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13日星期五

唯色:剪刀女,及言论自由与“藏汉交流”等(二)

剪刀女与多位汉人信徒同尊者的合影
第二,那个女子何以会在达兰萨拉如此飞扬跋扈呢?她难道不知这里不但是流亡藏人的中心,更是在印度境内吗?而这里并非拉萨,并非连尊者都不得不于1959年逃离他之前的十四世都归属的拉萨,她却敢如此横行霸道就像一个权力在手的殖民者。这一事件发生之后,一位朋友在脸书上写了一句话:“Where there is no respect there is no safety”(没有尊重的地方是没有安全的)。正如被那个女子袭击的流亡西藏议会议员、“九·十·三运动”会长lhagyari namgyal dolkar(拉加里·朗杰卓嘎)在事后接受采访说:“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这种事情竟会发生在大乘经院,发生在西藏抗暴英雄纪念碑前。”“至少对我来说,这件事让我大开眼界,在达兰萨拉竟然也会发生这种事!”而这位年轻的女议员,她本是有一千多年历史的吐蕃赞普(君王)的后裔,她的父亲拉加里赤钦(法王)朗杰嘉措1959年被中共以勾结“叛匪”为由下狱二十年,王室家族多人入狱或困苦交加而死,有着数百年历史的拉加里王宫沦为废墟。巧合的是,最近我正在整理并于网上发布我在数年前拍摄的王宫废墟照片,以及摄影家友人于今年赴王宫废墟拍摄的照片,某种延续与叠合使这一事件变成了某个隐喻。

更耐人寻味的是,在脸书上讨论这一事件时,竟有藏人息事宁人地说算了,不要再说了,免得影响“藏汉交流”。这反倒让我想知道,什么叫“藏汉交流”?或者说“藏汉交流”应该有怎样的方式?众所周知,尊者达赖喇嘛一直非常辛苦地倡导“藏汉交流”并亲力而为,同时经受了许许多多本不应该是他这样一位宗教领袖、一位尊者、一位老者所遭受的挫折和羞辱,说实话,我们身为藏人看在眼里都很心疼。我什么时候想起,什么时候就会心疼难忍。当然我不是说我们不需要“藏汉交流”。实际上从事“藏汉交流”的人很多,包括我自己,因为我是用中文写作西藏及西藏的问题。我想说的是,“藏汉交流”不应该是没有原则的,不应该是没有底线的,不应该是别人扇了你两巴掌,你还继续把脸贴上去。我想说的是,我们需要知道,“藏汉交流”应该建立在一种平等和尊重的基础上,而不是一味地迎合对方,而不是只为了凑些人数,而不是贪图对方给一些好处,比如金钱和声名什么的。干脆直说吧,“藏汉交流”本应该是我们每个藏人去做的事情,结果我们又做了多少呢?而藏人今天的困境,既是外人施加,也是自己促成。这些年流亡藏人方面所进行的“藏汉交流”,在我看来乏善可陈。其中人为因素是主要的,有的人的私心影响了本来可以取得的成果。

第三,近些年,对藏传佛教感兴趣的中国人越来越多,无论是在北京、上海这样的一线城市,或成都、杭州这样的省会城市。去西藏旅游是时尚。像追明星一样追西藏喇嘛也是许多人爱做的。而诸多喇嘛、仁波切也乐意行走各地,既可传法又广纳供养,虽然中国当局多有限制。曾有几次外媒问我:是不是信奉藏传佛教的中国人多起来了,会对解决“西藏问题”有帮助?我觉得这样的结论太表面、太乐观。据我的观察和了解,许多接近藏传佛教甚至成为弟子的汉人,对历史与现实的“西藏问题”既无知也不同情,对尊者达赖喇嘛更是有许多误解。而这并不完全是被中共洗脑所致。

一位居住德国的汉人朋友在推特上说:“我接触到的西方和海外华人藏传佛教徒,对藏人的命运基本都不感兴趣。这让我至今不解:他们对自己藏人上师感恩至深,如何可以精神分裂到不闻不问?”而朋友的解释是:“如果不问,藏人朋友一般不会主动说自己的苦难;如果问,他们都会说,但不是汉人的那种哭天喊地……”。对此我有不同看法。不是藏人不主动讲述苦难,而是藏人的自律所致,甚至已经习惯了某种自我审查、自我噤言,尽管出于不得已。无论在境内和境外,无论在安多或拉萨,那些拥有许多中国弟子的藏人喇嘛、仁波切们,他们几乎从来不会对他们的中国学生讲藏地的真实现况,不会讲西藏的历史真相,这固然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对政治的敏感和恐惧,他们不愿意去招惹麻烦,所以只是念经,只是灌顶,只是收供养。藏地有些寺院因为汉人弟子给很多钱,而修得金碧辉煌。供养的金钱太多,以致于去迎合这些弟子,这其实也助长了那些以为有钱就是一切的施主们的气焰。也因此,在印度,在达兰萨拉,在尊者的寺院前,出现这样一个用剪刀毁坏记录西藏苦难的图片并对和平劝言的藏人暴力出手的中国女子也是不足为奇的。她虽声称是尊者弟子,却如脸书上一位陌生朋友的留言所写:“对于所有追随尊者学习的学生来说看到类似的所有现象是非常不安和难过的。就像您在访谈里面说到,一个尊者,老者,如此慈悲智慧,可是这些人就是无法追随他的教化并惭愧自己的恶性。尊者讲法开示的频率远远超于任何年轻的上师们。”“尊者的教学是对许多论著的解释和帮助我们学习,每次听到当下就觉得有清凉的智慧而受益,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若学生狂热追随所谓的Guru(上师)本人的言教而没有观察的智能的话,就有一些极端的举动。”

但必须要强调的是,实际上也并非所有的中国弟子皆如此。在我个人的生活中,诸多给予我心灵的启迪与助益的友人,就包括了其中真正的追随佛陀法教者,他们如法修行,低调精进,并有着清醒的认识和正确的观念。


2017年10月12日星期四

唯色:剪刀女,及言论自由与“藏汉交流”等(一)

图说:2017年10月1日,在印度北部达兰萨拉大昭寺前,西藏前政治犯组织“九•十•三运动”举行的“纪念1987年拉萨藏人抗暴30周年”图片展上,一位华裔女性挥舞剪刀大闹现场。(现场藏人拍摄)

事隔数日,想起在Facebook看到的那个短短视频,震惊仍未消褪。那是一个中国女子,在印度北部流亡藏人聚居地达兰萨拉,在尊者达赖喇嘛传授佛法的大乘经院(又称大昭寺)前,挥舞锋利大剪刀,毁坏现场展览图片,更对几位藏人动手动脚,算得上是暴力攻击了。视频不止一个,也有多张照片,见证这是10月1日发生的真实事件。

10月1日,是中国最具意识形态的“国庆节”。当局不但给全国放假七日,东南西北,浩浩大国,飘满大大小小的五星红旗,连西藏的佛寺、新疆的清真寺都要求插上五星红旗。所有媒体都在宣传如何更加爱国,如何更加感激党恩。很多中国人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爱国主义情怀高涨。但10月1日,也是藏人的纪念日——纪念1987年10月1日,在拉萨大昭寺前发生的藏人抗议,从要求释放数日前被捕的游行僧侣,很快转变为警察向抗议人群开枪射杀,据西藏历史学者的相关记录,“大概有六到二十个藏人被打死”,并认为这是文革之后拉萨第一次大规模的政治反对运动。中国官方称此事件为“1987年拉萨骚乱”。

但这个纪念日,也只能是在境外西藏的藏人以一些活动来表示。比如在达兰萨拉,西藏前政治犯组织“九·十·三运动”即在大乘经院前布置了几个展板,以挂图的方式展出三十年前拉萨抗议遭致镇压的图片。图片不多也不大,参观者也多为路过者,却因那个中国女子的突然袭击,而掀起了轩然大波。

如今有关这一事件的视频与图片在墙外网络流传,并被多个国际中文媒体、藏语媒体报道。作为已在推特和脸书对此多有评述的我,接受了10月4日美国之音中文部的电话采访,但因时间短,未能做更多发言,虽然我有较多思考。

现在我们都已知道,那个有暴力袭击行为的中国女子持有美国护照,而她声称自己“是达赖喇嘛的学生”。那么她是一个什么样的真实身份而来?有人说她可能有特殊身份,故意引起事端,以制造藏人与汉人之间的仇恨。但是否如此需要证据,当属印度及藏人行政中央的相关部门调查。有人说她精神和心理不正常,并举事例说2015年夏天在康区宗萨寺,她私闯宗萨钦哲仁波切寝宫拿走东西声称是仁波切送给她的,她还追宗萨钦哲仁波切到不丹被婉拒接近后,又跑去印度参加尊者达赖喇嘛的法会,每次法会献花,这次也献花,因为次日起,尊者将主要为华人信众举办法会。网络上还出现了此女与多位汉人信徒同尊者的合影。然而这更令人忧虑,若是有精神问题,如此靠近尊者,如果突然发作而采取暴力,怎么办?再有,无论她是否献花是否磕头,都不能覆盖我们在视频中看到的:她用剪刀毁坏藏人抗议及被镇压的图片,她扑打拍摄她毁坏行为的摄像镜头,她掌掴阻拦她的藏人女子、抓咬劝阻她的藏人男士却指责他们“没有慈悲心”,她还斥骂批评她的香港信徒给“炎黄子孙”“丢脸”等等。

