。因为这个酒的酿制有些特别,要埋藏在洁净的马草、麦秸堆里,草堆上面还要覆盖一面盾牌,不管四季温度如何,都会酿出好酒。

甘丹寺里还专有夏札家族的私宅,就在夏孜扎仓辩经场前的三层楼上,叫“娘不康”,有房屋管理员看管。


夏札家族的噶伦与西藏对外战争

夏札先生能够忆起家族中的第一位噶伦是夏札.贡噶班觉。他曾为协噶尔宗宗本,后为噶厦秘书长。当廓尔克入侵西藏时,西藏政府晋升夏札.贡噶班觉为噶伦,处理藏尼边界军务,帮助褔康安运输军饷及军需物资。多仁. 丹增班觉也在《噶锡家族史》中,记录了当藏军抵达吉隆时,夏札噶伦为他们及时准备了垫子、帐逢等必需物品和食物,还与当时的藏军指挥官宇妥“一起亲临军营,毫无位尊居傲”。

夏札家族的第二位噶伦是夏札.顿珠多吉。他是夏札.贡噶班觉的儿子,为八世达赖喇嘛时期的首席噶伦。廓尔克战争后,满洲人借机在西藏扩大影响,驻藏大臣巧立名目增加噶厦的开支,扰累百姓。于是,首席噶伦夏札.顿珠多吉与其他三位噶伦帕拉、吞巴、多卡尔同时提出辞呈,指出驻藏大臣问题,提出建议111条,要求恢复旧制,因而,阻止了原有西藏制度被进一步废毁。

第三位噶伦是夏札.旺秋杰布。一八一六年桑耶寺火灾,在首席噶伦夏札.顿珠多吉指挥维修时,认识了掌管桑耶寺供灯的拜喜群则。当时,由于遭灾,寄存于各牧民处的牦牛,即桑耶寺供灯酥油的来源,大多死亡,这使拜喜群则欠下大批债务。夏札.顿珠多吉欣赏拜喜群则办事干练,帮他还清了债务,并把他收留家中。后来,夏札.顿珠多吉去世,拜喜群则以夏札家族的名义向噶厦求职,被提升前藏代本[5],改名夏札.旺秋杰布。

一八四一年,西藏与森巴[6]之间发生战争,噶厦派前藏代本夏札.旺秋杰布和后藏代本索康.次丹多吉,以及噶伦巴伦领兵增援。他们趁天气寒冷,森巴军无法抵御之际,全面出击,击毙军官在内的敌军三百余名,俘获七百余名,以及拉达克的两名大臣。返回拉萨后,二位代本夏札.旺秋杰布和索康.次丹多吉都被提升噶伦。

一八五五年,廓尔克再次入侵西藏,占据了聂拉木、吉除、绒朗、宗喀、绒辖、普兰等地,并肆意劫掠。西藏政府从拉萨派出军队和喀木的民兵,任命噶伦哲康为前线指挥,与廓尔克作战,双方都死伤惨重。武力未能解决,西藏政府派出噶伦夏札.旺秋杰布为主的和谈代表,与尼泊尔签定了一八五六年《藏尼和约》。不过,如今的维基百科把这个完全在西藏与尼泊尔之间签属的和约,变成了“在清朝的介入下”签定的《中尼条约》,并且,没有对这个结论提供任何依据。

当时热振.阿旺益西楚臣任摄政王,有两件事不得人心:

一、在主持寻访第十二世达赖喇嘛时,大家都认为三个后选人中,生于西藏南方娘布地区的孩子最为灵异,劝热振承认这个孩子为十二世达赖喇嘛,不必抽签,否则,不是这个孩子的话,后果严重。但热振执意抽签,好在抽出的签正是这个孩子。

二、热振利用权力,给自己喜欢的人随便封赐官衔和庄园。


因而,当时已为首席噶伦的夏札.旺秋杰布和其他几位噶伦商量后,向热振建言,由专人保管摄政王印章和达赖喇嘛印章。摄政同意了。于是噶厦召开会议,推荐人选。因为夏札是首席噶伦,就推其保管印章。当噶厦把这个决定送交摄政王时,基巧堪布杰旺曲吉对热振谗言:“这是要篡夺您的权位。”于是,热振不仅没有批准噶厦建议,还罢黜了夏札.旺秋杰布,令其返回自己的庄园,安分守己度日。

后来,夏札.旺秋杰布收到尼泊尔王信件,询问为何久未音信。夏札.旺秋杰布在回信中告知了尼王自己的处境。而这封私信的手稿,传到热振摄政王那里,于是,热振以夏札勾结尼泊尔反对西藏为名,派出吞巴代本率兵捉拿,意为就地处决。但吞巴为夏札的一席话[7]所动,于是,只把夏札软禁在杰齐寺[8]

夏札.旺秋杰布反感于摄政王对他的处理,便利用一位卖鼻烟的商人,稍信甘丹寺的僧人巴登顿珠,要他联合甘丹寺和哲蚌寺反抗热振摄政。巴登顿珠与夏札家族早有联系,并对夏札.旺秋杰布十分衷心。于是,巴登顿珠联合了一切可以联合起来的人,成立甘丹寺、哲蚌寺和僧俗官员大会,掀起反对热振摄政王的活动。同时,邀请夏札.旺秋杰布返回拉萨。当时达赖喇嘛身边的人都是夏札的支持者,他们把达赖喇嘛的哈达、茶和点心送给夏札,这是很高级的官员才享有的礼遇,提高了夏札.旺秋杰布在人们中的威信。于是,在甘丹寺和哲蚌寺僧人的欢迎中,夏札.旺秋杰布回到了夏札平措康萨。

接来下,甘丹寺、哲蚌寺和政府三方组织,通知各僧俗官员在大昭寺顶楼开会,夏札.旺秋杰布发表演讲,例举了热振摄政王如何滥用权力,并在认证十二世达赖喇嘛时为讨好满洲人,举行不必要的抽签等,最后宣布自己为第悉。他没有说自己是摄政王,因为摄政王只在达赖喇嘛未成年时执政,而第悉在达赖喇嘛成年以后,仍可随其左右。

热振摄政王逃到满洲,请求帮助,但满洲没有能力,热振后来死于从中国返回西藏的途中。

第悉夏札任职三年后,于罗布林卡的格桑颇章宫去世。而巴登顿珠,因在第悉夏札击败热振的问题上起了重要作用,受到器重,先后升为代理噶伦、基巧堪布。巴登顿珠还负责一次清理账目工作,他将查出的钱财物资除留达赖喇嘛需用外,剩余部分都折合成黄金,存入布达拉宫朗色金库,据夏札.班丹甘觉回忆,这次存入布达拉宫的黄金,是噶厦政府有史以来储存黄金数量最多的一次。而夏格巴在《高阶西藏政治史》中总结,这些黄金“使政府有了大量的盈余,一直用到一九五九年,都没有用完。”

巴登顿珠聪明胆大,但也粗暴残忍。在夏札.旺秋杰布去世后,设计谋取摄政王之职,对不服从他的人,有的投入河里,有的陷害至死。巴登顿珠的行动,被德珠摄政王发觉,于是,派政府军捉拿。因巴登顿珠躲入甘丹寺,政府军与甘丹寺对峙了数月,最后包围了甘丹寺,截粮断水。巴登顿珠看到此情,逃出甘丹寺,到达墨竹工卡的甲玛地方时,发现已走投无路,便对亲信说:“你带着我的首级去政府军自首吧,否则,我们都完了。”但亲信下不了手,于是,巴登顿珠说:“那我们二人同归于尽吧,枪口对准彼此的胸堂,喊一二三,扣动扳机。”但巴登顿珠悄悄卸下了他自己枪里的子弹,就这样,他死在了亲信手里。

巴登顿珠事件,使夏札家族受到连累,大部分财产,包括庄园都被没收。直到十二世达赖喇嘛亲执,才退还了夏札家族的财物,包括庄园。也逐渐修复了政府军对甘丹寺的破坏。但川军入藏,对夏札家族进行了很大的抢劫,并且,那些被抢走的财宝,再也没有收回来。

夏札家族的第四位噶伦是夏札.班觉多吉。一九
O三年英军入侵西藏,西藏民众大会一致同意以武力抗击,即使男尽女绝,也要坚持到底,决不让一个英人入藏,一寸土地丢失。但四位噶伦夏札、雪康、羌勤、霍康一致认为,若以武力抗击,难免失败。便向大会进言,结果是,四位噶伦被撤职,囚在罗布林卡。

后来,十三世达赖喇嘛前往蒙古,让四位噶伦暂回各自庄园,恪守自省。再后来,西藏民众大会又根据夏札.班觉多吉的报告,进行了复审,撤消原告,时至张荫棠在藏,通知夏札.班觉多吉可返拉萨。但夏札.班觉多吉说:“没有达赖喇嘛的恩准,在下不敢擅自返回。”后来,十三达赖喇嘛批准了西藏民众大会的转呈报告,但这时已有了新噶伦,就任命原来的三位噶伦(有一位自杀)为司伦。

一九一三年,夏札.班觉多吉为首席代表,前往西姆拉,于一九一四年签定《西姆拉条约》。但十三世达赖喇嘛对此条约中把西藏分为内外藏很不满意。查尔斯.贝尔在《十三世达赖喇嘛传》中感慨:“夏札自己是绝对忠于主人的。在西姆拉会上,中国全权代表争辩说,达赖喇嘛是西藏出现许多麻烦的根源。对此,夏札的回答是,这类指责是荒谬的,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中国和西藏关系的破裂。仅仅是由于法王达赖喇嘛的完美品格和远大眼光,西藏的信仰才完整无损,国家才得以保持独立。因此,对法王达赖喇嘛的任何攻击,都是在撕我们的心。”

除了噶伦以外,夏札家族还诞生过许多转世化身,如夏尔巴仁波切,觉布仁波切等,一五四六年,第十八任甘丹赤巴杰森桑波,也诞生在夏札家族。

因为夏札家族在军事等方面的贡献,国家赐给夏札.贡噶班觉工布地区的俄绒溪卡,赐给夏札.顿珠多吉的乌郁宗丁玛溪卡、赐给夏札.班觉多吉的墨竹工卡宗,再加上夏札家族原来的溪卡,如甘丹夏札俄溪卡,聂木宗恰果溪卡、扎西绕丹溪卡、勒巴林溪卡等,还有许多的牧场、牦牛租凭处和出租的房屋等,其财产十分可观。


敬佛的府邸——夏札平措康萨

夏札平措康萨建于夏札.顿珠多吉执政时期的一八一六年。当时,第六十九任甘丹赤巴强秋群佩(又译蒋曲曲批)亲自加持。强秋群佩是九世和十世达赖喇嘛的经师,还是第一世赤江仁波切。夏札回忆录说,此次为夏札家族府邸加持的详情,已载入《强秋群佩传》。

竣工的夏札平措康萨,设有《甘珠尔》经堂、法王殿、无量寿佛堂、玛尼佛堂等,而各佛堂都有长明不熄的供灯。大厅里还设有松赞干布、赤松德赞、赤热巴巾祖孙三代法王堂。家族的佛堂里,甚至塑有一人高的三世诸佛;中间的大佛像内装藏着宗喀巴大师用过的一只木碗。其他居室也都有自己的佛龛,加在一起,这所府邸至少有十座佛龛。总之,夏札平措康萨的里里外外,都表达着对佛的虔敬。

并且,每天都要在起居室、甘珠尔经堂,法王殿、无量寿佛堂、玛尼佛堂、司库房、执事房等佛龛前,分别献上手执供灯一盏。

每逢一到十三世达赖喇嘛的忌辰,夏札平措康萨的房顶四周,要点燃二百盏陶制供灯。而每逢燃灯节夜晚,要在房顶点燃五百盏陶制供灯,府邸内至少有四个佛堂和起居室,奉上数套百供。同时,全家人还要聚集在法王堂,奉献酬补供养,并与上下密院[9]的僧侣一起,在起居室奉献“上师供”。

夏札平措康萨最忙的时候,还是藏历每月的初八、十五、三十日。那时,在这座石板铺垫的院内,会集聚很多乞丐。夏札家就向每位乞丐施舍一铁勺糌粑。而在燃灯节时,还要向每位乞丐施舍一铁勺面块汤。

每逢新年、宗教节日等喜庆时刻,也是乞丐们聚集在夏札平措康萨的日子,他们站在那石板铺就的院子里,呼求赏赐,一直呼求到满足为止。得到满足后,他们会用一种特殊的声音高喊三声祝词:“愿善神得胜”。

每逢藏历七月一日雪顿节时,大小藏戏班子也会来夏札平措康萨,在这石板铺垫的院子里,献上他们的唱词。而夏札家会按照戏班子的大小分别赏茶、酒、酥油、粮食等,每位演员也会得到一条哈达。对夏札属地塔仲地方的藏戏班子,还要加赏,因为这个藏戏班子会在夏札家全天演出,不仅如此,还要请外面的客人观看。

每逢吉祥天母节,夏札平措康萨更是吸着拉萨的人们。当僧侣抬着班丹拉姆神像绕转帕廓,抵达夏札平措康萨前面时,所有夏札家族成员都要从房顶往下撒麦发愿,而夏札家的库房,还要负责在班丹拉姆的神像前摆上供桌,供上五谷斗、新酒、神香。夏札家的厨师还要用银茶壶将长脚瓷碗盛满茶后供起,把抬着班丹拉姆神像的僧侣们喝剩的酥油茶倒回银茶壶中,分给主仆,这叫献福力。最后,百姓中的头目也要赶来,在夏札平措康萨前面,向班丹拉姆献上哈达。

每逢藏历十一月初七的十吉祥聚日,夏札平措康萨还要大摆宴席,招待宾客。这时,内部管家和管理员的饭菜要比平时丰盛,近侍的饭菜中也要加上一道火锅。对一般的佣人也要上茶上酒……

据说,
帕廓附近,曾有五百多座如夏札平措康萨似的西藏贵族和商人留下的石头房子。但是,到九十年代末,我在西藏工作时,专门到环保部门进行了调查,得到的结果是,只剩下了九十三座,且都与夏札平措康萨的命运大同小异。不知二十多年后的今天,这些老房子的命运如何?

