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5月5日星期二

朱瑞:江孜的衰落


不丹和锡金一直吸引着我,因为这两个国家都与西藏同宗教,同语言,换句话说,同被西藏文化滋养。因此,我决定到西藏的边境小城亚东碰碰运气,希望借一日游之机,看一眼这两个国家。

其实,锡金在那时已不是独立国了。从一九五〇年十月中国军队进攻昌都起,整个喜马拉雅地区的政治经济等局势都发生了变化。一九五〇年十二月,印度和锡金签订了“和平条约”,规定锡金为印度“保护国”,印度控制锡金的国防、外交、经济等。一九七五年,印度军队又解散了锡金国王的宫廷卫队,软禁了锡金国王。同年四月十日,锡金议会通过决议废黜国王。四月十四日,锡金又举行“全民投票”,把锡金变为印度的一个邦。

中国以“解放”为名占领了西藏,印度以“全民投票”为名占领了西藏的保护国锡金。所以,中国方面一直拒绝承认印度对锡金的主权,因为锡金这块肥肉,没有吃到中国嘴里,总觉得酸溜溜的。直到二〇〇五年,中国出版的地图才不再把锡金标为独立国。

在札什伦布寺朝佛时,我碰到了一位杭州女子伍丽华,她也想去亚东,我说我还想去不丹和锡金,她说,她也想去不丹和锡金。显然,她也不知道锡金早就成了印度的一部分,这都是中国出版的地图惹出的笑话。于是,我俩结伴到处找车。但日喀则没有直达亚东的车,必须先到江孜再说。

江孜是一座古城。史料称,早在十世纪中叶,朗达玛的后代就在宗山上建立了宫堡;萨迦王朝时期,江孜设有乃宁千户,属于夏鲁万户辖区;到了帕竹政权时期,江孜已为十三大宗之一,扩建宗山上的宫堡为宗政府所在地。到了甘丹颇章王朝时期,江孜已为著名的大宗,宗本为五品官,其他的中宗和小宗的宗本,只属于六品或七品官。

江孜还有一座著名的寺院,藏语叫班廓曲德,汉语叫白居寺,建于十五世纪初。《后藏志》说:驻锡班廓曲德的僧侣“多如海洋”,而“年堆、年帕二地区的集市都集中在班廓曲德。”可想而知,远在十五世纪初,江孜已为繁华商城。

一九〇四年英国荣赫鹏军团入侵西藏,在江孜受阻,江孜宗堡留下了一些弹孔。不过,《藏英条约》之后,西藏与印度之间的羊毛贸易逐渐扩大,江孜成为交通要站,是由拉萨到不丹和印度的必经之地。


十三世达赖喇嘛从印度流亡归来后,英印的一个小型军团开始驻扎江孜,后来,这个军团还帮助培训西藏军官,直到上个世纪四十年代。据夏格巴的《高阶西藏政治史》介绍,英印政府还准许在江孜和亚东之间筑一条公路,以便利商务代办运输。因此修了一条临时的路,还建了油站。但当地以驮运为生的人们坚决反对汽车运输,结果最终放弃了公路计划。二十世纪初,江孜还设立过英文学校,但几年后被关闭,因为有人提出这种英文学校会影响国家的宗教信仰。

一九五四年,位于西藏和不丹边界上的小湖乃如(Nyero)突然决堤,江孜和日喀则发生水灾,吞没了几百人,包括驻江孜的印度商务代表办和他们的家属、职员等。

但是,江孜的真正衰落还是从一九五九年开始,因为中国方面对起义藏人的镇压,江孜的工业完全倒闭,工匠或逃离或被关进集中营,仅班廓曲德寺就有四百多名僧人被囚禁。
中印战争后,中国关闭亚东口岸(乃堆拉),使江孜一线的经济迅速萎缩。而文化大革命,给江孜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破坏,江孜宗堡和寺院被洗劫一空,贵重物品全部运出西藏或被毁。

再说我和伍丽华,很快从日喀则坐上了开往江孜的客车。我们的车,沿着年楚河飞奔。看到车窗外的村庄、山顶都有乳白色和土红色泥巴围成的方形祭坛,里面插着蓝白红黄绿五彩的树枝,坐在我身边的西藏女孩就指着那些祭坛说话了:“这是我们藏人朝佛的地方,你们汉人也信佛吗?”不等我回答,她又指着这条通向江孜的土路,轻声地说:“这里很落后,路也不好,我们真希望有内地那样的马路。”

“说真的,内地的马路,有的还不如这里。”我看了看她。

“但是内地人一到我们这里就指着小孩子问:‘你们藏族人怎么不洗脸呢?没水吗!’她们又指指路边的小河:‘我们一天要洗三次澡。’”

“内地的洗澡条件也不是很好,一般人都得去公共浴池。说实话,脑子有毛病的话,就是一天洗一百次澡也没用。”我说。

女孩子不出声了,睁睁地看着我,好久,才又张口:“我到日喀则是为了参加高考体检的。”

“你喜欢在哪里读大学?”我问。

“内地,我想看看内地的文明。”她的思维又回到了老路。

我沉默着。

“你为什么来我们这儿?”女孩子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转向我。

“喜欢。”我说。

她上下看了我几秒钟,笑了:“怎么不在打玛节时候来呢?”

“达玛节?”我迷惑了。

“你不知道吗?”女孩瞪大了眼睛。

“不知道。”我嘟嚷着。

“在萨迦王朝的时候,我们江孜的法王叫帕巴桑布,他很善良,愿意帮助穷人,人人都喜欢他。帕巴桑布去世后,他的弟子们每年都要念经,做善事纪念他。后来,到我们藏历火鼠年,他的儿子当了江孜法王,从这一年藏历四月十日开始,他为父亲举行了很大的纪念活动,到四月二十八日,开始了展佛、跳神、跳马,射箭比赛,大家都很喜欢,从那以后没有断过。你们汉人也喜欢我们的达玛节,有的还特意从北京跑过来看呢。”女孩解释着。

我不吱声。

“赶不上达玛节也不要紧,看看永普择旅吧。”女孩安慰着我。

“永普择旅?我从没有听说过!”我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孩。

“永普择旅是一座湖。从江孜坐汽车翻过一座雪山就到了。一天回不来,要住在尼姑寺。看见湖水,就知道你的前生来世了。”女孩子解释着。

“真的吗?”我问。

“真的。我们遇到麻烦和想知道后面的事情时,就去看湖,我表姐就在那个湖里看见一些房子,都是我们没见过的。现在,她去了印度,就住在永普择旅告诉她的那样的房子里。”

我笑了:“好的,有时间我一定去永普择旅。”

说着,汽车拐了一个弯,女孩子盯着前面:“快看,那就是宗山,还有白居寺!”

啊,云水之间,是宗山土红色的古堡和光芒四射的十万佛塔......

我们的客车停在了宗山脚下。与女孩告别后,我和伍丽华正要找个吃饭的地方,一个康巴男人迎面而来。他的脸红红的,耳朵、脖子都带着鲜艳的红宝石、绿松石。我想躲开,可是腿有点不听使换,不自觉地抖着。康巴拿起我胸前的牛角项链,看了看,放下了,又从他自己的上衣里面拽出一串油渍斑斑的东西让我看。我鼓足勇气向前移了两步,原来,是一颗九眼石和几颗绿松石。

“买不买?”他问。

我摇摇头。他走了,我这才喘过一口气,看着身边的伍丽华,她的脸都吓白了。其实人家只是个古董商人,甚至还满怀善意呢。可是,这一吓,我和伍丽华都不想吃饭了,匆匆在宗山附近找个旅馆住下了。

第二天一早,伍丽华说她拉肚子,得休息,于是,我自己去了宗山。爬宗山很累,当我气喘吁吁地到了山顶时,甚至有些后悔,因为这上面几乎什么都没有。据说这里的壁画都是很精制的纽瓦尔风格,还有珍贵的早期坛城,但是,我没有看到,并且,宗山上的每间小屋都是黑漆漆的,空无一物。当时中国正在上映《红河谷》,我不想评论有多少情节是添油加醋和瞎掰,因为那又得浪费我许多笔墨,我只想说,中国对宗山的破坏,是英国人根本没法比的。

从宗山下来,我身心疲惫,但还是向班廓曲德走去。这条通向班廓曲德的街道,算是江孜的商业区了,两边都是店铺,墙外挂满了各种卡垫,都很美。一路上,不停地有店主跟我搭话,让我买他们的卡垫。

到了班廓曲德,我先去了措钦大殿。这里都是人物壁画,好像每个传承的大成就者都包括了,我认出了宗喀巴大师、克珠杰、布顿大师……看到一条条雨水从房顶下来,把壁画都给侵蚀了,就很想找人问问,或者介绍一下这里的情况,但是,没有人。正是中午,可能僧人们都在午休?这里是萨迦、夏鲁、格鲁传承共存的寺院,应该不难找到僧人,但只有几条狗在院子走来走去的。