然而,我们关注这个事件是因为它已超越事件本身带给我们更多的思考。如果仅仅纠结于该女子本人和这个事件本身,其实是毫无意义的。正如我在VOA的采访中谈到的,这个事件所关涉的对言论自由的认识,“藏汉交流”的问题,以及趋向藏传佛教的中国弟子与“西藏问题”的关系,这才应该是我们所要分析和研究的。

第一,那个女子虽然是我们所了解的在专制环境中成长的中国人,但她持有美国护照说明她现在民主社会生活。那么,她不知道民主社会的原则之一是尊重言论自由吗?她指责有关三十年前在拉萨的藏人抗议及被镇压的图片“全是假的”,她会不会也指责二十八年前在天安门广场发生的“六四”镇压也是假的?可见这位43岁的中年女子实际上被中共宣传完全洗脑,对历史与事实无知,就像今天许多中国人一样。

脸书上一位陌生朋友讲述了一个被洗脑的中国女生到了美国之后接触到真相开始醒悟的故事,留言道:“……那种发现真是很大的震惊与心痛,所以她在我面前一直哭,真的不敢相信那历史的存在,完全颠覆她原先的认知。所以这就说明了一点,没有离开被洗脑的体系出来看世界的人会执于自己所信任的世界的真实性,并且无法接受另一种面貌解读同样的历史。然而不是每个中国人都愿意离开自己的水池出来看自己的。包括那些反驳的人无法接受分裂主义,可难道就有权力毁坏别人对独立自由的追求?历史活生生的存在于那个时空当下,个人的疯狂,否认历史的真实存在,只会让世人更加怜悯同情无知的灵魂早被僵尸祖国豢养成动物界无法思辨的活物罢了。”


转自:http://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weise-10092017102745.html

2017年10月1日星期日

朱瑞:被遮盖的侵略史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西藏(图伯特)在亚洲的地位。

西藏史书,一般来说,开篇总要颂赞师尊三宝,接下来是陆地的形成、人类的出现、图博王朝、萨迦王朝、帕竹王朝、甘丹颇章王朝。偶尔也涉及亚洲其他国家,但总是印度在先,中国在后,像《红史》《青史》《贤者喜乐赡部洲明鉴》等。总之,西藏史是有着自己的脉络的,也呈现了这个国家行政管理制度,与中国完全不同。

近代西藏史硝烟弥漫:与不丹、尼泊尔、拉达克、英国都发生过战争,也缔结了系列条约。这说明,西藏始终是个主权独立的国家。 十四世达赖喇嘛尊者在自传《我的土地我的人民》中,回顾了西藏作为一个独立国家,被中华人民共和国吞并的全过程。

1974年,达赖喇嘛尊者提出了“中间道路”,而中方在与达赖喇嘛代表团谈判中,要求尊者必须承认“西藏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一部分”,对此,尊者多次在不同场合表示,历史就是历史,不可能改变,作为僧人更不能妄语。尊者还常对前去达兰萨拉的汉人说:“过去的历史就过去了,我们要面对现在和未来。”【1】

藏人行政中央官方网站“关于西藏”一栏中,也记录了历史上西藏作为一个独立国家的事实,特别说明了东北有中国为邻,西南有印度、尼泊尔、缅甸为邻。2015年藏人行政中央回应中国之《西藏白皮书》中写道:“西藏不是中国的一部分,但中间道路仍是一个可行的解决方案”。【2】

荷兰著名藏学家、法学家范普拉赫先生(Michael. C. Van Walt Van Praag)在他的《西藏的地位》一书中,用详实的文献论证了西藏独立的历史,总结出:“西藏在整个历史过程中和为独立国家的事实是无可质疑的”【3】。


“清末民初”对西藏的入侵

但是,旅居(流亡)海外的中国异议人士、民运人士的观点,总体来说依然包裹着大一统的内核:不承认历史上西藏的主权地位。包括那些以“反共”姿态出现、经常出入达兰萨拉,声称多次采访达赖喇嘛尊者和流亡藏人、参阅甚至大段抄录藏人学者、作家书籍的华人“专家”。

他们沿用民国和中共的帝国主义霸权话语,如“中国中央政府”“周边四省藏区”“边疆民族”等等,把西藏与满清皇帝的供施关系,置于“朝贡体系”的权力想象中,以“证明”西藏的臣属地位。把西藏问题的起源居高临下地定为“民主改革”。像李江琳女士在她的《当前藏区紧张局势的历史渊源》【4】中,甚至宣称:“从历史上看,直到清末民初,汉藏关系是相当和睦友好的。”

说实话,将西藏问题置于“历史上汉藏关系”的框架就是诱导性的,历史上的汉人朝代(汉人国土)有宋、明,所谓“汉藏关系”其实是藏中关系,国与国的关系。用“历史上的汉藏关系”表述,显然是“中式学术”,唯在“中式学术”的框架里,将元和清也视为“中国”,才可以将“汉藏关系”摆进“自古以来的多民族国家、汉族与藏族”的概念偷换术中。除开“中式学术”,满清时,没有藏中关系,只有“藏满关系”。在藏满关系里,扯“汉藏关系”,跟中印关系里扯“中国与锡克族关系”差不多。

另外,清末的“藏满关系”与李江琳女士所说的“相当和睦友好”相去甚远。比如,赵尔丰任駐藏大臣兼川滇邊務大臣后,入侵西藏:烧毁寺院,屠杀僧人,造成藏人流离失所,并导致十三达赖喇嘛逃往英属印度。这是在各种版本的西藏近现代史中,难以翻越的一页。

辛亥革命后,所谓“汉藏关系”其实是“藏中关系”,而这一关系非但不是李江琳女士所说的“相当和睦友好”,而且正是西藏问题的起始点,即中华民国要“继承满清帝国版图”,将西藏纳入中国的“主权”。比如,袁世凯史无前例地提出“五族共和”,并派出代表团,声称向达赖喇嘛报告“中华民国的创建并要求西藏人承认”,但藏人将其代表团阻挡在大吉岭,拒绝入藏。后中国又派出一支“恢复”达赖喇嘛名号和地位的代表团,也被藏人拒绝入藏。接下来,中方以各种借口派出的入藏代表团都被拒绝。在这种情况下,中国派出军队抵达西藏东部的理塘,并在杂域地区巩固其势力……于是,十三达赖喇嘛要求中方停止对西藏的入侵,同时,提出有中立国家(如英国)参与的解决这一问题的会谈,因此,诞生1914年的《西姆拉条约》。

事实上,自从1912年十三世达赖喇嘛从印度返回西藏,诏示西藏回复独立起,就一直把中国看成最危险的敌人,始终派出一万左右藏军,驻扎藏东地区,以防范中国入侵。 1917年,中国方面以两名藏兵“过界”割草为由,入侵西藏,但被藏军击败。于1918年,在第三方英国驻北京使馆官员台克曼(Eric Teichman)的见证下,双方在绒坝岔签订《藏中停战协定》。

嘉央诺布先生在《黑色年鉴——高史坦与图博历史的否定》中,批评了高史坦对此次战争的轻描淡写:“当我们了解到高史坦诡异地将博东(东藏)图博军队的重大军事胜利,只用一段话带过,却投注六十几页的篇幅,只描写‘小型的内战’, 似乎是特别不符比例的一件事。1917-18年的战争,是图博历史上的重大冲突,而且也是十三世达赖喇嘛的现代军队惊人的胜利,并且具有重大的政治影响。” 【5】

但李江琳女士在其文字中,不仅连一句轻描淡写都没有,还空穴来风般地将藏中关系说成是“相当和睦友好”,像历史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完全遮蔽了“清末民初”对西藏的各种入侵。


中共对西藏的入侵

为什么李江琳女士对“清末民初”这些战争与条约,炮火与死亡如此遮蔽?答案是清楚的,因为接下来,李江琳女士就提出了西藏问题的起源是1955年和1956年的民主改革:

“1955年和1956年从周边四省藏区开始,中共在藏地展开以土改和毁寺等暴力运动为核心的‘民主改革’……于是开始了藏民族和中共之间反抗和镇压的历史。” 【6】“第一波:1956-1962,在中共宣传中称为‘平叛斗争’,但事实上是一次相当规模的战争。” 【7】

且不说把中共对藏人的屠杀称为“战争”如何与历史相悖,但说西藏与中共的冲突,决不仅仅是从“民主改革”开始。但李江琳女士始终在她的文章(包括采访)中坚称“民主改革”就是“西藏问题的真正源头”,比如在《洗不干净的血手——发生在藏区的国家罪行》一文中,李江琳是这样论断的:“藏区的‘民主改革’是西藏问题的源头……1955-1956年的时间点,是了解和理解西藏问题的关键点……就是西藏问题的真正源头。”

在接受自由亚洲电台的采访中,李江琳女士也清楚地表示了:“现在的西藏问题,不是1951年产生的,而是从1956年开始,在西藏周边的藏区进行暴力土改以后产生的。”

如果“民主改革”是西藏问题的源头,那么,我们怎样解释1949年中共对西藏的入侵?怎样解释昌都战役? 作为“西藏史研究者”,李江琳女士会不知道这些改变西藏主权地位的战役?这是不是一种精心的遮蔽?