正常情况下,再过几百年,这些老房子也不该有问题,像布达拉宫就是一个例子,虽然这些贵族或商人的房子没有布达拉宫壮观,也没有布达拉宫那样的意义,但都是十分坚固的。五十年代,中国入侵以前,这些房子都是完好的。那么,为什么短短几十年,这些房子如此潦倒?据说,主要是被中国没收后,没有妥善管理,任其耗损和人为破坏。

不过,我最近在网上检索,发现夏札平措康萨已被装修一新,房顶插着五星红旗, 房前堂而皇之地挂着“夏札大院”的牌子,下面是醒目的“中国唐卡之都”招牌,看来,真品已被赝品淹没,并且,变成了某个献媚者和见利忘义之人的敛财工具。

这不仅仅是一座贵族房子的消失,也不仅仅是与这座房子相关的西藏民俗的消失,这是对西藏宗教的破坏:比如,夏札家族,还与除了甘丹寺以外的许多寺院都有着福田与施主的关系,像次觉林寺、桑顶寺、昌都寺、察雅寺、边坝寺、硕般多寺,甘丹群科寺(后藏)等等。随着夏札家族的消失,这些寺院也少了一份资助。

而几百的来,每逢默朗木钦波,夏札家族都要向所有与会僧众供养斋茶和青稞片粥;平时还要向甘丹寺金塔殿、三大寺的措钦大殿献长明供灯,向大昭寺、小昭寺、色拉寺、哲蚌寺、甘丹寺、鲁普岩等提供部分供灯酥油,邀请高僧大德讲授佛经,出钱木刻经文等。这些由夏札家族参与并提供资助的佛事活动,都会因为这个家族的消失,受到程度不同的影响。

而夏札家族的命运并不是孤立的。事实上,所有西藏上层人士和文化精英,都被扣上了“三大领主”的帽子,被没收财产,被批斗和改造,使整个西藏宗教文化和价值取向都发生了质变,折射出中国占领者对西藏政治、经济、文化的釜底抽薪。


夏札. 甘丹班觉先生与国民党官员吴忠信

我见到的夏札先生,是夏札.班觉多吉的孙子——夏札.甘丹班觉。他的父亲夏札.班觉索朗旺秋在即将封噶伦时病逝。当时,夏札.甘丹班觉先生只有十二岁。但他从七岁起,已在父亲的培养下,开始了藏文字母的启蒙教育,并在医师钦饶罗布跟前受过良好教育。曾跟随父亲前往波密处理政务。

一九三六年,夏札.甘丹班觉以夏札家族继承者之身份,申请噶厦之职,担任夏堆,即最低一级的七品官。当时他的职务是管理厨房及牛羊等工作。一九三九年,西藏政府派夏札.甘丹班觉接待参加十四世达赖喇嘛登基典礼的国民党蒙藏委员会长吴忠信。

后来国民党一直宣传吴忠信主持了达赖喇嘛的坐床典礼,而共产党又仿效国民党,继续宣传。因而,阿沛. 阿旺晋美到南京档案馆查了资料,详细研究之后,指出这是一个不实的说辞。

不过,“西藏文史资料选辑”上有篇文章,标题为《忆吴忠信来藏主持十四世达赖喇嘛坐床典礼片段》,署名夏札.甘丹班觉。我于是请教了夏札.甘丹班觉先生。当我说出这个标题时,他愣住了,看了我好一会儿。我问:“吴忠信是否主持了十四世达赖喇嘛坐床典礼?”他显得很沉重:“汉话我说不好。”

显然那个标题是译者郭翠琴(红卫兵出身)强加的。另外,这篇译文中到底有多少是夏札先生的原话?多少是译者强加的?因为没有原文对照,我们只能从别的与西藏史实相关的译文中得到答案。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百分之百这方面的文章,都在译为中文时,进行了偷梁换柱。我曾专门指出中国人对夏格巴的《高阶西藏政治史》的改写,对察尔斯.贝尔的《十三世达赖喇嘛传》的改写,对《青史》的改写.......另外,我还在“西藏文史资料选辑”中,发现了一篇题为《历史不能篡改 成就不可抹熬》的文章,也是署名夏札.甘丹班觉,但这是一个叫“饶元厚”的人记录整理的,这篇文章,几乎每句话,都不是夏札先生的语言。

针对吴忠信是否主持了达赖喇嘛坐床典礼,后来,我有幸在印度达兰萨拉请教了当事人达赖喇嘛尊者,尊者说:“就我个人来说,虽然那时候年纪小,但记忆力不差,我现在还记得,当时的典礼上,我的法座左边,是德吉林庄园的管家,接下来是尼泊尔代表、中国代表、印度代表,还有其他国家的很多代表,都在我的左边;而我的右边,是西藏的摄政王和高僧大德,这个,我记得很清楚。就是国民党在撒谎,你共产党不需要跟着国民党撒谎。”

再回到夏札. 甘丹班觉先生的生命历程:一九四七年,夏札先生晋升为阿里总管,为西藏政府四品官。接着,一九五
O年中国入侵西藏,中断了他的仕途,使他无法再像祖辈一样,为国家倾尽智慧。夏札先生的回忆录写到此,只交待了一句:“土猪年(一九五九年),由于受内外各种因素的影响,我参加了西藏的叛乱,被管制改造了二十年。”那么,究竟怎样参加了“西藏的叛乱”?做了哪些具体事情?在监狱里是怎样熬过了二十年?面对与家族相依的甘丹寺被拆毁,面对祖辈留下的家产被全部没收,他的心情如何?这一切,都成了永远的迷。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二十多年的监禁和如今的一无所有,并没有改变他的价值观和向佛之心。他依然读经,善待生命,包括对我这个素不相识的突然闯入的汉人,充满善心。这不是一代人的精神成就。

我不是说西藏所有的贵族都是如此。事实正好相反,在中国入侵西藏时,很多西藏贵族都投靠了中共。当然,中共的花言巧语和许诺,也起了不少的作用,不过,他们中有些人,确实为了自己的一点小利,就出卖了国家,没有担当。但这些人后来也都在文化大革命中落了难,很惨。


西藏贵族的出现与消失

什么是贵族?不是有钱有地位就是贵族。贵族的前提是有世袭爵位和庄园,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也是文化精英。贵族的出现,需要一个稳定的社会和较牢固的价值观。像中国社会就没有贵族,只有暴发户或权势者。因为中国社会一直是动荡的,在一个朝代替代另一个朝代的过程中,前者积累的社会财富被抢劫,社会秩序被迫坏,价值观被颠倒,比如共产党代替国民党就是这样一个过程,像“打土豪分田地”,就是对乡下有钱人的抢劫;公私合营,是对城里有钱人的抢劫;“破四旧”,就是把前人认为美的,都定性为丑的,批判唾弃不够,还要推倒和砸毁。

而西藏社会基本上是稳定的。从一千多年前佛教传入西藏起,绝大部分时间,佛教都是西藏的国教,除了朗达玛的短暂统治时期。西藏贵族的出现,主要是从十四世纪的帕竹政权开始。帕竹政权废除了萨迦政权的十三万户管理制,建立了宗溪制,对国家功勋奖励溪卡(庄园)。接下来的各政权,都沿袭了宗溪管理制。而甘丹颇章政权发展了宗溪管理制度,从帕竹政权时期的十三个宗,发展为一百四十多个宗
[9]

在甘丹颇章政权管理西藏的三百多年里,除了对外战争和摄政时期的权力之争外,没有平民暴动,社会稳定,佛教传播广泛,各寺院都积累了大量财富,人们的物质生活得到保障。在西藏被中国“解放”之前,达赖喇嘛尊者说,没有饿死人的情况,也没有听说饿死人的情况。但是,“一九六一年西藏发生了历史上从没有过的大饥荒,这场饥荒持续了三年。一九六八年到一九七三年,西藏再次发生饥荒。”[10]

中国入侵西藏后,废除了宗溪制度,爵位不再,贵族庄园被没收。同时,贵族、政府官员和寺院里的高僧大德,都被划为“三大领主”,那些乐善好施的人们和受人尊敬的高僧大德,突然之间,成了“剥削”“压榨”他人的典型,整个西藏社会的价值观被改变,原有的社会结构被破坏。从此,西藏贵族被消失。



完稿于2020年5月17日



注释


[1] 旺波日:日,在藏语中为山之意。这里指拉萨可南岸的旺波山。格鲁传承的祖寺甘丹寺建于此山。

[2] 察绒:二十世纪,西藏社会最有影响力的人物。西藏外交官,藏军司令,经济学家,土木工程师,十三世达赖喇嘛流亡印度途中,他阻止了中国军队的追击,并于1912年,率藏军驱逐满清军队。察绒努力地在军事上保护西藏。在建立西藏的防御体系和与欧洲的关系以及促进贸易和增强西藏货币的努力中,他对英属印度进行了一系列外交访问。他的外交技巧使他被英国人视为在西藏最有影响力的朋友。1959年3月被中国解放军俘虏,死于狱中。

[3] 默朗钦波:藏语,又译莫朗钦波。汉文称传昭大法会。指1409年,由宗喀巴大师创立的纪念佛祖释加牟尼以神变之法大败外道教徒功德之法会。在藏历正月里举行。地点拉萨祖拉康(大昭寺)前面,数以万计人参加,是西藏最为隆重的宗教节日。这是如今被中国当局禁止众多宗教节日之一。

[4] 达瓦、米玛、拉巴、普布:藏语,周一,周二,周三,周四之意。

[5] 代本,藏语,西藏军队的官衔,相当于团长。

[6] 森巴:藏语对居住在印度北部查谟地区的道格拉人的称呼。

[7] 一席话:根据夏札. 甘丹班觉回忆录,这里指吞巴代本抵达夏札.旺秋杰布当时居住的恰果庄园后,夏札.旺秋杰布对吞巴代本说:“常言道‘杀虱岂用宰牛刀’我等主仆仅此数人,何须如此大动干戈?“而后,心平气和地向吞巴代本讲述了自己如何为国家效命,做过贡献的历史。也说明与廊尔克王之间的通关系:”过去与他协商立约时相识,并通函交往。此次,我在给廓尔克王的回信中,只是说明了原委,并无勾结之事。如果你不信,是杀是割,随你发落。临死之老朽,毫不憾恨于世!“因而,吞巴代本被此话所动。

[8] 杰齐寺:又译甲浅觉巴寺,吞巴代本为此寺的主要施主。

[9] 上下密院:为专门修习金刚剩的两大学院。为格鲁传承的最高学府。上密院,藏语称居堆札仓,位于拉萨的小昭寺内。下密院,藏语称居麦札仓,指拉萨祖拉康(汉语大昭寺)附近的木如寺。

