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30日星期二

跋热. 达瓦才仁:对先辈永恒的铭记与感恩


西藏民族的屈辱

我從小就聽過無數有關這場戰爭的故事,可以說我是聽著這些故事–包括我父親和伯父的故事–長大的。每當大人們聚在家中或原野的篝火旁聊天時,我總喜歡擠在他們中間悄悄地聽他們談論。因為幾乎每一個成年男人都參加過那場戰爭,因此大家談論最多的自然是各自在這場戰爭中的經歷。可惜我無法將我所聽過的故事寫進這本書裡,因為本書只記錄當事者的親身經歷,而我只記住一些情節,也不可能將兒少所聽的許多故事不相混淆地分清楚並記住講述者的名字;而且我對故事中的地點、寺院、邦酋等的名稱毫無概念──兒少時西藏已無寺院,我對西藏地名的認識僅止於某某人民公社或生產隊。因此,本書中我所描寫的情節要比我當時聽到的要輕鬆許多,因為我採訪的絕大多數是流亡到印度的人,他們大多是最先逃離西藏的,而更多的西藏人卻留在自己的家鄉奮鬥,所以戰爭更加激烈,鎮壓更加殘酷。可是我卻無法採訪他們,也無法紀錄最悲慘、最屈辱的歷史。這是本書最大的缺陷。

本書另一個缺陷是:未能全面、完整地描述西藏的反抗運動。由於西藏武裝反抗具有強烈的地方性,但我沒有能力採訪西藏所有地方的人,更主要的是,在很多地方根本就沒有參加過戰鬥的藏人活著逃離西藏!因此,實際上本書所描述的僅僅是整個雪域大地護教救國武裝反抗運動中的一部份而已。比如衛藏的西部──中共曾在那裡進行一號戰役,還有康區木里也發生過慘烈的戰鬥,這一切都未呈現在本書。即使是我的家鄉,根據《中國人口.青海分冊》記載,在戰爭結束後的1964年,六縣總人口比戰前的1956年減少23%,相當於損失所有的成年男性。其中如巴甘寺保衛戰,數千名僧俗參加戰鬥,雖然其中的情節我也聽說過許多傳說,但因找不到親身與戰者,所以也只能留下空白等待其他人來填補。

本書的第三個缺陷是:對於戰後接踵而來的大逮捕與飢餓沒有全面的描述。原因很簡單,那就是早早逃離西藏的流亡藏人並未親身經歷過這一切。

對於當時的苦難,我聽到的實在太多了。記得一次曾問我的至親:「當時您是怎樣活下來的?」他想了想後告訴我:「當我吃著草糠時,中國人問我們好不好吃,我高叫好吃;我餓得眼冒金星雙腿發軟,中國人問餓不餓,我說不餓;他們問我新社會是不是很幸福,我說幸福得很;親人被綑綁批鬥,上邊問我該不該鬥,我說該鬥;中國人叫我拆寺院我就去拆,叫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我就是這樣活下來的,大家都是這樣活下來的。是的,當時西藏民族就是這樣被迫屈辱、苟且地勉強存活下來。然而我卻沒有辦法把那些苦難的歷史記錄下來。

少年時期的我,每當聽到長輩們回憶起這些屈辱和悲慘的往事時,總是希望自己快快長大,並發願將來一定要成為一名游擊隊員,為他們報仇雪恥。


墨寫的歷史掩蓋血寫的歷史

多少抱著這樣的願望,我來到了印度。然而,當我在印度聆聽達賴喇嘛尊者的教誨,拜讀他的論著後,我從開始的茫然逐漸地轉為釋然了。我記住了達賴喇嘛尊者的教誨:我們的努力不是為了清算過去,而是為了給西藏民族的未來爭取自由與幸福。

當然,這並不是說我們應該忘記這段屈辱的歷史──更何況這樣的屈辱仍在持續中。從1727年滿清將軍年羹堯在西藏安多的屠殺,到嘉戎和康區的屠殺等,無論是滿清、趙爾豐、國民黨、或共產黨,中國人的輝煌都是伴隨著西藏民族的屈辱和血淚而載入中文史籍中。而令人不可思議的是,西藏民族在紀錄本民族的這些歷史時,卻選擇了集體迴避或遺忘:從西藏史籍中,我們很難看到祖先們曾經經歷過的屠殺與屈辱;人們記住了歷史上顯赫的達官貴人、修行聖人的姓名,卻少有人知道那些抵禦外侮之民族英雄的名字。甚至對五十年代這場從歷史的角度而言剛剛發生的戰爭,人們可以累牘連篇地看到中共政府歪曲編造的有關記載及對罪行的掩飾,卻很難看到西藏人對此所做的系統記錄。當然,我們這一代藏人都知道中共所說的是假的,可以不屑一顧,但是我們的下一代會怎麼樣呢?如果我們沒有把上一代人身上發生的歷史悲劇真實記錄下來,想想國民黨在他們的檔案中放置一些假資料,然後由中共供上「歷史資料」的殿堂並作為侵佔西藏之根據的歷史事實,我們藏人的後代面對中共製造的「歷史資料」,可能也同樣無法說清事實真相。

翻閱有關的中文資料,可以不斷看到中國政府在告誡下面的人,有關西藏這段歷史要「宜粗不宜細」、「不要糾纏細節」。再看看周圍同時代或更年輕的西藏人,他們在談論諸如印度史、中國的歷史、世界史、納粹暴行之類時,可以旁徵博引侃侃而談,但談到西藏歷史乃至於他們父輩的悲慘經歷時,卻顯得極為陌生。面對這一切,我們還有什麼理由可以相信:墨寫的歷史就一定不會再一次地掩蓋血寫的歷史呢?


為子孫留下真實的歷史

作為雪域的後人,我們當然要永遠銘記、敬仰和感恩那些為西藏民族的生存和自由而犧牲或戰鬥的人們。

由於感恩他們為西藏民族的生存而做出的犧牲,由於敬仰他們為雪域民族的自由而表現出的勇敢,同時也為了給雪域子孫後代留下真實的歷史,為使他們瞭解先輩為民族自由和尊嚴而戰鬥、犧牲及所經歷的屈辱,我一直希望將這段歷史記錄下來。但在流亡中生計艱難,微薄的工資尚不足養家餬口,遑論負擔此一工作的開支。因此眼看著那些老人家帶著他們的珍貴回憶一個個辭別人間,徒呼奈何而外束手無策。

1997年達賴喇嘛尊者準備訪問臺灣,有許多臺灣記者前來採訪,許是因緣成熟,當我和記者林照真談及此點,她竟立即非常認同其重要性,並表示願意協助寫成書。最後我們約定她寫中文版我寫藏文版,由她提供採訪與寫書的一切費用。此後一年多,林照真先後多次來印度由我陪同至各地採訪。1999年3月10日,林照真的《喇嘛殺人》在臺灣出版。

曾有兩回,採訪後第二次去核對一些問題時,受訪者已經與世長辭。經歷這段歷史的倖存者眼下很多已是耄耄之年,來日無多,如不及早將他們的經歷記錄下來,這些史實也許就永不為人所知。本書盼能拋磚引玉,有更多人將這段史實記錄下來留諸後世。

由於只能利用下班後與假日來寫書,因此我的藏文版未能與林照真的書同步完成。之後,我也以自己一點積蓄陸續補充採訪了一些人,然因難民財力不足,許多問題無法如願,只能留下這些無盡的遺憾了。

因為我慣用中文,去年林照真建議我先以中文書寫出版,再譯為藏文。可以說沒有林照真的幫助,就沒有本書。衷心感恩。

雖然我很清楚無數和我同一時代的西藏人為了民族的自由和尊嚴正承受著失去自由乃至生命的代價,我作為雪域後人,本應和他們一起共同承擔民族的苦難。但,惶惶然,我還是選擇了流亡的安全。本書的完成,也算是對我愧疚負罪之心的一絲安慰吧。

最後,感謝前妻札西黛措的支持,每當我拿走家中僅有的一點積蓄外出採訪時,她從無怨言,總對我說:「達賴喇嘛尊者都這樣辛苦,我們當然應該。」此外,西藏博物館提供歷史相片,西藏流亡政府外交與新聞部幫助承印了本書,在此一併致謝


2002年8月26日(血祭雪域印度版前言)


转自雪域出版社:http://tibetanbookshop.pixnet.net/blog/post/42387193

2015年6月29日星期一

朱瑞:挽歌——献给恰巴. 格桑旺堆先生



十五年前,一个冬日的午后,朗顿夫人南杰拉孜前来找我,希望能帮她的父亲写部回忆录。我欣然同意,并跟着她立刻上路了。

我们在离祖拉康不算太远,位于拉萨河南岸的一扇庄严的黑色大门前停了下来。朗顿夫人熟练地打开了这大门上的一个小门,让我先进去。院里十分宽敞,有几位康巴,正坐在阳光下喝着甜茶。朗顿夫人说,他们是她父亲的警卫。

佣人为我们打开了主宅的房门。客厅里,以蓝色为主调的纯毛地毯,映得整个房间宁静而雅致。侧面是一排精制的藏式矮柜。柜上摆着一个盛装的年轻女子的照片,戴着伯珠、艾廓……很是雍容。我不忍收回目光,甚至没有注意到朗顿夫人的离开。不过,她很快又出现了,后面跟着一位老人。老人个儿不高,尖下额,个性鲜明,不过,他的眼睛是平静的,看不出强烈的情绪。老人首先让我坐,并分咐佣人端上甜茶。朗顿夫人介绍:“这是我父亲”。

说话间,飘来一股淡淡的上等香水的好闻气味。我转身,看见从楼上走来一位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前襟对开的绒衣,一看就是照片上的女人。不过,已不再年轻了,至少七十多岁了吧?但,依然是女人,看上去内蕴丰满。“这是我的母亲。”朗顿夫人又介绍道。

早就听说,恰巴夫人是夏札家族的女儿。她的母亲拉云卓玛是以学识渊博,精通佛教、视野远大而著名的;她的父亲是龙夏之子次仁旺堆,后在龙夏事件中,被流放贡布,爱上了当地的一位女子,与拉云卓玛离婚。晚年的拉云卓玛,出家为尼,与门孜康的创史人钦绕罗布为友。