2012年底,我和西藏作家桑杰嘉在采访国际藏学家,美国印地安那大学中欧亚研究系西藏学副教授艾略特. 史伯岭先生时,他就谈到了:

“把‘民主改革’说成当代西藏问题的源头是不行的。毫无疑问,当代西藏问题是从1949年开始的,当时,中国人民解放军进入图伯特并没有受到热烈欢迎,图伯特人还进行了武装抵抗。当时在图伯特人的眼里,就已经清楚了中国对他们的恶行。也就是说,在1956年之前,图伯特人已经有了抵抗。而1956年的‘民主改革’,是中国的一个政策问题。当代西藏问题在这之前就产生了,从中国一入侵图伯特就开始了。

如果把西藏问题的起源定为1956年“民主改革”,那么,怎么解释图伯特人在1950年的抵抗呢?1913年,十三世达赖喇嘛重申了图伯特是一个独立的国家。那时,图伯特人就有了图伯特国民感。到什么程度呢,图伯特的各阶层都有了这个国民感,例如根顿群培这些学者,都表达过这种国民感、民族感。” 【8】

坦率地说,1949年中共对西藏的入侵,就像一把刀子,时刻在割着西藏人的心,那种亡国之痛,世代难忘。

李江琳女士多次在文章和媒体称“西藏问题的源头和起点是1956年的民主改革”,在遭到质疑和反驳后,又写了文章,专门“定义”了一个“当代西藏问题”,时间起点于1950年,区域在“四省藏区”,辩称之所以说“民主改革”是西藏问题的源头,指的是“当代西藏问题的源头”。那么,为什么要专门定义一个“当代西藏问题”呢?为什么要不早不晚专门将“起点”设定在1950年呢(其实李女士真正落笔写的起点在《十七条》之后)?为什么不多不少专门将区域定于“四省藏区”呢?普通中文读者可能看不出来这是专业性很强的“过滤”,但对西藏问题稍多一些了解,甚至中国体制内研究历史的学者也心知肚明,当然更是李江琳女士心知肚明的,这是为了要把西藏问题说成“共藏问题”,说成是中共的政策问题,过滤掉的是西藏问题真正的根本点:主权。



注释:

1】《达喇嘛尊者藏中分歧》http://www.dalailamaworld.com/topic.php?t=507


2】藏人行政中央官网:http://xizang-zhiye.org

3】详《西藏的地位》迈克.C.范沃范普拉赫 着(跋热达瓦才仁译)第十一章,越越历史与现,寻求公正的解决

4当前藏区紧张史渊源

5嘉央 黑色年:高史坦与史的否定(第一部)

6】【7当前藏区紧张史渊源

8】桑杰嘉朱瑞:西藏文化人和国藏学家西藏问题的起源与性

2017年8月31日星期四

敏一鸿:我与母校女附中

敏一鸿(张敏)


*母校校庆一百年,学生出发半世纪*

2017年9月3日是我的母校北京师大女附中(现北京师大附属实验中学)一百周年校庆日。远在大洋彼岸的我,无法回母校与师生校友共襄盛典,但心思意念一再重回昔日校园。

东楼前那片绿荫荫的桃园还在吗?当年,那是我们“早读”背外语单词的地方。冬天,天还没大亮,远处舢板队、排球队,或同学临时组队晨练前的呼号是校园新一天的开始曲:领队呼“为革命!”大家应“刻苦锻炼!”领队呼“为祖国!”大家应“健康工作五十年!”……

从那里出发,走过山南海北,求知与健身的习惯一直伴随着我。而今,“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包括我在美国从事国际广播逾二十年,至今仍以普通话为海内外中文听众服务)的五十周年日已近在咫尺。

1967年12月9日那个严冬的早晨,我和初三的八位学姐在校门口集合,我们一行九人是 “文革”期间女附中最早自愿报名赴“北大荒”的学生。学姐们叫我“初二小孩儿”,我是“老初二四班”(初1967届)学生张鸿敏。

我们九人清一色穿着政府新发的蓝色棉袄棉裤,在棉布紧缺的年代,这就是迎战“北大荒”冰雪严寒的全副铠甲。

一辆大公共汽车专车开到女附中门口,上车再看一眼校门,与母校告别。从这里出发走上社会,至今五十年。专车陆续载上附近几个学校的同学,绕天安门广场一圈之后把我们送到北京火车站,与各校更多赴“北大荒”的同学汇合。

等着上车,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说是因沿途城市有“武斗”,列车不能正常运行。下午,站台上送行的亲友和同学越聚越多。

瘦小的我在同学全力助推下拨开人群,挤上火车。和我同样瘦小的数学老师马成瑞帮我提着那只褐色旧皮箱。因为人太多,她提着东西上不了车,只好把箱子从车窗递进去。

灰蒙蒙阴冷的天空下,万头攒动。一声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松开伸出窗外与马老师握着的手,16岁的我挥别送行的人们,告别北京,乘专列奔向冰天雪地不可知的未来。

车过山海关后,又给每人发了一顶军绿色羊剪绒护耳棉帽,顿觉更增加几分出征的雄壮。


*马成瑞老师:您好!*

近半个世纪以后,我用Google搜索母校信息,看到“特级教师榜”上数学老师马成瑞的照片,惊喜万分,遥致问候——马老师,您好!五十三年前,我这个13岁的准新生在女附中门前与您相识,促膝聊天。转眼五十多年过去,老校门早已不在,桃李满天下的您,笑得那么开心!

我上小学时,只知道当时北京实验中学是取分最高的最好的女校,就把她当成自己冲刺的目标。到我考中学1964那年,校名改回早前的校名北京师大女附中,我一直不知道学校在哪儿。直到1964年8月收到《录取通知》,才知道学校地址。正值暑假,好奇心胜,我在炎炎夏日一口气走了五站(公共汽车)路,拐弯抹角找到新学校。太阳西斜,红色大门紧闭,只开着一扇小门。值班的田大爷看了我手里的《录取通知》,准许我往里多走几步,瞭望一下校园。

一位年轻的女老师走来,瘦瘦的,南方口音。得知我是来看学校的新生,说“我叫马成瑞,去年从师大数学系毕业来咱们学校的……”我们促膝坐在校门前的水泥地上,竟聊了好一会儿。

马老师后来并没有教过我们班的课,却成了我的朋友,是我终身难忘的老师之一,这是后话。


*伯力——最早认识的同学,我与伯力有缘*

能考进师大女附中,是北京女生的骄傲。戴着“北京师大女附中”的校徽走在街上,会引来赞许或羡慕的眼光。

开学的日子,异常兴奋。初一教室在北楼,迎门是一面一人多高的方镜子,镶在古香古色有敦实底座的紫檀木框子里,照着门厅里一群寻找自己班级的新生往来的身影。

一位穿着淡绿色丝绸短袖衫的同学笑盈盈走过来,月白色半圆形发卡拢住稍稍过耳的头发,“我叫初伯力,伯力是地名,就是哈巴罗夫斯克。我爸是空军,我弟弟名字也是地名,叫初白令,白令海峡……”我一下子就记住了她的名字,她是我认识的第一位同班同学。此后许多年,每每在地图上看到伯力和白令海峡,我还会想到初伯力向我通报姓名的时刻。更想不到的是,很多年以后伯力这座城市竟是我走向世界的第一站。


*陌生的语言系统,不同的小学生活*

母校女附中百年校史与“十月革命”百年实验正好同步。这一百年里,学校和师生们的经历也都深深刻下共产实验的年轮。

据校史记载:女附中的前身是成立于1917年的“北京女子师范学校附属中学”。1924年改为“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附属中学”。1931年,随北师大和北女师大合并,改为“师大附中女部”。1937年改为“北师大女附中”。中共建政后,与解放区的华北育才学校女部合并。1955年改为“北京实验中学”。1964年回复为“北京师大女附中”。

因为1949年母校有来自红色根据地华北育才学校女部汇入,我们入校时,教职员工中有一部分骨干是来自解放区的革命干部,学生中更是高干子女云集。

我刚进女附中,就发现有些新同学互相早就熟识,她们来自“空军大院”、“海军大院”“总参大院”“总后大院”……“育英”、“育才”、“育鸿”、“八一”……“你爸是几 级?”、“我爸是X级”……这是我完全陌生的语言系统。她们聊着自己原来的小学:全日制上课、住校、一星期回家一次、谁与谁是好朋友……