于是,我绕到十万佛塔那边。在漆黑的楼道上,遇到了两束手电的光亮,我看出一个是僧人,一是俗人,他们示意我跟着走,我就跟着他们进了一个又一个满是壁画的佛堂。虽然这时我已见过拉萨一些寺院的壁画,但还是惊叹不已,这独有的西藏色彩,这一个个妙不可言的肖像造形、饰物......据说,这些佛教壁画创作都是要遵循很多仪轨的,据说意大利的杜齐,专门研究分析过十万佛塔中的坛城壁画,结论是这里的佛主、眷属等标帜和方位都与布顿大师的著作基本吻合。即使画家的空间如此受限,还是创造出了壁画的辉煌。我曾被敦煌的壁画所感动,但这里的壁画更胜一筹,色彩更有深度和个性,人物造型清癯,结实,可以感受到这些画师的审美非常独特。

当我们登上最后一层狭窄的木梯,打开一扇小门时,暖暖的阳光突然涌来,我们看看彼此,都笑了。坐在十万佛塔的最上面,凉风吹拂着我们这三个不相识的人,吹拂着一只经竿下那五只乘凉的狗。

再次走上那条唯一的商业街,那些卖卡垫的店主像是老朋友一样,又在招呼我,有两个卖卡垫的僧人还邀我吃炒熟的青稞,又给我倒了一杯咸茶,他们的餐桌就放在路边,一边卖卡垫,一边吃喝。我也坐了下来,吃起了他们的青稞,喝了他们的咸茶,也知道了他们来自安多。我感叹:“这里很繁华呀。”

“跟过去比差多了。这里过去非常繁华,也大得多。”僧人中的一位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小的?”我问。

两人欲言又止。

我买了一个他们的卡垫,刚扛在身上,一辆马车就停在了我的身边。无需任何对话,我把卡垫往马车上一放,坐了上去。马车悠闲地拉着我,走在西藏特有的阳光里,前方宗山脚下的女人们一边唱着歌一边搬着石头,我也试着唱了起来,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跟上那特有的西藏旋律。这时,马车拐进了一条小巷,我急喊停下,示意把我送到邮局,但那赶马车的人跟我摇摇头,我拿出钱给他,他又摇摇头。等他终于停下时,我才发现,邮局就在眼前呢。

按计划我们该前往亚东,可是这几天没有公共汽车,就想起了永普择旅。那位江孜女孩不是说到了永普择旅,就可以看到前生和来世吗?这么想着,我到了宗山脚下,所有的出租的车都在这里停着,我一一地寻问是否去永普择旅,都说路太难走。

“去民族地毯厂看看,那里也有车。”有个司机好心地建议。

地毯厂就在宗山和班廓曲德贡巴之间。院子很大,四周停着卡车。“去永普择旅吗?这个季节不行,雪还没化,不好走啊。”都这么说。我在院子里徘徊着,这时,发现有辆卡车车门上写着:亚东珠吉村。司机在卸木材。我走了过去:“去亚东吗?”

“明天七点走。”

“我和我的朋友可以坐你的车吗?”

“可以。每人三十元。” 他看了我一眼。

“说定了,明天早晨我们过来找你。”我看着他。

他点点头。

就这样,第二天早晨,我和伍丽华顺利地坐上了开往亚东的大解放。



初稿1997年
完稿2020年5月5日



2020年5月4日星期一

朱瑞:雅砻河谷


松赞干布墓

告别桑耶寺后,我来到泽当,这里是山南地区首府,也是西藏第五大城市(第一为拉萨,第二为日喀则,第三为昌都,第四为江孜)。据维基百科关于泽当的英文信息:早在十九世纪,泽当已有一千多座房屋、一个集市、一座寺庙和一个宗堡。这里的寺庙,应该指建于1351年的泽当寺。这西藏,往往先有寺庙,再围绕着寺庙发展出城镇。而宗堡可能是指乃东宗政府所在地。在帕木竹巴初期,绛曲坚赞获得全部政权力后,废除了萨迦政权的十三万户管理制,把土地分为十三个大宗,并盖起了宗堡,为宗政府所在地,开始了宗溪管理制。而乃东宗是十三大宗之一。

我到达泽当后,立刻找了个旅馆,办妥住宿手续,把背包往房间里一扔,就来到街上租车。我当时在山南地区只有三天时间,已在桑耶寺花去了两天,在泽当只剩下了一天。时间短促,只有走马观花了。我的计划是探访藏王墓、雍布拉康、昌珠寺、泽当寺和敏珠林寺。

一辆出租汽车迎面开来,车主是汉人,我告诉了他们我的计划。

“一天回不来呀。”汉人司机摇着头。

“几天才能回来?”我问。

“至少三天。”

这是讨价还价的开始,我懂。不过,也可能是这个汉人确实不了解我要探访的地方,想起我的纳木措之行,因为雇了一个汉人司机,结果等于白去了一趟。

我于是放弃了这个汉人的出租汽车。接下来,一辆手扶拖拉机进入了我的视野。确切点说,是上面坐着那位皮肤黝黑,类似农民模样的藏人吸引了我,就走近了他。

“明天,我去藏王墓、雍布拉康、昌珠寺、泽当寺、敏珠林寺,一天够用吗?”

他摇摇头:“敏珠林寺去不了。”

“好吧,不去敏珠林。”我小声地嘟囔着。

他腼腆地笑了:“你说藏话吧?”

“不会。” 我难为情地看着他。

“我不会汉话。”他低下了头。

“没关系。明天早晨七点三十来接我好吗?我住雪域旅馆317房间。”

第二天早晨,那位藏人准时来了。我们一起吃了早饭:大米粥、包子、泡菜。

去琼结藏王墓的路坑坑洼洼的,我的五脏六腹都要颠出来了。车在溪边上水时,拖拉机师傅回头看看我:“今天你受苦了。”

我笑了,并不后悔在众多的出租车辆中选择了这个手扶施拉机。这时,迎面来了一个小伙子,司机一边把胶皮桶放进溪水里一边介绍:“这是我妹妹。”

“是弟弟。” 小伙子纠正着。

我笑了起来,他俩也笑了。

又各自上路了。司机师傅说:“10:10分能到琼结。”

果然,10:10分就到了青瓦达孜山下。绿油油的青稞田里,矗立着一座座梯形的古墓,其中,松赞干布墓最大,无论面积还是高度。算起来,也有一千三百多年的历史了,连表面的沟壑都像风化了一样。而挨着松赞干布墓略小一些的,据说是赤松德赞墓,其他的,就无法辩认了,总之,整个谷地有好几处墓,像一座座小山。

拖拉机在松赞干布墓前停下了。我跳下车,向墓顶爬去,守墓人的房子就座落在古墓的顶端,门,开着,里面很暗,也很简陋,借着酥油灯的光亮,我看到几尊塑像,有松赞干布、赤尊公主、文成公主、噶尔·东赞域松、图弥·桑巴扎等。很奇怪,为什么没有芒妃墀嘉的塑像?我曾在大昭寺的强巴拉康看到过松赞干布旁的芒妃怀里抱着贡松贡赞的塑像......并且,这一切都不像是一千多年前的作品,很缺少历史感,也许是仿制品吧,不过,我还是按照正时针绕拜了一圈。


雍布拉康

从藏王墓到雍布拉康的路上,意外地看到很多废墟,都是建在褐色的山顶,不知这是寺院还是宗堡,亦或既是寺院也是宗堡?而这一切,到底是大自然毁掉的还是人为的结果?我从没有发现过介绍这些残垣断壁的书藉或文章。

经过一个叫扎西曲登的小村庄,村头的土路旁有一个很深的坑,向下层层缩小,最深处积满了清水。是温泉?还是古代的墓穴?猜想使我兴奋也使我迷惘。由于语言不通,无法打听,我试着问司机师傅,他也只是摇头,也许,根本没有听懂我的汉语。村里人好奇地盯着我,我于是从车上跳了下来,跟着手扶拖拉机慢慢地走着,走过贴着牛粪饼的高墙,走过转着纺锤的男人,就到了雍布拉康。

天阴了,雨点毫无顾及地落了下来。马达一停,突然涌出一群孩子,每只小手上都攥着一块或几块不规则的石头,都是透明的。据说,这里盛产水晶石,难道这就是水晶石?不过,我并不想买,太重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匆匆地从孩子们中间穿过,登上了这座雅砻河东岸的小山。

举目望去,无垠的青稞田里座落着几座寂静的村庄。这儿有西藏的第一座村庄,第一块田地。可是,我无法认出,只看见山脚下那些小小的人影在晃动。我知道那是刚刚朝我兜售“水晶石”的孩子们。这时,我的身后,又钻出了另外一群孩子们,这个拉拉我的衣角,那个拽拽我的手,都是让我买她们手中的“水晶石”。不得已,就买了一些,个个凌角分明,没有任何雕饰,有的还沾着尘土。

雍布拉康为第一位藏王聂赤赞普所建。从公元前127年起直到松赞干布时代都为王宫。后期,松赞干布又把首都迁到拉萨。再后来,五世达赖喇嘛将雍布拉康改为一座寺庙,供奉释迦牟尼像等。据说雍布拉康里的壁画就是一部历史书,描绘了西藏的第一位赞普,第一座建筑和第一块耕地等故事。

可是,我看到的雍布拉康一片凌乱,且有一种扎眼的新,并且,那些珍贵的壁画都到哪里去了?当时参访者寥寥无几,算我也就五六个人,格外冷清。不知雍布拉康到底发生了什么。按说,这里是过去许多代藏王的宫殿,后来又有五世达赖喇嘛的维修,应该是壮观而宏伟的……

不过,这是在西藏旅行中常见的问题。像我去甘丹寺那次,上路之前,看到的介绍都说有五百多年的历史,多少个扎仓,多少个康村等等,但到了跟前,看到的却是一片废墟。而现在,我看到的比墟废还诡异。

回到拉萨后,问了几个熟人,才知雍布拉康在文化大革命中已被拆毁。后来,我又看到百度百科关于雍布拉康的汉文条目:“在十年浩劫中,雍布拉康被拆毁,所有塑像、壁画、建筑木构件被破坏无遗,其他文物也都流失,仅剩下残恒断壁。1982年山南地区文管会主持维修雍布拉康,历时两年多,现已经基本恢复了原貌。”

按照百度百科的“历时两年多”之说,应该在1984或1985就已恢复了原貌,但是,我抵达雍布拉康时是1997年6月。并且,这两千多年前的古建筑可以“恢复原貌”吗?像这种完全被拆毁,在原址上重建的作品,只能算仿制品,或者说赝品吧?