[10] 四十多个宗:粗略统计:阿里地区——日土宗、札让宗、达卡宗、普兰宗、宗噶宗、吉隆宗、协格尔宗、卡达宗等。后藏地区——日喀则宗、江孜宗、江孜班廓曲德和定结二宗、赛仁钦孜宗、帕里宗、白朗宗、仁布宗、南木林宗等。前藏地区——堆龙德庆宗、尼木曼卡宗、麻江、羊巴井宗、澎波林周宗、达孜宗、墨竹工卡宗、曲水宗等。山南地区——贡噶宗、乃东宗、桑耶宗、琼结宗、拉康宗、托宗宗、申隔宗、赤古通门宗、隆子宗、拉纳宗、羊卓林宗、纳孜宗、白第宗等。塔工地区——金东宗、古纳木宗、江达宗、拉里和杰廓溪卡等。藏北地区——申扎宗、纳木茹、三十九族地区巴青、聂荣宗、那雪比如宗、丁青宗等。昌都地区:芒康、三岩、桑阿曲宗、贡觉溪卡、左贡宗、类吾齐寺、杰顿溪卡、洛隆宗、达尔宗、硕般多溪卡、孜托寺、邓玛、廓沃寺、塔寺、波堆琼多宗、波沃却宗、波麦隅工宗等等。

[11] 摘自《西藏的地位》287页(迈克尔. C. 范沃尔特. 范普拉赫 著, 跋热. 达瓦才仁译)。


今天的夏札平措康萨(图片来自网络)

今天的夏札平措康萨(图片来自网络)


2020年5月7日星期四

朱瑞:亚东三日


解放军与“猫”


过了帕里,路两边渐渐出现了高矮不等的树木,远近一片绿色。比中国的江南还要绿。我看着窗外,这时,下起了小雨,天地更加新鲜。

“原来亚东只是卓木山谷里的一个小村子,历史上属于帕里宗,我们叫卓木。现在不同了,帕里变小了,而卓木变大了。”亚东珠吉村的司机说。


“为什么亚东变大了?”我问。在西藏,几乎所有的商业古城都在萎缩,而寺院不仅萎缩,都是被夷为平地后重盖的仿制品,远不如从前,为什么亚东是个例外。

“因为驻军。这里每天都在练兵。威胁锡金和不丹。”司机的声音小了,小得我勉强听清。”

我和伍丽华再没有出声。车里的空气凝固了似的。

“我们这里还有一个很有名的温泉叫康布温泉,那里有十二个泉眼,治疗各种疾病,你俩一定要看看。”司机转了话题。

一进亚东,首先看到的就是军人,大街小巷都是军人,像一座军城。司机把我们放在一个四川饭店门前,就告别了。

我和伍丽华进了这个饭店,里面有个解放军正在吃醪糟。我们坐在了他的斜对过,各要了一碗面。

“你们这里有没有不丹一日游?”伍丽华转向了那位军人。

“怕是连边境也靠近不了呢。”军人搭话了。

“就是为了看一眼不丹或者锡金,我们才来这里。”我接过了话。

“在我们换岗那边,可以看到不丹,清清楚楚的,男女都分得清。”解放军也抬起了头。

“到你们换岗那边看看也行啊。”我又说。

“那得和我们团长商量。”解放军吃完了醪糟,推开了碗。

“我们可以见你的团长吗?”伍丽华问。

“你们吃了饭,跟我走吧。”军人热情起来。

吃过饭,我们租了一辆拖拉机,拉着那军人,向山上他的部队开去。人越来越少,路边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小房,还不时地有解放军出出进进。

“这是些什么房子呀?”我好生奇怪。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猫住的地方嘛。”军人笑了。

“猫?”我更糊涂了。

“就是妓女呀!”伍丽华解释着。

“真没想到,你们部队还养了这么多妓女!”我看着那军人。

军人笑笑,再没搭话。

军人先把我们带进了他的房间。那墙上贴了好几张裸女照片。墙角还扔了一只高跟鞋。一股股发霉的气味袭来。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先跟团长打个招呼。”军人说着走了。

“这里不像正经地方呀!” 我退到了门口,看着伍丽华。

“我刚搬进来,那些画都是原来那个人贴的。”军人恰好听见了,不过,也没多说什么,立刻进入了正题,“团长请你们过去呢。”

团长的房间还真像个家。高压锅“吱吱”地冒着热气,土豆炖牛肉的香味一阵阵扑来。饭桌旁放了一本《喇嘛王国的覆灭》,崭新的封面,似乎还没来得及看呢。

团长开门见山:“不瞒你们说,到边境,我做不了主,出了事,没办法交差呀。”

我就拿出了记者证,团长接过去看了看:“说真的,除了边境,这里可以写的东西不少,一会儿,让这位战士带你们参观一下图书室,新建的,晚饭也在这里吃吧,战士们最近的火食改善了不少。”

图书室里,空空落落的,连个人影也没有。我翻了翻那些书,除了中共的宣传品以外,没有一本正经书。

“你们就读这种书吗?”我拿起一个掉了封面的小人书。

军人不置可否地笑了。

“当团长的,和你们这些当兵的就是不一样,人家墙上一张美女图也没有。”伍丽华说话了。

“这几天,他老婆探亲,他把那些玩艺藏起来了,平时,他比谁都喜欢猫。”军人搭着话。

“我们得走了。”我说。

“是呀,我们得去找旅馆,必须走了。”伍丽华催促着。

“旅馆多得很,吃完晚饭再走吧?”军人挽留着。

“不。谢谢你们团长的好意,真的,再不走,天就黑了。”我说。

“我送你们。”军人倒热情。

“不必了,请回吧。”伍丽华说。

于是,那军人转身回去了。可是,没走出几步,那军人跑着又赶了上来,还提了两包果子:“这是我们团长送你们的,他说,我们这里的好人好事很多,都很值得写。他欢迎你们再来。”

我们到亚东,原本是为了去不丹或锡金一日游的。现在看来,不过是因为我们对喜马拉雅政治的无知,闹出了笑话。但这能怪我们吗?我们是被中国的红色宣传愚弄了。事实上,
不丹和锡金的王室,过去都是很乐意与西藏的贵族联姻的,像锡金公主库库啦,就嫁给了江孜宗本……过去,这里两边的人们都很少想到国界吧?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草木皆兵。不仅如此,中国军队还常越国界,挑衅锡金。这是六十年代的一部关于锡金被中国威胁的纪录片:Sikkim: Endangered By Red China (1)


东嘎寺

回到亚东,我和伍丽华很顺利地找到了一家旅馆。看来,不丹和锡金是肯定去不成了,我们商量着第二天去东嘎寺。

东嘎寺是很著名的一座寺院。过去的著名,是因为这里诞生了很多杰出藏医,保留了不少制作藏药的秘方,其藏药质量远近闻名。现在的著名,是因为一九五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入侵西藏后,达赖喇嘛尊者避难这里。达赖喇嘛尊者在自传《我的国土与子民》和《流亡中的自在》里,都提到了这座寺院。

当年,达赖喇嘛尊者是带着国家印玺和西藏政府的高级官员,一起到东嘎寺的。因此,张经武作为驻拉萨代表上任时,中国当局让他绕道印度,而不是取道穿过西藏东部的康或藏北前来拉萨。因为东噶寺位于印度和西藏的边境,也是张经武由印度进入拉萨的必经之路。达赖喇嘛尊者在自传中写道:

“这显然,一旦他进入西藏的国土,我们就不得不见面。”

“我从没有见过任何中国方面的军人,也不想与他见面。谁也不知道他是以友好态度还是以征服者的态度前来……”

但是,最终达赖喇嘛尊者还是决定在东嘎寺与张经武见面:

“我决定在寺院顶层的一个房间会见他,他要求与我以平等地位会面。如果按照藏式坐法,需要讲究很多细节,因此,我们准备了椅子,而不是西藏式坐垫。”

“当时,我透过窗户,好奇地想看看他是什么模样。我看见的是身穿灰色制服,头戴压舌军帽的三个平庸的人,看上去也不重要,夹在身穿红色和金色衣服的我们的官员们之间。我现在才知道,那平庸,就是把西藏人要变成和他们一样……”

我和伍丽华第二天早晨就到了亚东的邮局门前,那里是出租车总站。不过,多为拖拉机。我们走近了一位藏人,告诉他想去东嘎寺,他点点头,看上去很是乐意,出价也很低。

前往东嘎寺的路上,出现了几个扛着铁锹的解放军,伸手拦我们的车,显然要搭车。然而,司机师傅加大马力,面无表情,一飞而过。后面的解放军毫不犹豫地撇出铁锹,向我们坎来,吓得我和伍丽华都抱住了头,好在司机师傅已把那几个军人甩得够远。

快到东嘎寺时,藏人师傅腾出一支手,摘下毡帽,向东嘎寺顶礼。然而,我们并不是一下子接近东嘎寺的,下了拖拉机,又在山中的草丛之间穿行了很久,才进入东嘎寺。首先出现的是一个高高的木架,一位俗人画家正在那木架上画壁画。他低头看着我们笑笑,又向里面指了指。


里面很乱,正在维修,似乎与一般人家盖房子没什么差别,毫无历史感。但东嘎寺确是一座古寺,建于十七世纪,后来四世班禅喇嘛进行了扩建,再后来,到了十九世纪初和二十世纪初都有过扩建,这是许多代西藏佛教大师的智慧和心血。东嘎寺还下辖十一座分寺,包括印度噶伦堡的附近的塔巴曲林寺、卡相寺,大吉岭附近的贡巴日寺和拜东寺,其他的七座分寺都在亚东境内。

维基百科称:“东噶寺的二层佛殿内,还收藏着《甘珠尔》三部、《丹珠尔》二部、《十万颂》一部,以及阿底峡、仲敦巴、俄勒贝菩萨、宗喀巴等高僧的著作全集,以及萨迦、格鲁、噶举、宁玛等传承的大小五明等等。东噶寺内的文物很多,主要包括佛像、唐卡、铜钹等等。” 不知现在这些宝贵的佛教著作是否还在?

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出来了一位僧人,不等我们说话,直接把我们带到了当年达赖喇嘛尊者与张经武见面的房间。也许来这座寺庙的他国人士,基本都是为了这个房间吧,已形成了规律:来人先领进这个房间。其实,这里毫无特别之处,只有两把现代的椅子,是达赖喇嘛尊者和张经武坐过的。

除了这个房间,其他的房间已没有了轮廓,每一处都很凌乱,我甚至有些后悔跑这么远到这里。当然,现在想来,这探访是很有必要的,没有看到那破败,就很难想到从前的兴盛,也就没有兴趣追踪历史了。

维基百科根据“中国西藏网”文章称“民主改革后,该寺被确定为保留寺庙,并且留有喇嘛八人。文化大革命时,该寺被毁。后来,由政府拨款修复了措钦大殿。”

这句话透露了几个信息,一,既然民主改革后这座寺院定为“保留寺庙”,就是说,还有很多寺庙被定为不予保留的。二,被定为“保留寺庙”都遭到如此拆毁,那么,不予保留的寺庙又是什么结局?三,“由政府拨款修复了措钦大殿”这句话,说明除了措钦大殿,其他被破坏的建筑并没有得维修。

维基百科称,“解放”以前,东噶寺有一百多僧人,现在只允许留在八位僧人。看来,政府的“修复”,是让东嘎寺留下了一个虚名。

那么,我的问题是,这些被拆毁和蹂躏的寺庙,以及那些失踪的珍宝,加在一起是个什么数字?为什么要破坏这些历史珍宝?这显然是统一行动。是的,毛泽东是总“设计师”,但那具体发号施令的人是谁?是怎么拆毁这些寺庙的?那些人拆毁的?


康布温泉

从亚东到康布温泉五十公里。可是不通汽车,怎么去?我和伍丽华又到了亚东邮局前面租车。一个开出租汽车的四川人走近了我们。

“去康布温泉?一天最少二百元!”他说。

“可以。”我和伍丽华异口同声。

“明天下午出发,行吧?”