报到的有些手续要到东楼去办。东楼是办公楼,大会议室、校医室、各科教研组办公室都在东楼。

一进门正面是长方形木质屏风,鲜红油漆底色上的金字是国家主席刘少奇的手书题字,行书繁体字不太好辨认:“同学们应当立大志,攀高峰。这不只是为了个人,而首先是为了大家,为了社会”。

我们知道当时最高领袖毛泽东主席的两个女儿李敏和李讷,已先后从我校毕业,当时的副总理邓小平的女儿邓榕正在本校上学。我入学后第二年,刘少奇主席的女儿刘亭亭入校就读……渐渐知道更多国家领导人、各级干部、各界著名人士之女是我校同学。

故此,来自平民学校的学生难免会有“边缘”感。

我1958年上小学,那年“大跃进”,事事改弦更张——小学划片就近入学、课本一律改为简体字,注音字母改为汉语拼音……家里给予我的“学前教育”顿时事倍功半。

我在名不见经传的西城区石碑胡同小学读书六年,全校共有六个教室,每年级两个班分别在上、下午上课,叫“二部制”。不上课的那半天,就近组成“学习小组”在同学家做作业……在这样的小学,孤陋寡闻。比方说,从没听说过有“音乐教室”这回事,上音乐课时,一台沉重的风琴从来都是由几个大个子同学抬着搬来搬去……

不同类别的小学,有着大不相同的小学生活和童年记忆。


*师大女附中第一课: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良师郑锦章开发我的潜能*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这些出身于非高干家庭的学生能凭分数进入女附中,都属于幸运儿。同年级就有分数不够而被“照顾”进来的。例如初二某班“老革命”的一对双胞胎女儿,姐姐成绩好,据说录取时够分数;妹妹成绩差,是“照顾生”,学习一直跟不上,“照顾生”的名头也就如影相随。

得知我校有“照顾生”,想想后怕,多一个“照顾生”,就挤掉一个“合格生”,有谁知道被挤掉的优等生姓甚名谁哪!

再后来知道,我进校后的第二年1965年,随着全社会“阶级斗争”愈演愈烈,录取新生更加重视“阶级路线”。因此到1966年“文革”血统论猖獗之时“查三代”,1968届初一和高一的“黑五类”比别的年级少得多。

由此看,我是特定时段部分“择优录取”的受益者,如果晚一年,我可能根本进不了女附中。我的幸运,仅仅靠着哪怕多少能有一小点儿的局部“平等”,就成了我的一线天。

小学六年成绩一路领先的我,在师大女附中学到的第一课就是懂得“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来自各校的优秀生汇集,更有早早赢在起跑线上的同龄人。

同学中书法好的、外语好的、会拉手风琴的,会画广告画的……个个令我惊讶,自叹弗如。我略有的优势在语文,初一和初二第一学期都是语文科代表。在朗诵和作文方面,很得语文老师郑锦章的鼓励。记得观摩教学,教室后面坐满外校老师,郑老师让我朗读《哈密瓜的故乡》:在政治空气越来越浓的1965年,郑老师领我到初中不同年级几个班巡回朗读长篇小说《欧阳海之歌》片段:“起风了,满山的枫树抖动着身子,鲜红的枫叶飘落下来,一片又一片……”。

初二教室在南楼,门厅左首东墙上,大半面墙的木板墙报是全校作文展览园地,刊头“学园”两个特大号墨笔字饱满而富于美感。各年级语文老师推荐的作文定期在这里更新,每篇几页稿纸叠着钉起来,再用按钉钉在木板上,便于翻看。“学园”总能保持有二、三十篇“范文”。课间与各年级同学聚在这儿,仰着头欣赏不同风格的新作文,是我一大享受。作文能上“学园”,意味着一种肯定,我也几次入选。

印象最深是郑锦章老师在课上申明“命题作文不准许写诗歌体”。一次课上,我写完作文,看看时间还多,就以同样题目多写了一篇诗歌体附后,后者居然上了“学园”!那份意外的惊喜与得意,至今没忘。更谢恩师早年栽培!人生后三十年得以采访播音、记述写作为业,深受其益。


*俄语老师马新云与裴静英*

初一共六个班,学校规定前三班学英语,后三班学俄,我在四班。母亲知道后,刚开学就陪我去过学校,希望把我调到英语班。学校答复:所有学生都不能调班。

初一的俄语老师是马新云,圆脸,大眼睛,以浑厚的女中音读出每个单词。最特别的是她骑着一辆黑色摩托车“突突突突”来上班……她是学生心目中的传奇——鲁迅的儿媳,在苏联买的摩托车……

初二的俄语老师是裴静英。初二那年,课程改革,取消了原来初二的几何和化学课,安排到初三再学;而数学课内容与外语课课时在初二学年加强。

离开女附中十三年后,我进入北京师范大学一个公共俄语班,开学测试班里学生程度,以决定教学起点。老师采用的办法是,他读出中文单词,同学抢答俄语怎么讲;或者老师读出俄语单词,学生抢答中文。想不到当过十年“知青”学业荒废的我,竟然能抢答出不少,“十几年不复习居然没忘!” 连自己都惊奇,唯有感谢女附中二位俄语老师教练的“童子功”。

离开女附中十八年后,我以俄语通过了全国研究生公共外语统考,进入北京广播学院新闻系。

离开女附中二十五年后,我有机会在俄国莫斯科生活了二十个月。每有当地人夸奖我这个外国人俄语发音还不错时,都是对早期教我俄语的女附中老师们的夸奖。谁都知道,学习外语,发音先入为主。

离开女附中三十年以后,我在美国西部一个城市意外遇到初二时的俄语老师裴静英,她已退休定居美国享受天伦之乐。欢聚畅谈之后,我与她的女儿、孙辈们合影,记录下这人生难得的巧遇。

离开女附中三十四年以后,我在美国通过越洋电话在母校老师的帮助下得到了马新云老师家的电话号码,再次听到中学记忆中马老师那亲切浑厚的女中音。随后我采访了她的先生、我们中学语文课本中的人物——鲁迅的儿子周海婴。之后制作播出了上、下两集专题节目《<鲁迅与我七十年>与作者周海婴》。


*当年关于理想的激烈辩论和后来始料不及的残酷现实*


走进女附中的学生,谁没有美丽的梦想!清楚记得有一次在大操场边锅炉房背后的高台(那里常常作为集会的讲台)上,同学们演讲的题目是“女附中学生的理想”。有同学说要当女作家、有同学说要当中国的居里夫人,还有人说要当中国的女总理、女部长、女大使(倒是没人敢说要当女主席)……后来激烈辩论起来——做什么对中国贡献更大?……

无论如何,走进女附中的学生,潜意识里觉得咱学校直通着大学校门,虽然知道中间还要经过一次高中统考,也有被淘汰到低分学校的可能,但自信那种可能不会属于一直努力着的自己。所以,大家只是集中纠结于从这里毕业后该进哪所大学的校门?该学哪个专业为好?

我们初二四班教室在南楼正门左转右侧第四间。全班同学走进这间教室的时候,万万不会想到我们今生今世只有初二,没有初三,这是我们中学时代最后一间教室、最后一站。我们将在这里告别中学时代,其中大部分同学,今生再没有重新走进学校的机会,再没有接受高等教育的可能。


*社会与校内政治空气紧张,“阶级斗争”之弦绷紧的1965-1966年之交*

1964年入校后不久,开始“学习教育方针”,政治空气渐浓。教育方针的主要内容是:“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社会上正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往农村派工作队搞“四清”。舞台上在演《箭杆河边》,银幕上在放《千万不要忘记》(意思是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政治课枯燥的内容被日益提升到高于重于其它一切课程的高度,乖乖牌好好学习的女生头脑,被越来越拧紧“阶级斗争”的发条。

1965年底1966年初,社会上阶级斗争气氛更浓。报纸上发表了《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的字样已经在报刊上越来越高频率出现。

班里气氛有明显变化,升入初二开始有人申请入团,高二四“姐姐班”派来的李辅导员开始跟同学 “一对一”谈入团、谈出身……听话听音,我听出虽然她肯定我的优点,但我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好像属于必须被特别严肃对待的一类。

入团,原本在我看来,意味着优秀与成熟。女附中校徽上加一枚团徽,可称当年北京女中学生最完美、最令人艳羡的“标配”。

我的同桌于同学最早入团。她年龄稍大,少年老成,很少说话,即使老师提问叫到她,她站起来半晌不说话,老师只好让她坐下。看她佩戴上大家羡慕的团徽,团员标准在我心里突然变成一团迷雾。

大约同一时期,我们班的“干部”和“班务”有一次较大“驿动”。我稳稳地当了一年多的语文科代表,不知怎的就换成由外号“学儒”的同学担任。“学儒”语文成绩确实不错,但我也还算领先,而且我并没有失职啊。不久,“学儒”也入团了。

