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20日星期三

朱瑞:关于朱古竹泽的点滴信息


火焰曾经燃烧过吗?
清水能够洗去一切吗?
生活依然照常吗?

关于朱古竹泽的点滴信息

朱瑞

我再次来到加德满都的博拿佛塔前,在竹泽自焚的地方默默站立,缅怀这位将自己的身体化作供灯的年轻生命。而这样为西藏民族和国家献身的僧俗藏人,从2009年到今天,已经108位了。

这是世界史上罕见的。 只要一个正常的生命、正常的国家,都会同情西藏的苦难,呼吁中国当局停止在西藏继续实施残酷的殖民政策。然而,尼泊尔这个曾与西藏千丝万缕,同被藏传佛教滋养的喜马拉雅之国,自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允许毛泽东的黑手伸进木斯塘事件造成千古悲剧之后,也就越来越屈膝于中共的气焰。近年来更是越走越远。这次,竹泽自焚后,在藏人聚居区,尼泊尔当局增设了大量警察,尤其是西藏难民接待站附近,被24小时看守。不必回避,人人都心知肚明,中国的金钱正在日甚一日地收买这个国家的正义和良心。

为了达到扩张和称霸的目的,中国一向对邻国要么吞并,要么收买,要么挑衅,使亚洲笼罩着一片恐怖。比如,对西藏的吞并,对红色高棉政权、缅甸军政府和独裁的北朝鲜的支持,以及对印度这个民主国家的挑衅,且不说1962年的中印战争,但说今天对西藏境内的大江大河的截流,就是对南亚次大陆和亚洲其他国家的水源的抢劫,总之,中国共产政权所到之处,种下的都是邪恶。

然而,藏人并没有因此而恐惧。在博拿佛塔附近的西藏社区,从2月17日开始,来自安多、康和卫藏的人们,汇集在一起,为竹泽,同时也为所有的自焚英雄,举行了三天的祈愿法会。我也参加了法会,经声如潮,起伏着对烈士的声声护佑。

也许大家不知,这位自焚烈士还是一位朱古。这是今天我从唯色的推特上得知的:“在加德满都自焚牺牲的25岁僧人竹泽,实际上是一位仁波切(活佛)!他是康色达(今四川省甘孜州色达县)甲修寺的仁波切。”“甲修寺是以宁玛派为主的世代血脉传承的寺院。竹泽的父亲、48岁的桑昂丹珍仁波切是该寺第十四代主持。竹泽的祖父、已经圆寂的四朗朗加仁波切曾有八年的文革劳改生涯。”

法会上,我与一位来自安多的藏人扎西相识。扎西在西藏难民接待站附近开了一家餐馆,竹泽常去那里吃饭。他说:“我最后一次见到竹泽,是藏历二十九这天。他和两位朋友一起要了馍馍(藏餐的一种,类似包子)和汽水。那天,竹泽穿着俗家衣服,戴着帽子,他跟我打招呼,因为这之前,我们已经见过好几次了。”

“竹泽告诉我,他是僧人,穿了俗家衣服是因为来这里时办那些手续太难了,太不容易了。吃饭期间,竹泽还给他的母亲打了电话,说‘我们这边没有过洛萨,如果家里那边过洛萨的话,请您好好地过,不要为我担心。’那天,竹泽把自己的钱都换了尼泊尔卢比,是跟一个尼泊尔的理发师换的。坐在竹泽身边的一个朋友还问他:‘都换了尼泊尔的钱,你去印度怎么办?’”