我并不是在说这个家族的隐私,是想从这些人文景向中,呈现出自然景向。这里,曾经是夏札家族的林卡,直到吉曲河边,都是一片苍郁的绿色。不过,如今已被横七竖八的汉式房屋替代了,只有在这个主宅的东边,还座落着一座西藏的传统石头房子:那门楣上的层层彩木,那楼上中间日光室的成排玻璃窗,那略微向外伸出的彩木房檐,都在 孤伶伶地显现着与众不同的厚重和纯美。

在过去的贵族财产都被没收、房屋逐渐倒塌,甚至消失的情况下,为什么这里却保住了一点往昔的痕迹?与恰巴先生后来跟中共的合作有关吗?当然,这只是我的胡思乱想了。

话再说回来,那天,恰巴先生征求我的意见,请我每个午后都到他的家,记录他的回忆。我立刻点头,因为当时我在《西藏文学》上班,时间也比较宽松。

恰巴先生的汉语很好,但在讲述时,偶尔会说起藏语和英语,我就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说汉语。

在讲述自由时代的西藏时,恰巴先生的脸上会出现笑容,连眼睛都在笑。比如,当他讲到他当雅索那年,那些盛装女人如何向他献扎西德勒时,他甚至抬起手臂,学着她们倒酒的样子,最后还站了起来,跳起了堆协。

他还讲到他姐姐的悲惨命运,讲到他的姐夫如何受了刺激,多年被精神病折磨着。这个故事,我早在海因里希. 哈勒的《西藏七年》中就读过了,如今,当事人的亲人跟我谈起,让我百感交集……恰巴先生还讲到,他姐夫的妹妹次央,如何嫁给热振仁波切的弟弟,我也读过这一段的,那是在杜永斌翻译的梅. 戈德斯坦的《喇嘛王国的覆灭》中,以街头巷尾、花边新闻的方式渲染的,不知是作者的原意,还是译者自己的轻佻。

恰巴先生还讲到达赖喇嘛尊者流亡之后,那些中国军官如何偷窃罗布林卡的宝物。比如,他发现达赖喇嘛尊者的一个手表盒子虽在,但里面是空的,于是,他对剩下的财物进行了整理,贴上了封条。可是,早晨贴了封条,下午就开了,看管这些东西的藏人说,是解放军军官来了,打开了……阻止也没有用,人家不听。这样的事情出现了几次后,恰巴先生就用皮子做一个绳子,在他的小印章上打了黑蜡,以后再就没有人动了。

当恰巴先生讲到班禅大师被批斗时,笑容没有了,眼睛盯着一边的藏式矮柜,回忆起了恰白.次旦平措、拉美. 索南顿珠、僧沁、姜措林等如何批判班禅大师,有一次,姜措林还上去用劲拉班禅大师,让大师差一点仰面倒下……

从与中共合作,到发现中国军官偷窃罗布林卡的宝物,到体验班禅大师被批斗的痛苦,不知恰巴先生经历了怎样的内在冲击……

正是在这时,我突然接到了恰巴先生的电话,说他病了,需要休息两周。后来,他又说,将去北京看病。就这样,恰巴先生只回忆到班禅大师被批斗,即文化大革命初期,就停下了。

不久,我也移居加拿大。不过,在朗顿. 班觉老师去世前,我们是常通话的。有一次,班觉老师向我透露,恰巴先生的一家,在文化大革命中,经历了非同一般的劫难,所以,回忆那段往事,对恰巴先生来说格外不容易。后来,班觉老师建议,不妨给恰巴先生打个电话。

于是,我拔通了恰巴先生。先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估计是他的女儿,或者佣人。问我是谁,我说是朱瑞。

“啊,是朱瑞啊,你回到了拉萨?”恰巴先生很快接过了电话。

“不,我在加拿大。”

“什么时候回拉萨啊?”恰巴先生似乎有些失望。声音比从前弱了许多,尾音显得短促,似乎没有太多的力气说话似的,我也不便过于打扰,很快放下了电话。

接下来,我就给班觉老师打了电话,汇报了我与恰巴先生的通话。班觉老师感慨:“我岳父还不知道,你已回不去拉萨了……”接着,班觉老师就笑了,那是在我们通话中,难得的笑声:“不过,你可以到成都呀,你们在成都见面嘛!”

2015年6月19日这天清晨,我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位藏人朋友留给我的文字:“恰巴格. 桑旺堆今天去世了。享年89岁。”而在中共官媒的网上,我很快看到了这样一段讣告:

“中国共产党的亲密朋友、同党长期合作共事的坚定爱国主义者,西藏自治区政协原副主席恰巴·格桑旺堆,因病医治无效,于2015年6月19日9时30分在拉萨逝世,享年88岁。”

于是,我决定写一篇挽歌,献给恰巴. 格桑旺堆先生。对我来说,他是一扇通往西藏自由时代的大门。




完稿于2015年6月29日


延伸阅读:

尘封的西藏——恰巴. 格桑旺堆先生的回忆(上)http://zhu-ruiblog.blogspot.ca/2013/04/blog-post_5.html
尘封的西藏——恰巴. 格桑旺堆先生的回忆(中)http://zhu-ruiblog.blogspot.ca/2013/05/blog-post_5.html
尘封的西藏——恰巴. 格桑旺堆先生的回忆(下)http://zhu-ruiblog.blogspot.ca/2013/06/blog-post_3.html

2015年6月27日星期六

桑杰嘉:从历史上的边境管理看西藏的主权独立



在西藏近代史中,与之接壤的国家有:印度、尼泊尔、不丹、锡金、缅甸、东突厥和中国。历史上,虽然多数时间里,西藏与邻国都是友好相处的,但是,战争和冲突也不可避免,其结果,当然有时未必令人满意。不过,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就是西藏政府和人民,维护了主权的独立和领土的完整。

一个国家是否主权独立,其政府是否是一个行使独立主权的政府,外交事务是个重要的方面。因此,本文将以西藏政府外交事务中的边境管理为切入点,分析国家主权的归属问题。

本文不想在荒谬的“自古以来”说上浪费笔墨,仅从西藏甘登颇章政权时代,既公元1642年至1949年三百多年间,西藏政府在外交事务中,就边境问题与邻国进行的交涉和立约等历史事件为立足点,分析满清是否真的凌驾于西藏政府。

中国政府在篡改历史、伪证满清与西藏的“从属”关系时,指出元朝、明朝与西藏“有上下主属关系”,而满清“继承”了这个关系,所以“清朝皇帝与达赖喇嘛也不仅是檀越关系而更有上下主属关系”。(注1)那么,这一说辞是否属实?远的不说,仅看,2005年联合国通过编号为A/RES/60/16的决议,该决议桉要求在世界范围内开展2006年“蒙古建国800周年纪念”活动。就可见一般。众所周知蒙古是一个独立的国家,与中国并无从属关系,所以,西藏与蒙古国之间的关系,不仅与满清无关,而且与民国和中共更扯不上关系。

暂且不说元朝了,否则,更为荒谬了。

中国政府的逻辑是:“清朝皇帝与达赖喇嘛也不仅是檀越关系而更有上下主属关系”,因此,西藏和满清是“上下主属关系”,当然地,民国政府与西藏是“上下主属关系”,也因此,中华人民共和国和西藏自然是“上下主属关系”,也就有了铁的定律“西藏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中共对西藏的入侵和占领,以及这延续了六十多年的西藏当代问题,就可以一笔勾销。我不想就满清是不是中国的问题,进行专门探讨,不过,如今越来越的人开始在质疑、清理这个问题。

且不说藏人的历史观和西藏历史的记载,退一步,就算 “西藏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么,为什么西藏与印度、尼泊尔、不丹和锡金等国,发生边界、口岸纠纷,进行交涉时都是由西藏政府全权处理?为什么不需要请示满清或国民政府?

为什么中国政府参与西藏外交事务,仅仅始于1954年?为什么所谓的“中央政府”在这些关乎国家主权的事务中没有份儿?对这些问题,中国政府除了霸道地在“西藏”前面,加上“中国”二字之外,根本无法自圆其说。所以,在中国自己出版的《西藏自治区外事志》中,拿不出一份具说服力的有关满清、民国政府,参与西藏与印度、不丹、锡金、尼泊尔和缅甸边界事务的证据。

西藏政府方面,不仅保存着完备的,在与以邻国,就边境问题上,进行交涉、约定和划分纪录,还对中国政府避而不谈的西藏和中国边境问题,从满清到国民政府以及中共入侵时一直要求归还被占领的西藏领土。

《西藏自治区外事志》第一篇边界、口岸中,在介绍西藏与印度西、中、东段边界时,在西藏前面加上“中国”两字,西藏和印度的边界成了“中印”边界,而中共入侵前的西藏与印度边界以“传统习惯边界线”轻轻代之,或者对西藏政府与印度方面签订的有关边界条约根本不提,或者如某些华人“西藏史研究者”一样,在西藏历史里画蛇添足地加上“道光二十二年”、“民国八年”、“中央政府”、“西藏地方政府”等,这样就成了中国历史。

事实上,西藏政府和人民,为保卫疆土的完整,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经过多次冲突、流血、交涉、立约后,才形成了中共入侵前,西藏与各邻国的边界线。

以西藏与印度边界西段为例。公元1841年拉达克和克什米尔联合进犯西藏阿里,并靠先进武器的优势打败了西藏军队,继续向普兰和萨嘎进犯,西藏政府派遣噶伦为军事总督进行反击,赶出入侵者,并继续追击拉达克军队直至奴热——并于1842年9月16日,签订了《1842年西藏与克什米尔条约》,宣布“各守本土,互不侵害”。1852年西藏政府阿里行政长官噶本代表西藏政府与克什米尔签订了《1852年西藏与克什米尔条约》宣布“拉达克与西藏边界继续维持原状。”签订这些条约的全权代表都是甘登颇章的官员,经过他们交涉、谈判最后立约,才确定了边界线,中共只字不提这些历史事实,仅以“传统习惯线”一笔代过,好像这个边界线就如中共说的“自古以来”划好了似的。

另外,西藏与印度中段、东段的边界线,每次出现边界冲突时,都是有西藏政府独立交涉、确认和查办的。其中,东段边界问题上最好的例子是1914年西藏政府和印度英国政府签订的《西姆拉条约》,虽然,国民政府和中共,都口口声声说《西姆拉条约》“是非法的,无效的”,但如今的边界就以《西姆拉条约》为准。中共虽然在1962年军事占领了《西姆拉条约》之前西藏与印度的边界线,但是,最后无条件撤退,而且从麦克马洪线再撤退20公里。(注2)当然,如今保持这个现状。