她们的共同点是父辈都有非同一般的红色革命资历。

一些同学的手里开始有红色塑料封套的《毛主席语录》,都是红色家庭从“内部”得到的,不时在同学眼前晃一晃,显示着一种优越。

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正一步步向我们逼近。


*校园突现大字报,学业嘎然终止,人生从此被改写*

1966年6月1日,中共中央机关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号召群众起来进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1966年6月2日中午,我们初中几个班从西南郊苗圃劳动归来。与以往一样,女附中学生队列所到之处,歌声整齐嘹亮,只要有同学起头儿,大家立即跟上,好像没有不会唱的革命歌曲。劳动既已结束,疲劳得到放松,歌声分外高亢。

初二二班的高红十同学在领唱“准备着,准备着,时刻准备着”大家立即跟上“作革命的接班人!准备着,准备着,时刻准备着,为共产主义而斗争!……”歌声与强有力打着拍子的整齐步伐声在街道两旁的大楼间回响,学校已经很近了。

唱着歌儿凯旋般走进校园的我们,瞬间惊呆——礼堂外、锅炉房高台、宿舍楼墙上贴了很多大字报,“文化大革命……”、“打倒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帮……”最醒目的一张署名是“刘进、宋彬彬、马德秀”,她们是全校知名的凤毛麟角的高中学生党员。

从此全校停课,继而全北京大、中、小学停课。古今中外未曾有过的非战争时期全国所有在校学生无课可上、无学可升的时代被我们在中国赶上了!我们“老”在了自己此时此刻的“年级”,因而后来有了共同的称号,中国有前所未有的专有名词——中学“老三届”和大学“老五届”。


*师大女附中的1966年8月4日*

1966年7月底8月初,“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血统论”对联贴在礼堂、南楼和宿舍楼门口。“拼爹时代”的肃煞与恐怖气氛充斥校园。

我的父亲1937年至1946年在国军服务,是全程参加抗战的军人,我的“家庭出身”在“文革”“血统论”的归类中属于“黑五类”中“最黑”的。

1966年8月3日晚,几个同学到我家通知“明早一定要到校,否则格杀勿论”。

第二天一进教室,见课桌紧靠着三面墙摆放,中间的凹形空地摆着几排椅子。班里四十多名同学一夜间被分成三类:20个“红五类”同学(父母至少有一方1945年以前加入中共)坐在椅子上;10个“黑五类”同学一字排开,被一根长绳拴住,站在放讲桌的水泥台前,背向黑板,面朝大家;其余十几个出身“不红不黑”(例如医生、教师……)的同学坐在地上观看,不能动手,但要参与揭发批判。“红五类”有充分的“革命”权力,对“黑五类”尽可打骂斗争。

我有生以来初次领教世事的险恶,从13岁到15岁不足两年的中学生活里,我说的很多话被同学记住、忆起、提交,有原话也有断章取义。可聊以自慰的是,10个“黑五类”无一例外被凑足了“材料”,殴打与批判一再交替。

同班同学,女孩子打女孩子,拳打脚踢,刷大字报的糨糊和紫色墨汁从头上浇下,要我们揭发父母,承认自己是“狗崽子”。面对朝夕相处的同学,女孩子最珍爱的自尊所遭受的践踏,言语难表。

当天,女附中很多班级同时召开了这样的“批斗会”。中午,高中的黄同学开门通知我们班“红五类”头头“时间差不多了,可以结束了”。

班头头要求我们明天上午必须到校。


*师大女附中的1966年8月5日*

1966年8月5日,我和许多“黑五类”同学一起被押到操场看校领导挨批斗,说是“斗黑帮”。八月烈日下那幅画面,永远定格在我记忆中。

锅炉房高台北侧大操场边上,尘土飞扬。卞仲耘校长被同学团团围住,你推我搡,拳脚相加,棍棒挥动。一向倔犟的胡志涛副校长头发被揪乱,有同学往她头上浇紫墨汁、扣字纸篓,她嘟囔着,哭丧的脸上仍透着不服。

我们这些被押着来看的,因拥挤推搡,渐渐乱了队形。只见有同学抡着带钉子的破旧桌椅腿,打在卞校長身上。我离她最近时,大约两米。看到铁釘刮破她的衣服,她穿着象牙白色柞蚕丝短袖衫,铁钉扎进皮肉,再拔出来,留下一个紫黑点,不是想象中的鲜血淋漓。

在大操场上被批斗殴打之后,卞校长和其他校领导们被带到另外的地方,有人跟去,有人走散,原来押着我们的“红五类”们不见了。我和同班“黑五类”魏同学、崔同学和孙同学赶快像往常一样,躲到后院堆放生物课用的人体和动物骨骼模型的小屋,捧着《毛选》“避难”去了。

根据几位校友的文字回忆,后来卞校长被押到后边小操场干重活,再后来她又被押到宿舍楼里受到各种折磨,因为楼道狭窄,从旁目击者不多。
8月6日,高中学生党员刘进通过校内各教室喇叭广播,告知卞校長前一天被送进邮电醫院,宣告死亡。

后来又得知,其实送进醫院前已经去世。

卞校长是“文革”中被学生打死的第一位教育工作者。

卞校长是“老革命”,她是红色革命的参加者,也是被红色革命吞噬的受难者。


*1966年8月18日,毛泽东——宋彬彬——“红八月”——拼爹时代*

13天之后,8月18日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检阅百万“红卫兵”,师大女附中“红卫兵”代表宋彬彬登上天安门城楼给毛泽东戴上“红卫兵”袖章。毛泽东问“你叫什么名字?”她说“宋彬彬”。毛泽东问“是文质彬彬的彬吗?”她说“是”。毛泽东说“要武嘛!” 这是“最高统帅”对暴力殴打和杀戮表示的认可。这段著名的对话通过广播、电视和报刊迅速传遍中国。

此后,在北京、在中国各地,又有许多教育工作者死在自己学生的棍棒拳脚之下。”文革“红八月”是暴力杀戮的高潮,据官方统计,仅仅这一个月内,北京的“红卫兵小将”就打死1,772人。

从6月2日全校停课到8月4日同学群殴斗争同学,5日学生群殴斗争校领导,(详忆见敏一鸿:《卞仲耘之死案钩沉与省思》一文),再到全社会“红八月”的恐怖杀戮……我亲见红色中国在多年的“阶级斗争”教育“文火慢功”之后,短短两个月怎样燃成熊熊烈焰,将学生们……包括文弱女生变成行凶暴徒的全过程。

女附中与众学校不同,学生来源“通天”是特点之一,这使她成为中国政治生态大版图的一个小缩影。

随着“文革”愈演愈烈,一些“红五类”同学的“老革命”父母被打成“走资派”、“黑帮”,于是一夜间就变成了“黑五类”。本来就“血统”而言,其类型和颜色具有与生俱来、生而不变的固定性,但在荒唐诡异的政治游戏中,血液也可以一夜“变色”。

“文革”最早期,邓拓、吴晗、廖沫沙的《三家村札记》、《燕山夜话》在全国范围内受到批判。“老革命”笔杆子邓拓于1966年5月17日夜里自杀,成为最早以死相抗者,女附中同学们注意到邓拓的女儿初二二班文弱的邓小虹同学在校园里一直表情凝重、一脸茫然,她最早不再佩戴红领巾。

后来,国家主席刘少奇、副总理邓小平分别成了“中国第一、二号走资派”。刘少奇的女儿、女附中初一二班的刘亭亭同学和邓小平的女儿、女附中高一一班的邓榕同学从最活跃、最红的“红五类”,一下子变成沉默的、最黑的“黑五类”。

她们人生的大起大落,为我们这代人所经历的残酷荒诞的“血统论拼爹时代”作了最经典的注脚。


*在“文革”冷酷的铁血年代,感受老师们真情关爱的人间温暖*

学生群体施暴,殴打斗争校长、老师和同学,人间正常的同学关系、师生关系被疯狂践踏。登峰造极的邪恶,假“革命”之名,美其名曰“革命无罪、造反有理”、“造资产阶级的反”。这是古今未有的邪恶一页,先行发生在师大女附中校园里,进而写在全中国1966年的历史上。

然而,即使在最残酷无情的“文革”铁血年代,在师生关系对立、人人自危、不敢“沾黑”的“阶级斗争”险风恶浪之中,仍有一些老师凭着自己的良知和恻隐之心,关爱被压制迫害的学生。包括从未教过我们班课的老师,成了我们的良师益友,我非常珍惜这份记忆。

1966年,先是我母亲自杀,后是我在班里挨斗,紧接着卞校长被群殴致死……我越来越恐惧自危,我知道了“说话”和“写日记”何其危险……我烧掉了自己自小学三年级以后连续五年的日记,我以沉默不语应对凶险的环境。

体育老师张婉蓉个子不高,宽宽的额头,满脸慈祥,她主动接近我说“看你这活泼开朗的孩子,一下子变得这麽孤僻”。“孤僻”这词,从小学到初二,八年里在所有老师给我的评语中从来没出现过。张老师常常到教室来,坐在我身边跟我聊天,让我感受到母亲般的爱怜。