“你不是说一天200元吗,如果下午走只是半天,一百元吧?”我讨价还价。

“好好好,明天早晨七点我过来接你们。”

“留个电话和住址吧。”我说。

于是,他给了我们一个地址。

第二天早晨七点,他没有来,八点也没有来,九点还是没有来。我和伍丽华就去了他住的地方,他太太说,他早就出车走了。

这么晚了,再到哪儿租车呢?我和伍丽华失望地四处搜寻着出租车,在邮局门前,我们看到前一天拉我们去东嘎寺的藏人师傅正无精打采地坐在他的手扶拖拉机上。

“去康布温泉吗?”我和伍丽华同时看着他。

他点点头。

“多少钱?”我问。

“一百元。”他说。

于是,我们上路了。沿着亚东河,很快进入了藏南谷地。一条条溪流出其不意地横在路上,手扶拖拉机无奈地开进了水里,在大小卵石之间起伏跌宕。我一次次腾云驾雾般离开了车挡板,眼看变成碎片了。就不住地问司机师傅:“还有多远?”对方总好脾气地笑笑:“远着呢。”

溪水连绵,山脉高耸,虽说尽是绿色,可,并不暖和,衣着单薄的同伴,冻得上牙打着下牙。司机师傅就脱了他自己的巴札,披在了伍丽华的身上。

又听到了水声。现在,我最怕的就是水声了。就对着伍丽华点点头,于是,我们请司机停车,开始了步行。水汽弥漫了道路。一股清流飘飘洒洒自天而落。“瀑布!多么秀气的瀑布啊!”我感慨着。

“太美了!”同伴也说。

“要是在中国,早就被观光者围得密不透风了,可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我说。

“怎么没有……”不等同伴说完,一位小伙子一步跳上了手扶拖拉机,司机师傅笑呵呵地看着他把氆氇袋子往两脚之间一放,二话不说,开车了。

“哪里去?”我好奇了。

“挖虫草。”他拍了拍空袋子。

车慢慢地开,我们慢慢地走。鸟儿自由地唱着,水气、草气、树木和泥土的混合气味,真是好闻。我们都不住地吸着鼻子。

挖虫草人下车了,又上来一个女人,背着小小的氆氇背包,抱着孩子,像走亲戚的。我们的手扶拖拉机就这样不断地上下乘客。好心的师傅对搭车的女人一律不收钱。我和同伴对视了一秒钟,眨了眨眼睛,都笑了,司机师傅也笑。

此刻,靠近亚东河的路面出现了坍塌,司机师傅的脸上没有了笑容,我和同伴也不敢呼吸了。车速放慢了。还好,终于从危险中开过来了!但,很长时间,谁都不敢说话。山上的植物矮了,甚至贴近了地面,有了牦牛、羊群、祥布飘动的石头房子。

“当、当……”

“什么声音?”我盯着前方。

“前面在练习射击,不能再走了!”一位解放军同志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我们跟前。这才发现,不远的空地上,有不少军人呢。

说时迟那时快,一颗子弹从我的头上飞过。伍丽华立刻坐在了地上,我蹲在她的身边。尽管此刻没有凉风,但,我的全身在抖。司机师傅倒没有抖,站着,面朝解放军,目不斜视。

“谁知道他们的训练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伍丽华叨唠着。我不吱声。司机师傅也不吱声。只有“当、当”的枪声,不时地传来,比电影中的声音小,闷闷的,但,是真的。

过了大约两个多小时,枪声才算结束。又上路了。很快地,出现了河流和稀稀落落的石头房子。 

“这就是康布温泉。”司机师傅终于结束了那震耳欲聋的“突突”声,下了车:“我去找人。”

一会儿,来了一位提着一串钥匙的年轻人。

“请到这边。”年轻人说着,转身朝离山路最近的一个石头房子走去,打开了房门。

“哇,有四个房间!”同伴喊了起来。

年轻人笑了,又打开了另外两个房间:“自己选吧,哪里洗都可以,每人5元。里面的池子治皮肤病,外面的治关节炎。”

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水池。泉水从外面“哗哗”地向里流着。这一生中,再也没有比此刻更贴近理想了:温温的泉水,柔和地拂去了我们一路的风尘,还有惊吓。

我和伍丽华一会儿泡进里面的温泉,一会儿又泡进了外面的温泉,简直忘乎所以了。连池子底下那一层绿苔都给掀了起来,像进入了海底。

“这么多的绿苔啊!”我说。

“说明来这里的人不多呗。”伍丽华看也不看我,一个劲地把水撩到头上,掀起一阵阵水花。

西藏高原的温泉,数都数不过来,比如羊八井温泉、德中温泉、拉孜温泉……还有一些冷泉,比如雄巴拉曲,还有我去楚布寺的路上,碰到的两个无名无姓的冷泉,那水,喝起来,真叫甘冽呢!真的,西藏就是西藏,和哪儿都不一样。在中国,就不会找出这样自然的风景。单说被炒作得神乎其神的华清池,去了以后,肠子都悔青了。所有的自然风光,不仅被那些画蛇添足的亭台楼阁糟蹋了,还被人声、脚步声、小商小贩的叫卖声震得粉碎。有了这个教训后,只要被列为风景名胜的地方,我总是避之唯恐不及。

从温泉出来全身无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才穿上衣服。可是,一出门,就倒下了。先出去的伍丽华在另一边的房前向我招手,以为我在开玩笑呢。然而,给我们开门的年轻人跑了过来,冲着伍丽华大喊:“快扶她上车!”

“去哪儿?”伍丽华不解了。

“我家。”年轻人指指前面不远的村庄。

“为什么?”伍丽华警惕起来了。

“她必须休息。”年轻人坚定地看着我的同伴。司机师傅也跑了过来。紧紧地跟着我们。

年轻人的家是一座三层的土房。我被伍丽结掺扶着,直接上了二层。中间的火炉还热着,屋里暖融融的。两张木床上,铺着手工编织的卡垫。我立刻躺在了床上。

“别打扰这位小姐,让她静静地休息一会儿。”年轻人嘱咐着伍丽华和司机,出去了。

一会儿,进来了一位老妇人:脸又红又黑,两条缠着彩线的头发像从未洗过似的。

“我的母亲。”年轻人跟在后面介绍着。

老妇人把炉火调旺了,坐上了陶壶,又放进一些茶。水开了,她一杯又一杯地为我倒着甜茶,那粗糙的手不断地擦去我额头的汗珠。我试着坐了起来。

“一般来说,到了这里,要住上一个星期才能下水,只有好身体才行。很多中国人来了都受不了。”年轻人说着坐到了我的床旁。

“为什么不早说?”我问。

“你俩的身体看起来都很好,我以为不会有事的,再说你们带车来,肯定今天要回去,说了也不会听。”

我笑了。伍丽华也笑了。司机师傅一声不响地听着。

“康布温泉水好,能治四百多种疾病。像皮肤病、骨折、关节炎、头闷、胸闷......”男人像小学生背诵课本似的,不停地说了起来,“康布温泉由十二个泉组成,每眼泉都有一个故事呢。像专门治骨折的老鹰池子,居说,从前有一支老鹰的翅膀掉在了里面,七天后,便自动飞回了天空。金鱼池子,专门治皮肤病。如果你是一个善良的人,尤其我们的格西喇嘛,能看见水中游动的金鱼……”

“真的吗?”我和同伴异口同声。

“真的。”年轻人点点头,司机师傅也跟着点头。

我兴奋起来:“你哪里学的汉语?”

“西安民族学院。”年轻人回答。

“学了几年?”同伴问。

“两年。”年轻人又答道。

“西安好,这里好?”我问。

“这里好。”年轻人不加思索地说。

“今天走吗?”司机师傅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好像走不了。您如果不同意可以先走,也照付您的钱。”我说。

司机师傅低下了头。

“如果你住下,我们为你付旅费。”伍丽华看着司机。

“我自己付。”司机师傅小声说着又低下了头,看得出他从心里同意了。

过了一会儿,同伴抚摸着床上的垫子,看着年轻人,好奇地问:“你妈妈会织地毯吗?”

“我家里人都会织。上去看吧。”年轻人说着站了起来,看着我,“你可以试着起来走一走。”

于是,我们一起到了第三层,屋子的左面,是一排佛龛。都是格鲁教派的大师,有宗喀巴、嘉措杰、克主杰,还有十三世达赖喇嘛。年轻人打开了角落里的木柜。

“啊,太美了!”伍丽华小心地摸着柔软的卡垫,这也是我平生看见的最美丽最货真价实的卡垫。真想买下来啊!可是,我也现实地想到:怎么带回家乡,即使拉萨也带不到啊!太重了!货真价实反倒使我们不能买了。

下楼时,我觉得轻松了。

“还是回去吧,我感到身体好了。”我说。

“行李还在招待所,本来我就不太放心。”伍丽华说出了她的忧虑,司机也点点头。和我们一心一意的司机啊!我们之间,竟有种手足之情。

“住下吧,很方便。随你们选房间,我不收费。”

我们三人都笑了。我说:“还是回去吧。今早出来时,就打算晚上回去的。”

“吃完饭再走吧。喜欢吃什么,我去做。”年轻人站着不动。

“没时间了。到亚东天就黑了”我说。

“什么时候再来?”年轻人的眼里都是不舍。

“不知道。”我递上笔记本,“请留下你的地址和名字。”

他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邮编:856700,亚东康布温泉经理……

和这位康布温泉的经理分别时,他一再说:“再来啊!”手扶拖拉机开动了,他还跟着紧跑了几步。


初稿于1997年
完稿于2020年5月7日

2020年5月6日星期三

朱瑞:卓木拉日


阴晦的天空下,出现了牦牛、羊群、村庄;还有褐色的石头山顶,山顶上孤独的残垣断壁。铅灰色的云里,若隐若现着雪山,山下是一片清碧的湖泊,没有牛皮船,没有人,只有几只牦牛和羊,在注视着湖面缓缓升腾的白气。

“这是朵坚湖。汉人叫嘎拉湖。”珠吉村的司机解释着,“前面,是喜马拉雅第七峰,这儿的人都叫帕里雪山,我们藏语叫卓木拉日,‘日’就是山的意思。”

无法说清卓木拉日出现在我眼前时的情景。那是一种似真似幻的境界,灰色的云,排山倒海地涌来,连接着天空,一片浩瀚。

“没有云的时候能看见山顶,都是冰川,很美。只是今天你们看不见了。”司机很为我和伍丽华惋惜。

可是,当我看见那山尖的一角忧郁地穿过云层,连接着天空的时候,我仍感到这一切都是美丽的,美得惊人,美得超凡脱俗,美得没有任何语言可以表述。多年后,当我读十四世达赖喇嘛尊者自传《我的国土与子民》时,发现尊者早就赞美了卓木拉日有一种“超越俗世之绝美”。


路旁的河流“哗哗”地淌着,指引着道路。我们不停地向着卓木拉日奔跑,越来越接近帕里了。这时,路旁反而冷清了,很少见到人,房屋也不多,这让我吃惊。因为帕里应该是一个较大的地方,甘丹颇章王朝时期就已是一个宗了,建有宗堡,亚东就归属帕里宗管辖。帕里宗本,有时还要处理一些外交事宜。比如十八世纪时,当锡金国王成年的时候,锡金人民会要求达赖喇嘛为他们的统治者登基祝福,这里,帕里宗宗本,就会的被派去带着达赖喇嘛的礼品参加典礼。上个世纪初,帕里宗本甚至可以直接要求锡金王不要允许英国探险队通过锡金进入西藏。

当然,英国人还是进来了。那是一九〇三年,他们从则列拉山口进入西藏,很快抵达了帕里。荣赫鹏与帕里宗本交涉,表示双方不要采取敌对行动。其实,英国为了入侵西藏,准备了很久,他们先从锡金手中抢占了大吉岭,又从不丹手中抢占了噶伦堡,都就为了打通与西藏的贸易。一九〇四年,英国军团在江孜遇到猛烈抵抗,但最终,他们还是进入了拉萨,与西藏方面签定了《拉萨条约》,其中第二款就是“西藏政府应允在江孜、噶大克、亚东三地开启商埠,藏英所属商人自由前往”。

一九〇九年十二月,十三世达赖喇嘛逃亡印度时,就是在帕里接触了英印政府的官员。并在此占卜,是去四十里开外的印度还是近在咫尺的不丹?最后,十三世达赖喇嘛选择了印度,因为他想通过英方调停,解决西藏危急。

再说《拉萨条约》之后,西藏的羊毛从羌塘驮运到拉萨,再从拉萨驮运到江孜、帕里、亚东,进入印度的噶伦堡和大吉岭,再由非人力的小火车运到西里古里,由西里古里运到加尔各答,基本上以海路销往世界各地。据说西藏的羊毛与澳大利亚的羊毛混合,织出的毛料十分耐用而华美,世界各地都喜欢西藏的羊毛,因而帕里更加繁荣。

帕里附近还发现了古墓群,既有大墓也有小墓,且形状不一,有圆丘墓也有方形墓,在以天葬为民俗的西藏,这是不同寻常的。研究者推测,这些古墓是图伯特帝国时代留下的,墓主很可能是军人。看来,无论古代还是近代,帕里都是人丁兴旺。但是,当我们的车进入帕里时,我看到的只是一个破败的小村,马路上清晰可见的就是两道车辙。

我们的车停在了一家四川饭店门前。店里只有面。伍丽华累得不想再起来了,但我实在不想吃面了,就顺着窗户往外望去。一股烧土豆的香味由远而近。我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沿着这缕香味,在房屋之间的车辙里向前走着,一步一喘地进了一个敞开的食杂店。迎面的木柱上挂满了奶渣。

一个穿着曲巴的女人进来了,脸颊挂着两朵高原人特有的红润。

“多少钱一串?”我指着奶渣。

“三元。”

于是,我买了两串奶渣。这时,一股菜香扑来,我看到女人打开了电炉子上的锅盖,翻动着土豆、红辣椒、豆瓣。

“我能吃一碗吗?”我问。

“好呗。”她说。

“米饭,有吗?”

