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5日星期四

朱瑞: 写给中国人的书——《走向开端:一个中国人的寻找与仰望》

张敏一直在关注那些身陷囹圄的人:像藏人洛让登珠、阿安扎西和众多的中国异议人士,如高智晟、陈光诚等等,她为一切被迫害的人士呼吁。她走出了那个非正常社会为我们投下的阴影,走上了一条有德的路,保持了一个健康人的独立和清洁。从这一点出发,我认为,《走向开端》是一本写给所有中国人的书,甚至对未来中国社会的重新建构、人的重新塑造,都具有建设性意义。



得知张敏新书《走向开端:一个中国人的寻找与仰望》,由溯源书社于2011年12月出版,在香港田园书屋发行,很是高兴!

几个月前,我与张敏初次见面,时间很短,自然没有时间谈信仰。念及我也是接触宗教仰信的人,为了多些彼此了解和交流,张敏寄来了她的《走向开端》书稿,说,这只是三分之二。我立刻读了起来。后来,又写信向张敏要那剩下的三分之一。她说:“还没有写完啊!”我说:“我已经读上瘾了!”再后来,就收到了全部书稿。

说实在的,能够无意中读张敏的书,是件幸事。我是很少写书评的,只有那些感怀堵在心口时才提笔。为张敏写书评,原因有四:

一、文字质量

文字也像衣服,有的花枝招展,俗不可耐;有的端庄雅致,赏心悦目。张敏的文字,当属于后者,是大雅之堂的作品,精致,起伏着诗的韵律。

“老式木楼梯在脚下咚咚响,转角的地方,有个不大的玻璃窗,阳光被切得齐刷刷斜射进来。每走到这儿,我都故意重重跺脚,看腾起的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我不能不被这样的句子吸引。尤其“转角”“齐刷刷”这种又口语化又有质感的表述,潜藏着让人折服的文学底蕴。

我是一个对文字挑剔的人,往好听里说,对文学有着宗教般的情感。粗制滥造、轻佻卖弄、无病呻吟,我都受不了。而读张敏的书,像喝着新鲜的雨前茶,得不时地停下,任凭余香缭绕我的胸怀。

比如:

“我还没来得及知道耶稣是谁,还不会读圣经,外公就在大饥荒年代,于一次平常的睡眠中安然离世。外公慈祥平和、乐于助人,在我心里留下印象。直到多年后,我才知道外公当时也在人生逆境之中。”

再如:

“眼看这神经仿佛已细若游丝,只觉得如果再有一刀下来,肯定撑不住了,必会断裂,精神崩溃。”

以上叙述,都是在平实中见真工夫:一个字不多, 一个不少,寓意无尽。连一些标题,也独具一格,比如“天涯路尽‘鬼打墙’”,“注目一粒麦种 ”,“注目西瓜籽和西瓜”,“与乌龟和蚂蚁默然对话”,个个不落俗套,且充满了灵性、悟性,完全跳出了那个非正常社会的语言体系。

二、自省意识

像吃狼奶长大的人必然带着狼性一样,我们每个从“新中国”出来的人,都或多或少地带着毒素。读张敏的书,就是消毒的过程。当然,很多中国人是拒绝消毒的,有的不仅拒绝,还要以此为安身立命之本。

和很多中国知识分子一样,在文化大革命中,张敏亲历了“新中国”的不正常,使她后来即使在中共的官媒里,作为中央台“午间半小时”节目的记者和编辑,也能够坚定地站出来,支持、参与了天安门民主运动。“六四”的枪声,使她看清了中共政权的虚伪残暴和反人类文明的本质。这是值得尊敬的。但是更值得尊敬的是,她在否定那个共产社会的时候,也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毒素,并开始了一个消毒的过程:

关于俯视宗教

“我只想以‘居高临下’姿态,俯视基督教和一切宗教,认为这样才符合知识分子的身份,才够滋味。”

“读了圣经才知道,骄傲,是不认识自己的有限与不完全。骄傲让我不懂得‘看别人比自己强’,在人前不能正确给自己定位……”

关于罪与仇恨

“我一向自以为知恩图报,长久记得那些曾经帮助过我的人,也会尽量以可能的方式表达谢意。但谁又知道,对那些伤害过我的人,我记得更清楚。”

“自从懂事,我和我的同时代人接受的社会宣传教育是‘阶级仇,民族恨,时时刻刻记在心。”
     
“我渐渐明白,圣经上所说的罪,不仅仅是法院会判以刑罚的罪,而且包括人的各种不完全。这些不完全使我们与人相处不和谐,使我们心里没有平安,没有喜乐……”

关于推卸责任

“过去一提到文化大革命,我比较理直气壮,因为在文化大革命中我是被打的,不是打人的,我问心无愧。”

“但是读了圣经之后,心里冒出一个问题自问:每次谈到文革,你就说‘我是黑五类,我被打了',如何如何……平心而论,当年到底是人家让你打人你没打,因此成了挨打的,还是你也想加入后来打了你的那一群中,人家说你没资格,于是成了挨打的呢?”