数学老师金元没教过我们班,在师生关系紧张的日子,她那乐观爽朗的笑声,总让我感到她是可以信赖的,是随时能帮助我的大朋友。

生物老师白正衡负责帮助准备上山下乡的同学与外界联系,有问必答,辛苦耐心……

我在女附中认识的第一位老师马成瑞,一直没有教过我们班的课,马老师在“文革”中对我关心最多,时常一起聊天,有时还让我到附近教工宿舍她的住处坐坐……直到把我送上奔向“北大荒”的列车。

在下乡后十年里不多的按日掐算的“探亲假”回北京时,只要有可能,我都会去看望马老师,也看望过其他几位老师,一次次唤起我在腥风血雨年代里那不多的温暖记忆。


*装甲兵进校军训:女附中历史上怪诞的一幕*

1967年春,北京军区装甲兵部队进校军训,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些稻草和麦秸铺在教室里,秸秆通铺中间留出一小条下脚的地方。全班同学都住进教室,人挨人以各自窄窄的褥子为界,划出每人的“领地”。

个头很高皮肤黝黑的装甲兵排长冯天发自我介绍,特别把装甲兵说成“庄稼兵”,说自己来自农村,是庄稼人。他常常队前训话,或盘腿正坐在秸秆上跟大家促膝谈心。

中国当时的领袖毛泽东说“全国人民学解放军”,当时学生崇拜毛泽东,也就崇拜解放军,专心听冯排长讲话。目不转睛看着他,很快记住他的特点,包括他那显然一说话就太过频繁眨动着的不大的眼睛……

如今我已年过花甲,重温旧事,想像着当年驾驭装甲车的二十多岁的庄稼兵,忽然被派到四十几个清一色十六岁花季女学生中间担负教导责任,坐在她们的铺位旁循循善诱,会是怎样的心情?有着怎样的怪诞?……

写到这里,还是忍俊不禁。

但当时没一个人敢觉得可笑,严肃是绝对的主旋律。无论如何,冯天发排长是个尽职尽责的客串儿老师。

显然,他也清楚知道每个人的家庭背景。他们来执行军训的内容之一是“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包括否定“血统论”的对联。“血统论”并没有使资产阶级出身的同学蒙着一丝一毫的恩惠而幸免于迫害,为什么说“血统论”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呢?这么明显的不能自圆其说,我当时被整傻了没看出来。

冯排长苦口婆心给我们指出唯一的光明大路——听毛主席的话“愿意并且实行和工农群众相结合”。

尽管冯排长给我和同学们的印象是质朴可信,我还是清楚地知道,因为我的家庭情况,自己仍被锁定在“黑色”一族,无可逃遁。


*九位女附中同学人生新一站——“北大荒”,黑龙江省宝清县八五二农场三分场*

“黑帮”、“黑五类”……黑色在我心中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但我心里从来不认为自己属于“黑暗”世界,我愿意将自己的生命附丽于光明和进步的事业。

内心简单的推理是:工人和农民用自己的劳动建设祖国,与他们相结合没有什么不好,只要用吃苦受累能“洗清”自己,我会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不属于黑色营垒。

于是,1967年12月,16岁初二的我,找到17岁初三的八位报名去“北大荒”的学姐,结伴去了黑龙江八五二农场。

到三分场场部当晚,我们住在一个能睡几十人的长长的帐篷里,两旁铺位间通道上,几个废弃的铁质大油桶作炉子,烟筒横着走一大段,再向上伸出帐篷外。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女附中九位同学一起爬上场部背后白雪覆盖的尖山子,登顶看日出。

同列车分在三分场的有北京各校很多男女学生。女附中初三四班的胡全瑜、周晓红、钱德琳、朱新青四位学姐被分到一队,初三二班的刘仲文、忻明智、谭琏、沈新四位学姐和我被分到四队。我的十年“北大荒”生活开始了。

在以后的十年里,白雪皑皑与绿树森森周而复始的尖山子,见证我们如何将青春岁月、真诚与汗水注入这片黑土地,化作小麦、大豆、玉米一车车原粮,上交国家,运往四方。


*“北大荒”:向往光明,历练十年;渴望上学,一梦难圆*

我在“北大荒”十年,干过田间各样农活,也当过保育员、饲养员、粮食化验员、晒场保管员,还当过副连长和连队指导员。扛着一百六十斤的出口大豆麻袋装汽车,扛着几十斤原粮的麻袋上两节跳板入囤,是基本功。受灾的涝年,拖拉机下不了地,在齐腰深的水里捞麦子、在雪地里挥镰刀割大豆、手指戴着铁抓钩掰苞米、摄氏零下42度在排水工地上夜班……

尽管体力劳动繁重,因为与四位女附中学姐和北京八中等校同学在一个连队, 读书好学的“知青”多,带着字典和书籍的多、有书传着看的多。大家几度办夜校、开诗歌会,写墙报黑板报更是从未间断。

大宿舍里,来自北京、天津、哈尔滨的“知青”同居一室,有时为了确定一个字的正确读音,吵到非翻字典不可……旁边也有人不解地喊“叫什么真儿啊?念什么不行呀?还是没累着。”

殊不知,在文化百无一用的年代,没人会想到,写黑板报成为若干年后当教师的必要准备;正音正字成为若干年后当播音主持的一分积累……

母校女附中“文革”前对学生好学求知精神的肯定与鼓励,让学生在无可指望的年代,勤学不止,终身受益。

我在农场从事各种行当,干什么,就学什么。当晒场保管员,就自学气象学,观云识天气;当养猪班长,就学习饲养和兽医知识……

1971年深秋,看到《兵团战士报》上刊登八五二农场二分场13连养猪班“牛胃液发酵饲料”试制成功,养猪班长北京知青杨XX功不可没——竟是女附中我同班的杨同学!

我们连队派我去学习先进经验。那天下午我到达13连时,夕阳西下,杨同学在地里放猪还没回来。老职工听说我是她的同学,围着我讲她多么能干,讲她的很多趣事……

见面的一刻百感交集:1966年8月4日班级批斗会,她是可以坐椅子的,我是站在台前被绳子拴住的……时隔五年,她红扑扑的圆脸,好像更胖了点儿。

做梦也想不到,如今同是两个养猪班长的我们在这样一个地方重逢!我俩大笑着,周围人跟着笑,但只有我俩明白这大笑的全部意味。百感交集的我们,开口说的都是“发酵饲料”和养猪的事儿……

人们渐渐散去,屋外的秋夜分外静谧,皓月当空,飘着零星的清雪,我俩在月光里并肩慢慢走着。

她说“我是投奔我姐来的,前些时候,家里已经把我姐办回城了,过不了多久也会把我办回去。”我说“以后又难得再见面了”。她诚恳地说“真的,很对不起。”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没什么,那时我们都小”我说。我有一点儿知足地想“现在扯平了,我们平等了”,马上又想“其实没有,她们想回城就能回去,我不能。”

1970年代初大学招收“工农兵学员”,我虽然连年被高票推荐,都因政审通不过,上不成学。每次被推荐,都有回北京探亲的“知青”把好消息告诉我父亲,之后因政审通不过而落选,对父亲的打击更甚于我。

1975年因邓小平复出“落实政策”,我被破天荒“重用”派到另一连队当副连长。这年推选工农兵学员,20个小单位投票,初来乍到的我得19票,随后被告知不能去上大学,要提拔我到另一个连队当正指导员。眼睁睁看着得1票的上海陈姓女“知青”收拾行李去复旦大学读无机化学专业……我与大学失之交臂,我与化学无缘,我与复旦无缘,我有我的定命。

与我同车去“北大荒”分在另一个生产队的四位初三四班学姐中有三位先后成为“工农兵大学生”,我们同队的五个女附中学生无一人当上“工农兵学员”。

对于城里长大的女孩来说,“北大荒”严寒的气候,过重的劳动,可谓严峻挑战,甚至会威胁健康。有女附中体育锻炼习惯的我,只要有机会,都不忘体育运动。当晒场管理员时,我每天围着晒场跑步、作俯卧撑……在女附中晨练时的呼号 “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五十年来无数次回响在我耳边。

每年参加农场运动会,我的短跑、中长跑常拿名次。


*阴差阳错:无奈错过“老三届”高考头班车*

1976年9月9日“文革”的发动和领导者毛泽东去世,“文革”随之结束 。一个人的生与死,能决定和影响几亿人的命运,而且不仅仅在当时。

1977年,是千百万“知青”命运的转折点。

1977年6月,我在“北大荒”收到北京电报,父亲食道癌晚期已不能手术,医生说生命不会超过六个月,需人照顾。母亲11年前自杀身亡,父亲没有再婚,我只有一个小我5岁的妹妹。我赶回北京,和妹妹轮流在医院陪床。

1977年8月4日邓小平主持召开科学和教育工作座谈会,决策恢复中断10年的高考制度,统考定于冬季举行。

因为我的户口在黑龙江,只能在黑龙江报名考试。重病的父亲让我赶快回“北大荒”报名高考。我说“以后年年都可以考,等您病好了我再考。”