“好呗。”她说着,把炖土豆的铝锅拿了下来,放上了一个高压锅。

一会儿,女人打开高压锅,盛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和一碗土豆。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虽然米饭不太熟,但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上,不敢奢望还会有比这更好的米饭了!看我不断地盛着菜里的汤,这位帕里女人一再说“汤、汤……”指着那一锅的汤让我多喝。

吃过饭,我拿出钱时,她接过去,又塞回了我的口袋里。我再给她,她又塞回了我的口袋里。最后她清晰地说出了一句汉语:“我们藏人,钱的不要!”

我只得又买奶渣,虽然远不能使我心安。

坐上汽车离开她的家时,她站在门前不断地招手,直到我再也望不见了。




初稿于1997年
完稿于2020年5月6日

2020年5月5日星期二

朱瑞:江孜的衰落


不丹和锡金一直吸引着我,因为这两个国家都与西藏同宗教,同语言,换句话说,同被西藏文化滋养。因此,我决定到西藏的边境小城亚东碰碰运气,希望借一日游之机,看一眼这两个国家。

其实,锡金在那时,已不是独立国了。从一九五〇年十月中国军队进攻昌都起,整个喜马拉雅地区的政治经济等局势都发生了变化。一九五〇年十二月,印度和锡金签订了“和平条约”,规定锡金为印度“保护国”,印度控制锡金的国防、外交、经济等。一九七五年,印度军队又解散了锡金国王的宫廷卫队,软禁了锡金国王。同年四月十日,锡金议会通过决议废黜国王。四月十四日,锡金又举行“全民投票”,把锡金变为印度的一个邦。

中国以“解放”为名占领了西藏,印度以“全民投票”为名占领了西藏的保护国锡金。所以,中国方面一直拒绝承认印度对锡金的主权,因为锡金这块肥肉,没有吃到中国嘴里,总觉得酸溜溜的。直到二〇〇五年,中国出版的地图,才不再把锡金标示为独立国。

在札什伦布寺朝佛时,我碰到了一位杭州女子伍丽华,她也想去亚东,我说我还想去不丹和锡金,她说,她也想去不丹和锡金,显然,她也不知道锡金早就成了印度的一部分,这都是中国出版的地图惹出的笑话。于是,我俩结伴到处找车。但日喀则没有直达亚东的车,必须先到江孜再说。

江孜是一座古城,史料称,早在十世纪中叶,朗达玛的后代就在宗山上建立了宫堡;萨迦王朝时期,江孜设有乃宁千户,属于夏鲁万户辖区;到了帕竹政权时期,江孜已为十三大宗之一,扩建宗山上的宫堡为宗政府所在地。到了甘丹颇章王朝时期,江孜已为著名的大宗,宗本为五品官,其他的中宗和小宗的宗本,只属于六品或七品官。

江孜还有一座著名的寺院,藏语叫班廓曲德,汉语叫白居寺,建于十五世纪初。《后藏志》说:驻锡班廓曲德的僧侣“多如海洋”,而“年堆、年帕二地区的集市都集中在班廓曲德。”可想而知,远在十五世纪初,江孜已为繁华商城。

一九〇四年英国荣赫鹏军团入侵西藏,在江孜受阻,江孜宗堡留下了一些弹孔。不过,《藏英条约》之后,西藏与印度之间的羊毛贸易逐渐扩大,江孜成为交通要站,是由拉萨到不丹和印度的必经之地。


十三世达赖喇嘛从印度流亡归来后,英印的一个小型军团开始驻扎江孜,后来,这个军团还帮助培训西藏军官,直到上个世纪四十年代。据夏格巴的《高阶西藏政治史》介绍,英印政府还准许在江孜和亚东之间筑一条公路,以便利商务代办运输。因此修了一条临时的路,还建了油站。但当地以驮运为生的人们坚决反对汽车运输,结果最终放弃了公路计划。二十世纪初,江孜还设立过英文学校,但几年后被关闭,因为有人提出这种英文学校会影响国家的宗教信仰。

一九五四年,位于西藏和不丹边界上的小湖乃如(Nyero)突然决堤,江孜和日喀则发生水灾,吞没了几百人,包括驻江孜的印度商务代表办和他们的家属、职员等。

但是,江孜的真正衰落还是从一九五九年开始,因为中国方面对起义藏人的镇压,江孜的工业完全倒闭,工匠或逃离或被关进集中营,仅班廓曲德寺就有四百多名僧人被囚禁。
中印战争后,中国关闭亚东口岸(乃堆拉),使江孜一线的经济迅速萎缩。而文化大革命,给江孜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破坏,江孜宗堡和寺院被洗劫一空,贵重物品全部运出西藏或被毁。

再说我和伍丽华,很快从日喀则坐上了开往江孜的客车。我们的车,沿着年楚河飞奔。看到车窗外的村庄、山顶都有乳白色和土红色泥巴围成的方形祭坛,里面插着蓝白红黄绿五彩的树枝,坐在我身边的西藏女孩就指着那些祭坛说话了:“这是我们藏人朝佛的地方,你们汉人也信佛吗?”不等我回答,她又指着这条通向江孜的土路,轻声地说:“这里很落后,路也不好,我们真希望有内地那样的马路。”

“说真的,内地的马路,有的还不如这里。”我看了看她。

“但是内地人一到我们这里就指着小孩子问:‘你们藏族人怎么不洗脸呢?没水吗!’她们又指指路边的小河:‘我们一天要洗三次澡。’”

“内地的洗澡条件也不是很好,一般人都得去公共浴池。说实话,脑子有毛病的话,就是一天洗一百次澡也没用。”我说。

女孩子不出声了,睁睁地看着我,好久,才又张口:“我到日喀则是为了参加高考体检的。”

“你喜欢在哪里读大学?”我问。

“内地,我想看看内地的文明。”她的思维又回到了老路。

我沉默着。

“你为什么来我们这儿?”女孩子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转向我。

“喜欢。”我说。

她上下看了我几秒钟,笑了:“怎么不在打玛节时候来呢?”

“达玛节?”我迷惑了。

“你不知道吗?”女孩瞪大了眼睛。

“不知道。”我嘟嚷着。

“在萨迦王朝的时候,我们江孜的法王叫帕巴桑布,他很善良,愿意帮助穷人,人人都喜欢他。帕巴桑布去世后,他的弟子们每年都要念经,做善事纪念他。后来,到我们藏历火鼠年,他的儿子当了江孜法王,从这一年藏历四月十日开始,他为父亲举行了很大的纪念活动,到四月二十八日,开始了展佛、跳神、跳马,射箭比赛,大家都很喜欢,从那以后没有断过。你们汉人也喜欢我们的达玛节,有的还特意从北京跑过来看呢。”女孩解释着。

我不吱声。

“赶不上达玛节也不要紧,看看永普择旅吧。”女孩安慰着我。

“永普择旅?我从没有听说过!”我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孩。

“永普择旅是一座湖。从江孜坐汽车翻过一座雪山就到了。一天回不来,要住在尼姑寺。看见湖水,就知道你的前生来世了。”女孩子解释着。

“真的吗?”我问。

“真的。我们遇到麻烦和想知道后面的事情时,就去看湖,我表姐就在那个湖里看见一些房子,都是我们没见过的。现在,她去了印度,就住在永普择旅告诉她的那样的房子里。”

我笑了:“好的,有时间我一定去永普择旅。”

说着,汽车拐了一个弯,女孩子盯着前面:“快看,那就是宗山,还有白居寺!”

啊,云水之间,是宗山土红色的古堡和光芒四射的十万佛塔......

我们的客车停在了宗山脚下。与女孩告别后,我和伍丽华正要找个吃饭的地方,一个康巴男人迎面而来。他的脸红红的,耳朵、脖子都带着鲜艳的红宝石、绿松石。我想躲开,可是腿有点不听使换,不自觉地抖着。康巴拿起我胸前的牛角项链,看了看,放下了,又从他自己的上衣里面拽出一串油渍斑斑的东西让我看。我鼓足勇气向前移了两步,原来,是一颗九眼石和几颗绿松石。

“买不买?”他问。

我摇摇头。他走了,我这才喘过一口气,看着身边的伍丽华,她的脸都吓白了。其实人家只是个古董商人,甚至还满怀善意呢。可是,这一吓,我和伍丽华都不想吃饭了,匆匆在宗山附近找个旅馆住下了。

第二天一早,伍丽华说她拉肚子,得休息,于是,我自己去了宗山。爬宗山很累,当我气喘吁吁地到了山顶时,甚至有些后悔,因为这上面几乎什么都没有。据说这里的壁画都是很精制的纽瓦尔风格,还有珍贵的早期坛城,但是,我没有看到,并且,宗山上的每间小屋都是黑漆漆的,空无一物。当时中国正在上映《红河谷》,我不想评论有多少情节是添油加醋和瞎掰,因为那又得浪费我许多笔墨,我只想说,中国对宗山的破坏,是英国人根本没法比的。

从宗山下来,我身心疲惫,但还是向班廓曲德走去。这条通向班廓曲德的街道,算是江孜的商业区了,两边都是店铺,墙外挂满了各种卡垫,都很美。一路上,不停地有店主跟我搭话,让我买他们的卡垫。

到了班廓曲德,我先去了措钦大殿。这里都是人物壁画,好像每个传承的大成就者都包括了,我认出了宗喀巴大师、克珠杰、布顿大师……看到一条条雨水从房顶下来,把壁画都给侵蚀了,就很想找人问问,或者介绍一下这里的情况,但是,没有人。正是中午,可能僧人们都在午休?这里是萨迦、夏鲁、格鲁传承共存的寺院,应该不难找到僧人,但只有几条狗在院子走来走去的。

于是,我绕到十万佛塔那边。在漆黑的楼道上,遇到了两束手电的光亮,我看出一个是僧人,一是俗人,他们示意我跟着走,我就跟着他们进了一个又一个满是壁画的佛堂。虽然这时我已见过拉萨一些寺院的壁画,但还是惊叹不已,这独有的西藏色彩,这一个个妙不可言的肖像造形、饰物......据说,这些佛教壁画创作都是要遵循很多仪轨的,据说意大利的杜齐,专门研究分析过十万佛塔中的坛城壁画,结论是这里的佛主、眷属等标帜和方位都与布顿大师的著作基本吻合。即使画家的空间如此受限,还是创造出了壁画的辉煌。我曾被敦煌的壁画所感动,但这里的壁画更胜一筹,色彩更有深度和个性,人物造型清癯,结实,可以感受到这些画师的审美非常独特。

当我们登上最后一层狭窄的木梯,打开一扇小门时,暖暖的阳光突然涌来,我们看看彼此,都笑了。坐在十万佛塔的最上面,凉风吹拂着我们这三个不相识的人,吹拂着一只经竿下那五只乘凉的狗。

再次走上那条唯一的商业街,那些卖卡垫的店主像是老朋友一样,又在招呼我,有两个卖卡垫的僧人还邀我吃炒熟的青稞,又给我倒了一杯咸茶,他们的餐桌就放在路边,一边卖卡垫,一边吃喝。我也坐了下来,吃起了他们的青稞,喝了他们的咸茶,也知道了他们来自安多。我感叹:“这里很繁华呀。”

“跟过去比差多了。这里过去非常繁华,也大得多。”僧人中的一位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小的?”我问。

两人欲言又止。

我买了一个他们的卡垫,刚扛在身上,一辆马车就停在了我的身边。无需任何对话,我把卡垫往马车上一放,坐了上去。马车悠闲地拉着我,走在西藏特有的阳光里,前方宗山脚下的女人们一边唱着歌一边搬着石头,我也试着唱了起来,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跟上那特有的西藏旋律。这时,马车拐进了一条小巷,我急喊停下,示意把我送到邮局,但那赶马车的人跟我摇摇头,我拿出钱给他,他又摇摇头。等他终于停下时,我才发现,邮局就在眼前呢。

按计划我们该前往亚东,可是这几天没有公共汽车,就想起了永普择旅。那位江孜女孩不是说到了永普择旅,就可以看到前生和来世吗?这么想着,我到了宗山脚下,所有的出租的车都在这里停着,我一一地寻问是否去永普择旅,都说路太难走。

“去民族地毯厂看看,那里也有车。”有个司机好心地建议。

地毯厂就在宗山和班廓曲德贡巴之间。院子很大,四周停着卡车。“去永普择旅吗?这个季节不行,雪还没化,不好走啊。”都这么说。我在院子里徘徊着,这时,发现有辆卡车车门上写着:亚东珠吉村。司机在卸木材。我走了过去:“去亚东吗?”

