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月27日星期四

朱瑞:报恩



(上 )

新一任安班联豫说:“有泰驻藏期间,整日苦闷于如何耍花招向噶厦政府借债,看来,不把图博变成我大清帝国的行省,我也得走有泰的老路!”

其实,人人都知道,有泰沦为乞丐,是以下几个原因:

一、 他见到噶厦官员时,仅仅欠一下屁股。
二、女人在他的房子里,比尿壶还廉价。
三、 他张嘴撒谎时,像吃了一顿回锅肉。

开始,我认为有泰是外道人,不懂我们的法,可同样外道人,当英军入侵拉萨时,我们博巴,并没有像敌视安班一样敌视他们。

联豫不仅没有从他前任的行为中吸取教训,还跃跃欲试:为了护住自己的地位和面子,居然要毁灭我们有着也许比中国历史还要辉煌的清凉雪域!是的,是比中国的历史还要辉煌,如果把我们的象雄之谜讲得清清楚楚的话。

如果说有泰是低俗的,而联豫呢,依我看,就是恶毒的。现在,联大人借衮顿远在汉地的当口,开始了独出心裁的“新政”。这种与图博律法公开作对的行为,引起了几乎所有噶厦官员和百姓的反应。他一出现,就如同瘟疫现身,人们纷纷躲开;而他的“新政”,和他兴办的报纸一样,仅仅是一个笑话。连班丹拉姆女神也看不下去了,拉萨的大街小巷,响起了背水女的歌声:

外道的猴子
偏说自己是大王

太阳就会升起
光芒万丈

我们的珍宝
我们的父亲
我们的佛王
就要返回家乡

你呀,外道的猴子
红脸可往哪里藏

四面受敌的联大人心生一计,谎报大清国朝廷:“藏蕃强横,已非一朝,现今更是寻衅闹事,闯入衙门,泼粪叫骂,我等如悬入空中之蛋,旦夕之危,难于安眠。非兵力,难扬我国威!”于是,土鸡年(1909年),大清帝国命钟颖率川军,开向拉萨。

不顾皇上和皇太后的诺言,抛掉信誉的清廷,使正在路上的衮顿失望之极,写信噶厦,正式启用哥哥夏札·班觉多吉,还有雪康、羌勤等三位前噶伦为司伦,并调兵阻击清军,任命噶伦喇嘛色拉寺堪布登珠为统领!

同年11月,钟颖军抵达察木多,等候与赵尔丰会师。此时,纳贡山的另一面驻扎着万名藏军,招募于恩达附近的洛隆宗、硕板多和边坝等地。而仅有二千左右的川军,怎敢贸然前行?!

钟颖部下陈渠珍自我推荐,前往腊左塘探险,却被图博哨兵抓送恩达。陈渠珍被带到统领登珠跟前时,早已忘记了一直折磨着他的辘辘饥肠。此刻,他知道,自己只是一块肉,任何意识,对于他来说不仅是痛苦,更是耻辱。他的绒马生涯刚刚开始,所有的关于出头露脸的梦想,现在都不过是一枕黄粱。且不说父母家人妻儿老小听到他死去的消息该怎样难过,但说他自己,也愧对男儿一场!陈渠珍甚至无颜抬头,只等一阵羞辱后,像猪一样被宰杀。尤其面对这群博兵,一向对入侵者和亵渎衮顿的行为毫不留情。前面凤全,未等上任,只因在康地限制僧人人数,违反噶厦律法,途中莫名被杀,何况我今日,已然俘虏……

“给我一枪吧,行行好,不要折磨我……”陈渠珍连自己都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娘们唧唧地成了一滩泥。

“是啊,你年轻,对痛疼更加敏感,怎么会折磨你?!我在这里是为了阻止入侵者,而不是杀戮。”

陈渠珍猛然抬头,原来,这位图博统领是一位耋耋之年的老人!白发咋现头顶,如初冬霜雪。

“您,善良得超凡脱俗啊!”陈渠珍灵巧起来。

“不要打我的注意!”统领又来了个九十度拐弯。

陈渠珍沉默了。

“中国皇上母子誓言与图博相安为邻,可那母子刚刚驾崩,朝廷就听信小人谗言,进兵我雪域,不杀你,何慰军心?!”

陈渠珍瑟瑟了。

“赵屠夫杀了我们多少人?!在康地,你们拆毁寺院,熔化佛像,焚烧经书,杀我僧尼,明明在毁我佛我教啊!”