昌珠寺


下一站是昌珠寺。这是雅砻河谷保存下来的图伯特帝国时代最为重要的王室寺庙,也是西藏的第二座历史最为久远的佛寺(第一座为祖拉康),建于一千三百多年前,曾为松赞干布的夏宫。

关于这座寺庙的缘起,中文介绍几乎千篇一律:文成公主初进西藏,夜观天象日察地形,发现吐蕃全域似一仰卧罗刹女,于是,文成公主主张在心脏和四肢建寺镇之,因而昌珠寺便建在罗刹女的左臂上。但是,稍微思考,就觉得这个说法不符合事实,如果文成公主真有这么大的本事,何苦在倒淌河那里哭不前行,眼泪都流成了河……

再看维基百科昌珠寺的英文条目,与汉文说辞很是矛盾,没有任何文成公主观象之说。只谈到这是一个根据风水而筑的寺庙,为了镇服一个巨大仰卧的罗刹女,昌珠寺建在了其左臂上,而罗刹女右臂是噶泽寺,位于今拉萨以东墨竹工卡县。这正好与唯色的文章《镇魔图,抑或罗刹女复活》相符。以下是唯色文章摘录:

藏人学者夏格巴•旺秋德丹在《高阶西藏政治史》中的解释是:“藏王(松赞干布)……遵照向本尊神求赐的预言,修建了以昌珠吉祥慈正寺为主的镇肢、镇节、镇掌等寺庙。”早于夏格巴,高僧钦哲旺布在一部朝圣志书中说松赞干布“遵从堪舆家言,为镇压罗刹女左肩,故赴雅砻建寺……即昌珠寺。”

法国藏学家石泰安在《西藏的文明》一书中,对那幅图有比较详细的说明:“第一位佛教赞普的寺院建立在平原奶湖之上,该湖代表着仰天躺在那里的一女魔的心脏,该女魔就是吐蕃(即图伯特)的大地,为了使那里可以居住和变得文明起来,所以才调服了她。其身躯和吐蕃处于军事鼎盛时代(8-9世纪)的面积一样大,其分开的四肢与西藏有人居住区的现有边界相接。……可以这样说,钉在四肢上的各种钉子以在三块大地四角建立起寺庙的形式,使这一女魔遭受折磨,并且可以把地固定起来,这样就便于在上面居住了。……1373年的一部古史,在列举所建立起来的二-四座寺庙之前,也曾指出:‘为了使仰天躺在地上四肢受到控制,人们在她身上钉了十二根用以固定的钉子。’”


维基百科昌珠寺的英文条目,还提到昌珠寺的原址,最初是一片湖泊,有一个长有五头的龙居住于此,于是,松赞干布禅坐冥想,唤来一个很大的鹘,打败了这支有五个头的龙,并吸干了湖中之水,才得以修建昌珠寺。

帕竹政权时,对昌珠寺进行了维修和扩建。而乃东王后还特别制成一幅珍珠唐卡,献与昌珠寺。这是一件世界罕见的珍宝,那珍珠串起成线条绘出的是“观世音菩萨憩息图”。但是,百度百科说,文化大革命中“错钦大殿和绝大多数的拉康、转经廊等建筑皆荡然一空,其他文物也散失殆尽。”只有这幅珍唐卡,奇迹般地躲过了这一劫难。奇怪的是,在昌珠寺的建筑问题上,百度百科这个红色网站,并没有提八十年代修复的套话。


看多了中文介绍,会发现了一个条规律,只要提被文化大革命毁掉的古建筑,后面总要跟着一句八十年代被修复。而没有提到的被毁掉的古建筑,往往中国当局也没有出钱,就任其自生自灭了。因而,这些古代珍宝,就人不知鬼不觉地在西藏现代史中被缺席了,成了一个禁区。

我到达昌珠寺时,正下着小雨,里外都很泥泞,尤其里面空空如也,根本看不出是一座赞普时代的夏宫,顶多算是一处破败的小庙。一位小僧人走近了我,对我指了指墙上的唐卡,那应该是乃东王后献给昌珠寺的珍珠唐卡了。


泽当寺(乃东寺)


雨,不停地下着,每看到一处古迹,都增添了一份晦暗,都简陋颓败得让人心里发堵,再这样走下去,我觉得自己会被憋出病的,于是,就跟藏人师傅商量:“泽当寺就不去了吧?”

“去吧,时间够用。”对方劝我。

“好吧。”我满怀感激地看了看他。因为去和不去,我都会付给他同样的钱,如果不去的话,他还可以结省一点力气的。

泽当寺是由帕竹政权的开创者绛曲坚赞初建,又称乃东寺。这之前,帕木竹巴的主寺是丹萨替寺,专门修习密宗,而泽当寺建成后,专门修习显宗,这里有一座很著名的显宗学院,也是格鲁传承兴起前的学术机构。

绛曲坚赞执政后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泽当寺度过的。据夏格巴《高阶西藏政治史》载:绛曲坚赞在乃东的宫殿是由三道墙围起来的,每道墙都有城门,酒和女人不许进入最后一道墙。据说绛曲坚赞一直到死,都是一位严格的佛教出家人。在他的时代,图伯特非常安全,相传一位老妇可以携带一贷黄金从图伯特的这一头走到那头都不怕丢失。人们称这一时代的图伯特为“根莫色柯”,意思是老妇携金。很想知道,绛曲坚赞的乃东宫殿是不是指泽当寺?

但泽当寺确实记录了整个帕竹政权的兴衰,是一部形象的历史巨著。但是,我到泽当寺时,只见两个看门的小僧人,顶多四、五岁的样子,在佛殿里翻看一本画报,我跟他们打听谁卖门票,两个小人儿都不理我,也许没有听懂我的汉话。接着,他们又在卡垫上滚闹起来。我拉开了两个小人儿,抱起其中的一个:“我要买一张门票,你卖不卖?”

他挣扎着从我的怀里下来,撕了一张门票,脆声声地说:“五元人民币”。

这么大的事儿,为什么交给了这么小的孩子?我略看了看四周,至今没有任何一样物品留下印象。更没有看到那个著名的显宗经论学院,到处都破旧不堪。后来,我看到维基百科泽当的英文条目说,十四世纪,泽当寺是噶举巴的寺院,十八世纪成为格鲁巴的寺院,但六十年代的文化大革命中被毁掉,后被重建,恢复原貌。看来,维基百科的英文版也被掺了水份的。

很快地,我就从泽当寺出来了,上了我的手扶拖拉机,我们向着我住的雪域宾馆开去。雨,停了下来。司机师傅猛然回头,高高地抬起他粗壮的手臂:“快看!”

这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道横贯天空的彩虹!从没有见过这么绚烂、磅礴的彩虹,我惊奇地仰视着,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在西藏才能看到这样的彩虹。如今,我的雅砻河谷之行,唯一给我一点光亮的就是这道彩虹了。


写于1997年
修改于2020年5月4日

2020年5月1日星期五

朱瑞:夏鲁寺的蓝琉璃来自中国吗?