“明天七点走。”

“我和我的朋友可以坐你的车吗?”

“可以。每人三十元。” 他看了我一眼。

“说定了,明天早晨我们过来找你。”我看着他。

他点点头。

就这样,第二天早晨,我和伍丽华顺利地坐上了开往亚东的大解放。



初稿1997年
完稿2020年5月5日



2020年5月4日星期一

朱瑞:雅砻河谷


松赞干布墓

告别桑耶寺后,我来到泽当,这里是山南地区首府,也是西藏第五大城市(第一为拉萨,第二为日喀则,第三为昌都,第四为江孜)。据维基百科关于泽当的英文信息:早在十九世纪,泽当已有一千多座房屋、一个集市、一座寺庙和一个宗堡。这里的寺庙,应该指建于1351年的泽当寺。这西藏,往往先有寺庙,再围绕着寺庙发展出城镇。而宗堡可能是指乃东宗政府所在地。在帕木竹巴初期,绛曲坚赞获得全部政权力后,废除了萨迦政权的十三万户管理制,把土地分为十三个大宗,并盖起了宗堡,为宗政府所在地,开始了宗溪管理制。而乃东宗是十三大宗之一。

我到达泽当后,立刻找了个旅馆,办妥住宿手续,把背包往房间里一扔,就来到街上租车。我当时在山南地区只有三天时间,已在桑耶寺花去了两天,在泽当只剩下了一天。时间短促,只有走马观花了。我的计划是探访藏王墓、雍布拉康、昌珠寺、泽当寺和敏珠林寺。

一辆出租汽车迎面开来,车主是汉人,我告诉了他们我的计划。

“一天回不来呀。”汉人司机摇着头。

“几天才能回来?”我问。

“至少三天。”

这是讨价还价的开始,我懂。不过,也可能是这个汉人确实不了解我要探访的地方,想起我的纳木措之行,因为雇了一个汉人司机,结果等于白去了一趟。

我于是放弃了这个汉人的出租汽车。接下来,一辆手扶拖拉机进入了我的视野。确切点说,是上面坐着那位皮肤黝黑,类似农民模样的藏人吸引了我,就走近了他。

“明天,我去藏王墓、雍布拉康、昌珠寺、泽当寺、敏珠林寺,一天够用吗?”

他摇摇头:“敏珠林寺去不了。”

“好吧,不去敏珠林。”我小声地嘟囔着。

他腼腆地笑了:“你说藏话吧?”

“不会。” 我难为情地看着他。

“我不会汉话。”他低下了头。

“没关系。明天早晨七点三十来接我好吗?我住雪域旅馆317房间。”

第二天早晨,那位藏人准时来了。我们一起吃了早饭:大米粥、包子、泡菜。

去琼结藏王墓的路坑坑洼洼的,我的五脏六腹都要颠出来了。车在溪边上水时,拖拉机师傅回头看看我:“今天你受苦了。”

我笑了,并不后悔在众多的出租车辆中选择了这个手扶施拉机。这时,迎面来了一个小伙子,司机一边把胶皮桶放进溪水里一边介绍:“这是我妹妹。”

“是弟弟。” 小伙子纠正着。

我笑了起来,他俩也笑了。

又各自上路了。司机师傅说:“10:10分能到琼结。”

果然,10:10分就到了青瓦达孜山下。绿油油的青稞田里,矗立着一座座梯形的古墓,其中,松赞干布墓最大,无论面积还是高度。算起来,也有一千三百多年的历史了,连表面的沟壑都像风化了一样。而挨着松赞干布墓略小一些的,据说是赤松德赞墓,其他的,就无法辩认了,总之,整个谷地有好几处墓,像一座座小山。

拖拉机在松赞干布墓前停下了。我跳下车,向墓顶爬去,守墓人的房子就座落在古墓的顶端,门,开着,里面很暗,也很简陋,借着酥油灯的光亮,我看到几尊塑像,有松赞干布、赤尊公主、文成公主、噶尔·东赞域松、图弥·桑巴扎等。很奇怪,为什么没有芒妃墀嘉的塑像?我曾在大昭寺的强巴拉康看到过松赞干布旁的芒妃怀里抱着贡松贡赞的塑像......并且,这一切都不像是一千多年前的作品,很缺少历史感,也许是仿制品吧,不过,我还是按照正时针绕拜了一圈。


雍布拉康

从藏王墓到雍布拉康的路上,意外地看到很多废墟,都是建在褐色的山顶,不知这是寺院还是宗堡,亦或既是寺院也是宗堡?而这一切,到底是大自然毁掉的还是人为的结果?我从没有发现过介绍这些残垣断壁的书藉或文章。

经过一个叫扎西曲登的小村庄,村头的土路旁有一个很深的坑,向下层层缩小,最深处积满了清水。是温泉?还是古代的墓穴?猜想使我兴奋也使我迷惘。由于语言不通,无法打听,我试着问司机师傅,他也只是摇头,也许,根本没有听懂我的汉语。村里人好奇地盯着我,我于是从车上跳了下来,跟着手扶拖拉机慢慢地走着,走过贴着牛粪饼的高墙,走过转着纺锤的男人,就到了雍布拉康。

天阴了,雨点毫无顾及地落了下来。马达一停,突然涌出一群孩子,每只小手上都攥着一块或几块不规则的石头,都是透明的。据说,这里盛产水晶石,难道这就是水晶石?不过,我并不想买,太重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匆匆地从孩子们中间穿过,登上了这座雅砻河东岸的小山。

举目望去,无垠的青稞田里座落着几座寂静的村庄。这儿有西藏的第一座村庄,第一块田地。可是,我无法认出,只看见山脚下那些小小的人影在晃动。我知道那是刚刚朝我兜售“水晶石”的孩子们。这时,我的身后,又钻出了另外一群孩子们,这个拉拉我的衣角,那个拽拽我的手,都是让我买她们手中的“水晶石”。不得已,就买了一些,个个凌角分明,没有任何雕饰,有的还沾着尘土。

雍布拉康为第一位藏王聂赤赞普所建。从公元前127年起直到松赞干布时代都为王宫。后期,松赞干布又把首都迁到拉萨。再后来,五世达赖喇嘛将雍布拉康改为一座寺庙,供奉释迦牟尼像等。据说雍布拉康里的壁画就是一部历史书,描绘了西藏的第一位赞普,第一座建筑和第一块耕地等故事。

可是,我看到的雍布拉康一片凌乱,且有一种扎眼的新,并且,那些珍贵的壁画都到哪里去了?当时参访者寥寥无几,算我也就五六个人,格外冷清。不知雍布拉康到底发生了什么。按说,这里是过去许多代藏王的宫殿,后来又有五世达赖喇嘛的维修,应该是壮观而宏伟的……

不过,这是在西藏旅行中常见的问题。像我去甘丹寺那次,上路之前,看到的介绍都说有五百多年的历史,多少个扎仓,多少个康村等等,但到了跟前,看到的却是一片废墟。而现在,我看到的比墟废还诡异。

回到拉萨后,问了几个熟人,才知雍布拉康在文化大革命中已被拆毁。后来,我又看到百度百科关于雍布拉康的汉文条目:“在十年浩劫中,雍布拉康被拆毁,所有塑像、壁画、建筑木构件被破坏无遗,其他文物也都流失,仅剩下残恒断壁。1982年山南地区文管会主持维修雍布拉康,历时两年多,现已经基本恢复了原貌。”

按照百度百科的“历时两年多”之说,应该在1984或1985就已恢复了原貌,但是,我抵达雍布拉康时是1997年6月。并且,这两千多年前的古建筑可以“恢复原貌”吗?像这种完全被拆毁,在原址上重建的作品,只能算仿制品,或者说赝品吧?


昌珠寺


下一站是昌珠寺。这是雅砻河谷保存下来的图伯特帝国时代最为重要的王室寺庙,也是西藏的第二座历史最为久远的佛寺(第一座为祖拉康),建于一千三百多年前,曾为松赞干布的夏宫。

关于这座寺庙的缘起,中文介绍几乎千篇一律:文成公主初进西藏,夜观天象日察地形,发现吐蕃全域似一仰卧罗刹女,于是,文成公主主张在心脏和四肢建寺镇之,因而昌珠寺便建在罗刹女的左臂上。但是,稍微思考,就觉得这个说法不符合事实,如果文成公主真有这么大的本事,何苦在倒淌河那里哭不前行,眼泪都流成了河……

再看维基百科昌珠寺的英文条目,与汉文说辞很是矛盾,没有任何文成公主观象之说。只谈到这是一个根据风水而筑的寺庙,为了镇服一个巨大仰卧的罗刹女,昌珠寺建在了其左臂上,而罗刹女右臂是噶泽寺,位于今拉萨以东墨竹工卡县。这正好与唯色的文章《镇魔图,抑或罗刹女复活》相符。以下是唯色文章摘录:

藏人学者夏格巴•旺秋德丹在《高阶西藏政治史》中的解释是:“藏王(松赞干布)……遵照向本尊神求赐的预言,修建了以昌珠吉祥慈正寺为主的镇肢、镇节、镇掌等寺庙。”早于夏格巴,高僧钦哲旺布在一部朝圣志书中说松赞干布“遵从堪舆家言,为镇压罗刹女左肩,故赴雅砻建寺……即昌珠寺。”

法国藏学家石泰安在《西藏的文明》一书中,对那幅图有比较详细的说明:“第一位佛教赞普的寺院建立在平原奶湖之上,该湖代表着仰天躺在那里的一女魔的心脏,该女魔就是吐蕃(即图伯特)的大地,为了使那里可以居住和变得文明起来,所以才调服了她。其身躯和吐蕃处于军事鼎盛时代(8-9世纪)的面积一样大,其分开的四肢与西藏有人居住区的现有边界相接。……可以这样说,钉在四肢上的各种钉子以在三块大地四角建立起寺庙的形式,使这一女魔遭受折磨,并且可以把地固定起来,这样就便于在上面居住了。……1373年的一部古史,在列举所建立起来的二-四座寺庙之前,也曾指出:‘为了使仰天躺在地上四肢受到控制,人们在她身上钉了十二根用以固定的钉子。’”


维基百科昌珠寺的英文条目,还提到昌珠寺的原址,最初是一片湖泊,有一个长有五头的龙居住于此,于是,松赞干布禅坐冥想,唤来一个很大的鹘,打败了这支有五个头的龙,并吸干了湖中之水,才得以修建昌珠寺。

帕竹政权时,对昌珠寺进行了维修和扩建。而乃东王后还特别制成一幅珍珠唐卡,献与昌珠寺。这是一件世界罕见的珍宝,那珍珠串起成线条绘出的是“观世音菩萨憩息图”。但是,百度百科说,文化大革命中“错钦大殿和绝大多数的拉康、转经廊等建筑皆荡然一空,其他文物也散失殆尽。”只有这幅珍唐卡,奇迹般地躲过了这一劫难。奇怪的是,在昌珠寺的建筑问题上,百度百科这个红色网站,并没有提八十年代修复的套话。


看多了中文介绍,会发现了一个条规律,只要提被文化大革命毁掉的古建筑,后面总要跟着一句八十年代被修复。而没有提到的被毁掉的古建筑,往往中国当局也没有出钱,就任其自生自灭了。因而,这些古代珍宝,就人不知鬼不觉地在西藏现代史中被缺席了,成了一个禁区。

我到达昌珠寺时,正下着小雨,里外都很泥泞,尤其里面空空如也,根本看不出是一座赞普时代的夏宫,顶多算是一处破败的小庙。一位小僧人走近了我,对我指了指墙上的唐卡,那应该是乃东王后献给昌珠寺的珍珠唐卡了。


泽当寺(乃东寺)


雨,不停地下着,每看到一处古迹,都增添了一份晦暗,都简陋颓败得让人心里发堵,再这样走下去,我觉得自己会被憋出病的,于是,就跟藏人师傅商量:“泽当寺就不去了吧?”