“即使竹泽自己不说,我也可以看出他是一位僧人,从他吃饭的动作和他的文化,都可以看出他是一位僧人。他的藏文很好,比如菜谱上,我们写错的藏文,他都指了出来。像拉面,我说‘藏文里没有这个词’,他说‘有,叫格尔特,藏文里什么词都有。’”

“竹泽每次离开餐馆时,都跟大家打招呼,一再说‘图洁切’。他的心很好,尊重别人,也很了解我们西藏历史。”

“竹泽告诉我,2008年,他因为政治原因就进过监狱,2011年又被抓了起来,‘我不能回家,也不能待在寺院,到处躲到处藏。’”扎西又说,“洛萨期间,竹泽看到难民接待站四周的尼泊尔警察多了起来,就说‘在境内我们是这样被监视,到了境外还是这样受监视,我们藏人太难了。’”

正是在十三世达赖喇嘛宣布西藏恢愎独立一百周年的特殊时刻,2013年2月13日,竹泽以身浴火,为了自己的民族和国家。那么,他那烧得发黑的遗体,如今在哪里?前几天,在博拿佛塔前转轻时,一位阿妈啦告诉我,竹泽的遗体已被悄悄地火化了。而今天,扎西告诉我:“竹泽的遗体还在尼泊尔政府手里,听说西藏难民接待站打过几次电话,也没有给。”

2013年2月19日记录于加德满都



唯色补充:

2013年2月13日(藏历新年初三,传统的煨桑日;也是星期三,神圣的“拉嘎”日),百年前的这天,十三世达赖喇嘛结束在印度流亡的日子,重返拉萨并发布诏示,宣布西藏恢复独立。而这天上午8点多,一位藏人在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博拿佛塔转经街道上点火自焚,于当晚10点30分不治牺牲。

我在前一篇博文<2月13日在加德满都自焚牺牲的竹泽原来是一位仁波切>中写过:这位在加德满都自焚牺牲的25岁僧人竹泽实际上是一位仁波切、朱古(活佛)!他是康色达(今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色达县)甲修寺的仁波切,让我们用康巴的习惯尊称他为竹泽朱古吧。而甲修寺是以宁玛派(白玉宁玛派)为主的世代血脉传承的寺院。竹泽朱古的父亲、48岁的桑昂丹珍仁波切是该寺第十四代主持,也是甲修寺八位仁波切之一。

竹泽朱古的父亲、桑昂丹珍仁波切的博客首页截图。
我在网上找到了桑昂丹珍仁波切的博客,去年12月中才建立的博客中,有竹泽朱古正在行佛事的照片,以及与父亲、桑昂丹珍仁波切行佛事的合影:<2012年12月8日莲师荟供 >;<制造龙王宝瓶 >。从这些图片上看,行佛事的地点是在中国大连。

这之后,图片显示,桑昂丹珍仁波切携数位僧俗藏人,去印度佛教圣地朝圣。这其中有竹泽朱古吗?

这之后,竹泽去了尼泊尔。十三天后,他自焚牺牲。

据【西藏之声2013年2月19日报导】“……一位外国游客向位于印北达兰萨拉的西藏人权与民主促进中心透露,他曾目睹了西藏僧人竹泽在尼泊尔自焚的经过。这名外国游客要求匿名,但表示自己不但目睹了自焚,而且曾在事发前和竹泽交谈过。

“……这名外国游客表示,2月13日上午8点12分左右,自己和友人在事发地附近的一个餐厅中见到竹泽,竹泽主动与他们交谈,说自己是藏人,非常热爱自己的家乡。

“这名外国目击者还表示,竹泽将自己拉到餐厅门后,平静地拿出一个打火机,要求拍照后,离开餐厅。稍后这名外国游客听到餐厅外传来人们的尖叫声,然后看到竹泽全身都是火焰,而他也没有喊叫,过了3分钟左右后,人们才开始用外套扑灭火焰。”


以下有竹泽朱古的图片转自桑昂丹珍仁波切的博客:






2013年2月7日星期四

茉莉 :国共西藏政策的不同走向

六十多年前败走台湾的中华民国政府,其留在大陆的思想遗产和执政经验并不一无是处。尤其是在上百藏人舍身自焚抗议中共统治的今天,那个由孙中山创立的国民党,当年在大陆执政二十余年所制订的民族理论及施行的民族政策,更值得研究和借鉴。 

在对待西藏和其他少数民族的问题上,中华民国政府走过了一条曲折的路,经历了从单方面宣示主权、主张同化到愿意给予少数民族高度自治的过程。一个“准民主政府”,由于国内外现实环境以及它自身施行的宪政制度,使它在处理对藏事务时身段灵活,能够与时俱进,逐步改善政策,缓和民族矛盾。 