11月18日父亲病逝。七七级全国高考报名已经结束。22天后的12月10日是“文革”后恢复首次全国高考统考的第一天,之前一天恰是我下乡十周年的日子,我被命运再次甩在大学门外。 料理完父亲的后事,我又回到“北大荒”。


*返城回到北京:罪己错过“老三届”高考末班车*

1978年2月父亲单位以父母双亡的条件帮我办“困退”回到北京待业。我的先生朱晓明是当年与我同车去“北大荒”分在同一生产队的北京八中初三学生。他早我半年返城,回到他父母“文革”中从北京下放地点承德。

1978年我们正预备一起参加高考时,我发现怀孕了。我先生去参加高考,我决定推迟一年。不但为了顺利把孩子生下来,也为了保住我和孩子的北京户口,这样的权衡,当今年轻的校友们一定听不明白,也无法理解。

待业的日子在街上偶遇女附中同年级初二一班同学、乒乓高手孙晓华。她讲自己怎样在1978年秋挺着快要临产的大肚子进考场,赶上了高考末班车,正在读大学……

我受到沉重的一击,从此知道,我没能进大学是自己的错,也许一生无法挽回。


*后半辈子怎么过?是天天看着别人上学,还是绝地奋发求学*

次年,1979年高考简章贴出来,很多科目都降低了报名年龄上限,显然渐渐不再收容“老三届”。先生考到省会上学,我一人在北京带着孩子,无法脱身。

待业将近两年后,我被分配到北京一五六中学(原北京女六中)传达室看大门。

进传达室第一天,正在等待我接替的一位老妈妈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我,问“认字吗?”我差点没哭出来,忍住泪点了一下头。她交了班走出去。

领我来“上岗”的总务主任告诉我,刚刚交班的这位老师原来任课,她女儿也是下乡“知青”,因为返城手续办不成,探亲时一气之下在自家院里大树上上吊自尽。这位老师受刺激,不能正常上课,临时到传达室替班……我才知道她和她女儿无可挽回的不幸。

此后,我每天分发报纸、信件,停电时电铃不能用,我绕着操场摇着上课下课的铜铃铛。

教职员工来来往往,我这28岁的女勤杂工,马上成了学校一景。老师们很快就知道了“传达室新来的看门人是师大女附中的学生!”。老师们又告诉我“咱们这学校(北京女六中)的优等生李XX同学下乡回来现在在不远的西四中学当清扫工!”。不知道他们是在安慰我,还是一并惋惜?

我坐在传达室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常想:命运为什么要和我开这麽尖刻的玩笑?!我以满分考进师大女附中,只上到初二。响应党和领袖的号召,十度春秋汗洒边疆,难道就为了后半辈子坐在这里天天看着别人上学,终老此生?我绝不甘心!我一定要弄清楚,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第二年,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夜大学招收在职学生,凭本单位介绍信报名考试。

教导处不给我开证明,“你工作不对口。”“我想上学,哪个专业对我的口?”

“反正你不行”。

我去求校长帮助。校长很忙,比我下班还晚。我不敢打扰,下班后就等在校长室门口。

校长方幼玲非常和善慈祥,她听了我的事由,说“教导处掌握条件,我帮不上忙”。

我想不通,也不甘心:“就请学校如实介绍我是这个学校勤杂工行不行?师大如果不让我参加考试,或我考不上,我也就死心了,不后悔了。”我婉言央求。每天下班后,继续在校长室门前等候,不停地变换着恳求的说辞……足有二十多天吧,眼看快到报名截止日期,我的恳求也更加急切。

报名截止日前两、三天,方校长看见我,长叹了一声“唉!——”她找到教导主任说“给她开个介绍信吧,不就是报个名考个试嘛,也不是保送,谁知道她能不能考上呢!”教导主任马上就给开了介绍信。

我去向方校长道谢,她只说了一句话“我女儿也是下乡回来的。”


*从告别师大女附中校园到登上二龙路中学讲台,跨过这条窄马路,我花了15年时间*

1980年秋天,我成为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夜大学学生。上课时间是晚上和周末。這是中国重点大学最早開辦的夜大學,是有识之士们出手第二轮挽救“文革”失学“老三届”们的“安慰号”收容列车。课程设置、教学内容和任课教师与全日制本科接近。二百多同学在文史楼大阶梯教室上课,同学大都在与文史有关的单位上班,夜里放学时的自行车流颇有几分壮观。

我在北京只身带着蹒跚学步的儿子,边工作,边上学。无论严寒酷暑,下班后,自行车轮飞转,风雨无阻。那是刻苦而疯狂的岁月。

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时为这列收容车的开出和高效运行尽心竭力、待我们与全日制同学全无二致的老师们。这些践行“有教无类”教书救人的好教授,其中不乏名教授:马家骏、刘宗绪、刘乃和、章景琪,还有一位负责教务的郝老师……是我们生命中的恩人。

那是把历史年表用毛笔抄成大字报贴在家里墙上,抱着孩子也能记的日子;

那是把外语单词贴在厨房锅台边时常更换,做着饭也能背的年月……

三年後,我拿到大專毕业文憑,成爲北京二龙路中學的歷史教師,同时继续修读历史系本科。

站在二龙路中学教室的讲台上,我能看见与母校女附中仅隔一條窄路的我读初一时的北楼。母校已改名为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实验中学。

1982、1983年间,北京市教育系统开展“分析文革成因、反思文革教训”的活动。暑假里,各校教师返校,与附近学校就近组成大组,再按学科分成小组,回忆文革经历,学习、反思、讨论。二龙路中学和实验中学被划为一个大组。

我跟着历史教研组长杨群荣老师走进南楼指定的教室,实验中学的历史教师们已经等在那里,其中有我当年的历史老师张绍勋先生。

我们每人依次先简短回忆自己的“文革”经历……环顾教室,我突然觉得这个教室就是当年初二四班教室,我不敢相信真会有这样的巧合。

会间休息,我赶快跑到门厅,仔细数着右首的教室“一、二、三、四”,再数一遍,千真万确是当年初二四班教室!此刻对“文革”的回忆,在我成为旧地重游、实地追忆。此后,我还向张绍勋老师多次讨教若干历史教学法……

这次重回母校、往事重提,真是一桩奇事!历史的因果与人生各种因缘际会竟是如此不可思议的奇妙神秘!

女附中百年校庆前夕,我在网上更多留意母校的消息,才知道北京二龙路中学现名为北师大实验二龙路中学,同属北师大实验教育集团。这是否意味着,我有了作为曾经的教师与曾经的学生双重的校友身份?莫非是又种一奇缘?


*曾经有幸考进女附中,一生珍惜并且力争公平竞争*

在二龙路中学作历史教师,当学生低头答题时,我常有意无意看一眼自己上初一时的北楼,亲身体会着公平考试获得文凭带给我的命运转变,也看到更多的机会与可能。

在北京一五六中学和二龙路中学工作期间,我听到很多中学教师的个人故事和他们对普通教育现状的看法,自己也有很多亲身体会。

我特别希望能把自己和同时代人所经历的一切,把各种见闻、重大社会问题记录下来,于是萌生報考中文或新聞专业、修读更高學位的想法,遂报考了新闻系研究生。当时年龄已达允许报考的上限,胜败在此一举。

从教两年多以后,我应聘被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权益部录用,作调研员,更多各种各样的人生故事和社会问题 涌进我的视野。

我在北京師范大学历史系夜大學修完五年课程,获得本科毕业文憑。就在参加毕业典礼临出家门时,收到北京广播学院(现中国传媒大学)新闻系采编专业研究生《录取通知书》。

我是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夜大学首届二百多名学生中当时唯一考取全日制大学研究生者。

我是幸运的,回顾中国近六十多年的历史,升学不看家庭出身、不大规模拼爹“递条子”、能够大体“公平考试、择优录取”的年份屈指可数。我毕竟赶上过一年,赶上过一次,只一次就完全改变了我后半生的命运!

因此,我时刻不敢忘记那些像我过去一样得不到公平机会的人们,我知道只要没有确保平等公平的机制,就会有无数被屈枉和埋没的人!