“去吧,时间够用。”对方劝我。

“好吧。”我满怀感激地看了看他。因为去和不去,我都会付给他同样的钱,如果不去的话,他还可以结省一点力气的。

泽当寺是由帕竹政权的开创者绛曲坚赞初建,又称乃东寺。这之前,帕木竹巴的主寺是丹萨替寺,专门修习密宗,而泽当寺建成后,专门修习显宗,这里有一座很著名的显宗学院,也是格鲁传承兴起前的学术机构。

绛曲坚赞执政后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泽当寺度过的。据夏格巴《高阶西藏政治史》载:绛曲坚赞在乃东的宫殿是由三道墙围起来的,每道墙都有城门,酒和女人不许进入最后一道墙。据说绛曲坚赞一直到死,都是一位严格的佛教出家人。在他的时代,图伯特非常安全,相传一位老妇可以携带一贷黄金从图伯特的这一头走到那头都不怕丢失。人们称这一时代的图伯特为“根莫色柯”,意思是老妇携金。很想知道,绛曲坚赞的乃东宫殿是不是指泽当寺?

但泽当寺确实记录了整个帕竹政权的兴衰,是一部形象的历史巨著。但是,我到泽当寺时,只见两个看门的小僧人,顶多四、五岁的样子,在佛殿里翻看一本画报,我跟他们打听谁卖门票,两个小人儿都不理我,也许没有听懂我的汉话。接着,他们又在卡垫上滚闹起来。我拉开了两个小人儿,抱起其中的一个:“我要买一张门票,你卖不卖?”

他挣扎着从我的怀里下来,撕了一张门票,脆声声地说:“五元人民币”。

这么大的事儿,为什么交给了这么小的孩子?我略看了看四周,至今没有任何一样物品留下印象。更没有看到那个著名的显宗经论学院,到处都破旧不堪。后来,我看到维基百科泽当的英文条目说,十四世纪,泽当寺是噶举巴的寺院,十八世纪成为格鲁巴的寺院,但六十年代的文化大革命中被毁掉,后被重建,恢复原貌。看来,维基百科的英文版也被掺了水份的。

很快地,我就从泽当寺出来了,上了我的手扶拖拉机,我们向着我住的雪域宾馆开去。雨,停了下来。司机师傅猛然回头,高高地抬起他粗壮的手臂:“快看!”

这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道横贯天空的彩虹!从没有见过这么绚烂、磅礴的彩虹,我惊奇地仰视着,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在西藏才能看到这样的彩虹。如今,我的雅砻河谷之行,唯一给我一点光亮的就是这道彩虹了。


写于1997年
修改于2020年5月4日

2020年5月1日星期五

朱瑞:夏鲁寺的蓝琉璃来自中国吗?


图片转自维基百科“夏鲁寺”条目

察尔斯.贝尔(Sir Charles Bell) 在《十三世达赖喇嘛传》(Portrait of a Dalai Lama--The life and Times of the Great Thirteenth) 中指出:“在西藏,只有最古老的寺庙才以瓦盖顶。瓦涂蓝色。这种技术是从印度人那里学来的。他们帮着建成了那些最早的寺庙。后来此技术失传,但十三世达赖喇嘛又使其恢复。”


几乎所有中文版关于西藏夏鲁寺的文章,都言之凿凿地称这是一座“汉藏”风格结合的建筑,理由是夏鲁寺寺顶的蓝琉璃来自中国。

人所共知,建筑材料根本决定不了整座建筑的风格,像我今天居住在加拿大,看到很多建筑中使用的材料都是中国制造,但没有人说这些建筑是“中加”风格结合,也没有人敢出这个洋相。

再说这蓝琉璃真的来自中国吗?维基百科英文版“夏鲁寺”条目说,这蓝琉璃产自青海。而青海,在修建夏鲁寺时代,属于确喀松的一部分,即西藏的安多(多麦)地区。不过,维基百科汉文版“夏鲁寺”条目提供了另外两种说法,1,蓝琉璃是从中国运来的,2,“是汉族工匠指导下,在西藏墨竹工卡地方烧制”,出处是“中国西藏网”上的一篇文章,但我点击了几次都打不开。

关于蓝琉璃“从中国运来”之说,没有看到任何出处。那么,远在十四世纪初,把这些沉重的蓝琉璃从中国运到夏鲁寺会是什么代价?什么驮运工具?有可能吗? 但“在墨竹工卡地方烧制”还是可能的。因为墨竹工卡的塔巴乡朗卓林寺历来以烧陶之优而著名。除此,在西藏还有很多烧陶之处,如江孜、扎朗、谢通门、林周等,西藏人很早就注重烧陶了,像卡诺遗址出土的大量陶器就是一个例子。事实上,各种历史资料都没有记载过“汉人指导技术”。

琉璃,本为佛教一宝。药师佛的法身就是蓝琉璃色,象征着天空的颜色,天空象征着光明,可以赶走黑暗。五世达赖喇嘛时期,第悉. 桑结嘉措就著有一部重要的藏医典《蓝琉璃》。

喜爱蓝琉璃的雪域佛国,到底有没有能力烧制蓝琉璃?英国人察尔斯贝尔的《十三世达赖喇嘛传》回答了这个问题:“在西藏,只有最古老的寺庙才以瓦盖顶。瓦涂蓝色。这种技术是从印度人那里学来的。他们帮着建成了那些最早的寺庙。后来此技术失传,但十三世达赖喇嘛又使其恢复。”

早在夏鲁寺创建之前,公元七世纪左右,拉萨已有琉璃桥,西藏人称宇拓桑巴,如果说夏鲁寺的蓝琉璃来自中国,那么,宇拓桑巴的蓝琉璃来自哪里?不过,现在互联网上的各种汉文都强调宇拓桑巴建于清朝“因驻藏大臣衙门与布达拉宫之间有条小河不便往来,而由清政府拨专款修建此桥。”


但是,推友@quekasong 以藏文检索到了一个关于琉璃桥的故事:汉军得知松赞干布逝世后赶赴拉萨想把大昭寺的释迦摩尼佛像带走,班丹拉姆女神化身一位老奶奶在宇拓桑巴,汉军问路老奶奶距离拉萨还有多远?老奶奶回道若是骑马还需十八夜路,不仅自己穿的鞋子破了,连背筐里的鞋子穿破了。于是,汉军心志灰了徒劳返去。这个故事说明,宇拓桑巴在图伯特帝国时期就有了,先于夏鲁寺。

这种因为中国有琉璃,其他国家在建筑中使用了琉璃,就扣上了二分之一的中国风格的逻辑,完全是帝国语言。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夏鲁寺都与中国的任何建筑毫不相干。且不说那高高的深灰色向内倾斜的墙体,只谈中国声称的蓝琉璃瓦顶,也是典型的西藏寺院建筑:那宝幢、那翘角飞檐,都与西藏其他古寺建筑风格一脉相承。


但是,1329年日喀则地区发生地震,夏鲁寺受损,蒙古王廷出资修复夏鲁寺。如果说,在修复中夏鲁寺的风格,更倾向于蒙古风格,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我们可以对比蒙古乌兰巴托的一些古寺,比如甘丹寺的建筑风格,也有用蓝琉璃之处,并且整个房顶造型,与西藏的寺庙都很相似。但是蒙古风格不代表中国风格。比较之下,维基百科的英文“夏鲁寺”条目,比较接近事实。

无论关于宇拓桑巴还是夏鲁寺的条目,在中文世界里都被掺了很多的沙子,很难看到原貌了。占领者为了一个谎言,就要抹去很多证据链,抹去很多的事实,而这一切正是西藏文明。


完稿于2020年5月1日





维基百科对夏鲁寺的误导

百度百科对夏鲁寺的全方位误导


2020年4月29日星期三

唯色:镇魔图,抑或罗刹女复活



称为镇魔图的那幅图,是藏人自己绘制的第一幅西藏(图伯特)地图。(唯色提供)




1、
有书曰,称为镇魔图的那幅图,是藏人自己绘制的第一幅西藏(图伯特)地图。

而那幅图所表现的,藏学家说,是藏人自己的疆域观。

看上去,它更像一幅女性写真,而不似一幅地图。但对于一个有着漫长历史的文明来说,把地图画成了有故事的画是很自然的。研究者说:“古代的西藏地图更倾向于‘表意性’的说明和对重要特征的展现;藏人的地图经常比地形学地图能更加清晰地描述精神和文化的关系,并植入大量宗教和占卜的主题。”

那幅图的每一个细节都有深意。藏人学者夏格巴•旺秋德丹在《高阶西藏政治史》中的解释是:“藏王(松赞干布)……遵照向本尊神求赐的预言,修建了以昌珠吉祥慈正寺为主的镇肢、镇节、镇掌等寺庙。”早于夏格巴,高僧钦哲旺布在一部朝圣志书中说松赞干布“遵从堪舆家言,为镇压罗刹女左肩,故赴雅砻建寺……即昌珠寺。”

更早,五世达赖喇嘛的传记提到:“……我把修复镇肢寺、镇节寺等为藏区百姓的平安幸福应做一般和具体的经忏法事,以及色拉、哲蚌寺兴建金顶和佛像、新建经堂,热振寺绘制壁画等各种事项,都按照所说的那样记在备忘的纸卷上。”

法国藏学家石泰安在《西藏的文明》一书中,对那幅图有比较详细的说明:“第一位佛教赞普的寺院建立在平原奶湖之上,该湖代表着仰天躺在那里的一女魔的心脏,该女魔就是吐蕃(即图伯特)的大地,为了使那里可以居住和变得文明起来,所以才调服了她。其身躯和吐蕃处于军事鼎盛时代(8-9世纪)的面积一样大,其分开的四肢与西藏有人居住区的现有边界相接。……可以这样说,钉在四肢上的各种钉子以在三块大地四角建立起寺庙的形式,使这一女魔遭受折磨,并且可以把地固定起来,这样就便于在上面居住了。……1373年的一部古史,在列举所建立起来的二-四座寺庙之前,也曾指出:‘为了使仰天躺在地上四肢受到控制,人们在她身上钉了十二根用以固定的钉子。’”

由两位挪威建筑学家著述的《拉萨历史城市地图集》也讲到:“来自藏王松赞干布时代(公元7世纪)的神话和教义记述了一个佛教产生以前与佛教敌对的‘女魔’。她仰卧在整个西藏。传说松赞干布在整个西藏地区——从拉萨到其王国边境——的范围内发动建造了一百零八座寺院,以控制她的身体主要部位——肩、臀、肘、膝、手、脚——以驯服这个女魔。在选址上,将寺庙从中心以一系列同心圆的形式向四周发散安置,大昭寺是中心寺院,放置在她的心脏上。第一幅‘藏式’地图可能就是这种占卜类型的。”

2、
以上所提及的女魔被称“罗刹女”,藏语叫做森嫫(སྲིན་མོ)。罗刹为梵语,最早见于印度古老经典梨俱吠陀。中国亦有佛书《慧琳音义》记载:“罗刹娑,梵语也,古云罗刹,讹也(中略)乃暴恶鬼名也。男即极丑,女即甚姝美,并皆食啖于人。”佛书所列罗刹女很多,有所谓八大罗刹女、十大罗刹女、七十二罗刹女、五百罗刹女等。但男魔女魔皆有可能转变为守护神,称为罗刹天,乃十二天之一,誓愿守护佛法及正法行人。

那幅绘有罗刹女的图,收录于噶厦政府的雪藏书《罗刹女仰卧风水相谱》中。一篇出自拉萨贵族夏扎•甘登班觉的回忆录写到:“……为了政教平安,根据噶厦雪藏书《罗刹女仰卧风水相谱》中禳灾祈福的有关记载,组织各地喇嘛作法事;分别在镇肢圣地拉萨近郊的根沛吾孜峰、觉穆斯斯、嘉桑曲沃日峰、山南桑鸢寺赫布日峰等地为大自在天诵经祈祷;在保佑西藏众生的神山举行燔柴烟祭;为维护善业的诸护法神设祭供、挂经幡。”

此雪藏书我自然无福见到。但那幅图有许多复制图可见,都称源于两幅唐卡或一幅唐卡,难道唐卡亦是从雪藏书临摹的?唐卡原本收藏在尊者达赖喇嘛的夏宫罗布林卡,如今成了西藏自治区文物管理委员会的囊中之物,时不时作为“西藏是中国自古以来不可分割一部分”的证据,被带往各地展览。又有说法指已移至西藏博物馆,但不知是否原物真迹。据介绍,两幅唐卡大小一致,高152.5厘米、宽72厘米;均都画的是仰卧罗刹女,在她身体的关节等部位画有十二座寺院,称为镇肢寺、镇节寺、镇掌寺,又称十二不移之钉,或十二不移之金刚橛。