为什么中共要撤军?因为,这个边界线虽然割让了大片的西藏领土,但,这是由西藏政府和印英政府签订条约确定的边界线。如果《西姆拉条约》如中共所说的“非法”,为什么不能收回九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又如,尼泊尔与西藏的边界,也是经过西藏政府和尼泊尔政府,在多次的入侵和反入侵中确立的。1787年藏历6月廓尔喀入侵西藏, 最后,签订不平等条约和附加条约等,同意向廓尔喀偿银赎地解决。(中国人称此次冲突为:平定廓尔喀,事实上,满清军队在此次冲突中一枪未发,何称“平定”?) 藏历铁猪年1791年6月27日廓尔喀方面策划阴谋杀害西藏谈判代表侍从等三十五人,多人受伤,并押送西藏代表到尼泊尔,分兵多路再次入侵西藏聂拉木、吉隆、定日、日喀则等城,洗劫了班禅额尔德尼驻锡地札什伦布寺。西藏政府再次从卫藏、达布、公布、丁青二十五部、康区和安多等地征兵一万多,以及卫藏噶厦政府受训之三千多军人开赴前线。阻断了廓尔喀人的补给线,计划进行大反击。这时满清军队也路续抵达,藏满军队联合在聂拉木、吉隆等地向廓尔喀军队发起反攻,在几次的会战中廓尔喀大败,联军继续追击直至离尼泊尔首都不远处。并就边界问题要求原来的边界线上新立石碑,禁止廓尔喀进犯边界,并要求不得入侵锡金、罗和憎里等小王国。(满清借此次协助西藏政府驱逐廓尔喀为机会调遣两路大军入藏,以军事力量为后盾开始插手西藏政治,抛出了《钦定藏内善后章程》,如今,被中共视为满清统治西藏的“有力”证据,但是,研究人员发现该章程不仅未能在西藏实施,而且,是否是满清政府的公文都有很大的疑问。中共一而再,再而三说的“铁证” 《钦定藏内善后章程》竟然没有中文和满文版本,为中共入侵西藏后从藏文翻译的。)

但是,藏历木兔年1855年廓尔喀再次进犯西藏聂拉木等多处掠劫,西藏政府立即征集德格、昌都、巴塘、理塘、嘉荣、嘉拉(汉史称明正土司部)、霍尔五部等地征兵准备反击,而且,三大寺僧兵自愿申请奔赴前线。廓尔喀得知西藏政府从康区和安多等地大量征集军队的情况后,在藏历木兔年1855年9月底提出和解的建议。西藏政府立即派遣代表举行谈判。最终在藏历火龙年1856年2月12日,公元1856年3月24日签订了《1856年西藏与尼泊尔条约》(注3)而该条约中的第一条是西藏政府向廓尔喀每年赔偿一万卢布,这一赔偿一直到中共入侵前没有停止过。

而这个条约的合法性和历史地位:“1949年,尼泊尔政府在提交联合国的入会申请文件中,确定它承认西藏独立的立场。尼泊尔在证明其主权地位的知名论点和事例中包括,尼泊尔有与西藏宣战和缔结和约的能力与权力,并特别指出了1856年与西藏签署的条约。尼泊尔列举六个曾经与之「建立外交关系」并设立使领馆的国家,其中之一就是西藏。另外五个国家分别是英国、法国、美国、印度,以及缅甸。应该注意到的是,在这段时期尼泊尔与西藏维持全面外交关系的同时,它并未与中华民国建立外交关系。”(注4)

又在1857年廓尔喀在西藏与尼泊尔边界线上堆立新的边界标识等发生纠纷后西藏政府立即派遣官员巡查,与廓尔喀官员谈判签订了维持原来划定的边界为准,摧毁廓尔喀人自立的所有边界标识物等为内容的条约,该条约以藏尼两种文字写成。(注5)

因此,可以看到廓尔喀与西藏的冲突并非中国政府至今鼓吹的公元1792年“平定廓尔喀”、“此后五十年间,西藏地方与周边邦国相安无事。”。而是,西藏人民和政府自己交涉、谈判、协定等方式解决的。

从西藏与印度西段边界以及西藏与尼泊尔的边界纠纷的处理,可以看出,西藏与邻国的边界线是在历史上多次冲突中,由西藏政府和人民用血和生命换来的,而且,所有的决定权在西藏政府手中,与满清没有任何的关系。所以,如果满清真对西藏有“主权”为什么不能过问边界事宜?显然,西藏与满清根本就不存在从属关系, 西藏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而西藏甘登颇章政权一直在全权地处理包括外交等各项政务。

再来谈谈藏中边界问题。

在吐蕃帝国时代,最主要的边境冲突发生在吐蕃与唐朝之间,吐蕃多次派兵讨伐唐朝军队,并侵占唐朝大量城池、疆域,甚至入侵唐朝首都长安城,另立唐朝皇帝等。吐蕃和唐朝之间于公元705年第一次就领土问题立盟约,前后八次就停战、划分边界立盟约,最后,于公元821吐蕃和唐朝两国,在长安立盟约并宣布西为吐蕃,东为唐立碑于长安皇宫前。公元822年吐蕃和唐朝在吐蕃首都拉萨立碑于拉萨大昭寺前(现仍然屹立在拉萨大昭寺前),宣布“今蕃汉二国,所守见管本界,界以东悉为大唐国境,以西尽是大蕃境土,彼此不为寇敌,不举兵革,不相谋封境。”此次吐蕃和唐朝非常清楚划定了各自边界和缓冲区等,在唐朝首都长安、吐蕃首都拉萨和蕃汉边界立碑宣誓,世世代代以此为藏域汉地之界。虽然,后来的历史发生了很大变化,但是,藏汉人民代代相传着传统藏汉疆域之分。很清楚的是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藏汉人民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冲突中进行商谈而确定下了各自的疆界。

后来,大吐蕃和唐朝都趋向衰落。统一的大吐蕃出现群雄割据时代,唐朝衰落出现五代十国等。但是,与汉地接壤的宗喀王国和西夏王朝虽然各自为政,但仍然坚守、时而扩张其吐蕃时期的疆域。

明、清时期由于蒙古和满洲人占领汉地全境。明朝和西藏萨迦政权建立特殊的供施关系后,藏汉疆界基本保持不变,藏域境内居住汉人的部分地方由明朝统治,而藏人由萨迦政权统治。满洲人入侵占领汉地建政前的公元1642年西藏在蒙人的协助下建立了甘登颇章政权,藏域全境既西藏三区由甘登颇章政权统一管辖,藏汉疆界保持传统边界。

满清入侵西藏始于1700年。“1700年6月甲拉甲布索郎扎巴被杀,并收回了他的官位和管辖领地。政府军乘机把势力延伸到原吐蕃时期管辖的雅安境内。于是满清派遣5万兵力对付西藏政府的5千余人。由于西藏军队缺乏援军以及兵力悬殊而败。于1701年清军侵占达箭炉,从此满清开始了大规模入侵西藏——清军侵占达箭炉。”(注6)

1724年西藏安多藏人和蒙古人联合反抗满清实力在安多地区的深入。满清动用10万军队镇压藏、蒙人民,摧毁众多西藏着名寺院,清军在庄浪(今甘肃永登)一带擒斩五千余僧俗藏人。(注7)此次,军事镇压使满清加深了对西藏安多各地的入侵。但是,西藏安多地区的人民并没有因为军事镇压而放弃对国家和政府的认同。

1747年,满清第一次入侵西藏安多嘉荣赞拉(小金)等地,遭到藏人坚决抵抗,满清政府没有得到广大藏人认同, 甘登政府也通过政教特殊体系仍然实际控制着西藏三区的统治地位。满清借各种机会多次试图侵占西藏一直遭到西藏人民和噶厦政府的反抗。

满清灭亡后,西藏政府收复了很多被满清非法侵占的失地,派遣官员驻扎。清末至中共入侵之前西藏安多主要地区被回族马家军阀占领。康区部分地区被四川国民党势力驱逐的军阀势力进入。在军阀占领期间这些地区与甘登颇章政府之间仍然存在特殊的从属关系,对此,当时在西藏康区的中国学者任乃强在其着作中如是写道:“喇嘛之社会势力,远超于政府之上。喇嘛言不可者,官府不能强其可”。(注8)而且,西藏安多地区和康区藏人从来没有放弃反抗军阀的活动。以上的军阀也寻找时机扩大统治范围,但遭到了西藏政府坚决的抵抗。

1913年,西藏政府驱逐了在拉萨的所有满清官员和士兵。第十三世达赖喇嘛宣布西藏恢复独立,并开始展开收复被占领土军事行动。

1916年,西藏政府军开始了收复疆土的战役,1917年在昌都地区的中国军队大败,提交投降书,西藏政府收复昌都,并签订了《缴械协定》五款后1918年4月19日缴械。中国方面请求英国出面协商停战,因此1918年8月19日西藏代表和中国代表签订了《藏中昌都停战条约》,西藏政府收复十多个县。又在1918年 10月 10日在绒坝岔又签订了《绒巴岔藏中撤兵条约》,双方按条约条款撤兵。之后的1930年8月西藏军队和中国军队再次发生冲突,藏军大举反攻,最终迫使中方请求停战。于1931年11月6日签订了《1931年藏中暂时停战条约》,西藏军队收复甘孜、娘荣等地。1932年,中国军队再次进反西藏政府军收复的各县,并勾结西藏安多地区的军阀马步芳部勐攻,西藏军队进行还击,但由于寡不敌众失守之前收复的部分地区。1932年10月8日藏中同意停战,并签订了《1932年岗托停战条约》。由于西藏政府军和军阀马步芳在玉树发生冲突,因此,于1933年6月15日西藏政府与马步芳军阀代表签订了《1933年藏斯条约》中文称《藏青和约》。

另外,面对中共对西藏安多和康区的入侵,西藏政府仍然没有放弃对非法占领领土的要求。如1949年11月2日,西藏外交部的外交照会中:“西藏是慈悲之观世音菩萨的教化圣地,是一个佛教兴盛而与众不同的国家,从远古时期开始到现在都一直是一个独立自主的国家,在政治统治方面从未遭受过任何国家的侵占,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反抗外国侵略并保卫自己家园的佛教国家。我们不仅需要中国军队不会越过中藏边界进入西藏以及不进行任何军事活动的保证,而且也希望严格管束中藏边界的文武官员,使我等西藏人安放心。同时,就几年前被中国兼并的西藏领土问题,希望中国内战结束后展开谈判。”(注9)