陈渠珍越发瑟瑟着,连衣服的前后襟都抖了起来。

“没有佛教,我们和畜牲蝼蚁无疑。我守在这里,就是为了保护我佛我教!如果深明你们皇上母子的誓言,自此撤军,我自然留你一命。”

“请……容……容我……回去禀明。”陈渠珍慑慑着,仍然低着头。

于是,统领登珠书于赵尔丰,申明无意与川军甚至任何人对治,只是为了国家的安危而为之。请川军遵守大清国太后母子誓言,和睦为邻。而后,让人端上奶酪骨头汤,牛肉包子,外加酸罗卜,款待陈渠珍。

陈渠珍却抬不起手,尽管肠胃早已萎缩成了一团。末了,“吧嗒吧嗒”地掉下了眼泪。

“不要以为我在善待你,我是善待自己呀。” 登珠自然自语着,又像劝慰老朋友,“不仅对人,就是对一只蚊子,我们博巴也不会随便伤害。夏季,在虫子最多的时候,我们比丘以上的出家人,都有45天的夏日安居,只怕出门踩了那些小生命。”

陈渠珍慢慢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老人,心想,是什么动力,把这样一位善人推上了军统之骑,究竟是什么动力,使他放下佛珠舞起了军刀?

 “军统,” 陈渠珍托口而出,冷丁跪下了,“我日后定将报达您的救命洪恩!”

(下)

赵尔丰不仅没有理会登珠的信,还对陈渠珍大发雷霆。倒不是怀疑他做了俘虏又回来,身份可疑,而是看透了陈渠珍功名心之切,到了鲁莽探险,不计后果,折了军威之极!这样的野心之人,留下来是危险的。杀陈渠珍,可以正军纪!

然而,赵尔丰之幕僚,为陈渠珍做了辩解。几经周折,陈渠珍不仅保住了性命,还升任管带,率领部下过恩达、类乌齐、三十九族,于土鸡年(1909年)年底到达拉里。

不想,川军在工布一带遇到了强烈抵抗。驻守工布的博军将联豫预先积存那里的粮草抢烧一空!火光染红了灰暗的天空,远远望去,如火山爆发一般!然而,川军最大的优势是言而无信;藏军呢,最大的劣势,就是不紧不慢,吃饭睡觉事事不误。川军看在眼里,几次夜袭成功。藏军在酣然入睡中当了俘虏不说,连衮顿从印度运来的未经分发的枪支,也被川军掠去了。陈渠珍率兵抵达拉里时,信心大增。也趁夜偷袭了藏军营地,捕获藏军四十余人,包括军统登珠。

又见陈渠珍,这一次月亮是白昼,太阳是夜晚,天地翻了个儿。尽管如此,作为俘虏的登珠温和如初,一如抓获陈渠珍的夜晚,即不傲慢也不萎缩,是温和,永远不变的温和:“看来,你没有说服赵大人赵屠夫啊!进我博地,毁我佛教,不怕在转世中沉入恶趣之道吗?”

登珠深红色的袈裟在晚风抖动着,成了陈渠珍眼前的一面旗帜。

“可是,对于不信善的人,这面旗帜,不过是可以任意踩在脚下的布头。”陈渠珍所问非所答地开口了。

登珠迷茫地眯起了眼睛。

“我是说,也许在这个世界里,的确有恶趣道,不过,军人的眼睛装的总是抢劫和杀戮。”陈渠珍看着登珠,尽管黑暗中,他们其实是看不清彼此的:“我说过要报达您的救命洪恩,现在,阴差阳错地来了机会。”

登珠笑了:“每一个刹那都可以构成无常。”

陈渠珍被登珠的平静吓住了,再次保证:“放心,我不是随便说的!”

然而,川军行至工布江达时,陈渠珍接到了联豫的密令:“处死登珠!”

又是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陈渠珍甚至闻到了牛肉包子和奶酪牛骨汤的香味,不仅如此,那袅漫的热气,正在环拥着他。他吸了吸鼻子,香味却了无痕迹了。在他的军旅生涯中,那实在是一顿最为丰盛的晚饭。而他能回报登珠什么呢?远处的山峦现着黑黝黝的轮廓,天空浩瀚莫测,星星也都躲开了,藏进了云层。几只野兔跑过,留下了草叶的“沙沙”声。如同野兔跑过时那么迅猛,又是一声动静:什么东西砸入了草里,随后,天地惊出了大汗。

陈渠珍执行了联豫的命令之后,瓢泼大雨中,拾起了登珠的全部财产:一串珊瑚念珠、一把小银刀和一个带有椭圆形花纹的朵雅木碗,这是出产在图博南部边境的特殊木头制做的,一个碗差不多值一千多个章嘎呢。

川军向拉萨夺去。没有人想起这句萨迦格言:玻璃涂上宝石的颜色,遇见水就会露出本相。


——选自我的长篇历史小说《拉萨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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