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2月21日星期日

唯色:夜深之时,灯光不必明亮.....

 ——致噶雪. 伦珠朗杰


夜深之时,灯光不必明亮,

想起最后与他挽肩合影已过三年半,

想起最初留意在隔壁编辑部当主编的他,

是多年前去广西桂林的笔会旅行中,

(那时我年少眼高, 但也受制于体制变得怯弱)

胖得微微喘气的他,总是握着一束孔雀羽翎,

我以为那是出于净化或避邪, 好奇得很。

但他那时并不愿理睬我,觉得

我像那些被汉化的藏人, 浑身自以为是。

直到后来被他接纳为友我才问题,

他呵呵笑道是为吸引商机, 可一路无人有兴趣,

就又握着斑斓的孔雀羽翎返回拉萨。

(一个奇特的经商未遂的佚事)


想起他那双写诗的手出奇地小,

想起他说敬语的腔调格外温柔,

想起他即便贪杯也自带恭谦让,

想起他跳起华尔兹,啊,那旧式教养的风度,

想起他讲述世事反转之后漫长岁朋的苟活,

那畏惧的眼神,压低的声调......

(一个贵族身份的少年难抵成长中的一劫,

一个女活佛的前夫难抵日常中的一劫。)

见面不易,他总挽留, 良善的妻子送上地道的甜茶。

有次提及幼年时在北边细沙滩见过的白鹤,

他展开双臂,优雅地, 比划着振翅的动作:

“夏天飞来,冬天飞走, 这些起舞,那些落下,

见到的人都心生愉悦......但以后再也见不到。”


他背育起六世尊者的诗,正是那首传世的预言:

“洁白的鹤,请借双翅,飞不多远,理塘即归。”

如临其境地说:“他从高高的颇章望去,

必定常常目睹那样的景象,而他是那么地了然美,

所以在无常的险象中挑选了淙淙嘎波

来传递转世的讯息。”这时就听见急遽的下雨声,

夹杂着雷声阵阵,又滚滚远去,仿佛他,

噶雪. 伦珠朗杰, 对竟然迟至几天前才惊闻

他已离世的我,以这样的方式做了今生的告别。

夜空深邃多变, 月光暗淡下来,犹如宿命一般,

他缓缓现身,以素来谦恭的手势遥指身后,

如同邀我随他重返往昔而不是受苦的轮回,

“再见,格啦......”我喃喃低语。



2021年1月17日星期日

朱瑞: 薩迦

 

「去哪裡?」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抬了起頭,四個康巴正在路邊一家「陝西饅頭店」門前吃著米粥和包子,他們的視線也許早就對準了我——大路上唯一的行人。

 

「薩迦。」我停下了腳步。

 

「一起走吧?」四個人異口同聲。

 

「也好。」我停了下來,「也來碗米粥吧,有饅頭嗎?」

 

「有,有,裡面坐。」陝西老闆娘熱情地招呼著。

 

和四個康巴走在一起,我這個北方女人,也瘦小得如同一隻螞蟻了。就悄悄地打量起他們頭上那耀眼的紅色「扎繡」,還有扛在肩上的幾個翻著毛飄著羶味的牛皮包。怎麼看,這幾個人都有點像西部電影里出沒無常的盜匪。跟著他們,還真有點後悔了,想躲開,又沒有機會。

 

「去薩迦幹什麼?」其中的一個看著我。

 

「朝佛。你們呢?」

 

「買舊貨。薩迦的東西好,都是真的。」寬厚的聲音。

 

八點鐘,車開了。響起了低沈的「嗡嗎呢唄咪哞」。我回頭,那四個男人都閉上了眼睛,也在誦真言呢。我的視線轉向窗外,日喀則的房屋漸漸地隱去了,迎面是後藏的荒野。乾枯的河床里,走著一個穿著咖啡色氆氌丘巴的牽馬人,河床之上是曲曲折折的盤山公路,公路之上是層層迭迭的褐色山巒,山巒之上是這個世界上再難見到的水晶般清澈的天空。

 

三個小時過去了,路邊出現了草地、氂牛、羊群和幾座祥布飄動的石頭房子。 車,停下了,有的人進去吃糌粑,有的坐在草地上喝起了隨身帶的酥油茶和青稞酒。看著那四個康巴進了房裡,我躲在了一邊。這時,有人輕輕地碰我:「一起吃飯吧?」我轉身,是一個不相識的拉薩男人,身邊還站著一個女孩子。「這是我妹妹。我們去薩迦朝佛。」男人解釋道。