事实就是事实,从满清到民国,西藏事实上的主权独立使满清无隙干涉西藏外交和边境事务,因此,中共入侵西藏后,外事帮办杨公素漏嘴说:“同印度的边界究竟在哪里,我们还不明确。国民党政府的行政管辖及其军队根本没有到过西藏,更谈不上控制与管辖边界了。”(注10)显然,侵略者手中,没有任何有关西藏边界以及外交事务的资料,对西藏外交问题没有任何概念。因此,中共1953年以“合并”西藏外交部的阴谋窃取西藏外交文件。也因此,中共出版的《西藏自治区外事志》中有关西藏的公开外交文件的签署始于1954年,而没有一份民国或者满清等参与的西藏外交事务的文献。相反,更多的是西藏政府与各邻国签订的条约和广大边陲西藏人民忠诚西藏政府的誓约。如,藏历木羊年1715年《西藏政府和不丹代表就藏不划边等事所立具问之文书》(注11)藏历木蛇年1725年《西藏与不丹仲裁书》(注12)、《门隅地区全体僧俗人民忠诚于西藏政府誓约》(注13)等等。

总之,从西藏与各邻国的边界冲突、交涉、解决、立约等外交事件中再清楚不过的是西藏政府独立行使主权的事实。邻国只与西藏政府交涉边境问题,而不是满清政府。西藏人民始终与立誓忠诚西藏政府,并没有满清政府这个中共所谓的“中央政府”。

但是,中共把满清等试图干涉西藏事务的妄举,膨胀为行使主权的高度,当然,这是今天很多中国人,包括华人“西藏流亡史研究者”所希望的。但是,历史就是历史,任何改写和编造,都是经不起检验的,最多只算是伪史,必然会被藏人视为笑话。

注释:

1、《西藏历史地位辩》民族出版社1997年出版,作者:三贵、喜饶尼玛、唐家卫 着。第96页。
2、《西藏自治区外事志》藏学出版社2005年出版。第8页。
3、《西藏政治史》夏格巴着,藏文版下册第24页。
4、《西藏的地位——从国际法的角度对西藏历史、权利与前景的分析》中文版,作者,迈克尔.C.范沃尔特.范普拉赫 .台湾雪域出版社,第236页。
5、《西藏政治史》夏格巴着,藏文版下册第29页。
6、《西藏通史吉祥宝瓶》德荣泽仁邓珠着,第207页。
7、《西藏通史吉祥宝瓶》德荣泽仁邓珠着,第224页。
8、《康藏史地大纲》作者,任乃强,第173页。
9、《中共对藏政策与策略》西藏流亡政府出版发行。
10,http://www.china001.com/show_hdr.php?xname=PPDDMV0&dname=6JTED41&xpos=4
11、《西藏自治区外事志》中国藏学出版社2005年出版。第326页。
12、同上,第327页。
13、同上,第333页。


2015年6月25日星期四

朱瑞: 喜马拉雅的依怙

达赖喇嘛尊者与十六世嘉华噶玛巴在一起




近年开放的木斯塘,引起了世界的惊叹。主要是寺院和禅修洞里的壁画,虽然仅剩下一片残迹,但,仍然被确认为人类艺术史上的杰作。因此,不少国际媒体赶到木斯塘拍片,像《失去的珍宝》《木斯塘档案》《木斯塘,神秘的王国》等,相继闻世。人们在努力留下这最后的西藏之美。

为什么是西藏之美呢?因为木斯塘曾为西藏的一部分,虽然后来属于了尼泊尔,但,那里的寺院依然由西藏管理。不过,自打中国入侵西藏,这独有的佛教文化,遭到了巨大的破坏,使这里的寺院,成了无源之水,逐渐寥落。

而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是木斯塘最为灾难深重的时刻了。具体地说,尼克松访华后,美国改变了对藏政策,同时,毛泽东向尼泊尔国王比兰德拉施压,使当时以木斯塘为基地,与中国解放军作战的四水六岗卫教军,悲惨地全部覆灭……



除了木斯塘,还有拉达克、不丹、锡金等其他喜马拉雅地区的寺院,今天,也依然由西藏管理。在中国,寺院往往建在深山老林,而出家人多为看破红尘、不食人间烟火的,是被主流社会边缘化的一个角落。

喜马拉雅地区是不同的,一座村落或一个城镇的形成,往往是以寺院为中心。人们的一切活动,如婚丧嫁娶、生老病死、文化研究、节日庆典等等,都离不开寺院。寺院是主流社会中的主流,是大人、小孩、富人、穷人,以及所有众生的庇护所。

因此,这些喜马拉雅地区的国家,在精神上,始终属于西藏的一部分。当年,我在拉萨工作时,亲眼看到过帕廓之间,不丹大臣来藏进贡时住过的房子。听说,后来不丹不愿承认这种从属关系,就改口说,我们是来供养法王(达赖喇嘛)的。藏人听了,也就一笑了之。



中国入侵西藏,打碎了喜马拉雅地区的千年安乐,那有如命根子的西藏佛教文化,危在旦夕。达赖喇嘛尊者不得不踏上流亡之路。同时,从噶厦官员到普通百姓,从有如明月般珍贵的大成就者到普通僧人,也都开始了流亡。

当十六世嘉华噶玛巴法王还在流亡的路上时,锡金国王派出总理,请求落脚锡金,后来,又赠送一片山林。以此,十六世嘉华噶玛巴法王,依照西藏传统,修建了著名的隆德寺,使噶举法脉得以延续。

再说宁玛巴大师頂果欽哲仁波切,行至不丹时,被不丹王室挽留,敬为国师。以此,頂果欽哲仁波切倾心傳授法教,使正統西藏佛法,得以延续。

而当达赖喇嘛尊者抵达印度时,整个喜马拉雅诸国都震动了,无以计数的僧俗百姓,前往迎接这有如佛陀本人的上师。



从此,这位在西藏接受完整教育和訓練的最伟大的上師,开始了以他爱的胸怀,更近距离地,开启喜马拉雅的内在智慧,不倦地讲授佛法。

2009年1月,我在瓦拉那西倾听了尊者讲授《入菩萨行》。当时,无论是拉达克最偏远的牧人,还是不丹、锡金的百姓,都聚集在了一起,构成一幅绝无仅有的人文风景。 我在日记中写道:

“ 我还从没有见过如此庞大的人群,据说,有五万多人啊,都是自愿前来听法。他们穿着自己最喜爱的服装,从喜马拉雅的每座城市每个小村启程,汇集在瓦拉那西的西藏大学之间,向达赖喇嘛尊者表达着无上敬意和感激…..”

后来,我才知道,在瓦拉那西看到的信众,不过是沧海一粟。2013年2月,我在锡金首府冈托克旅行时,每与当地人谈话,人们都会喜悦地告诉我:“达赖喇嘛尊者下月就要来讲经了!”是的,那年的3月,达赖喇嘛尊者在錫金的羅旺拉(Ravangla),举行了灌頂法会;8月,又在拉達克首府列城,举行了另一灌頂法會。

我曾在影片《失去的文明》中,看到达赖喇嘛在拉达克讲授时轮金刚的情景,那是这个世界,最为和平、温暖的时刻。



我在喜马拉雅地区旅行时,还很吃惊地看到,不管这些寺院的建筑怎样变化,都是一眼就能认出西藏风格的:黑色的窗楣,深红色的边玛墙,渐次向上收缩的墙体。而无论是格鲁巴,还是萨迦巴,噶举巴、宁玛巴等寺院,都供奉着达赖喇嘛尊者的法像。記忆犹新的是噶伦堡,这里曾经是不丹的一部分,后被英租借,成为印度西孟加拉邦的一个城镇。但,不丹王室的夏宫,始终保留在这里,每年夏天,王后都要到这里度假的。不过,我没有看到不丹国王的照片,更多的,都是达赖喇嘛尊者的法像,包括出租汽车、商店、旅馆等,都可以一眼就看到那非凡的恩慈的面容。

当然,我谈的还仅仅是喜马拉雅地区,还有蒙古人、布里亚特人、卡尔梅克人等,也都把达赖喇嘛尊者看成依怙,当然,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正是这样一位人类的无上珍宝,被中国当局批判了半个多世纪。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入侵者最怕就是人家的主人。但主人已经说了,你们抢到手的财富,不必再退还了,只是,不要糟蹋了,要好好地保存下来,利益后代。然而,入侵者还是不踏实,狡辩道:你这是变相从我们手中夺回财富!

善是一面镜子,可以参照出恶的本质,那是一个血盆大口,永远都不会满足。



完稿于2015年6月25日




聆聽達賴喇嘛~新書發表會7/3下午2:00臺北市政府一樓大廳



各位師長好友

達賴喇嘛是西藏人的觀世音菩薩,是愛好世界和平者的良師益友。請打開您的心門,傾聽達賴喇嘛,在愛與慈悲的氛圍中,以智慧追尋內心的淨土。

達賴喇嘛尊者的慈悲,光耀大地,普照世間,遍佈四方,無處不在。達賴喇嘛尊者是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是一切眾生的導師,是欲界、色界、無色界等一切眾生的眼睛,是無上善知識,是人世間一莊嚴,是所有眾生的至親摯友,是五濁惡時有情眾生望眼欲穿所期盼的最親人!達賴喇嘛尊者的慈悲就像鎧甲一樣極其堅固,是世間最勝莊嚴大菩薩。

臺灣佛弟子在熱切期待達賴喇嘛尊者再度來臺的發願中,除各藏傳佛教中心舉行的祝壽祈福法會外,還規劃一系列的達賴喇嘛尊者八十大壽祝壽活動:

6月21日(週日)18:30於TICC台北國際會議中心大會堂,臺北市甘丹東頂顯密佛學研修協會主辦2015年淨韻三千觀音和平祈福音樂晚會;

7月4日(週六)13:30於台北科技大學中正館中正廳,臺灣國際法脈總會主辦達賴喇嘛恆長住世暨全球消災祈福法會,並號召持誦佛弟子觀音心咒「嗡嘛呢叭咪吽」,於法會中供養迴向;

7 月3 日(週五)至6 日(週一),於台北市市政大樓一樓中庭廣場,臺灣國際法脈總會主辦「慈悲幻化─達賴喇嘛&西藏文化攝影展」。7 月3 日(週五)下午2:00開幕記者會暨聆聽達賴喇嘛~新書發表會。7 月6 日(週一)下午2:00快樂頌~送快樂。


歡迎參加聆聽達賴喇嘛~新書發表會

雪域出版社敬上
http://tibetanbookshop.pixnet.net/blog

2015年6月17日星期三

80th Birthday of His Holiness the XIVth Dalai Lama




图图大主教说:“您是这个世界非常美妙、非常精彩的恩赐,我向您献上最棒的生日祝福!”