因此我们可以设想,如果当年的国民政府在内战中获胜,它不太可能像当今中共这样严重摧残西藏文化、蹂躏西藏人民,汉藏矛盾也不会陷入目前这样无解的绝望境地。 

◎ 空洞宣示主权,公开宣传同化 

在西藏人看来,他们在辛亥革命前只和元朝有蒙藏矛盾,和清朝有满藏矛盾,直到1912年中华民国政府成立,才开始产生汉藏矛盾。西藏人最不明白的是:西藏人与汉人同为满人所征服,藏汉两族本来不相统属,一旦满清覆灭,汉人的“中华民国”怎么把藏地划成他们的呢? 


最初,革命党提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其本意是追求“汉族单一建国”,其他民族包括蒙古、西藏都是被排除在外的。但革命党人一旦掌握政权,胃口就大了起来。早年鼓吹“汉族单一建国论”,到1912年孙中山发布《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宣言书》时,就变成了“合汉、满、蒙、回、藏诸地为一国”的“五族共和说”。 

原本只指汉族的“中华民族”,这之后就把满、蒙、回、藏等族统统给包括进来。看来我们汉人不容忍外族统治,却很乐意去统治外族。民国政治家们的一大“创造”是:虚构了民族学和文化人类学不承认的一个民族——“中华民族”。一夜之间,中国成为单一的民族国家,其他民族不叫民族而被改称“宗族”了。这个由民国大汉族主义者制造的政治名词,被中共继承下来沿用至今。 

无论民国汉人怎样亲亲热热地把藏族纳入“中华民族大家庭”,西藏人却不肯认这门亲戚,只把他们与中国的关系定义为宗教意义上的“施主关系”。在西藏人眼中,汉藏是两个具有平等地位的主权民族。然而,1912年颁布的第一部宪法《中华窳时约法》却明文规定:西藏是中华民国领土的一部分。这样民国政府就以立法的形式,强行认定对西藏的主? 

这个单方面的主权宣示,在当时是空洞而无意义的。西藏在国民党统治大陆期间一直是事实独立的,民国政府从未在那里实际行使过主权。但是,这个宣示却给共产党后来以大炮铁蹄攻占西藏,提供了所谓的“法理”基础。曾一度宣称“蒙古,西藏,新疆都可以从中国独立出去”的中国共产党,今天应该对他们的老对手感恩不忘,因为就在中共大唱“民族自决”先进思想之高调时,被他们视为“反动落后”的国民党作为第一个汉族政府,擅自向西藏宣示了主权。 

尽管国共两党在搞大汉族主义方面有共同之处,但比较起来,国民党要诚实客观一点。例如,国民党就不太说“西藏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一部分”这种话,因为民国时期学术界的主流认为,西藏并不是在元朝期间被纳入中国版图的。 

国民党大汉族主义者的诚实还在于,他们不像中共那样“挂羊头卖狗肉”,而是公开宣传同化少数民族。孙中山曾于1923年在广州号召说:“本党尚须在民族主义上做功夫,务使满、蒙、回、藏同化于我汉族。”此后,国民政府制定并实施了各项民族同化政策。 

◎ 以“上国”自居却无能治藏 

在单方面宣示主权和制订同化政策时,国民政府根本不考虑包括西藏在内的少数民族自己的意愿,因为他们认为汉族天生就优越于其它民族,因此要由大汉族来承担改造其他落后民族的使命。这就是英国思想家以赛亚·伯林所说的:“民族主义导致集体的自我崇拜。” 

但是,一旦汉族政府真要去遥远的西藏实施主权,却是处处碰壁。即使只想继承满清和西藏的那种类似“宗主权”的关系,也是难上加难。1929年6月,国民党三届二中全会决议:“派员分赴蒙古、西藏,宣达中央扶植蒙藏民族之政策与决心,慰问并调查蒙藏人民之疾苦。”但当时的西藏噶厦政府否认与中华民国有任何政治上的从属关系,国民政府派员前去宣慰迟迟未能成行。 