图片转自维基百科“夏鲁寺”条目

察尔斯.贝尔(Sir Charles Bell) 在《十三世达赖喇嘛传》(Portrait of a Dalai Lama--The life and Times of the Great Thirteenth) 中指出:“在西藏,只有最古老的寺庙才以瓦盖顶。瓦涂蓝色。这种技术是从印度人那里学来的。他们帮着建成了那些最早的寺庙。后来此技术失传,但十三世达赖喇嘛又使其恢复。”


几乎所有中文版关于西藏夏鲁寺的文章,都言之凿凿地称这是一座“汉藏”风格结合的建筑,理由是夏鲁寺寺顶的蓝琉璃来自中国。

人所共知,建筑材料根本决定不了整座建筑的风格,像我今天居住在加拿大,看到很多建筑中使用的材料都是中国制造,但没有人说这些建筑是“中加”风格结合,也没有人敢出这个洋相。

再说这蓝琉璃真的来自中国吗?维基百科英文版“夏鲁寺”条目说,这蓝琉璃产自青海。而青海,在修建夏鲁寺时代,属于确喀松的一部分,即西藏的安多(多麦)地区。不过,维基百科汉文版“夏鲁寺”条目提供了另外两种说法,1,蓝琉璃是从中国运来的,2,“是汉族工匠指导下,在西藏墨竹工卡地方烧制”,出处是“中国西藏网”上的一篇文章,但我点击了几次都打不开。

关于蓝琉璃“从中国运来”之说,没有看到任何出处。那么,远在十四世纪初,把这些沉重的蓝琉璃从中国运到夏鲁寺会是什么代价?什么驮运工具?有可能吗? 但“在墨竹工卡地方烧制”还是可能的。因为墨竹工卡的塔巴乡朗卓林寺历来以烧陶之优而著名。除此,在西藏还有很多烧陶之处,如江孜、扎朗、谢通门、林周等,西藏人很早就注重烧陶了,像卡诺遗址出土的大量陶器就是一个例子。事实上,各种历史资料都没有记载过“汉人指导技术”。

琉璃,本为佛教一宝。药师佛的法身就是蓝琉璃色,象征着天空的颜色,天空象征着光明,可以赶走黑暗。五世达赖喇嘛时期,第悉. 桑结嘉措就著有一部重要的藏医典《蓝琉璃》。

喜爱蓝琉璃的雪域佛国,到底有没有能力烧制蓝琉璃?英国人察尔斯贝尔的《十三世达赖喇嘛传》回答了这个问题:“在西藏,只有最古老的寺庙才以瓦盖顶。瓦涂蓝色。这种技术是从印度人那里学来的。他们帮着建成了那些最早的寺庙。后来此技术失传,但十三世达赖喇嘛又使其恢复。”

早在夏鲁寺创建之前,公元七世纪左右,拉萨已有琉璃桥,西藏人称宇拓桑巴,如果说夏鲁寺的蓝琉璃来自中国,那么,宇拓桑巴的蓝琉璃来自哪里?不过,现在互联网上的各种汉文都强调宇拓桑巴建于清朝“因驻藏大臣衙门与布达拉宫之间有条小河不便往来,而由清政府拨专款修建此桥。”


但是,推友@quekasong 以藏文检索到了一个关于琉璃桥的故事:汉军得知松赞干布逝世后赶赴拉萨想把大昭寺的释迦摩尼佛像带走,班丹拉姆女神化身一位老奶奶在宇拓桑巴,汉军问路老奶奶距离拉萨还有多远?老奶奶回道若是骑马还需十八夜路,不仅自己穿的鞋子破了,连背筐里的鞋子穿破了。于是,汉军心志灰了徒劳返去。这个故事说明,宇拓桑巴在图伯特帝国时期就有了,先于夏鲁寺。

这种因为中国有琉璃,其他国家在建筑中使用了琉璃,就扣上了二分之一的中国风格的逻辑,完全是帝国语言。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夏鲁寺都与中国的任何建筑毫不相干。且不说那高高的深灰色向内倾斜的墙体,只谈中国声称的蓝琉璃瓦顶,也是典型的西藏寺院建筑:那宝幢、那翘角飞檐,都与西藏其他古寺建筑风格一脉相承。


但是,1329年日喀则地区发生地震,夏鲁寺受损,蒙古王廷出资修复夏鲁寺。如果说,在修复中夏鲁寺的风格,更倾向于蒙古风格,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我们可以对比蒙古乌兰巴托的一些古寺,比如甘丹寺的建筑风格,也有用蓝琉璃之处,并且整个房顶造型,与西藏的寺庙都很相似。但是蒙古风格不代表中国风格。比较之下,维基百科的英文“夏鲁寺”条目,比较接近事实。

无论关于宇拓桑巴还是夏鲁寺的条目,在中文世界里都被掺了很多的沙子,很难看到原貌了。占领者为了一个谎言,就要抹去很多证据链,抹去很多的事实,而这一切正是西藏文明。


完稿于2020年5月1日





维基百科对夏鲁寺的误导

百度百科对夏鲁寺的全方位误导


2020年4月29日星期三

唯色:镇魔图,抑或罗刹女复活



称为镇魔图的那幅图,是藏人自己绘制的第一幅西藏(图伯特)地图。(唯色提供)




1、
有书曰,称为镇魔图的那幅图,是藏人自己绘制的第一幅西藏(图伯特)地图。

而那幅图所表现的,藏学家说,是藏人自己的疆域观。

看上去,它更像一幅女性写真,而不似一幅地图。但对于一个有着漫长历史的文明来说,把地图画成了有故事的画是很自然的。研究者说:“古代的西藏地图更倾向于‘表意性’的说明和对重要特征的展现;藏人的地图经常比地形学地图能更加清晰地描述精神和文化的关系,并植入大量宗教和占卜的主题。”

那幅图的每一个细节都有深意。藏人学者夏格巴•旺秋德丹在《高阶西藏政治史》中的解释是:“藏王(松赞干布)……遵照向本尊神求赐的预言,修建了以昌珠吉祥慈正寺为主的镇肢、镇节、镇掌等寺庙。”早于夏格巴,高僧钦哲旺布在一部朝圣志书中说松赞干布“遵从堪舆家言,为镇压罗刹女左肩,故赴雅砻建寺……即昌珠寺。”

更早,五世达赖喇嘛的传记提到:“……我把修复镇肢寺、镇节寺等为藏区百姓的平安幸福应做一般和具体的经忏法事,以及色拉、哲蚌寺兴建金顶和佛像、新建经堂,热振寺绘制壁画等各种事项,都按照所说的那样记在备忘的纸卷上。”

法国藏学家石泰安在《西藏的文明》一书中,对那幅图有比较详细的说明:“第一位佛教赞普的寺院建立在平原奶湖之上,该湖代表着仰天躺在那里的一女魔的心脏,该女魔就是吐蕃(即图伯特)的大地,为了使那里可以居住和变得文明起来,所以才调服了她。其身躯和吐蕃处于军事鼎盛时代(8-9世纪)的面积一样大,其分开的四肢与西藏有人居住区的现有边界相接。……可以这样说,钉在四肢上的各种钉子以在三块大地四角建立起寺庙的形式,使这一女魔遭受折磨,并且可以把地固定起来,这样就便于在上面居住了。……1373年的一部古史,在列举所建立起来的二-四座寺庙之前,也曾指出:‘为了使仰天躺在地上四肢受到控制,人们在她身上钉了十二根用以固定的钉子。’”

由两位挪威建筑学家著述的《拉萨历史城市地图集》也讲到:“来自藏王松赞干布时代(公元7世纪)的神话和教义记述了一个佛教产生以前与佛教敌对的‘女魔’。她仰卧在整个西藏。传说松赞干布在整个西藏地区——从拉萨到其王国边境——的范围内发动建造了一百零八座寺院,以控制她的身体主要部位——肩、臀、肘、膝、手、脚——以驯服这个女魔。在选址上,将寺庙从中心以一系列同心圆的形式向四周发散安置,大昭寺是中心寺院,放置在她的心脏上。第一幅‘藏式’地图可能就是这种占卜类型的。”

2、
以上所提及的女魔被称“罗刹女”,藏语叫做森嫫(སྲིན་མོ)。罗刹为梵语,最早见于印度古老经典梨俱吠陀。中国亦有佛书《慧琳音义》记载:“罗刹娑,梵语也,古云罗刹,讹也(中略)乃暴恶鬼名也。男即极丑,女即甚姝美,并皆食啖于人。”佛书所列罗刹女很多,有所谓八大罗刹女、十大罗刹女、七十二罗刹女、五百罗刹女等。但男魔女魔皆有可能转变为守护神,称为罗刹天,乃十二天之一,誓愿守护佛法及正法行人。

那幅绘有罗刹女的图,收录于噶厦政府的雪藏书《罗刹女仰卧风水相谱》中。一篇出自拉萨贵族夏扎•甘登班觉的回忆录写到:“……为了政教平安,根据噶厦雪藏书《罗刹女仰卧风水相谱》中禳灾祈福的有关记载,组织各地喇嘛作法事;分别在镇肢圣地拉萨近郊的根沛吾孜峰、觉穆斯斯、嘉桑曲沃日峰、山南桑鸢寺赫布日峰等地为大自在天诵经祈祷;在保佑西藏众生的神山举行燔柴烟祭;为维护善业的诸护法神设祭供、挂经幡。”

此雪藏书我自然无福见到。但那幅图有许多复制图可见,都称源于两幅唐卡或一幅唐卡,难道唐卡亦是从雪藏书临摹的?唐卡原本收藏在尊者达赖喇嘛的夏宫罗布林卡,如今成了西藏自治区文物管理委员会的囊中之物,时不时作为“西藏是中国自古以来不可分割一部分”的证据,被带往各地展览。又有说法指已移至西藏博物馆,但不知是否原物真迹。据介绍,两幅唐卡大小一致,高152.5厘米、宽72厘米;均都画的是仰卧罗刹女,在她身体的关节等部位画有十二座寺院,称为镇肢寺、镇节寺、镇掌寺,又称十二不移之钉,或十二不移之金刚橛。

3、
不知道看风水看出了是妖魔就得建寺镇伏,源自哪一种文明的传统。

我个人倾向于可能是西藏本土宗教——苯教。公元七世纪,佛教正在进入雪域,尚未扎根。而苯教已千年,用不太准确却易于理解的话来说,大概是万物为神灵那种宗教。藏语称“风水”为萨虚,是个古词,就源于苯教。