2015年6月13日星期六

朱瑞:受害者的反击 ——谈谈小平头对盛雪的揭露


仍然记得,第一次看到小平头揭露盛雪的文章时,我是拒绝阅读的。因为,关于小平头的流言蜚语,早就传入了我的耳里。甚至无法追踪,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情况下,被谁灌输的,那就像有毒的空气一样,腐蚀着你的判断力。

后来,在西藏事宜中,我与盛雪擦肩而过,她的朋友阿海要我加入盛雪计划成立的“国际汉藏作家协会”,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并不是针对盛雪,我是有个原则的,不加入任何组织。再后来,西藏方面也因为盛雪的名声过于负面,不再与她合作。

那是2010年10月2日,盛雪突然发来群组公开信 注释1,彻底撕破了脸皮,说我质疑她在温哥华汉藏交流上的募捐。说实话,拿募捐做幌子,说明她实在找不到别的借口了。退一步说,就算我质疑了募捐,也没有错。受捐人本来就该接受公众的监督和质疑,如果你自认为清白,完全可以公开捐款数目和去向,还用得着砸来“破坏汉藏关系”等各种大帽子吗?

后来,唯色在推特和她的博客上,都表达到了对我的支持:“朱瑞,这么多年来,你对于西藏(图伯特),其心可鉴。有人说你给‘西藏流亡政府以及举步维艰但卓有成效的汉藏交流带来的困扰和伤害’,完全是无稽之谈。”注释2

就我对盛雪的揭露,唯色也公开写道:“写得好。尤其这句话问得有力:‘为什么揭露你就是搭上了汉藏关系事业,你到底在汉藏交流中是个什么角色?’” 注释3


再后来,西藏三区的很多藏人,都纷纷表达了对我的信任和支持。


绞杀异已也要募捐了

然而,盛雪又来了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等公开信,硬说质疑募捐,超出了她能理解的“底线”。并在各大电邮群组里,多次栽赃,说我“突然”发起了对她的攻击,甚至说我“负有特殊使命”,还发誓:“我考虑如果任何人都无法阻止她,我就拿出时间、精力采取法律行动。只是估计得募捐。”

且不说这“任何人都无法阻止”是怎样的瞎掰,但说连绞杀异已、异议,也要募捐了,这,太无法无天了吧?那么,盛雪以前的募捐是否都用在了公义之上? 这时,我才产生了质疑盛雪募捐的想法。然而,过往的生活中,每次与人相遇,结下的都是友情,还从没有遇到过像盛雪这样的主儿,沾上就抖落不掉,怎么办?


受害者的反击


于是,我回头看那些曾经拒绝阅读的小平头的文章。发现,小平头和盛雪之间的矛盾,始于一个叫李震的人,某次民运会议上,李震与小平头同住一个房间,偷窃了小平头那些关于文化大革命的秘密稿件,并被小平头逮住,后来,有人没收了李震的相机,人证物证俱在,就在警察即将到来的当口,盛雪冲出来,以民运领导人的身份,要过相机,还给李震,使其消除赃物。

显然,小平头对盛雪的揭露,完全是一个受害者的反击,也是守护尊严的过程。尤其是,他极为负责任地以真名实姓发表,内容具体,有理有据。作为公众人物的盛雪,本应对这些质疑和批评加以解释,出具言辞得体、具有公信力的说明。


盛雪的栽赃陷害


然而,盛雪岔开了话题,以一份“声明”开始,暗指小平头冒用她的名字注册邮箱和盗用她的名义群发邮件。这倒让我今天想起了2011年7月17日,华盛顿汉藏交流之后,我收到的冒用我的邮箱、盗用我的名义,群发一百多位华盛顿与会代表的电邮,那是谁干的?注释4

话再说回来,盛雪发表了“声明”之后,那些与她有利益关系的人们,也不问问盛雪的话是真是假,就开始了对小平头的围剿,一如后来对我、对毅然、对刘劭夫先生等人的围剿手段一样,硬是给小平头扣上了“国安特务”的大帽子,说他“攻击民运领导人”、“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靠名人(盛雪)炒作自己”,甚至把小平头的祖宗八代,都挖出来污辱了一遍,包括小平头的母亲结过几次婚,也成了抹黑人家的机会。

最近,又给小平头戴上了一顶新帽子:“小平头特务小组”。然而,唯独没有人敢提李震偷窃小平头书稿一事,更没有人提盛雪把相机还给李震一事。不过,这期间,盛雪倒是提拔了李震为民阵理事,并由李震做东,于2012年在布达佩斯举办了民阵会议,后来,又把李震按插进欧洲汉藏友好协会,当了常任理事。

小平头自然不甘,且越战越勇,把时间都耗在了这些傍上民主的伪类身上,而人家还要说你是“人渣”,说你“没有写过一篇抨击中共暴政的文章,没有干过 一件有利于中国民主的事情”。


还原广西文化大革命真相

其实,小平头是一位对广西文革深有研究的写作者,曾對文革當事人进行了珍贵的采訪,又根据中共内部机密文档《广西文革大事记》,写作了几十万字的书稿,努力打破中共对文革信息的封杀,展露一桩桩冤案。

我读了小平头的书稿后,相当震撼,明白了为什么李震要盗窃这部书稿,也明白了那些关于小平头的谣言,为什么巧妙地遮蔽他的这个重要挖掘。于是,我特别写了一篇评论,推介小平头的系列揭露文革真相的文章《廣西文革機密》注释5,同时,也在自己的博客上转载了小平头的文章《广西文革大屠杀》注释6。

然而,盛雪利益圈,看到挡不住小平头的文革研究发表,又改口说人家“炒冷饭”,并在一些群邮组里公开煸动“不和小平头为伍”。

那么,怎样写才不算炒冷饭?你们的口味就是世界的口味?你们的标准就是世界的标准?你们是海外华人文字审查小组?显然,这种“不和小平头为伍”的说辞,就是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拉帮结伙,扼杀个人主义的行为,也是中共整治异己的法宝。所以,有人精准地总结出了盛雪的“三手”女人特征:炒作自己时有推手,攻击异己时有打手,找人代笔撰文时有枪手。


认识小平头是一种幸运


我从没见过小平头。但是,在Skype上有过几次联系。与那些先前传入我耳中的流言蜚语恰好相反,他很是宽容、真诚,并且,没有跟我谴责盛雪的那些江湖黑道,只是说起了广西文化大革命期间,韦国清搞阶级大屠杀的一些片段,并谦虚地谈到他对廖伟然、钱文军先生的尊敬,怀念那些给过他力量的前辈……让我看到,那些在中共的执政史上叱诧风云,至今仍被高度评说功臣们,其实,正是反人类的阴谋家和杀人狂。




注释:

1,盛雪突然发来公开信和我的回信:http://zhu-ruiblog.blogspot.ca/2010/10/normal-0-7.html

2,参见留言部分: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1/07/2008_20.html

3,参见我的Facebook:https://www.facebook.com/notes/rui-rtibet/朱瑞就盛雪给我的第四封公开信提出质疑/885860308113263?pnref=lhc

4,重要声明: http://zhu-ruiblog.blogspot.ca/2011/07/blog-post_17.html

5,《廣西文革機密》首发“开放”杂志:http://www.open.com.hk/content.php?id=907#.VWCb0-sXgVQ

6, 《广西文革大屠杀》http://zhu-ruiblog.blogspot.ca/2012/08/blog-post_6.html#uds-search-results

2015年6月3日星期三

朱瑞:通向图伯特的小路


我从来就对强者不感兴趣。这可能与我的基因密码有点关系。小时候,看那些国产战斗影片时,爱看的总是国民党军官,尽管他们是失败者,可我还是觉得,他们很好看,包括那身笔挺的军服,也比共产党那灰秃秃的衣服像样儿;看剿匪片时,我爱看的也是土匪和他们的小老婆,并总想知道更多的关于土匪的真实生活,比如湘西那些土匪的往事,因为他们被共产党杀得更惨。

初到图伯特时,我也对“三大领主”产生了好奇,还特别去了江孜的帕拉庄园,看到帕拉用过的电话、羽毛球拍、钢笔,以及他读过的那么多的佛学书籍,就感到,这是一位精神世界十分丰富的人。尤其是他年轻时那张气宇轩昂的照片,与我所见到的一切汉人都不同。可能有人会不服气了,问道:中国之大,就没有一个如帕拉一样的人?没有,这是另一种气质。

后来,我又与夏札先生、朗顿班觉先生、恰巴先生、伦珠朗杰先生等图伯特自由时期的贵族,都成了朋友。当然,他们并不完美,也有人类的弱点,不过,对善,都有着坚强的信心,也都有修行,过着一种道德的生活。他们的价值观,与汉人的物质为上,完全不同。

在图伯特,我的眼睛总是舒服的,包括我在乡间旅行,比如快到桑耶渡口时,出现的那些土林,去敏珠林寺的路上,看到的那些碎石隆起的大山,让我总觉得自己进入了另一个宇宙。尤其是人文景象,像寺院的壁画:人可以长着许多只眼睛,许多支手臂,许多只头颅,不仅如此,还可以飞翔,甚至一个鼻烟壶,一把藏锁,都充满了奥义。

于是,我放下以往的写作题材,开始全心写作图伯特,以小说、诗、散文等多种形式,表达我这个中国人,对图伯特文化的敬意。

后来,恰巴先生请我帮他写回忆录,当他谈到1959年达赖喇嘛尊者出走,中国的大炮如何攻打拉萨, 甚至直接打到了罗布林卡噶厦办公室里,就从首席噶伦的宝座上方穿过,警卫喇嘛在屋里当即死去……拉萨的大街小巷,如何堆满了藏人的尸体,又如何拉到几曲河边烧掉,那焚烧尸体的气味,一直在拉萨的空气里迂回不散,……我简直惊呆了,我从不知道,我们敬爱的解放军叔叔,如此嗜血,这哪是对待自己的同胞啊!