直到1934年,国民政府才能趁十三世达赖喇嘛圆寂之机,派出官员黄慕松带团进入西藏。这还是中华民国成立以来,国民政府高级代表团第一次进藏与西藏政府官员会晤。但西藏人一心维护自己完整的独立状态,他们明确地向黄慕松表示:“五族共和”不适合西藏政教制度,不能合作。 

具有弱势关怀的鲁迅,曾在1933年的杂文《王化》中,挖苦国民党的“王化”政策:“对于西藏的怀柔,是请班禅喇嘛诵经念咒。”他指的是国民党拉拢出走内地的班禅喇嘛,在内地举办祈祷法会,以此表示怀柔。 

鲁迅的讽刺说明,南京政府在少数民族面前以“上国”自居,却又无能获得藏地治权,只能诉诸于宗教形式。但另一方面,我们也从中看到,国民党在政治上具有一定妥协性,不像后来共产党执政时毫不妥协地施行暴力镇压。 

◎ 国民政府的和平原则与自我改善 

应该说,当时的国民政府不是没有军事实力征服西藏的。三十年代初,国民政府统领上百万 
军队,光是驻扎在离西藏不远的川、青两地的军队,就多达数十万人。其时西藏噶厦的军力总数不足万人,而且缺乏战斗力。但是,有实力的国民政府在对藏政策上,自始至终奉行和平主义原则。 

例如,1923年九世班禅喇嘛出走内地后,国民党就一直支持班禅返回西藏,希望利用这位亲汉班禅的返藏,来实行他们向西藏渗透的计划,获得藏地的治权。但此事因各种原因受阻,一直到1937年班禅在青海圆寂,也未能成功。在这十几年间,国民党曾一度计划以军事护送班禅回藏,有人主张“假手武力”、“施以兵威”。但国民党最终仍然坚持恩抚怀柔。 

除了拒绝对藏动武的和平主义原则之外,国民政府值得称道的,还有他们对西藏原有政治制度的态度。最初国民政府企图用三民主义去改造西藏,推行政教分离,后来转为承认西藏的特殊性,采取羁縻的放任政策。 

1929年3月,雄心勃勃的国民党曾在其决议案中宣布:将在西藏等边疆地区实行三民主义。虽然“人民之方言习俗,与他省不同”,但同为中华民族,应该实现西藏和内地一体化,“同进于文明进步之域”。 

然而,西藏人认为他们世世代代有自己不同于汉人的文明,“吾藏隆盛之教业”是“吾数千年以来西藏之正统”。尽管藏人对国民党企图改造他们的意图有危惧之感,但噶厦官员仍然对前去拉萨的国民政府特使黄慕松说:“改变为民国之法规,于教于政,均有极大方悖之处。” 

1935年,南京行政院对此表态:“国民政府得依西藏官民之愿望,允许维持其固有之政教制度。”这一点,后来以武力攻下西藏的共产党也曾在其《十七条》里承诺过,只不过是一纸空文而已。 

国民政府的自我改进,更体现在他们对少数民族的立法上。1931年《中华民国训政时期约法》规定:“中华民国领土为各省及蒙古、西藏”。此时蒙藏两族的地位与各省差不多,只是稍有一点特殊。到1934年黄慕松入藏时,国民政府表示给予西藏的“适度之自治”。1945年,国民党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通过宣言,宣布“赋予外蒙、西藏以高度自治之权”。 

◎ 为什么国共两党对藏政策走向相反? 

从行省化到适度自治,再到高度自治,国民党的政策随着形势发展不断变化,变得越来越尊重少数民族的意愿与权益。在国民政府迁台十年之后,西藏人民不满中共的统治奋起抗暴,蒋介石在台湾代表中华民国政府发表声明,承认西藏人民有“民族自决”的权利。想必此时,蒋总统对国民党早期的西藏政策有所反省。

这就有了一个令人奇怪的问题?为什么早年信仰马克思民族理论的中共,到今天走到它自己的反面?中共的民族政策,从早期的“少数民族自决”理论,到建国后制订民族自治政策(大都停留在纸面上),再到目前酝酿取消民族自治政策。六十年余来,中共走在一条与时代潮流悖逆的道路上,至今仍采取强硬镇压的暴力手段,酿成西藏民族巨大的悲剧。 