 

我們三個坐在了草地上。哥哥和妹妹把他們隨身帶的包子,水果放在我的身邊。我說:「你們吃吧,我不餓。」可妹妹不斷地把糖果放進我的嘴裡,哥哥就在一邊笑。不遠處的一座房子前,有一對男女,那女人站在男人背後,正梳著男人森林般的長髮,而坐在矮木椅上的男人,也在看著我們笑。

 

車又開動了。綠色少了,山上除了石頭還是石頭。瘦弱的羊群在石頭之間苦苦地尋找著食物,風沙裡的牧童乾澀地坐在石頭上向我們招手,向著荒漠里這些難得一見的生命問候。我們的車嗚嗚地吼著爬坡,比走路快不了多少。終於,大家歡呼起來,在山頂,五彩經幡飄動的地方,撒下了雪片似的風馬旗。

 

翻過了這一路最高的山,遠處現出了一片廢墟。可到了近處,才看出這並不是廢墟,而是一幢幢灰色的房子。紅白藍色的竪條在灰色的牆上自上而下。同車的人說,這是佛教里三個菩薩,即觀音,文殊,金剛手的象徵。又有人說,是薩迦教派的象徵。

 

每家每戶的房頂上都堆著褐色的牛糞餅,黑色的窗楣上飄動著白色祥布,門之上竪著牛頭,門前面畫著「卍」符號,據說這是吉祥、永恆和妙善的象徵。但不管怎麼看,這裡都是一片窮困:山脈寸草不生,低谷寸草不生,只有仲曲不聲不響地流著……可是,這裡曾為西藏政教中心,統治整個確喀松達百年之久。

 

夏格巴.旺秋德丹的《十萬明月——西藏高階政治史》說,十三世紀初,藏人得知成吉思汗正在征服唐古特(西夏),便召開會議,指派一個代表團到蒙古汗王帳前表示歸順,建立了朝貢關係。因此,蒙古軍隊沒有入侵西藏。但成吉思汗死後,藏人不再納貢,於是,成吉思汗的孫子闊端開始攻打西藏,焚燒了熱振寺和甲拉康等,闊端還下令找一名西藏喇嘛首領。有人告訴他,止貢提的喇嘛是最富的,達壠的喇嘛是最善交際的,薩迦的喇嘛是最有學問的。闊端就派人帶著信和禮物要求見薩迦班智達。於是,薩班帶著兩位小侄,即十歲的八思巴和六歲的恰那上路了。

 

當薩迦班智達與闊端相見並為他講法後,薩班被授與統治衛藏十三萬戶的權力。後來,八思巴為忽必烈傳法,第一次傳法後,也得到了十三萬戶的政教權力,第二次傳法後,得到了確喀松即整個圖伯特的政教權力,第三次傳法,得到了帝師之位。

 

薩迦政權時期,仲曲兩岸都建寺龐大的寺院,即薩迦北寺和南寺。北寺初建於1073年,後由貢嘎寧波即薩迦五祖中的第一祖,在北岸修建了「拉章夏」作為修法之所,又修建了「古絨」 建築群,包括護法神殿、塑像殿、藏書室。薩迦北寺的主要建築是「烏孜寧瑪」,這也是貢嘎寧波修建的,後經其子索南孜摩、扎巴堅贊等擴建,又加了金頂。而薩迦法王與蒙古王廷結成老師與學生的關係後,在這大殿西側又建起一座八根柱子的配殿稱「烏孜薩瑪殿」。後來歷代薩迦法王都擴建了薩迦北寺,增加不少建築,形成了逶迤重疊的薩迦北寺建築群。當八思巴被忽必烈封為「帝師」後,薩迦北寺就作為西藏政府所在地。

 

再說薩迦南寺的建立,據夏格巴的《十萬明月——高階西藏政治史》載,當年應忽必烈再次邀請,八思巴從薩迦起程前往蒙古、經過拉薩附近的格爾寺ger時,八思巴很是喜歡,嘆道:「有些喇嘛運氣真不錯呀,有這樣的好助手為他修建如此華嚴的寺廟!」當時陪送八思巴的本欽釋迦桑波仔細觀察了格爾寺的建築,畫下了樣圖,回到薩迦後,便開始建寺,但沒有建完,他就去世了;貢噶桑波繼承了其位置,完成了這一建築,因為殿宇的恢宏莊嚴,被稱為拉康欽莫。

 