佛教发源地印度盖寺庙是不是有镇伏魔鬼的说法?据说印度是很讲究风水的。印度风水学叫做Vastu,此词源于梵语中的Vas,意思是居住。印度堪舆家认为,一个人所受到的吉利或不吉的影响,有80%都来自于他的住所及住所周围的环境,所以需要特别重视建筑的位置。有意思的是,还要把建筑平面类比为印度梨俱吠陀中的一个创世神话提到的人类原型,也就是说要呈现一个人体的形象。而这个形象可能更近似于一个神或魔。这就很像那幅镇魔图了。

而中国建寺盖庙与镇伏魔鬼是否相关?缺乏知识的我没有找到相关解释。似乎中国文化更看重风水是否奇好,适宜居住或修行。正如《大日经》中说:“彼坚住受教,当为择平地,山林多花果,悦意诸清泉,诸佛所称叹,应作圆坛事。”那么把镇魔图说成与中国文化相关,可能很勉强。

尤其是,就像今天总是将镇魔图说成与文成公主相关,更是无稽之谈。中国唐朝的文成公主不过是一个冒充公主的贵胄少女,为了和亲的政治目的,不得不十六岁远嫁异国,至拉萨的迢迢长路上就用去三年光阴,即便她是绝无仅有的天才少女,即便在风餐露宿的路上也分秒必争,学习各种超凡本事,以求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无论如何,只要不把她当成仙女下凡,就会知道,她不可能是一位堪称堪舆家的神人。不可能如后人描述的那样,能够奇迹地“据依中原的《八十种五行算观察法》来细推观察,而知道雪域西藏的地形,俨若罗刹魔女仰卧的形状”。

关于拉萨这座古城乃至图伯特地理、历史、文化等等如何构建的重新叙述中,由于当今权力者的强势话语改变了整个故事,使得一位古老的汉人女子担负起统一大业的重任,在不容置疑、不可分辩的重塑与重述中,她比中国文学的神话人物孙悟空还神通广大。她会这个会那个,就没有她不会的本事,似乎是全靠她,不开化的图伯特才有了文明,不要说会看风水,就连唐卡都被说成是她教藏人画的。

出于各种用心,这位少女被神化得已不成人样了。

4、
但建寺以镇罗刹女的介绍却是很仔细的,因为这部分是藏人自己所言。所建之寺分为:镇肢寺;镇节寺;镇翼寺。

先说镇心寺。这是我造的词。准确地说,应该是镇心殿。因为大昭寺不是寺院,而是供奉释迦牟尼佛像的佛殿,恰好就建在罗刹女的心脏之上。中国文成公主所携的释迦牟尼十二岁身量像,先修甲达然莫(小昭寺)供奉,后移供大昭寺。比她先嫁与图伯特君主松赞干布的尼泊尔赤尊公主所携的不动明王八岁身量像,先修祖拉康(大昭寺)供奉,后移供小昭寺。

镇肢寺:镇伏罗刹女肩部和足部的四座寺院。

(1)、昌珠寺:建在女魔左肩上。位于今山南地区乃东县昌珠区,雅砻河东岸。文革被毁。后重建,但不比往昔。

(2)、噶泽寺:建在女魔右肩上。亦译噶采寺,位于今拉萨以东墨竹工卡县的秀绒河与马曲河汇合处,在马曲河东岸。文革被毁。后重建,但不比往昔。

(3)、仲巴江寺:建在女魔左足上。亦译准巴江寺,位于今日喀则地区拉孜县,雅鲁藏布江之东。文革被毁。后重建,但不比往昔。

(4)、藏昌寺:建在女魔右足上。亦译仗章寺,位于今日喀则地区南木林县东南土布加地方,雅鲁藏布江北岸。文革被毁。后重建,但不比往昔。

镇节寺:镇伏罗刹女关节处的四座寺院。

(1)、洛扎昆廷寺:建在女魔左肘上。亦译孔廷寺,今名洛扎拉康。位于今山南洛扎县,夏曲河与怒曲河汇合处,南面接近不丹。文革被毁。是否重建不知。

(2)、布曲寺:建在女魔右肘上。亦译布久寺,位于今林芝地区林芝县布久区。在1930年大地震中倒塌,后奉命修复。文革被毁。后重建,但不比往昔。

(3)、江扎东哲寺:建在女魔左膝上。亦译绛扎冻则寺,今名扎东拉康,位于今日喀则地区仲巴县。文革被毁。后重建,但不比往昔。

(4)、降真格杰寺:建在女魔右膝上。亦译强准寺,位于今日喀则地区吉隆县南部,靠近边界。文革被毁。后重建,但不比往昔。

镇翼寺:又写镇掌寺。

(1)、隆塘卓玛寺:建在女魔左掌心上。位于今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石渠县。1958年或文革被毁。后重建,但不比往昔。

(2)、朋塘吉曲寺。建在女魔右掌心上。朋塘是不丹中部地名,吉曲为河名,从洛扎西部流出,经洛扎西南角的麦拉嘎俊山而流入不丹的朋塘。寺院应该未被毁过。

(3)、蔡日喜铙卓玛寺:建在女魔左足心上。位于今印度拉达克地区境内,原为西藏辖地。寺院应该未被毁过。

(4)、仓巴弄伦寺:建在女魔右足心上。位于藏北草原,具体地点不详。1958年或文革被毁。是否重建不知。

之后,又在全藏地建了再镇肢寺、再镇节寺、再镇翼寺等,共一百零八座寺院。还修筑了诸多佛塔、石狮、大自在天像、大鹏、白螺等来扭转意义恶劣的风水。

5、

建寺就须镇魔伏妖,也不尽然如此。

如拉萨八吉祥之说。据《西藏王臣记》写到:“东方地形像竖起的灯炷;南方地形像宝塔;西方地形像在曼遮﹙圆形的坛供﹚上,安放一螺杯的形状;北方地形像盛开的莲花。特别是还有四座圣山,在其环绕的山脉中,那梁正澎迦山像一把宝伞,玛仲山像条金鱼,冻喀山岩像朵莲花,其山阴的积冰又像白螺,仲赞山像一宝瓶,裕巴山像吉祥结,澎迦山像一宝幢,帐普山岩像一宝轮等,共为八吉祥相。

“此外,迦喀山、须巴山梁、惹喀山岩、爵姆色山等是金、银、铜、铁等四大宝藏。还有东面的达枷冻峨玛﹙意为笑面虎下区﹚、南面的裕住章翘﹙意为青龙净水﹚、西面的嘉底布冻﹙意为鸡雏面﹚、北面的汝白拔喀﹙意为龟行盘石﹚等。总的说来,天如八辐轮相,地像八瓣莲花。在这样殊胜的地形上面,修建寺庙,是有圆满功德的。”

6、
姑且称那幅图为镇魔图吧,但流行的说辞总感觉透着一股俗气。

我们已经大概知道那图的原版绘制于公元七世纪甚至更早。而原版是绘制在什么材料上的?兽皮,还是藏纸?纸张经不起接触,难以留存久远,即便是再结实的植物根茎做成。如果地图有所磨损,线条不够清晰,那是不可饶恕的错误,因为关涉的是一国之疆域,尽管当年或者说古代的疆域观并不像如今这么精准,无需寸土必争,但大致的样貌还是需要计较。

所以那镇魔图可能最先是画在兽皮上的,比如稀罕的虎皮或豹皮,或者常见的牦牛皮、羊皮也有可能,但不应该是画在猫啊老鼠啊这类形状微型的兽皮上。疆域广大,小小的兽皮岂能囊括?我愿意是羊皮,倒不是说我偏偏对剥羊皮有特殊兴趣,而是通常在古往今来的文字记载中,羊皮卷或羊皮书,总是有一种复古、柔软、无辜的味道。

而且羊皮轻巧,适宜裹卷,将镇魔图画在羊皮上,继而卷成一团,让驰马边疆的骑手像斜跨战刀一样斜跨肩上,或者像云游四方的僧侣像背负唐卡一样背负颈后,当抵达镇魔图所显示的地域时,或可以了然边界的遥远,或可以找到寺院的位置,那镇魔图就是流动的地图。

在那幅流动的地图里,只有寺院,没有民居及世俗权力之居,然而寺院完全可以成为整个图伯特疆域的地标。

其实图伯特的建筑全都是因地制宜的典范。平民的房屋如同从土地上生长出来,而高处的宗堡则依山而建,具有等级的意味。寺院或者远在山外,或者踞于山腰,即便坐落在平地上,也与自然环境极其协调。而平地上的寺院,从某种意义来说,更像是游牧民族所栖身的牦牛毛帐篷的神圣化,但实质上是类似沙坛城在平地上的实现。

逐渐地,那幅流动的地图也画在了很正式的唐卡上。据说绘制于五世达赖喇嘛时代,采用了金、银、玛瑙、珊瑚、珍珠等多种矿物颜料和藏红花、茜草、大黄等植物颜料,装裱于珍贵的真丝面料上,命名为“魔女仰卧纸本彩绘图”。是否由多才多艺的重臣第司桑杰嘉措所画呢?这就不得而知了。