再后来,我还看到了沦为残垣断壁的甘丹寺,知道了文化大革命中,阿尼赤烈曲珍的被枪杀、木斯塘悲剧,以及一次次西藏人民抗议的失败……失败了,但没有屈服。

我越来越感到,是中国侵略了这个国家,而一天比一天增多的中国移民,正在把我们平庸的价值观,强加给他们,以我们的局限,否定人家的无限,把一切与我们的不同,都看成是落后的,包括宗教文化、风俗习惯、语言文字,等等,等等,有的是公开说出来了,有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我庆幸今生看到了图伯特。离开了那个平面的、僵化的、功利的中国,包括那里的学校教育,都在诱导着我们向强势屈膝,使“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势力哲学,千百年来,像肿瘤一样,在中国人的精神里不断扩散,扼杀了他们对公义的基本感应。


我与图伯特的关系,这时,显然,已超越了对弱者的同情。说实话,自打一踏上图伯特,我就踏实了,仿佛流浪的魂灵,找到了栖息的家,我只是一个被抚慰者、被保护者、被接纳者。因此,很多藏人都说,我的前世也是一个藏人。也许吧,在我出生的“祖国”,我老是别别扭扭的。

不过,我的确是个中国人,至少这一世,是这个殖民利益链条上的一个耻辱,要么,我怎么可以如此大摇大摆地进入图伯特呢?甚至比一切外国人都优越,比博巴——图伯特的主人还优越,可以不被限制地走进西藏高原的任何一个角落!

如果可能,我还愿意成为一个赎罪者。不仅表达我对图伯特文化的敬意,还有我对图伯特现实困境的感知,即中国入侵后,给图伯特带来的没完没了的灾难。

不过,如果我的基因密码里,没有对弱者的同情,就是走进图伯特,很可能也不会看见真正的图伯特,那是冥冥中的指引,是一条寥寂的通往图伯特的小路,引导我最终,没有不知天高地厚地,把自己幻想成一个“支持者”,一个替图伯特“出头说话的汉人”。

需要说明的是,随着对图伯特现代史的了解,我对国民党也有了新的审视,其实,国民党与共产党,在西藏问题上,不过是五十步与百分之别,都极不诚实。比如杜撰“五族共和”、谎称图伯特代表“出席”了国民代表大会、谎称吴忠信主持达赖喇嘛尊者登基典礼,并以护送九世班禅大师为名,企图派兵进入图伯特……,只是因为,当时他们不具备足够的力量,不敢明目张胆地像共产党一样全面占领,当然,这是另外的话题了。



写于2015年5月底-6月初


2015年6月2日星期二

唯色:噶尔本啦的供养





有关噶尔本啦的故事必然很多,也必然是我所不知道的,因为我从未见过他,我只是听说过他的两三个故事。甚至,我听说的那个噶尔本啦,有人用肯定的语气说,他从没去过达兰萨拉;而去过达兰萨拉的那个噶尔本啦,又似乎并非我听说的噶尔本啦。

这有点像绕口令了,是不是让人犯晕?尽管我也用拉萨敬语的“啦”来称呼他以示尊敬,但我对谁才是我听说的噶尔本啦并不太感兴趣,这是我的失误。由于我兴趣缺缺,使得依凭回忆来记录这个故事时,我被自己造成的障碍难住了。我试着忽略他的其他生平事迹,因为别的都不重要,我的意思是,再多的经历对我都不算重要,我并非他的传记作者,我想写下来的只有一件事。

出于担心时间一长,不是淡忘了,就是混淆了,我至少给十个人或者更多的人复述过那件事。每讲一次,内心的歉意就会多一点儿,眼前浮现出两年前那个阳光灿烂的夏日午后,在团结新村有着家庭气氛的藏式餐馆,开满鲜花的窗外隐约传来有人用札念【1】弹唱《查堆嘎布》,节奏有点激越了,跟我们怀旧的情绪有点不协调,不过还好,噶尔本啦的弟子形象高大,声如洪钟,倒也符合本应缓慢的琴声。但他已不复年轻,两鬓斑白,是退休工人。我对他怀有歉意,因为我答应过,会尽数写下他特意给我讲述的每一件拉萨往事,却拖延至今,结果所有往事,都有些像那天边浮云,越来越飘渺。

前不久,一本落满灰尘的书被我从书架上突然瞥见,让我决定,无论如何得写那个故事了。那书做得可真粗糙啊。没有书号;没有书价;封底有一行中文:西藏新华印刷厂制版印刷,除此全是藏文;封面则是一幅色彩、图案具有寺院壁画风格的绘画,与书写得状如舞蹈的藏文相得益彰。现在我看明白了,那红蓝相间的八瓣莲花簇拥的是一面达玛鼓,那宛如云彩的扎西达杰【2】的下面是两把唢呐。而达玛鼓与唢呐属于波斯乐器,很早以前传入图伯特,出现在有“西藏宫廷乐舞”之称的噶尔鲁当中。须说明,噶尔鲁分为两部分:噶尔为乐,鲁为舞。

没错,这正是一本噶尔鲁乐谱,收录的有五十八首乐曲和藏文歌词,出版于1985年1月,藏文书名译为《供云乐舞》,属于我父亲的藏书。我那身为“金珠玛米”【3】一员的父亲,一如热爱西藏革命歌曲一般,热爱堆谐果谐朗玛噶尔鲁【4】以及多卫康【5】的民间情歌,留下了诸多散发着历史气息的歌本,被我悉数带到北京居处,专门在书架上给予一米见长的位置安放,但我从来没有翻阅过这本书,一旦打开,激动不已,因为我看见了噶尔本啦。



是的,他就是噶尔本啦。看上去,他是一个形容清矍的老人,戴着眼镜,手持唢呐,坐在一把简陋的木椅子上,而周遭环境,我一眼即认出,是名为“拉萨人民体育场”的场地。它坐落于几曲【6】之畔,过去本为一片郁郁葱葱的波林卡【7】,1950年代由不请而入的“解放者”开辟成体育场,之后最主要的功能是举行频繁的政治性的万人集会,如庆祝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或声讨美帝国主义侵略越南,以及对各类“反革命分子”施以重刑甚至极刑的审判大会。当然,在这张图片上,这个体育场已不复喧嚣,显得寂静而寥廓,青黄不接的草地上只有噶尔本啦在微笑着。

而他的微笑是优雅的,是属于拉萨的,但那已是昨日的拉萨,我能够辨认得出,尽管我从来没有在昨日的拉萨生活过,可他过时的微笑似乎披露了昨日拉萨宛如良辰美景的梦幻岁月,这或许与他的穿着、装饰有关。从头到脚,那圆饼似的帽子,左耳上垂挂的长长耳坠,金黄色的锦缎长袍露出的洁白衣领和衣袖,以及红色镶蓝边的氆氇高靴,虽都有专门名称,我却一无所知(似乎有着黄金与绿松石的长耳坠叫“索金”,可那好像是贵族和官员才能佩戴,即便钱财滚滚的商人也不可掠美),毕竟这一切的一切,多么地不合时宜,既不属于他拍照时的1980年代,更不属于我看见他时的2009年,却美丽无比,难以言状,尤其是,他身后那片毫无美感的专供党的干部们就坐的高台上,那些密集而粗大的血红柱子是那么地突兀、蛮横,刺痛了我的眼睛,有一瞬,竟让我悲从中来。

简介也是意味深长的。抬头即写着:十四世达赖喇嘛的乐队及简介。与此相同,随后几页,在乐队十一个人的简介里,也都出现了几个特殊的年份,或者他们处在各个特殊阶段的年龄。不必再写更多,想必当时也不敢写得更多,就这几个年份和数字,一切尽在其中,何况写的是藏文。也即是说,如何填补其中的空白,如何使得某些欲言又止的巨变多少再透露一些,已然是惟有相似经历的本族人才会了解的。甚至可以说,看上去平淡无奇的简介其实是为那些人写的,因为那些人一看就明白从何时至何时发生了什么,又历经了怎样含辛茹苦甚至死去活来的挣扎,末了,则淡淡的一句戛然而止,显然意味着劫后余生。没有相似经历的人是难以明察个中滋味的,有着相似经历的人是难以释然内心纠结的,所以需要的是另一种叙事,由一个像我这样的年纪与经历悬殊却心心相印的人来重新叙述,而我只是得益于那些幸存者的帮助,才得以短暂地进入他们的集体回忆之中。

比如他,噶尔本·巴桑顿珠,在简介中如是概述:9岁进入噶尔鲁乐舞队;21岁担任噶尔乐师,擅长多种乐器;32岁担任噶尔本,即总乐师或乐官;43岁,正值“民主改革”【8】……然后,既绝口不提所谓“民主改革”始于1959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使得世时翻转的天大事件,又省略了他长达二十二年的人生遭际,一下子就跨到了1981年,说他参加了西藏自治区第一届文代会【9】,把恢复噶尔鲁提上了议程,到了1982年,64岁,投入到抢救濒临失传的噶尔鲁歌舞当中;至此,完毕。

那么,那整整二十二年,噶尔本·巴桑顿珠,他在哪里?遭遇了什么?还有,乐队的十一位成员,又在哪里?遭遇了什么?似乎每个人都有整整二十二年不知所向,如同人间蒸发,突然消失。其实并非如此,其他人的经历我不知其详,但噶尔本啦的那段生涯,据他的弟子在那个夏日午后告诉我,是被“解放者”当作“叛乱分子”给关进监狱,后来又被押送到格尔木劳改营【10】,修过铁路和青藏公路。可究竟是哪年被发配的?去了多少人?待了多少年?这似乎成了历史悬案,谁都说不清,只知道,最后活着回来的不过寥寥数人,老弱病残,其中幸而有他。



我应该再解释一下何为噶尔鲁。

简言之,前面提过,而今通俗说法是“西藏宫廷乐舞”。早在四百多年前,由拉达克传入时就出现于图伯特诸王宫廷。1641年,五世达赖喇嘛建立甘丹颇章政府,登上政教合一的狮子宝座,噶尔鲁被当作神乐与仙舞专门奉献,被华丽的辞藻比喻为如云供品。也即,噶尔鲁是专属达赖喇嘛的传统礼供,并在甘丹颇章政府的仪典上表演。一本记载噶尔鲁乐舞谱集的纲要经典《赏心悦耳明目之喜宴》于1688年编纂,其中最重要的是这首《吉喜富足》,歌词大意为:

如今上空吉辰良宵,
大地吉祥有福,
在此吉喜富足之时,
跳起美妙的供云歌舞,
献给圣明遍知达赖福田施主转轮王,
圣王敬请欣赏。

其他还有《太阳》、《供云》、《如意宝》、《天空的星辰》、《圣地拉萨》、《首顶礼冠》等乐曲,以札念、扬琴、达玛鼓、唢呐、竹笛、串铃等乐器来伴奏。以及,由被称为“噶足巴”的少年舞者随着意义美好的歌唱演示传统的舞姿【11】。

拉萨人评价有幸成为噶足巴“是一项光荣的职责”,因为全都必须是从出身很好的家庭千挑万选的男孩子,从小精心培养,在达赖喇嘛尊前承蒙殊荣,在各种极其讲究的典礼和充满欢庆的盛会上,用晶莹剔透的歌唱和仪态万方的舞蹈来赞美神佛和贡萨绛衮钦波确【12】。并且,噶厦【13】会给每位艺人定制宛如壁画中的仙人才有的彩衣云裳,以至在拉萨民间有种说法:“只有幸运的姑娘才能得到穿绛迪【14】衣服的舞员。”【15】当然,这得等到他们从纯净孩童长成了丰神异彩的艺人,但至十八岁,他们就不能再是且歌且舞的噶足巴了,须得回到人间,担任各种世俗角色。

然而那已是旧西藏的昙花景象,如我这般生活在新西藏的人,见过的只是藏戏团和朗玛厅的歌舞表演,裹满了从四面八方扑来的世间风尘再也无法洗净。最早的朗玛厅可能出现于1990年代中期,那时还值得一去,有老人演示堆谐果谐和朗玛,还允许观众上台自娱自乐。我曾与我母亲和几个姨姨去过朗玛厅,兼具舞蹈家与艺术评论家身份的姨父也去了,他用挑剔的眼光审视着,不满地说已经变味。我倒也不知原来的味道是什么,反正当我母亲与姨姨们落落大方地歌舞之时,即便不够标准却也令人陶醉。而如今的朗玛厅无需专家评判,我也能看出变味了,夹杂着汉语和藏语的流行歌曲此起彼伏,搭配着所谓的民族舞蹈却不伦不类,在啤酒、香烟等混杂的怪味中,人们似乎很容易乱性。幸好其中没有噶尔鲁,好像其中没有噶尔鲁,无论如何,噶尔鲁不可以沦落到这样的场合,否则将是灾难的预兆。

扯远了,我得接着讲噶尔本啦的故事。我总是这样,本来想说一件事,可说着说着就天马行空了。



噶尔本·巴桑顿珠啦,当他在地狱般的格尔木劳改营里幸存下来,重又回到面目全非的拉萨时,差不多心如死灰。当时有个很流行的词,叫做百废待兴,意思是,浩劫已经结束,一切从头再来,包括恢复早就被当成“封建迷信”给扫进历史垃圾堆的噶尔鲁。然而偌大的拉萨,噶尔鲁已然绝迹,党和政府便想到了负罪归来的噶尔本啦,屡屡屈尊纡贵,再三请他出山,都被噶尔本啦婉言谢绝。据说噶尔本啦掀衣展示伤痕犹在的身体,用拉萨敬语十分客气地说:“贡巴麻从【16】,因为在劳改营里接受劳动改造很彻底,已经把噶尔鲁忘得一干二净。”听他这么解释,更因触目惊心,党和政府也就不好意思再去相烦他了。那时节,党和政府开始多少注意自身形象了。

大概到了1980年,当时的政治气氛是北京与达兰萨拉终于有了第一次正式接触,境内外的藏人也就有了被分隔二十余年之后的相互走动,不过是少数的,短暂的。不知道什么运气降临到噶尔本啦的头上,他竟然申请到了护照,可以去尼泊尔还是哪个国家探亲了。需要说明的是,被允许去的国家是不包括印度的,这是一条延续至今的严格规定。然而,藏人只要能出国,目的地大多是印度,确切地说,是位于印度北部的达兰萨拉,而冲着达兰萨拉去的目的只有一个:朝拜流亡于此、寄居多年的根本上师达赖喇嘛。这其实是一个谁都明了的事实。

详细的经过无需复述,反正噶尔本啦最终去成了达兰萨拉,也见到了已不年轻的衮顿【17】。想那事变当年,衮顿正逢25岁的噶【18】,噶尔本啦恰值技艺成熟的中年,曾经无数次为衮顿奉献过美妙的噶尔鲁,以无比的恭敬之心目睹了万民之神王的艰难成长,而今在异国他乡重又觐见到,没有比这更无常的奇迹了。我的佛法上师曾对我开示过一句话:“痛苦是无常的,幸福也是无常的,”诚如斯言。目睹异国他乡的任何一处或者说任何一个细节都无法与山那边宏伟而壮丽的颇章布达拉【19】相媲美,噶尔本啦不禁泪如雨下,长跪不起。据说他合掌恳求:“衮顿,祈请允准您跟前的深厚信仰者,为衮顿您供养属于您的噶尔鲁。长达二十多年不曾以身语意表达的噶尔鲁,这宛如祥云的供品,就为的是等到今天,再次供养衮顿。”

我不知道在漫长的流亡岁月里,尊者是否会有可能欣赏到被称为“赏心悦耳明目”的噶尔鲁,因为乐队在他出走拉萨没几天就覆没了。被抓的抓,关的关,散的散,会有个别噶尔鲁艺人追随衮顿流亡至达兰萨拉吗?而此刻,正在衰老的噶尔本啦,已有二十多年不忍触碰噶尔鲁的噶尔本啦,在流亡族人的栖身之地,独自一人,向至尊上师奉献了传统的供养。据说,当他一边敲击达玛鼓一边开启苍凉的歌喉时,充溢着异乡空气却散发着故乡敬香的屋子里低低地响起一片泣声,连尊者也悄然泪下。

据说噶尔本啦还说了这么一句话,大意是,既然他已把噶尔鲁亲自奉献给衮顿,实现了在漫长的苦役岁月里许下的心愿,那么从此以后,此曲只应天上有,他宁愿冒着让噶尔鲁失传的危险,也不会为世俗外人表演噶尔鲁。也即是说,仅此一次绝唱,从此任由噶尔鲁消失也情愿了。

尊者微微闭目,似乎是在平息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的百感交集,又沉吟半响,才缓缓道出他并不赞成噶尔本啦如此决绝,非但不赞成,还要求噶尔本啦返回拉萨之后,须得将噶尔鲁公诸于众:“你所要做的,不是从此再也不表演,而是相反。你回去吧,答应他们的邀请,但也得让他们答应,让我们的男孩子学习噶尔鲁。你也可以改革,教一些女孩子学习噶尔鲁。总之,无论如何,你要记住,一定不能让噶尔鲁失传。”

据悉,传统上,女性是不能学习噶尔鲁的,这是不是就跟在蒙古,女性不能学呼麦【20】的禁忌是一样的理由?但是,世事到了让女孩子也学噶尔鲁的地步,是不是表明传承中断的危机已迫在眉睫?

尊者的这段话,被我复述得就像我亦在现场,其实为的是加强现场的效果被我虚构。因为,对于噶尔本啦来说,这场会面如同醍醐灌顶,足以转折他的人生。当他返回拉萨,就像神迹显现,一夜之间,几乎整个拉萨城都惊悉,已经遗忘的噶尔鲁竟在一夜之间被噶尔本啦全都回忆起来,而这也意味着,已返仙界的噶尔鲁从此又降临拉萨。哦,奔走相告吧,额手称庆吧,于是皆大欢喜,噶尔本啦也被既往不咎,一洗“叛乱分子”的污名,在以后的岁月里,获得了类似著名宫廷乐师、噶尔鲁专家等表彰,并被西藏大学聘请为音乐教授。这是多么的戏剧化啊,因世时翻转而受尽折磨的他,竟于人生末年,被闪耀着虚假光彩的新西藏给照耀了。

又据说,犹如铁树开花,哑巴开口,当噶尔本啦召集旧部,面对党的若干文化官员,在达玛鼓的伴奏下,双手合拢,行礼如仪,用苍凉的嗓音缓缓吟唱的首曲噶尔鲁,正是那“跳起美妙的供云歌舞,献给圣明遍知慧海福田施主转轮王,圣王敬请欣赏……”。而他的眼前,我深信不疑,在他的眼前,并没有这些毫无资格可以聆听噶尔鲁的耳朵。这些耳朵,宁结【21】啊,生来即被玷污,已经塞满耳屎,又怎能领略以恭敬心奉献的美妙和功德?他于是凝视着虚空的中心,仿佛望见那幻化而现的达兰萨拉,犹如当年的颇章布达拉,端坐狮子法座的衮顿正颔首微笑,沉浸在从丧失的家园飘来的沧桑古乐之中,噶尔本啦不禁热泪盈眶。

离苦得乐的佛法再次示现无常的真谛,噶尔本啦索性做得更为彻底,在即将奔赴轮回的此生末期,依赖现代的科学技术,将数十首噶尔鲁刻录在了CD上,而一张CD是可以翻刻无数的。仙乐飘飘,仙乐飘飘,惠及众生无数,包括我这样的迷途羔羊。如今,我已把这些噶尔鲁全都输入苹果手机,可以想听就听,走哪听哪……看哪,神圣的噶尔鲁分明混杂在不计其数的人间歌曲之中,获得了世俗的永恒。为此,我要向已得解脱的噶尔本啦致敬,他或已转世为噶尔鲁之神,在千手牵引、千眼明亮的坚热斯【22】之净土,继续奉献着妙不可言的如云供养,贡觉松【23】!