後來,八思巴返回薩迦寺時,又為自己建立了一座拉章,處理政教事務和他的私人財物等。再後來,薩迦法王的法座由四個拉章即細脫拉章、拉康拉章、仁欽崗拉章、都卻拉章輪流擔任。其中拉康拉章位於薩迦南寺,其他三個拉章位於薩迦北寺。

 

但是,我此刻看到的薩迦,與史書記載完全對不上號,甚至連影子都沒有。北岸望去,只有幾堵破敗的牆體,南岸倒是有一座絳紅色的寺院,像是早就被廢棄了似的,破破爛爛的。我們的車在一片坑坑窪窪的鄉村道路之間穿行,拐進了掛著「薩迦縣招待所」的牌子的院子里。我首先看見的是門前的石頭台階上坐著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他們一見我們這輛蹣跚的汽車,就蹙起了雙眉。三個人都很年輕,二十幾歲吧,穿著世界品牌的旅行服,滿臉的疲倦和風塵使他們顯得無精打彩的。我在他們身旁停下了腳步:「你們,從哪裡來,又往哪裡去?」

 

男人中的一個,從石頭台階上站起來:「我是新加坡人,他倆是日本人。我們從尼泊爾過來,想去日喀則,可到了這裡找不到車了。」

 

「一起走吧。」

 

他又看了看這輛破舊的大客車,沒說什麼。那兩個日本人淡漠地坐著,看也沒看。這時,和我在草地上吃飯的哥哥和妹妹一起來了,妹妹拉起我的手,跟著管理人進了二層最裡面的房間:「住這兒,每宿十五元。」

 

我看看同伴們,除了那哥哥和妹妹,又加進了拉薩來的母女,算上我,一共五個人,五張床。我跟著管理人走出來,問:「男女住在一起嗎?」

 

「是呀,這是薩迦最好的房間了。」

 

回到房間,那拉薩來的母女已拿出糌粑,倒上了酥油茶,哥哥和妹妹正在吃羊排。大家都邀我吃飯,哥哥早已把一大塊風乾的羊排,放在了我的床邊。

 

「你們留著吧,我想吃麵條或米粥,只要不是乾的就行。」

 

「薩迦寺旁有一家飯店,試試吧。」哥哥指點著。

 

走出招待所,來到了薩迦唯一的一條街道上。我看到一家家商鋪只是隨意地在灰色的牆上開了一個小門,不細看,還以為是普通的住家呢。可是,里應有盡有,氆氌, 藏靴 ,烏都(牧羊鞭),毛織的幫典,酥油……我吃力地從一個商店挪到另一個商店, 不得不坐在店門前歇一歇,再歇一歇。據說,這裡海拔四千多米呢。

 

終於到了薩迦寺旁的餐館。低矮的木椅上鋪著鮮艷的卡墊。紅色的木柱中間是一個個長形的藏餐桌。屋裡又溫暖又舒適。剛坐下,一個女孩子就來到了我的身旁,二話沒說,先倒了一杯酥油茶。

 

「有藏面嗎?」

 

她點點頭。看得出,她是這個飯店的廚師,收款員,服務員……跟著她,我來到了廚房,我說,「我不要肉。」她吃驚地看到我:「那你怎麼吃飯?」

 

我看了看四周,發現了幾個差不多風乾了的青椒,說:「把這個切成絲,放進煮好的藏面里,再加上一點鹽巴。」

 

她點點頭,很快就為我端上了我點的藏面。

 

吃過飯,我有了一點勁兒,就一步步向仲曲北岸的山坡挪去,恰好同室的幾個人已走在了我的前面,我就遠遠地跟著大家,可是,越走越累,每邁一步都要休息一會兒。並且,這北岸看上去什麼都沒有,光禿禿的,連甘丹寺那樣的殘垣斷壁都沒有,不,不能說沒有殘垣斷壁,還是有一些殘存的牆體,幾個小小的經堂,就借助這些殘跡,又搭建了起來。不遠處的山岩上,這時出現了一片奇怪的淡淡暗紅色。恰好,那拉薩來的母女在前面回頭等著我。我就問那女兒:「為什麼那些山岩是紅色的?」

 

「那裡原來是一片很大的寺廟,文化大革命時被拆毀了。」她說。

 

「我走不動了,別等我,你們先走吧。」我說。

 

這時,我已走到了一個借助殘破的牆體搭起來的小寺前。我坐在那門前喘息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站起來,迷迷糊糊地繞拜了這小寺,就獨自下山了。剛走到仲曲岸邊,一群孩子包圍了我。我左右躲閃,也沒有衝出包圍。那一雙雙小手,一會兒指指我的照機,一會兒指指我的錢包。