我感谢一路上数不清的给过我各种帮助的师友,我也知道强大的学习动力来自各方合力,其中不乏母校女附中给我的底气。

在人生路上第一次统考中,能凭成绩进入北京取分最高女子中学母校女附中,它所给予人的自信会一生受用。更难忘曾在女附中经历过的疯狂岁月,遭遇过甚于别校的不平等、歧视与虐待,深知践踏自由平等人权的“血统论”怎样残害人的身心,使加害者和受害者都不会有正常的人生。

因为有过这样的曾经,我终生不会放弃追问:我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经历?我终生不会忘记,要为还没得到平等公平权利的人们作一点我力所能及的事情。

人类的良知与女附中曾赋予我和我校友们的求知好学精神与社会责任感,是我们心中不灭的火种。我相信,百年来女附中校友已经用自己的年华在我们所生活的特殊年代,写就出无数顽强与命运抗争的可歌可泣的故事。

人生路上公平竞争的优胜者,一辈子对争取和维护平等与公平情有独钟。


*再回母校时,何以报师恩*

带着人生三十几年收获的各种各样的真实故事,我走进北京广播学院新闻系。

因自己的命运随着国运变化,我不能不关心国运、关注中国的现实与未来。一九八零年代,深切感到中国知识分子的地位、普通教育的发展、人心灵的健康等方面都直接关系中国命运。

在广播学院读研期间,我曾花一、两年课余时间继续调查走访多所中小学、几十位教师,以及精神病院医生、病人 …… 我与报告文学课老师、作家苏晓康先生合著报告文学《神圣忧思录——中小学教育危境纪实》和《活狱——关于我们心灵的报告》。

作家冰心老人读到《神圣忧思录》后,在《人民日报》发表《我请求》,请求每一个知书识字的中国人都读读我们这篇报告文学。赵紫阳总理因而召开党外人士座谈会,给全国中小学教师提高工资百分之十。

1987年夏天我从广播学院新闻系畢業,后获法学硕士学位。毕业后我先在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总编室作编辑,后在“午间半小时”节目作记者、编辑。

与苏晓康先生合作两篇报告文学之后,我与他谈起“文革”中女附中校长卞仲耘之死,我们又投入相关的采访(后因突发重大事件,有关卞仲耘校长之死的采访中断)。

回想当时几次重回母校,也到北京四中去采访过“文革”时的女附中教导主任刘秀莹,她已是四中的校长。

去实验中学采访,接待我们的当时的副校长张锦斋老师(后来多年担任实验中学校长)正是我们初二四班当年的班主任。突然间时空倒错,不禁想起当年调皮的我们爱学张老师的山东口音,他在黑板上演示对数题,刚开口说“Log……”大家就齐声学着他的山东腔“零点零零零零……”恶作剧故意把“零”念很多,拖着长声不肯停。年轻英俊而又和善的张老师回头看看我们,只是一笑,有时有点脸红……

实验中学高中学生告诉我,语文老师刘超尘把报告文学《神圣忧思录——中小学教育危境纪实》列入课外必读篇目。

1987年七十周年校庆时,终于见到多年想念的语文老师郑锦章,老师还记得我,能叫出我的名字。想到当年的“第一推动力”,我对恩师有道不尽的感谢。


*登上领奖台:我是平等竞争的受益者,有责任为争取更大范围的自由平等人权而工作*

1996年2月,我在位于加拿大温哥华UBC校园内的维真学院中国研究部作了半年访问学者,提交了关于《中国历次政治运动与婚姻家庭关系新特点》的研究报告。9月进入位于美国洛杉矶的台福神学院,后获基督教研究硕士。

上学期间开始兼作国际广播普通话节目特约记者。1998年7月毕业后到美国首都华盛顿全职主持访谈节目,记录口述历史,关注中国现实,已经进入第二十年。

二十年来,多次获各种新闻专业奖。在美国纽约,我两度登上美国妇女广播电视基金会“Gracie Allen”奖领奖台。在这个世界范围内的专业评奖中,成为为数不多的亚裔获奖者。

当我站在台上发表获奖感言,面对众多世界各国广播电视界女同行,举起沉重的奖座,当我站在各种领奖台上……最深的感受莫过于——此时,我是平等竞争的再次受益者;过去,我曾是不平等侵权的受害者,我有责任继续为争取更大范围的自由平等人权而努力工作。

我的多卷本(六卷)访谈录《穿墙的短波》近年已在香港出版第一卷《记录红色中国》和第二卷《红潮沉浮录》。另在香港出版了《走向开端——一个中国人的寻找与仰望》,记录了我接受基督信仰的心路历程。以上三本书均被美国国会图书馆和美国一些大学图书馆收藏。

在以上每本书中,都有关于卞仲耘校长之死和“红八月”的记述与思考。

1994年,我第一次通读《圣经》之后,一个从未有过的自问在心中盘桓:“1966年8月4日我成为被打的学生,是因为别人让我打人我不打,结果成了被打的,还是也想加入打人的一伙去‘革命’,人家说我不够资格,而注定成为被打的?”
我凭良心如实回答:“我被打,不是在打人与不打人之间自觉选择的结果。在那个时代,十五岁的我,如果出生在‘红五类’家庭,所做的与我的‘红五类’同学不会有什么两样。”
是谁把女附中学生变成了打手?是谁把美丽的青春之花,撕碎在“文革‘红八月’”,浸泡在卞仲耘校长的血案里?
1966年8月4日和5日两天我在女附中亲历的事件在某种意义上,铸成了我的人生道路。卞仲耘校长以她的死,留给我一个必须追问的“为什么?”留下一份需要以一生完成的作业。


*百年校庆:回忆的温馨与痛苦,记录的义务与责任*

我在美国主持中文广播节目的早期,即把“卞仲耘校长之死”与“红八月”列入报道选题,采访过多位事件当事人和“文革”研究者。多次采访卞仲耘校长的先生王晶垚,采访女附中学姐王友琴,也采访女附中当年的老师和学生。每次采访,我的心思意念都在当下与当年之间、在大洋彼岸与女附中校园之间往返穿行。

卞仲耘校长遇难四十一年后,我通过越洋电话采访王晶垚先生,他保存着卞校长遇难后的照片、血衣和其它遗物至今,他多次讲述卞校长离家前后的细节,多年执着追究卞仲耘之死案真相与真凶……

从1999年到现在,几乎每年8月在我主持的节目中都有关于卞仲耘校长遇难事件回顾反思与研究专题访谈。例如:《八月的纪念》、《再谈卞仲耘之死:聚焦“六六‘八五’”、《卞仲耘校长和她的学生们》……

女附中“文革”时高一三班王友琴学姐现在美国芝加哥大学任教,王友琴博士以历史义工身份,用三十多年业余时间采访调查关于“文革”受难者,2004年出版了《文革受难者》一书,其中记录了包括卞仲耘校长在内的中国六百五十九位“文革”受难者的名字和丧生经过。对王友琴学姐所做的工作,我深怀钦敬。五十一年来,王友琴和一切如实回忆记述“文革”经历和史实的校友,为1966年师大女附中的学生挽回荣誉。

当我为百年校庆赶些这篇文章时,王友琴带着她的美国学生去北京进行暑期教学项目刚刚返回美国。她告诉我,现年96岁的王晶垚先生现在医院里,已经辨认不清亲友了。老人家为寻求命案真相努力了半个世纪,真相与公平仍未求得。

百年校庆临近,而王晶垚老人已经没有机会到爱妻殒命之地作一次真相大白、沉冤昭雪后的祭奠与回忆!

百年校庆临近,卞仲耘校长在天之灵是否会来看看她曾经付出心血的工作之地?看看当年被“阶级斗争”挑动起来作了杀手的学生们五十年后重回校园是否有了些长进?

近日母校校园里百年庆典活动彩排的照片传到我的手机上,喜庆气氛扑面而来,看着学弟学妹们年轻的笑脸,想到当初我这女附中年龄最小的“知青”而今已年过花甲,怎能不百感交集!

百年名校,走出无数杰出的校友。桃李满天下的母校,送出的每一位学子,无论人生经历如何,生命形态怎样,都是这百年中国历史的一颗活化石。

我们生在中国,生在世界历史长河中空前绝后的进行共产实验的这一百年里。我想,我们有责任记录下自己的人生故事,记录下我们在这个时代的见闻。如同拿出一小块“帕则” (puzzle)拼版,为最大限度拼出历史全景贡献我们的微薄之力,无愧历史,无愧人生。

尚未退休的我,空余时间不多。在百年校庆日9月3日之前紧赶慢赶,希望这篇来不及精雕细刻的文字,能带着我的心意、回忆和对母校与老师们无尽的感谢,飞越大洋,飞往百年校庆日欢乐的母校校园。

记忆中东楼前面桃园早读之地浓密的绿荫,在我心里仍是那么清新;操场上晨练的呼号“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又再次迴响耳边。

眼前浮现1967年12月9日早晨与八位初三学姐一起在女附中校门口登上大汽车告别学校那终身难忘的一刻,八位学姐们,现在你们在哪里?校庆日返校了吗?我们曾在同一时刻辞别母校,风雨半世纪,五十周年即将届满。

南楼展览学生作文的“学园”还在吗?尽管我明知时过境迁、关山阻隔,障碍重重……还是执着地梦想着——这篇为百年校庆、也为我1964年9月1日开学入读女附中的53周年特意赶写的几页朴拙的文字,能被老师批准贴到意念中南楼门厅东墙的“学园”上(笑),能与同学校友的百年校庆之作并肩摆在一起,也许现在,也许将来,或许只能放在未来的某本《轶文集》中……

母校北师大实验中学百年校庆的鼓号响起。此时此刻,遥遥祝福母校!向新老校友、各位老师和同学致以最美好的祝福!


2017年9月1日 于美国首都华盛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