肯定会有人说,国共两党的对藏政策之所以走向相反,是由于不同政权所拥有的不同实力决定的。国民政府在大陆执政期间,先是对付军阀割据之混乱局面,而后陷入国共战争之泥潭,接着是日本入侵中国,抗战胜利后又是三年内战,国府败逃。一言以蔽之,他们缺乏足够的实力和余暇来征服西藏。 

这个说法当然是有道理的。蒋介石也曾说过:解决边疆问题之方法有两种,“一即刚性的实力之运用,一即柔性的政策之羁縻。”“但吾人今当革命时期,实力不够,欲解决边疆问题,只能讲究政策。”这样看来,如果国民政府不是陷入长期战乱,其治藏手段可能要刚硬一点。 

但是,民国毕竟不同于共产党国家,即使蒋介石想要强硬对付西藏,也会有各种力量制约蒋介石,使他不能像当今中共一样动辄使用武力。民国时期就有各种制约政府的因素,使其不能为所欲为。 

第一,宪政体制。20世纪初,中华民国开始实行宪政制度,明确规定主权在民。虽然由于形格势禁,国民党在大陆时没能完全实行民主制度,但它毕竟有一个时间表,计划了军政、训政、宪政三个步骤,确定了五权分立的国家组织方法。这样,蒋介石想要像毛泽东一样,只要一个命令就发起进攻西藏的战争,似乎不太可能。 

第二,传统继承。众所周知,共产党一贯破坏中国传统,而国民党一直继承中国传统。中国自唐代以来,便有允许边疆民族自治之羁縻政策。尽管国民政府是具有宪政性质的共和政府,但蒋介石还是尊重传统的,他认为:“放任自治,则边民乐于自由,习于传统,犹有羁縻笼络之余地。” 

第三,国际环境。当时国共两党受到不同国际势力的支持。蒋介石受到英国的影响,西方的压力,使他在对藏事务上不能不小心翼翼。而在社会主义阵营方面,苏联斯大林直接指使毛泽东占领西藏。1950年元旦之后,毛泽东从莫斯科发回电报,指示解放军强行进攻西藏。 

第四,自由知识分子的作用。民国时期,一些从西方留学归来的社会学、人类学和民族学家致力于构建“边政学”,其中有作家冰心的丈夫吴文藻。这些学者的研究成果,使汉族统治者认识边疆民族的不同文化,改进了政府对于边疆民族的政策。但到了共产党时期,这些专业学者中不少人被打成右派,遭受迫害。 

总之,虽然国共两党都是在中国千年专制土地上产生的政党,都有不同程度的大汉族主义,但由于上述种种原因,他们的民族政策有着相反的走向。如果当年国民党不败于中共,今天的西藏很可能是一个高度自治的区域,中国很可能实行了联邦制。 

人们常说,历史不能假设,但我们反思历史却需要假设。在反思中假设历史原本存在着某种更明智的选择,认识到这一点,人类才能避免更大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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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香港《开放》杂志2013年二月号

2013年2月2日星期六

魏书记说:“破获18起自焚案件”

文/唯色


中新社2013年1月24日报道:甘肃甘南官员:破获18起自焚案件

这位“甘南官员”,即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州委书记魏建荣,称去年“10月份以来,在境外达赖集团的直接策反下,甘南集中发生了21起自焚事件……发生的21起案件中,目前已破获18起,有5起案件移送法院进行审理,逮捕参与组织策划自焚事件的人员16人……当地政府成功处置了这些事件,没有伤害当地大多数人的感情。”

甘南州委书记魏建荣。
在网上搜了一下魏建荣的简历,完全是公安出身:大学就读中国刑警学院;之后在公安部五局(即公安部刑事侦查局)、中央政法委办公室工作长达24年。调任兰州市委副书记才半年,就调任甘南州委副书记(两个月)、州委书记(2011年9月至今)。他在甘南州的“政绩”可观,虽然在他任州委书记期间,甘南州发生了22起自焚事件、1件服毒欲自焚事件,但是在他的领导下,一下子就“破获18起自焚案件”,远超过其他藏区如四川阿坝州、青海同仁州的官员,是一个铁血鹰派官员。