7、
今天常见的各种材质的镇魔图自然是复制的,却因为复制变得广为人知,也容易忽略其中很多细节。但有一位艺术家的复制却别具一格。他叫边旺,日喀则人,四十多岁,是西藏大学艺术学院美术系教师。2010年秋天在北京宋庄美术馆举办了有关西藏当代艺术的画展“烈日西藏”,以藏人艺术家为主体的五十多位艺术家中就有边旺,他的一组三联画即从镇魔图而来,第一幅的底色为蓝色,第二幅的底色为白色,第三幅的底色为红色,通过色彩的变化,以及建筑的增减,含蓄地表达了西藏地理和现实的变化,即某种削减与变异。

几年前,我在拉鲁湿地旁边的一座残疾人福利学校,用九百元人民币购得了镇魔图的摹图,是以笨拙的笔法绘制于裁剪成兽皮形象的粗糙藏纸上的。我将画卷起放入行李箱,带到北京,挂在墙上。有一次,被一位来采访的美联社的女记者看到,她深感不平的是这所谓镇魔,为何镇的是一个女人,而不是一个男人?这看似妖娆性感的女人被视为魔鬼的化身,千百年来遭到用钉钉子来比喻建寺盖庙的镇伏,这是一种殖民心态的体现。她有些激动地这么说。我笑而不答,她的“他者”观点无疑很有趣。

从网上看到一个用周易八卦来论风水数理的中国人说的一段话,我倒是比较认可。他说,用“镇压”之法来对付魔,虽能立竿见影,但不足之处是,当用以“镇压”凶邪的寺庙被毁,凶邪之气就镇不住了。这是不是意味着,魔会复活,且魔高一丈?

也因此,无论是十二座寺院(十二颗钉子)也好,一百零八座寺院(一百零八颗钉子)也好,自1950年以后,尤其是始于1966年的文革浩劫期间,几乎皆遭灭顶之灾,沦为废墟。而没有了这些牢牢地钉在女魔身上的钉子,是不是,解脱了压力的女魔就会挣扎而起,再次作祟?即便文革结束之后,这些镇伏之寺多数得以重建,法力却大不如从前。那么,解除束缚女魔的力量又来自谁呢?其实我们心知肚明。那个下巴上长有痦子的毛才是最大的魔头,而魔和魔相见自然分外地亲。当世时反转,自称“大救星”的“解放者”不请自来,获得解放的并不是百万肉体凡胎的藏人,而是那个有着姝美外表的罗刹女魔。

我不禁想起了一首诗,是英国诗人艾略特所写的《空心人》,开头即写道:

我们是空心人
我们是填充着草的人
倚靠在一起
脑壳中装满了稻草。唉!
我们干巴的嗓音,当
我们在一块儿飒飒低语
寂静,又毫无意义
好似干草地上的风
或我们干燥的地窖中
耗子踩在碎玻璃上的步履

呈形却没有形式,呈影却没有颜色,
麻痹的力量,打着手势却毫无动作……


定稿于2016年3月

转自:https://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weise-03282016104958.html

2020年4月24日星期五

朱瑞:朝圣之心


 
九十年代末,我在甲波日(药王山)。

九十年代末,我在拉萨祖拉康(大昭寺)。



1997年6月2日,我第一次看见拉萨。这是一段很长的旅程。5月初,我从哈尔滨出发,先到西安,探访中原名胜,包括大、小雁塔和武则天墓等等,又从西安乘火车去了西宁,看到了青海湖、塔尔寺等图伯特安多地区的自然和人文风景,接下来又去了敦煌。

敦煌一带,曾被图伯特帝国统治了百年之久。那是从图伯特第三十三代君王松赞干布开始。松赞干布先派大臣噶尔. 东赞域松向尼泊尔求婚,娶了赤尊公主;又派同一位大臣向中国求婚。但作为唐朝属国的吐谷浑也向中国求婚,因此,松赞干布以吐谷浑阻挠作梗为由,于公元638年派兵打败了吐谷浑。后来,吐谷浑大臣素和贵投靠图伯特,并把其虚实提供噶尔.东赞域松,使图伯特于公元663年占领了吐谷浑全境。

敦煌属于吐谷浑。敦煌石窟中关于赞普、佛教和飞天等内容的壁画,就是图伯特统治敦煌佐证。但汉人学者往往把飞天看成中原文化,甚至叫“中原飞天”。其实,图伯特很早就有飞天壁画,比如札达县东噶寺的飞天图,再比如一些古老的玛尼堆中的石雕飞僧等都是飞天的原形。事实上,壁画是图伯特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可以说,有图伯特人的地方就有壁画。像近年在尼泊尔境内发现的木斯塘岩洞壁画,已为世界艺术珍品。

但我抵达敦煌时,只有几个石窟在开放。这也是中国风景区的一贯特色,把好的都藏起来,像参观故宫博物院,也总有那么几个宝贝房间是不对外的。不过,这有限开放的几个石窟,足以让我感到西藏艺术之非凡:仅色彩,已让我惊心动魄。因此,我对西藏的渴望更强烈了。很快地,我从敦煌启程到了格尔木,又从格尔木坐汽车进入西藏高原。

抵达拉萨后,我发现自己对西藏一无所知,虽然启程前读了不少关于西藏的书。当时,我感受最深的就是:西藏与中国截然不同。尽管历史教课书一直告诉我们“西藏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一部分”,且不谈历史,仅从这一目了然的风俗、建筑、地理,就与中国完全是两回事儿。

首先,人与人一见面就是朋友,而在中国,人与人一见面就设防,都矜持而冷漠,不过,一旦发现对方是个有用之人,又使出浑身解数套近乎,阿姨奉承,处处是心计,累死人。而我在西藏是轻松的,当时有位哈尔滨的作家朋友打来电话问候,我说:“我每天都处于热泪盈眶状态”。

其次,西藏建筑。这是我在中国,乃至世界任何一个国家(除了喜马拉雅地区)都没有见过的。那红色的边麻墙,那黑色的窗边,那由外向里略微倾斜的石头墙壁,像是从大地上长出来的,与整个喜马拉雅相谐相依,但奇怪的是,这些独居一格的建筑,很多只剩下了残垣断壁,尤其是甘丹寺,就是一片废墟!

再次,西藏地理。我从没有在中国见过这样雄伟的高山大川,更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湖泊、温泉、冷泉,且都十分自然,没有任何画蛇添足的亭台楼阁。在藏南,我还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的瀑布,这是我在中国连想也没有想过的。倒不是我没有见过瀑布,而中国的瀑布都是“景点”,不仅得买门票才能一见,还要走很远的路才能接近。而这里的瀑布就在路边,伸手可及,没有人探访参观,也没有名字。

在西藏,我一待就是一个月。离开前,大昭寺的僧人尼玛次仁从觉康的释迦牟尼前,拿起那珍贵的经过加持的哈达给了我。


回到哈尔滨后,我走火入魔般写下了这些经历,如,《看见了西藏》《翻过唐古拉山》《纳木措之行》《桑耶寺不在》《甘丹寺废墟》《萨迦》《雅砻河谷》《卓木拉日》《亚东》,等等。

写作时,我阅读了斯文.赫定的《亚洲腹地旅行记》,法国古伯察的《鞑靼西藏行》,藏人达仓宗巴. 班觉桑布的《贤者喜乐赡部洲明鉴》,还有第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诗集等与西藏相关的书藉。


1998年,我再次启程西藏。到了拉萨后,直接住进­­­­­­达瓦的同事的阿妈啦家。阿妈啦的父母曾为商人,在冲赛康附近购置了房产,但中国入侵西藏后,以动迁为名,推倒了阿妈啦从前的房子,盖起了一个三层的“凹”形楼房,阿妈啦仅得到很小的四个房间。我被按排住在紧里面的佛堂。但是楼里没有自来水,喝水的话,就得到院子中间的水井去接,每家每户也都没有室内厕所,只有一个公厕。

冲赛康曾为第一任驻藏大臣的住所。十八世纪中叶,颇罗乃之子珠尔默特写信驻藏大臣和乾隆,认为西藏军队完全能够保护达赖喇嘛和西藏安全,要求驻藏大臣及其卫队撤出西藏,同时,珠尔墨特还悄悄准备组建一支军队,恢复和蒙古准噶尔的接触。驻藏大臣得知后,报告了乾隆。于是,1750年11月11日,驻藏大臣傅清和拉布敦以邀请珠尔墨特接受皇帝赏赐为名,在冲赛康,由拉布顿拔刀刺死了珠尔墨特。接下来,珠尔默特的支持者包围了冲赛康,战斗持续几个小时,最后傅清和布拉顿以及百名汉兵被杀,冲赛康也被一把火烧毁。

几个世纪过去了,中国当局如今挑衅地把冲赛康变成了“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旧址陈列馆”,于2013年开放。不知阿妈啦是否又被中国当局搬迁?现在怎么样了?