写于2009年夏天

修改于2015年5月

注释:

[1]札念:西藏本土弹唱乐器,有六弦、八弦、十六弦、二十弦之分,其中以六弦最为普遍。

[2]扎西达杰:藏语,指吉祥八宝,包括吉祥结、妙莲、宝伞、右旋海螺、金轮、胜利幢、宝瓶、金鱼。皆与佛法相关,各有殊胜象征。

[3]金珠玛米:藏语,专指中共军队即解放军。

[4]堆谐果谐朗玛噶尔鲁:堆谐果谐朗玛都是西藏传统民间歌舞形式,堆谐是踢踏舞,果谐是圆圈舞,朗玛是室内歌舞。而噶尔鲁,专指甘丹颇章宫廷乐舞。

[5]多卫康:指多卫康三区:“多”为安多(多麦;Amdo),“卫”为卫藏(前藏、后藏、阿里;Dbus-Gtsang),“康”为康(多堆;Khams)。西藏传统地理的简称,全西藏的统称,即图伯特。分布在现如今中国行政区划的甘肃省、青海省、四川省、云南省的藏地,以及西藏自治区。

[6]几曲:藏语,快乐之河。即今拉萨河。

[7]波林卡:藏语,“波”即“波洛”,意为球。“林卡”意为园林。位于拉萨南边靠近拉萨河,是过去贵族打球、踢球的园林。

[8]民主改革:是中共于1959年之后在西藏实行的对西藏传统经济的革命,其核心内容是把原来属于上层社会的土地牲畜等按平均方式分给底层百姓,从而摧毁庄园经济和寺庙政治等传统社会结构,简称“民改”。

[9]文代会:即文学艺术代表大会的简称。

[10]格尔木劳改营:位于青海省柴达木盆地西部,1950年代,中共在此设立劳改营,有相关资料称,格尔木﹑兰州北面﹑西宁西面的劳改营关押了超过十万名藏人犯人,大约40%死于狱中。所从事的是修建公路、开发矿产、核基地的建设等繁重劳动。

[11]见《西藏宫廷噶尔音乐概述》,西藏大学学报2003年第2期,作者更堆培杰。

[12]贡萨绛衮钦波确:藏语,伟大的至高无上的陛下,是藏人对历代达赖喇嘛的敬称。

[13]噶厦:藏语,受命大臣之处或发布命令的机关,指西藏政府,正式成立于1751年七世达赖喇嘛时期,实行四人噶伦(部长)制。

[14]绛迪:藏语,绿色氆氇上有花朵的服装,是噶尔艺人平日里的专门着装。

[15]见《西藏是我家》,口述为扎西次仁,记录为梅·戈尔斯坦等,明镜出版社,2000年。

[16]贡巴麻从:拉萨敬语,抱歉。

[17]衮顿:藏语,对达赖喇嘛的敬称之一,意为虔心呼喊即出现眼前,简译尊前。

[18]噶:藏语,本命年。

[19]颇章布达拉:藏语,布达拉宫。颇章,意为宫殿。布达拉宫的另一敬称是“孜颇章”,意为至高无上的宫殿。

[20]呼麦:又称蒙古喉音,是一种藉由喉咙紧缩而唱出双声的泛音咏唱技法,主要流传于蒙古等地。藏传佛教也有使用低沉的喉音来唱诵经咒的传承。据说女子不能学唱呼麦,否则导致不孕,或有更深意义。

[21]宁结:藏语,在这里的意思是,可怜,怜悯。

[22]坚热斯:藏语,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

[23]贡觉松:藏语,佛法僧三宝保佑。


转自唯色RFA博客:http://www.rfa.org/mandarin/zhuanlan/weiseblog/woeser-05292015092916.html

2015年6月1日星期一

茉莉:印度把西藏放在碟子里献给中国?

八十年代的茉莉女士与儿子在一起

本市中心广场有一个色彩斑斓的印度服装摊子,我上街总要去那里看看。前些日子,那个印度摊主激动地对我说:“昨天晚上我在印度日报民意调查栏目里投票了,反对政府把西藏放在碟子里献给中国。”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印度总理瓦杰帕伊最近访华谈到西藏问题,引起了全球舆论的关注,敢情这个在瑞典北方摆售衣摊子的印度小贩,竟然义薄云天地去他祖国的网站上,为弱势的西藏人主持公道?

因为不懂印度文,我不能直接去看这个民意调查的网站,这位摊主在招呼顾客之余,把印度报纸民意调查的结果,用瑞典文给我写在一张小纸片上:反对印度政府承认西藏是中国一部分的,约占百分之七十;赞成印度政府的,约占百分之二十三;说不知道的,约占百分之七。写完了,他说:“我们印度人都喜欢达赖喇嘛,我的妹妹还和达赖喇嘛一起照过相呢!”

在敏感问题上玩文字花招

自公历纪元前后,佛教由印度传入中国,在印中两千年交往的历史中,并没有冲突的纪录,但由于西藏问题,两国产生了很大的矛盾。昌都战役打响后,印度政府曾几次致函中国政府,措辞激烈地对中共的军事行动表示“遗憾”,被中共视为“印度阻挠我国解放西藏”。这个冲突在1954年签订中印协定后一度缓和,印度政府承认了中共对西藏拥有主权。

但在1959年3月10日拉萨起义之后,双方关系又急剧恶化,印度总理尼赫鲁多次发表公开讲话,称他“非常同情”西藏人的起义。同时,他一改“主权”的说法,多次指出中国对西藏只有“宗主权”,指责中共的“平叛”是“武装干涉”。

1962年因为边界争端,印中之间发生了一场激烈的军事冲突。中共似乎是借边界问题,发泄他们对印度善待藏人的不满。而后,印中关系进入全面恶化和长期僵冷时期。到了八十年代,拉吉夫·甘地总理打破僵局,应李鹏之邀对中国进行了正式访问,这以后,印中开始进入“友好合作”时期。

然而,在北京和新德里的交往中,除了边界之争之外,西藏地位问题仍然是一个最敏感的问题。逃亡四十多年来,达赖喇嘛一直居住在印度,西藏流亡政府在印度长期存在并活动,还在印度通过了“西藏宪法”,西藏最重要的宗教领袖也大都在印度重建寺院。

这样,和中国打交道的印度要人,在谈到西藏问题时,就要小心翼翼地选择他们的措辞了。八十年代以来,印度官方的正式说法是:西藏是中国拥有“autonomy”地区。“Autonomy”在英语中既有“自治权”的意思,也有“独立性”的意思。对这种模棱两可的表述,两个政府---中国政府和西藏流亡政府都按照自己的愿望去理解。一开始中国政府很高兴,但不久就明白过来:原来持暧昧态度的印度人在玩文字花招,正如原来的印度总理尼赫鲁,故意混淆“主权”和“宗主权”这两个有重大区别的名词。

这一次,印度政府的措辞游戏玩不下去了。作为十年来首位访华的印度总理,瓦杰帕伊急于获得外交成功。6月23日,瓦杰帕伊与中国总理温家宝签署了中印联合声明。在这份宣言里,印度首次正式明确承认西藏是中国的领土,双方都异口同声地颂扬印中合作互惠互利。对于印度政府,不但中国的经济发展令他们羡慕不已,而且,指望中国承认印度对锡金的主权,也是一个不小的诱惑。

瓦杰帕伊送去的最获中国政府欢心的礼物是:印度官员明确接受中国对于西藏的定义,并发誓遏制印度好战藏人的行动。于是,中国官方媒体一片欢呼之声,久违了的天朝大国心态得以满足。在这个冷漠的现实世界上,实利主义似乎是战无不胜的。

同一棵菩提树上的两条分枝


然而印度毕竟是民主国家,尽管上层社会一些人士把西藏问题当做中印关系的障碍,欲抛之而后快,但是,印度人民却对西藏有传统友谊和朴实感情,他们因此用各种方式表达自己对政府的不满,纷纷在媒体上投票表示反对。

继甘地夫人之后担任印度总理的摩惹吉-德赛,曾写信告诉达赖喇嘛:“印度文化和西藏文化是同一棵菩提树上的两条分枝。”古往今来,印度人把西藏视为地上仙境和圣地,西藏西南部的神山,是印度善男信女虔诚朝圣的地方。因此我们不信佛的汉人很难理解:为什么贫穷的印度宁可得罪一个大国,也要给流亡西藏人提供安身之所。

尽管西藏目前事实上是中国的一部分,达赖喇嘛也愿意让西藏继续留在中国,但他从来没有承认过“西藏在历史上是中国的一部分”,因此,在汉藏谈判没有结果之前,印度总理全盘接受中国对西藏的定义,就被普通印度人视为是“献出西藏”。

早在今年四月,当印度当局积极开展与中国的接触时,影响很大的国际印度教组织VHP就表示,反对印度政府在西藏问题上的软弱态度,指责“印度政府把西藏放到碟子里献给中国。” 与此同时,印度一些议员在国会有关外交政策的会议上,也呼吁印度政府支持达赖喇嘛,促进藏中对话,为西藏争取自由。

印度人长期不信任中国,因为他们看到西藏被欺负,也由于当年中印战争时,印度军队饱受屈辱(据说尼赫鲁因此痛苦死亡),后来中国政府支持印度的对手巴基斯坦。除了地缘政治的缘故,还有意识形态上的因素,民主的印度对专制中国有很深的反感,印度知识界并认为印度文化遭到中国轻视。因此,1998年印度国大党政府上台,它甚至以“中国威胁”作为试验原子弹的理由。

在印中关系处在“冷和平”时期,只有印度共产党始终不渝地站在中国一边,声称“西藏是中国的一部分”,“必须时刻警惕印度国内一些右翼势力利用达赖搞反华宣传。”但印共对中共的友好,既不能消除40年前那场战争留下的阴影,也不能减少印度人对西藏的同情和支持。

献出西藏印度埋怨回报不够

导致印度政府在西藏问题的态度上发生根本转变的,主要是印度的一些上层企业家和“中国通”。只要看看瓦杰帕伊的随访团名单,就可以发现,名单里不但有几位重量级的内阁部长,还囊括了印度几乎所有的知名大公司,以及众多工商贸易机构的负责人。

曾经当过商业部长的经济学博士斯瓦密尔在印度最大英文杂志《前线》上撰文,要求印度政府改变对西藏问题的政策。此人是一个著名的“中国通”,曾于1981年受印度总理之托去见过邓小平,得出结论说:“除非印度放弃西藏盲点而使中国相信,否则中印两国决不会发展成亲密的伙伴关系。”

放弃了西藏,印度是否就如愿以偿了呢?据说是结果不很乐观。印度承认了“西藏是中国的一部分”,但没有获得应有的回报,中国并没有直接承认锡金属于印度。面对国内反对派众声喧哗,印度外交部长辛哈不得不出面表示:“印度对于西藏问题的立场没有改变,与过去印度政府的立场是一致的。”由此否认印度在西藏问题上做出了任何让步。

在印度政府有点头疼之际,倒是西藏流亡政府出面为他们解围。流亡政府感谢印度对西藏人的长期支持,并表示欢迎中印关系的改善,认为这可以促进西藏问题的解决。在笔者看来,当今中国政府在国际事务上,已经学到了不少聪明手段,但一牵涉到国内事务,不管是人权问题还是西藏问题,他们僵化、傲慢和残忍的专制本性就暴露无遗。



转自:茉莉作品选编 http://blog.boxun.com/hero/moli/120_1.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