“……文革暴露出我们共同的罪性。”

关于落井下石

“而当他人遭遇患难的时候,例如,生重病、遇意外、生婚变、遭灾难。。。我们则首先要警惕自己,不要像‘约伯的朋友’,去论断谴责遭患难的人……”

“‘与哀哭的人要同哭’(《罗马书》12:15 b),是我们应当的心态……”

关于不同族群的生活方式

“参观过阿美士村,免不了反躬自问:我们离开简单的美好,在自讨苦吃的歧路上究竟走了多远?”

“……不一定非要得出“现代化不必要”的结论,但不能不相信:有什么样的信仰,就有什么样的生活。”

关于人的软弱和时代悲剧

“以犯罪获收益,以违法谋名利,以欺骗取资财,以色相换好处。。。职场上的试炼有时无可回避。”

“中国俗话说‘哀莫大于心死’,想必老舍是‘心死’之后自尽的。我们没有理由苛求老舍,老舍的悲剧是一个时代的悲剧,是弯曲悖谬时代的缩影。”

关于被抵毁

“我觉得自己过去好像被一个大外套从头套到脚,被包裹的是真实的我,外套是我的外在形象,上面有我生活的几十年里留下的各种褒贬色彩,其中当然也有他人不当的指摘、误解和故意抹黑,我以前会花很多力气,力图抹去那些本不该属于我的污秽,要还自己本来的面目……”

“终于,有一天,当有人不但往我的外套上抹黑,甚至要用小刀来割破这外套的时候,我觉得上帝之手像是从我的头顶抓住、提起那罩在我身上的外套袍子,把它丢在我脚前,并且说,“容人去割破、去涂抹、去踩踏又有什么关系呢?女儿,没有人能伤害你!因为我认得的是包裹在外套中的你,是除去这外套后的真实的你!”

以上,是我们这些出生和长大在“新中国”的人们,精神中或大或小的缺陷,是那个所谓的共产革命种下的毒液。当然,这仅仅是几个例子,而张敏的书所涉及的几乎是一个民族方方面面的病症。让我们在审视自己的同时,走出少说六十多年,多说两千多年的思维模式和惯性。

不久前,一位师长告诉我:“人,看自己的时候是有盲点的,别人是一面镜子。”

张敏是北京广播学院,现中国传媒大学新闻系法学硕士,美国台福神学院,现正道福音神学院基督教研究硕士;现为美国自由亚洲电台“心灵之旅”节目主持人,也是一位基督徒传道人。她的生命给我以启发,也可以说,她的书是一剂护心秘方。

三、宗教的共性

我倾心于佛教,尤其西藏佛教, 而张敏的这部书,本质上是走向基督教的自白。可是,我在阅读的时候没有任何障碍。并且在我们之间,毫不夸张地说,产生了一种交流,如水,如风,自由地迂回。

宗教,引领人们走向公义、公正、公平。我深深地理解了达赖喇嘛尊者主张宗教之间的和谐与相互了解。尊者说,尽管宗教之间有着哲学差异,但是,所有的宗教都培育出了优秀的人们。

然而,这个共产政权对宗教的迫害从未间断,或者说,始终都在与宗教为敌。例如,对基督教守望教会的迫害,对伊斯兰教的迫害,对佛教的迫害。如今在西藏,寺院的高墙内外布满了警察、军人,以及各种便衣特务,动不动就把僧人赶出僧院。作为出家人,已没有了生存的环境,不得不以自焚,引起世界对西藏命运的关注。

几十年的宣传和洗脑,在中国人中,俯视宗教甚至把宗教看成封建迷信的现象,至今,依然十分普遍。我不是要大家选择宗教,但是,至少我们要对你不了解的生活方式、理念,给予尊重。哈维尔说:“要谦卑地看待世界,尊重我们所不理解的”,这也是张敏的书带给予我的启示。

四、审视华人基督教教会 


张敏的公正,不仅在于她审视自己,还在于她审视基督教教会现存的问题。“人如果有私利,对事物的反应就与圣经原则不一样。”这是张敏的敏锐。不久前,在洛杉矶召开“守望教会事件与家庭教会合法化研讨会”上,一位牧师也提出:不少海外华人教会对社会事务的冷漠、对公义的漠视,成为普遍现象。恐共、畏共,变成华人教会的特点。

“也正是在这个时代,海内外众多华人基督群体里,仍有个被视为‘敏感的话题’,或在激烈争论之中,抑或干脆闭口不提,讳莫如深。”

“在主耶稣精兵的战旗上,分明能看到先知阿摩司的呼唤:‘惟愿公平如大水滚滚,使公义如江河滔滔。’(《阿摩司书》5:24)”   

从这里,我理解了张敏为什么关注那些身陷囹圄的人:像藏人洛让登珠、阿安扎西等,当然还有众多的中国异议人士,如高智晟、陈光诚等等,我可以数出一连串名字,都是张敏关注的对像,她为一切被迫害的人士呼吁。

显然,张敏走出了那个非正常社会为我们投下的阴影,走上了一条有德的路,保持了一个健康人的独立和清洁。从这一点出发,我认为,《走向开端》是一本写给所有中国人的书,甚至对未来中国社会的重新建构、人的重新塑造,都具有建设性意义。


《民主中国》首发:http://www.minzhuzhongguo.org/ArtShow.aspx?AID=24926

没有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