当时,我在冲赛康的阿妈啦家一住就是三个月。这里离帕廓很近,我常与阿妈啦一起转帕廓。但有时我也到西藏的乡下或牧区住上几天。这段经历,使我后来写下了《阿妈啦》《住在日志卡村》《滞留荣布寺》《前往拉姆拉措》《樟木》《拉孜温泉》《经过纳塘》等。

写作的时候,我接受了西藏自治区文联提供的工作机会,再次启程西藏。我先在“西藏网”工作,后到了《西藏文学》,但我的住处却在文化厅院里,上下班,常常经过拉鲁庄园。据说,从第三十四代藏王芒松芒赞起,拉鲁就已为乐园了,六世达赖喇嘛曾在此居住,后来,又成为八世和十二世达赖喇嘛父亲的庄园。过去的歌谣唱道:“拉萨啊拉萨美,拉鲁比拉萨还要美。”

但我看到的拉鲁是一片颓败,且沙化严重,过去的建筑,仅剩下一个摇摇欲坠的小小颇章。而这几乎是除了布达拉宫以外,绝大多数西藏老建筑的命运。更为凄惨的是西藏寺院建筑,在民主改革和中国文化大革命时期,完全被破坏和糟蹋。而那千百年来,寺庙供奉的精制佛像和法器,有的被砸毁,有的被熔化,据说,为了熔炼从图伯特掳掠的各类贵金属,中国人民银行专门在青海格尔木设立了“造币厂格尔木分厂”。

中国很乐意谈的一个话题就是“援藏”和开革开改以来,拔了多少款项支援西藏建设。但从来不谈他们在西藏的收入,比如掠夺了多少黄金白银,开挖了多少矿藏,如何在西藏建坝,造成南亚的水位下降,甚至干旱而利益中国……有收入才有支出,但中国为什么只荒谬地谈支出?

“中国西藏网”有篇文章题为《漫话桑耶寺壁画及保护》,谈到“1982年恢复开放以来,国家先后拨款120多万元,黄金近5万克用于寺庙维修和壁画、佛像修复等。1985年以后再次重新修复部分壁画。”既然谈支出,作者也有义务公开一下桑耶寺原来的宗教艺术珍品有多少?文化大革命中被砸毁破坏的损失有多少?维修所花的费用有多少?修复了多少?修复后的价值与原来的价值是否对等?但是,这些数字成了永远的迷。

西藏的今昔变化,让我更想了知原貌。于是我开始采访,先调查拉鲁湿地的缩减。也许因为我的汉人面孔和记者证,使我顺利地在环保部门得到了几个数据,但这远远不够,我又采访了拉鲁庄园过去的管家丹增和贵族夏札.甘丹班觉先生等,并写下了《西藏问题》,后来2008西藏全民抗暴时,我的这篇文章发表在唯色博客上,标题为《藏人为何要抗义?——也谈西藏问题》。

我的散文越写越少了,忧虑和难过渐渐替代了初见西藏时的“热泪盈眶”。我真怕这独有的西藏之美,最终被中国当局彻底毁掉。于是,我更多地采访,期望能够恢复一点点西藏的原貌。这期间,我在西藏文联的同事(朋友),比如唯色、加央西热、噶雪.伦珠朗杰等,不同程度地影响了我,使我后来写下了《我和唯色在江央贡却》《加央西热》《噶雪.伦珠朗杰》《恰巴.格桑旺堆》《西藏贵族夏札.甘丹班觉》等。

2001年,我移居加拿大。有机会多次前往印度达兰萨拉,看到了流亡西藏社会对西藏文化的保护和发展,也目睹了数以万计的藏人冒着生命危险,偷越边境,不得不背井离乡的现实……

总之,我对西藏的认识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以游人的视野看西藏;第二,以写作者的视野体验西藏,第三,努力以藏人的视野,感受和触摸西藏的苦难。而这一过程,也把我从一个无神论者变成了有神论者,让我对西藏文化满怀朝圣之心。


完稿于2020年4月24日


2020年4月23日星期四

朱瑞:桑耶寺不再



photographed in 1936 by Hugh Edward Richardson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amye

今天,我将前往桑耶寺。起床时,窗外还是黑漆漆的,雨点淅淅沥沥,淹没了大昭寺的风铃声。我的笔在地图上划动着,寻找着桑耶寺的方位。

在藏人的地理概念中,桑耶寺位于拉萨南部的扎玛尔地区,紧靠着雅砻河谷的哈波山,但按中国政区划分,桑耶寺位于西藏山南地区的扎囊县境内。

雨,终于停了,我穿戴整齐,离开旅馆,向汽车站走去。微风习习,天气凉爽而湿润,我深深地呼吸着。未到车站,迎面就开来了一辆挂着山南牌子的客车,我立刻扬起手,车停下了。上车时,两位坐在门旁的老妇人都向我伸出了手,把我拉进了车里。我一屁股坐在了她们的斜对过。其中的一位笑着指了指我披着如同袈裟一样的红色印度披巾,我也笑着看她们津津有味地嚼奶渣。

一会儿,路边出现了雅鲁藏布,江面渐渐开阔起来了,江水清澈而平静,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我就想起去敦煌的路上,一位甘肃小伙子说,“在西藏,水有百米,你就能看到百米深”,现在,我感受到了。

大约又走了一两个小时吧,左前方路旁出现了沧桑的土山,土中夹杂着石块,连绵起伏,我的汗毛立了起来,像是进入了一个大磁场。为什么在这到处石头的地方,会有土山?哪里运来的这些土?显然这是人的痕迹,因为半山之间出现了一个个规则的方形小孔,这是凿上去的!难道这里曾为古栈道?亦或是坍塌的从前的宫殿或城堡?雅砻河离这儿不远,这里曾是一片歌声如缕的昨天?

接着,雅鲁藏布的左岸,出现了一幢土屋,墙上歪歪斜斜地写着四个汉字:桑耶渡口。

“啊,到了!” 两位嚼着奶渣的老妇人一同喊着。当然这也是我的目的地。司机停了车。我先跳了下去,又回身帮助两位老妇人搬下了她们的所有包裹。我们一行三人向江边挪去。一条木船恰好泊在小屋的前面,像等待我们许多年了。

我们的木船向江心划去。前面出现了一只坐满了俗家人的大木船,中间还有一匹老老实实的马;而远在我们的后面,又出现了一只坐着几位僧人的小船。我们的船划得快,渐渐接近了前面的木船。那船上的人转过脸看着我们笑,我们也看着他们笑。

时间慢悠悠地走着,雅鲁藏布绵长而宽广,这三只船,好像一辈也不会靠岸似的。我就躺在其中的一个老妇人的怀里,她拿出西藏特有的干饼子,撕下一小块,放进了我的嘴里,又撕下一小块,又放进了我的嘴里……而那另一只手如母亲般抚摸起我的长发。

三只船几乎同时到达了对岸。两辆施拉机早已等在岸边,于是,我们这三只船上的人,又都一起坐上了施拉机。下午2点,到了桑耶寺。

桑耶寺是第三十七代藏王赤松德赞,于公元八世纪始建。传说当时,白天由人力修建,晚上莲花生大师便役使魔鬼神帮忙,历时十二年,建成了这座多层次的桑耶寺,包括四大部洲、八小部洲,以及长长的围墙,围墙上的108个小塔象征着108种烦恼。墙内的四个角落还分别建了不同色彩的四座高大的佛塔。据说,这座寺庙包含了宇宙的全部内容。

桑耶寺建成后,赤松德赞亲自选派了七名贵族青年,由寂护剃度,出家为僧,称为“七觉士”,这也是西藏有出家人的开始。而桑耶寺就成了西藏佛教史上第一座佛法僧齐全的寺庙。有着其他寺庙不可替代的意义。

桑耶寺是由寂护仿照印度的乌坦塔普日寺(otanta puri)佛寺设计的。我曾在维基百科的桑耶寺英语介绍中,看到过英国外交官休. 爱德华.理杰森(Hugh Edward Richardson) 于1936年拍摄的一张桑耶寺图片,那高高的主殿,庄严而华美,入口处还挂着幔幡,前面的辩经场上,坐着数不尽的人群,中间有一个人在爬杆,已爬到了顶端……

这样的盛会,是桑耶寺千余年的传统。据说,寂护圆寂前预言,未来图伯特将出现佛教两派之争,比如汉地和尚主张通过禅定修习,大彻大悟,立地成佛。而寂护主张必须积累功德,认真学经,广行善事,方能成就。当时,寂护主张把他的弟子喀莫拉希拉请来保护印度佛教。

于是,赤松德赞在桑耶寺举行了为期两年的辩论会,一方面是汉地和尚的“立地成佛”论,一方面是印度僧人的“积善成德”论,最后,印度僧人喀莫拉希拉获胜。王廷举行了盛大的庆典,包括射箭、赛马等表演,国王赤松德赞亲自高歌:

五种珍贵的宝石产于图伯特
人们(在这里)享受着五谷
太阳照耀的这片土地,有冷有暖
很高兴我为图伯特君王
我们在欢乐中播种和收获
日夜省思,达成了理解
英勇的贵族们的行动促成了这个计划
我,赤松德赞,是幸福的君王
松赞干布时期传入了佛法
赤松德赞时期奠定了佛法
我很高兴,弘扬了佛法
图伯特的神、魔、人都与这誓言(佛法)紧紧相依
白天修筑的桑耶寺城墙
在晚上被神和魔筑得更高
很高兴,在我的桑耶寺,那三种风格的塔顶,衬托出墙壁也是不同的
父母希望我们不要做坏事
为了生命,不要放弃至上的宗教。
为了今生的利益,保护好政府和宗教。
为了来生的利益,通过神圣的宗教行为获得圆满
我会在外部保护好政府,就像牛羊一样。
我会在内部保护好政府,就像仆人一样
通过宗教行为实现君王权力是喜悦的