甘肃省藏区即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辖一市七县),从2002年3月3日女中学生才让吉自焚,迄今11个月内,共有23位藏人自焚:玛曲县1人、夏河县12人、合作市5人、碌曲县5人(服毒欲自焚的牺牲者久谢杰也算在其中)。既然甘南州委书记魏建荣称已“破获18起自焚案件”,我们希望知道是哪18起,我们也希望知道魏建荣们是如何构陷藏人,如何连坐无辜。请公诸于世!

暗无天日!可怜我族人!

当上甘南州委书记一年五个月的魏建荣,很有可能像阿坝州委书记侍俊那样很快升任要职(2012年2月升任四川省省长助理、公安厅厅长)。很悲哀,藏区各地的官员为了顶戴花翎如此冷血,如此嗜血……他们那炫目的顶戴花翎浸染着无数藏人的鲜血。

一位推友问我:“是否有统计,至今有多少人因‘策划煽动自焚’被捕。我恐惧每一个自焚的藏人背后,有2、3人遭拘捕,陷囹圄。”我回复是:“我重新做的自焚藏人档案(将完成)包括了这方面的情况,实际上每个自焚藏人背后不止2、3人被连坐,多达七八人或十多人被连坐,有些人因此失踪。”

比如甘南州碌曲县双岔乡洛措村牧民才让南加,2012年11月29日下午在双岔乡政府前自焚,当场牺牲。12月22日,双岔乡多松多寺44岁僧人格桑桑珠被指控涉嫌勾结分裂分子,遭军警从寺院抓捕,此后下落不明。另有七位洛措村村民被指控对外泄露才让南加自焚身亡事件并与境外有联系,遭军警拘捕,他们是:尼玛、拉木多吉、多吉顿珠、格桑嘉、格桑索南、格桑南真和索南吉(女)。其中包括自焚藏人亲属。

又比如甘南州碌曲县阿拉乡吾乎扎村牧民贡保才让,2012年11月26日下午在阿拉乡丁果寺经堂大殿前自焚,当场牺牲。在他自焚十天后,他的祖父与父亲被安全局抓走,至今无音讯。

卑鄙的连坐!如果现在还有“满门抄斩”的古老中国传统,这些自焚藏人的亲人和朋友会被魏建荣等官员满门抄斩。

2013年1月30日   

转自唯色博客: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3/01/18.html 

2013年2月1日星期五

唯色:“生态移民村”的“嘛呢石”


这篇给RFA藏语节目的文章,写于去年8月-12月我从北京回到拉萨期间,记录的是在途经格尔木时去探访“曲麻莱县三江源生态移民村的见闻,过去的台球桌而今被写上经文、改成嘛呢石安放在经幡丛中,这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八月中,坐朋友的车回拉萨,在格尔木这座历史短暂的人造城市住了一夜。

五年前,我在此停留过,为的是访问住在城郊戈壁滩上的族人们。说“住”不够准确,他们是“被搬迁”的移民,约有二三百户人家,都是从被称为“黄河第一县”的玉树州曲麻莱县迁过来的,被安排在建造得如同兵营的移民村中。这么多藏人,过去是放牧牛羊的牧人,现在却被强行融入到所谓现代化的环境中,语言、饮食、生活方式都会发生剧变,更遑论在这个环境中没有一席之地的宗教信仰,可想而知这样的“融入”会是多么的被动与痛苦。

我一直忘不了与这些藏人移民的一段伤感的对话。我问道:“你们搬到这里,家乡的山神也跟着搬过来吗?”穿着廉价西装的他们低下头说:“怎么会?我们把我们的神灵抛弃了,我们把我们的牛羊抛弃了,就为了每个月的500元。”