3、
不知道看风水看出了是妖魔就得建寺镇伏,源自哪一种文明的传统。

我个人倾向于可能是西藏本土宗教——苯教。公元七世纪,佛教正在进入雪域,尚未扎根。而苯教已千年,用不太准确却易于理解的话来说,大概是万物为神灵那种宗教。藏语称“风水”为萨虚,是个古词,就源于苯教。

佛教发源地印度盖寺庙是不是有镇伏魔鬼的说法?据说印度是很讲究风水的。印度风水学叫做Vastu,此词源于梵语中的Vas,意思是居住。印度堪舆家认为,一个人所受到的吉利或不吉的影响,有80%都来自于他的住所及住所周围的环境,所以需要特别重视建筑的位置。有意思的是,还要把建筑平面类比为印度梨俱吠陀中的一个创世神话提到的人类原型,也就是说要呈现一个人体的形象。而这个形象可能更近似于一个神或魔。这就很像那幅镇魔图了。

而中国建寺盖庙与镇伏魔鬼是否相关?缺乏知识的我没有找到相关解释。似乎中国文化更看重风水是否奇好,适宜居住或修行。正如《大日经》中说:“彼坚住受教,当为择平地,山林多花果,悦意诸清泉,诸佛所称叹,应作圆坛事。”那么把镇魔图说成与中国文化相关,可能很勉强。

尤其是,就像今天总是将镇魔图说成与文成公主相关,更是无稽之谈。中国唐朝的文成公主不过是一个冒充公主的贵胄少女,为了和亲的政治目的,不得不十六岁远嫁异国,至拉萨的迢迢长路上就用去三年光阴,即便她是绝无仅有的天才少女,即便在风餐露宿的路上也分秒必争,学习各种超凡本事,以求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无论如何,只要不把她当成仙女下凡,就会知道,她不可能是一位堪称堪舆家的神人。不可能如后人描述的那样,能够奇迹地“据依中原的《八十种五行算观察法》来细推观察,而知道雪域西藏的地形,俨若罗刹魔女仰卧的形状”。

关于拉萨这座古城乃至图伯特地理、历史、文化等等如何构建的重新叙述中,由于当今权力者的强势话语改变了整个故事,使得一位古老的汉人女子担负起统一大业的重任,在不容置疑、不可分辩的重塑与重述中,她比中国文学的神话人物孙悟空还神通广大。她会这个会那个,就没有她不会的本事,似乎是全靠她,不开化的图伯特才有了文明,不要说会看风水,就连唐卡都被说成是她教藏人画的。

出于各种用心,这位少女被神化得已不成人样了。

4、
但建寺以镇罗刹女的介绍却是很仔细的,因为这部分是藏人自己所言。所建之寺分为:镇肢寺;镇节寺;镇翼寺。

先说镇心寺。这是我造的词。准确地说,应该是镇心殿。因为大昭寺不是寺院,而是供奉释迦牟尼佛像的佛殿,恰好就建在罗刹女的心脏之上。中国文成公主所携的释迦牟尼十二岁身量像,先修甲达然莫(小昭寺)供奉,后移供大昭寺。比她先嫁与图伯特君主松赞干布的尼泊尔赤尊公主所携的不动明王八岁身量像,先修祖拉康(大昭寺)供奉,后移供小昭寺。

镇肢寺:镇伏罗刹女肩部和足部的四座寺院。

(1)、昌珠寺:建在女魔左肩上。位于今山南地区乃东县昌珠区,雅砻河东岸。文革被毁。后重建,但不比往昔。

(2)、噶泽寺:建在女魔右肩上。亦译噶采寺,位于今拉萨以东墨竹工卡县的秀绒河与马曲河汇合处,在马曲河东岸。文革被毁。后重建,但不比往昔。

(3)、仲巴江寺:建在女魔左足上。亦译准巴江寺,位于今日喀则地区拉孜县,雅鲁藏布江之东。文革被毁。后重建,但不比往昔。

(4)、藏昌寺:建在女魔右足上。亦译仗章寺,位于今日喀则地区南木林县东南土布加地方,雅鲁藏布江北岸。文革被毁。后重建,但不比往昔。

镇节寺:镇伏罗刹女关节处的四座寺院。

(1)、洛扎昆廷寺:建在女魔左肘上。亦译孔廷寺,今名洛扎拉康。位于今山南洛扎县,夏曲河与怒曲河汇合处,南面接近不丹。文革被毁。是否重建不知。

(2)、布曲寺:建在女魔右肘上。亦译布久寺,位于今林芝地区林芝县布久区。在1930年大地震中倒塌,后奉命修复。文革被毁。后重建,但不比往昔。

(3)、江扎东哲寺:建在女魔左膝上。亦译绛扎冻则寺,今名扎东拉康,位于今日喀则地区仲巴县。文革被毁。后重建,但不比往昔。

(4)、降真格杰寺:建在女魔右膝上。亦译强准寺,位于今日喀则地区吉隆县南部,靠近边界。文革被毁。后重建,但不比往昔。

镇翼寺:又写镇掌寺。

(1)、隆塘卓玛寺:建在女魔左掌心上。位于今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石渠县。1958年或文革被毁。后重建,但不比往昔。

(2)、朋塘吉曲寺。建在女魔右掌心上。朋塘是不丹中部地名,吉曲为河名,从洛扎西部流出,经洛扎西南角的麦拉嘎俊山而流入不丹的朋塘。寺院应该未被毁过。

(3)、蔡日喜铙卓玛寺:建在女魔左足心上。位于今印度拉达克地区境内,原为西藏辖地。寺院应该未被毁过。

(4)、仓巴弄伦寺:建在女魔右足心上。位于藏北草原,具体地点不详。1958年或文革被毁。是否重建不知。

之后,又在全藏地建了再镇肢寺、再镇节寺、再镇翼寺等,共一百零八座寺院。还修筑了诸多佛塔、石狮、大自在天像、大鹏、白螺等来扭转意义恶劣的风水。

5、

建寺就须镇魔伏妖,也不尽然如此。

如拉萨八吉祥之说。据《西藏王臣记》写到:“东方地形像竖起的灯炷;南方地形像宝塔;西方地形像在曼遮﹙圆形的坛供﹚上,安放一螺杯的形状;北方地形像盛开的莲花。特别是还有四座圣山,在其环绕的山脉中,那梁正澎迦山像一把宝伞,玛仲山像条金鱼,冻喀山岩像朵莲花,其山阴的积冰又像白螺,仲赞山像一宝瓶,裕巴山像吉祥结,澎迦山像一宝幢,帐普山岩像一宝轮等,共为八吉祥相。

“此外,迦喀山、须巴山梁、惹喀山岩、爵姆色山等是金、银、铜、铁等四大宝藏。还有东面的达枷冻峨玛﹙意为笑面虎下区﹚、南面的裕住章翘﹙意为青龙净水﹚、西面的嘉底布冻﹙意为鸡雏面﹚、北面的汝白拔喀﹙意为龟行盘石﹚等。总的说来,天如八辐轮相,地像八瓣莲花。在这样殊胜的地形上面,修建寺庙,是有圆满功德的。”

6、
姑且称那幅图为镇魔图吧,但流行的说辞总感觉透着一股俗气。

我们已经大概知道那图的原版绘制于公元七世纪甚至更早。而原版是绘制在什么材料上的?兽皮,还是藏纸?纸张经不起接触,难以留存久远,即便是再结实的植物根茎做成。如果地图有所磨损,线条不够清晰,那是不可饶恕的错误,因为关涉的是一国之疆域,尽管当年或者说古代的疆域观并不像如今这么精准,无需寸土必争,但大致的样貌还是需要计较。

所以那镇魔图可能最先是画在兽皮上的,比如稀罕的虎皮或豹皮,或者常见的牦牛皮、羊皮也有可能,但不应该是画在猫啊老鼠啊这类形状微型的兽皮上。疆域广大,小小的兽皮岂能囊括?我愿意是羊皮,倒不是说我偏偏对剥羊皮有特殊兴趣,而是通常在古往今来的文字记载中,羊皮卷或羊皮书,总是有一种复古、柔软、无辜的味道。

而且羊皮轻巧,适宜裹卷,将镇魔图画在羊皮上,继而卷成一团,让驰马边疆的骑手像斜跨战刀一样斜跨肩上,或者像云游四方的僧侣像背负唐卡一样背负颈后,当抵达镇魔图所显示的地域时,或可以了然边界的遥远,或可以找到寺院的位置,那镇魔图就是流动的地图。

在那幅流动的地图里,只有寺院,没有民居及世俗权力之居,然而寺院完全可以成为整个图伯特疆域的地标。

其实图伯特的建筑全都是因地制宜的典范。平民的房屋如同从土地上生长出来,而高处的宗堡则依山而建,具有等级的意味。寺院或者远在山外,或者踞于山腰,即便坐落在平地上,也与自然环境极其协调。而平地上的寺院,从某种意义来说,更像是游牧民族所栖身的牦牛毛帐篷的神圣化,但实质上是类似沙坛城在平地上的实现。

逐渐地,那幅流动的地图也画在了很正式的唐卡上。据说绘制于五世达赖喇嘛时代,采用了金、银、玛瑙、珊瑚、珍珠等多种矿物颜料和藏红花、茜草、大黄等植物颜料,装裱于珍贵的真丝面料上,命名为“魔女仰卧纸本彩绘图”。是否由多才多艺的重臣第司桑杰嘉措所画呢?这就不得而知了。

7、
今天常见的各种材质的镇魔图自然是复制的,却因为复制变得广为人知,也容易忽略其中很多细节。但有一位艺术家的复制却别具一格。他叫边旺,日喀则人,四十多岁,是西藏大学艺术学院美术系教师。2010年秋天在北京宋庄美术馆举办了有关西藏当代艺术的画展“烈日西藏”,以藏人艺术家为主体的五十多位艺术家中就有边旺,他的一组三联画即从镇魔图而来,第一幅的底色为蓝色,第二幅的底色为白色,第三幅的底色为红色,通过色彩的变化,以及建筑的增减,含蓄地表达了西藏地理和现实的变化,即某种削减与变异。

几年前,我在拉鲁湿地旁边的一座残疾人福利学校,用九百元人民币购得了镇魔图的摹图,是以笨拙的笔法绘制于裁剪成兽皮形象的粗糙藏纸上的。我将画卷起放入行李箱,带到北京,挂在墙上。有一次,被一位来采访的美联社的女记者看到,她深感不平的是这所谓镇魔,为何镇的是一个女人,而不是一个男人?这看似妖娆性感的女人被视为魔鬼的化身,千百年来遭到用钉钉子来比喻建寺盖庙的镇伏,这是一种殖民心态的体现。她有些激动地这么说。我笑而不答,她的“他者”观点无疑很有趣。

从网上看到一个用周易八卦来论风水数理的中国人说的一段话,我倒是比较认可。他说,用“镇压”之法来对付魔,虽能立竿见影,但不足之处是,当用以“镇压”凶邪的寺庙被毁,凶邪之气就镇不住了。这是不是意味着,魔会复活,且魔高一丈?

也因此,无论是十二座寺院(十二颗钉子)也好,一百零八座寺院(一百零八颗钉子)也好,自1950年以后,尤其是始于1966年的文革浩劫期间,几乎皆遭灭顶之灾,沦为废墟。而没有了这些牢牢地钉在女魔身上的钉子,是不是,解脱了压力的女魔就会挣扎而起,再次作祟?即便文革结束之后,这些镇伏之寺多数得以重建,法力却大不如从前。那么,解除束缚女魔的力量又来自谁呢?其实我们心知肚明。那个下巴上长有痦子的毛才是最大的魔头,而魔和魔相见自然分外地亲。当世时反转,自称“大救星”的“解放者”不请自来,获得解放的并不是百万肉体凡胎的藏人,而是那个有着姝美外表的罗刹女魔。

我不禁想起了一首诗,是英国诗人艾略特所写的《空心人》,开头即写道:

我们是空心人
我们是填充着草的人
倚靠在一起
脑壳中装满了稻草。唉!
我们干巴的嗓音,当
我们在一块儿飒飒低语
寂静,又毫无意义
好似干草地上的风
或我们干燥的地窖中
耗子踩在碎玻璃上的步履

呈形却没有形式,呈影却没有颜色,
麻痹的力量,打着手势却毫无动作……


定稿于2016年3月

转自: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weise-0328201610495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