这样的集会,从此成为桑耶寺的传统。接下来,赤松德赞在桑耶寺组织翻译了许多梵文佛经。当年,阿底峡尊者抵达桑耶寺时,很是惊叹于这里浩瀚的佛经译著。除了佛经译著,桑耶寺还珍藏了大量泥塑、石雕、壁画等。而在各殿堂、回廊和甬道的墙壁上,随处都有壁画和唐卡,以及西藏史书、莲花生传记等。

不幸的是,1816年桑耶寺主殿及佛像毁于大火,西藏政府派贵族,也是当时的噶伦夏札.顿珠多吉为工程总监,进行维修。历时七年,五百多人奋力劳作,又把主殿和寺外围墙修建得更加宏伟壮观。夏札甘丹班觉先生曾在他的回忆录中,特别谈到围墙上的无数小塔,都装藏着舍利子。另外,从开工到竣工的前后过程,也都以精美的壁画,绘于桑耶寺的墙壁。当时噶伦夏札.顿珠多吉自己还在维修中献出了大量粮食和钱财。

1847年发生地震,桑耶寺主殿金顶下的木构件错位,镏金的水落管散落,于是,图伯特政府再次决定维修。于1848年准备,1849年正式动工,历时六年,直到1854年才全部完成。当时,参与维修的有七百余众,而总监夏札.旺秋杰布亲自编纂了《桑耶寺目录——贤劫信门开启者明海之匙》一书,并捐出一尊十三两二钱重的嵌有各种宝石和祝祷词莲花金莲,还献有一盏长明供灯……

可以说,桑耶寺是图伯特的聚宝盆,积累了图伯特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

但是,我眼前的桑耶寺,一片破败,像是被抢劫过后的现场,入口处早已没有了幔幡,而两边的白墙上尽是污点,维基百科介绍:“文化大革命期间,该殿的上面六层被拆毁,故现只存三层。”还有一篇作者为“曲杰”的文章,提到“1982年恢复开放以来,国家先后拨款120多万元,黄金近5万克用于寺庙维修和壁画、佛像修复等。1985年以后再次重新修复部分壁画。”可是今天是1997年6月17日,我站在桑耶寺前,为什么见到的还是一片破败?

两位与我同船来的老妇人,看我站在桑耶寺前发愣,就给我指了指桑耶寺大门右侧,说:“那里是旅馆”。那是一个三层的有黑色窗楣的图伯特老房,旧得发黄的祥布在窗楣之上颤动着,有的还出现了破洞,眼看就成碎片了。我向这旅馆走去,一踏上台阶,就飞来一群鸟儿,叽叽喳喳地围住了我。

我的房间在第三层,也是最高的一层,我进屋时,已住进了三个女人。一个来自日本;一个来自成都,是日本人的导游;还是一个来自杭州。这杭州人无力地躺在床上,她说,她一直腹泻。日本人就给了她一片止泻药,但是,她还是不停地上厕所。厕所在外面的露天里。她出出进进,没个完。

我的肚子“咕咕”地响了。我走出旅馆,找到同船来的那两位老妇人中的一个,她带着我来到了一位当地的熟人家里。我一生也没有见过这么穷困的家庭。除了矮矮的两张藏式木床以外,什么都没有。床上连床垫也没有,只是光秃秃的木板。带我来的妇人说,房主人生活很难,有时连一日三餐的糌粑都吃不上,家里没有疏菜,没有鸡蛋,没有肉……但是,我看见褐色的泥墙上用洁白的哈达围着一个精制的木框,里面是年轻时的达赖喇嘛尊者。

女主人进来了,五十岁左右吧,黑黑的脸上每条皱纹都印着生活的艰辛。她梳着两条细长的辫子,干涩的头发里缠着鲜艳的丝线。她把刚刚借来的高压锅放在我的脚前,又示意我看一个小小的袋子。里面是一点大米。我于是把这仅有的一点大米放在了高压锅里,自己做起了饭。我又去了几家店铺,侥幸买到了榨菜。接着,我把饭菜带回旅馆,给了拉肚子的杭州女人,她一看到饭菜,笑得嘴就闭不上了,这是我们一路想都不敢想的最为可口的饭菜了。后来,这顿饭治愈了她的腹泻。可是当我回去送锅,拿出饭钱时,那女主人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难过到附近的小卖铺买了一些挂面,也不知这是否对她有帮助。

走出这间一贫如洗的房子时,夕阳已现,远山一片玫瑰色。我看见男主人正在树下织氆氇,颜色调配得那么美,红就是红,绿就是绿,色彩分明。可是,听说,现在的氆氇很难买出去了,因为人们都愿意买那些机器织的东西,便宜。我静静地看着这位男主人织氆氇,静静地。

那老妇人告诉我,有一辆大解放车明天早晨去青朴。我很是高兴。因为青朴是寂护、莲花生、赤松德赞等图伯特帝国时期一些著名历史人物和高僧大德修行过的地方,另外,西藏佛教前弘期结束时,许多经卷都被埋在了这里,后来,被不少掘藏师掘出。另外,青扑的山里,传说有108座修行山洞、108座天葬台和108处神泉……

第二天早晨五点钟,我们同室的四个人都起来了。黑暗里吱吱作响的木梯让人不敢迈步,在我们犹豫时,一道手电筒的光亮从远处照过来,直到我们走完最后一个台阶。黎明的黑暗里,我看不清那为我们照明的人的面孔,但我听清了他低吟的“嗡吗呢呗咪哞”。

解放车开动不久又停下了。在哗哗流动的河里,上来了许多香客。车已水泄不通,上来的人脚一落在车上,必定踩上其他的人。但没有人叫喊,有的还“吃吃”地笑。为了避免颠出车外,我蜷缩着牢牢地抓住车挡板。我看见那四川女人无奈地站了起来,当她再想蹲下时,就没有了空隙。她不由嘟嚷起来,可是,谁能听懂她的汉语呢?即使听得懂,又能怎么样?我身边的老妇人连手都没有地方放了,只好搭在我的膝上,我想象着放在我膝上的这双手,一定编织过许多许多美丽的氆氇,是粗糙的,古铜色的,沾满了酥油的气味......车,颠簸了一下,这双手滑开了,我感到了膝间的寒冷。拥挤中我仰望着天空的星星:有的在眨着眼睛,有的在静静地凝视,虽然千差万别,可是每一颗都是晶莹的,明亮的。

到青朴时,太阳刚好冒出山头,晨曦一片。山上五色经幡迎风招展,白云缭绕,一个个修行小屋,在半山里若隐若现。朝圣的人们纷纷向山上走去。可我气喘起来,每迈一步,都得使出全身的劲儿,我感觉自己随时都会倒下了。据说,这里海拔4300米左右,比世界上很多高山的山顶还要高。走不动了,我不得不坐在半山上。那与我同室的杭州人也放弃了继续爬山。我们都坐在了一条小溪边,身旁盛开着各种鲜花,有白色的、粉色的、黄色的、红色的。我眼看着朝圣的藏人,小心亦亦地摘下那白色的花瓣含在嘴里,我也学他们,把那花瓣含在嘴里,很奇怪,除了一股淡淡的甜味外,还有沁人的藏香味。我含着花瓣,含着……这时,涌来了一波又一波海浪般的经声。

一会儿,那日本人和四川人也都回来了,我们四个人决定步行回桑耶寺。但大家都不知路在那里,也辨不清方面,于是,我们决定跟着一条溪水走,向着雅鲁藏布的方向。鸟儿飞翔,露珠湿润着道路。在一丛淡蓝色的花儿前,那日本女人走到我面前,放下落满尘土的背囊,举起了相机。我们语言不通,无法交谈。但昨天当她看见我和那两位西藏老妇人在一起时,微笑了。

群山之间终于闪烁出金碧辉煌的桑耶主殿,接着是四个不同颜色的高塔,是一片古老的村落,是桑耶寺朴素的围墙……远远的轮廓中,一点也看不出桑耶的创伤和颓败,仿佛一切如初。

“选对了路线!”那杭州人喊着。 这时,我们已走了四个小时。

回到耶桑寺,恰好有一辆汽车去江边,我便与那三位室友踏上了归路。也可以说,我在桑耶寺什么都没有看到,没有看到阿底峡惊叹的浩瀚经卷译著,没有看到噶伦夏札主持维修时画上的那些壁画,更没有看到那些古老的唐卡和白哈尔护法神像,什么都没有看到。

说到白哈尔护法神像,据《十万明明——高阶西藏政治史》记载,当年,赤松德赞为了把护法神白哈尔像供奉在桑耶寺的护法神殿,甚至发动了一次对白地霍尔(Bedehor)的战争。而为了把佛的遗物供奉桑耶寺的佛塔,又派了两队骑兵前往印度,据说,图伯特军队一过恒河,印度就投降了,他们以为图伯特军是来抢占土地的,因而印度的王公们吓得纷纷把财富都藏到了乌坦达普日(Otantapuri),他们清楚,图伯特军不会攻打这座寺庙(桑耶寺正是以这座寺庙为样本而设计的)。事实上,图伯特骑兵直抵菩提伽耶,并向释迦牟尼获得觉悟的那珠菩提树献了祭,得到佛的遗物后,就返回图伯特了。

然而,这些圣物,如今在哪里?




初稿于1997年
改于20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