其实并不是为了这点钱,这些藏人便抛弃了祖先的家园和故乡的神灵。2003年,中国政府坚持认为西藏高原的草原退化,是藏人牧民延续了数千年的游牧生活造成,由此启动从未有过的浩大工程——将长江、黄河、澜沧江的源头地区的牧民迁移到城镇边缘。一种好听的说法是给草原喘息的机会,但结果可能会使藏人文化中很重要的游牧文化遭致覆灭。

据报道,这项名为“三江源生态移民工程”计划移民16129户,89358人,涉及青海十多个市县和自治州。当然,这么多的移民全都是藏人牧民,被描述为“离开马背和羊群”,变成了“居住在城市边缘的‘外来者’”。

而当时,在新建不久的移民村,我尤感荒凉的是,这里甚至没有一座可供藏人们履行佛事的“嘛呢拉康”或佛塔,也没有长住的僧人可以用佛法来帮助这些移民变得空虚的内心。

所以再次进入移民村,我注意到,在曾经空旷的戈壁滩上出现了一座座状如帐篷的经幡群,庞大而且连绵,正被傍晚的风吹得哗啦啦地招展。紧挨着经幡群的,是一幢绛红色的房子,可能里面竖着巨大的转经筒,可以让转经的人们得到安慰。再往对面看去,与一排排移民房屋仅隔一条路的空地上,建起了有着寺院风格的建筑。

我拦住过路的一位男子,得知他在这里住了六年,仍不习惯。每年每户才得5千元,完全不够。他偶尔能找到在工地上挖土搬砖的粗活,一天才挣二三十元。“寺院有了安心多了”,他望着隐入夜色的那片绛红色的房屋说。“我们自己捐钱找钱修的,现在就担心政府会不会批准,可能同意吧,不知道不知道。”他把可能性都说了,让人满怀同情。

我还去了一户家中,穿藏装的女人带着三个孩子,他们都在上学,会说汉语,穿得也像城里的汉人孩子,只是脖子里挂着喇嘛给的护身符。女人说自己的丈夫会开车,但还是买不起肉和酥油,只能买人造黄油打茶喝。

离开移民村时,我又去看了看那大片经幡群,却惊讶地发现,在经幡下放置的大块、大块的嘛呢石,并不是真的石头,而是台球桌被倒置,桌面被刻上巨大的六字真言。我当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知所措的移民们陷入困境,只得靠喝酒、赌博、打台球来混日子,但现在,台球桌居然变成了嘛呢石,这可能与来此传法的喇嘛们的开示有关,更与这些不得不抛弃家园与神灵的藏人们的信仰有关,而这才是最重要的,预示着重新的生机与不可消灭的延续。

写于2012-9-27,拉萨

(本文为RFA藏语专题节目,转载请注明。)

延伸阅读:

在格尔木见到“生态移民”(文/唯色)http://map.woeser.com/?action=show&id=367

王力雄:格尔木的新藏人http://map.woeser.com/?action=show&id=123


1 条评论:

  1. 我昨天更新的博文《“生态移民村”的“嘛呢石”》,想不到这么快就被翻译为捷克文了:"Ekologická vesnice přistěhovalců" a její "kameny Mani" http://neviditelny-tibet.blog.cz/1302/ekologicka-vesnice-pristehovalcu-a-jeji-kameny-mani



    转自唯色博客: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3/01/blog-post_31.html

2013年1月30日星期三

艾略特 史伯岭:於北京談西藏問題


兩個星期前,在人大國學院网上,有人張貼了一個關于今年7月,在中國人民大學舉行的“中西背景中的‘西藏問題’研討會”的介紹。我當時親自參加了這次研討會。而网上的這個介紹,也提到量了我在現場所發表的演講。但是,因為這個介紹所選取的內容片斷太短,可能會給讀者一個不完整的印象,因此,我不得不將全文發表在博客上,供各位參考。我很感謝台灣懸鉤子把我英文稿翻成中文。  

艾略特 史伯岭:達賴喇嘛在西藏問題背景中的形象、作用與限制

(為2010年7月15-16日北京「中西背景中的〝西藏問題〞」研討會所作之論文)