 

我又來到薩迦南寺前,但殿門緊緊地關著,已近黃昏,我看到同車的幾個人都在外面繞拜南寺,我也跟著繞拜了一圈。

 

回到招待所時,已近黃昏,微弱的燭火照亮了房間,原來同屋的四人都回來了。一看見我,拉薩的女孩子指著那位哥哥:「他給你打來了白開水。看你的嘴唇乾裂的,快喝一點吧。」

 

「謝謝。噢,藏語怎麼說?」

 

「圖潔切。」哥哥笑著。

 

「圖潔切。」妹妹也教我。

 

「圖潔切。」拉薩的母親也教著我。

 

圖潔切,圖潔切……我一遍遍地重復著。屋裡很冷,涼風不停地吹來。八扇玻璃窗,已有三扇破碎了。燭火搖曳。

 

「想家嗎?」拉薩女孩看著我。

 

「家?太遠了,我只想念拉薩。」

 

她點點頭,「薩迦和其它的地方不同,尤其到了晚上,你看,那些房子都是灰的,讓人的心黑黑的,亮不起來。」

 

「但是,薩迦曾經很繁華呀!」我說。

 

大家都不吱聲了。

 

第二天,我起來時,同屋的人還在夢中。我先到了仲曲岸邊,獨自在那裡坐了很久。看著那些背水的女人陸陸續續地走向一個個窮困的灰色房子,看著對面山上那幾處殘存的牆體和那牆體背後淡淡的絳紅色山岩,很想知道,那麼一大片宏偉的古建築,到底是被哪些人拆毀的?誰是領頭人?他們接到了什麼指示?受到了哪些鼓勵?這不是一兩個月就能拆毀的,需要多少時間、多少人力和財力才能毀得這麼徹底?這不是僅僅一句「文化大革命被毀」就可以塘塞的,這是文化滅絕,為什麼不追查?為什麼都在緘默?如果我沒有親眼所見,就不會這樣震驚吧?

 

八點鐘,薩迦南寺的門開了,跟著大家的腳步,我再次來到了這座古寺前。一瞬間,我的身後排出一條長隊。一位老僧人緩步走到法座上,吹起了黃綢布包著的法螺。據說這法螺是薩迦珍品之一,是怱必烈的禮物。只要聽到這法螺的聲音,就可免除一生的罪孽。人們依次把頭埋到老僧人的膝前,請求祝福……

 

這樣破敗的環境,這樣虔誠的人們,構成了一幅淒涼的景向。這顯然就是當年本欽釋迦桑波為八思巴建的拉康欽莫了。這裡的藏書依然不少,直到房頂,但落滿了灰塵。不知那些珍貴的貝葉經,還有用金汁、銀汁和朱砂等寫成的薩迦經書是否還在?漢文介紹薩迦南寺時,口徑一直地稱保存得很好,理由是文化大革命時做了辦公室,但這不是事實,南寺也不會只有這一座孤伶伶的佛殿,應該是一座建築群才對。

 

從大殿出來,一輛豐田車開過我的身邊,那一個新加坡人和兩個日本人都離開了這裡。但我依然為他們捏了一把汗,心想,那車是去日喀則的嗎?據說兩天內只有我們這一趟車!我為他們擔心起來。真的,有多少人因為語言和交通的不便,而陷入困境!我常看見外國女人偎坐在牧人的身邊,身披著他們的氆氌,在解放車上面忍受著風沙和寒冷。

 

過了中午,荒涼的公路上突然出現了行李,接著站起了三個人,藏人司機不由分說停下了車,正是來自新加坡和日本的三個人,新加坡人先上了車,看看擁擠的車箱,搖搖頭,下去了。車又慢慢地開了起來,我探出頭,打著手勢讓他們上來,可是他們淡然地搖搖頭。也許他們不知道,如果不擠上這輛車,就要在曠野里過夜了,他們有足夠的食物嗎?有足夠的鋪蓋嗎?

 

據夏格巴的《高階西藏政治史》介紹,過去藏人都是騎騾子騎馬旅行。行李一般是由馬騾驢氂牛或羊馱運,旅行者習慣在行李上掛上小鈴鐺,牲口項上掛上大鈴鐺,可以減少旅途的寂莫和辛苦,也可以嚇走野獸……過去的藏人是經常在路上的,轉山朝佛、從一個寺院到另一個寺院,都不是問題。現在,西藏的整個社會結構都被破壞了,而又沒有帶來真正的物質改進。


初稿于1997年

修改于20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