我想要感謝本研討會主辦人的盛情邀請,感謝他們邀請我來發表論文並且參與研討會裏的圓桌討論。我曾經參加過幾次在北京召開的藏學研討會,而在那些研討會上我所發表的論文,都直接來自於我所做的歷史研究,未曾就西藏的現代議題發表看法。當然,我多年來對於西藏的現代議題一直很有興趣,而我對於這個問題的看法也不是什麼秘密。在這個角度下,我特別感激能有這個機會。因此,出於對來此與會的每個人之尊重,我將直言無諱,努力地說出我的看法,而不是講出一些我認為將使在座各位可以接受、或悅耳動聽的東西。後者,我一直感覺到,已經變成西方學者與中國學者交流對話中絕大多數時候的特色。而這樣做,是倨傲自大、自以為是,說到底,是缺乏尊重的作法。

論及達賴喇嘛的形象,應該沒必要指出這個形象並不是數百年來一直恆常不變的。今日許多人心目中的達賴喇嘛的形象,並不是達賴喇嘛轉世系統於傳承的過程中,歷任不同的達賴喇嘛在一些人心目中所留下的印象。歷任的達賴喇嘛中有幾位,例如五世達賴喇嘛,肯定被他們同時代的一些藏人懷抱以明顯的惡感。在西藏充滿衝突災厄的一七二零年代,我們可以注意到同時代的人對於七世達賴喇嘛所持的懷疑與不信任,許多人都認為他受到身邊親信的不良影響,特別是他的父親。確實,就在1727年頗羅鼐聖王的親密盟友康濟鼐被謀殺,也是達賴喇嘛之父亦可能涉案的事件發生之後,班禪喇嘛送了一封信給頗羅鼐,為達賴喇嘛求情:「緣於佛法與有情眾生所積累之深重業障,殊勝法王【指達賴喇嘛】對於達欽巴都【指康濟鼐】與其隨從的認知與瞭解,是混淆不清的‧‧‧。」[1] 雲南總督鄂爾泰也表達了他認為達賴喇嘛為了維護他的父親,亟欲減輕那些該為康濟鼐遇害負責的人的罪責:在一份可以標記為1727年12月23日所寫的奏牘中,他言簡意賅地寫道:


但達賴喇嘛年少,諸事不能自立,聞喇嘛之父頗作威福,素與康濟鼐不睦,與阿爾布巴、隆布鼐等和好。如果眾噶隆共憤謀殺康濟鼐,則事非隱密,康濟鼐豈肯束手待斃?達賴喇嘛茲稱,眾噶隆夥殺康濟鼐,意在法不責眾,欲寬阿爾布巴之罪。竊料此舉,達賴喇嘛之父或主使之。[2]

眾所周知,當時不但有對於達賴喇嘛的批評,在康濟鼐死、頗羅鼐平亂勝利之後,七世達賴喇嘛甚至被逐出拉薩。所以,我們是否應該就這樣假設三百年前對於達賴喇嘛的批評,比起現在更為尋常、更容易為人所接受呢?在作出這樣的結論之前,我們應該謹記在心的,是頗羅鼐本人親自向駐藏大臣求情,陳請達賴喇嘛不應該遭到放逐之命運。頗羅鼐聽到駐藏大臣說達賴喇嘛已經被北京「邀請」,也同意前往後,頗羅鼐告訴駐藏大臣說:「此事不妙。西藏土地上的眾生有兩位最高的守護者,一父一子,兩位殊勝的法王【達賴喇嘛與班禪喇嘛】,而遍知一切的班禪喇嘛現在已經顯露出年紀漸長的跡象‧‧‧」[3]

我所描述的情況中,其中所蘊涵的幽微含意,應該能夠讓我們在考量現代對達賴喇嘛的觀感,以及產生這種觀感的原因,作出太過簡單、未深思熟慮的定論之前,先退後一步再想想。我們當然可以假設今日藏人對他的尊崇與敬仰,乃是絕無僅有、超出前例的;有些人也可能認為他目前的形象,與「東方主義」(一個很有問題的理論)所揭櫫的一些觀念,乃是密不可分的,而就是經由這些觀念,西方才產生了對於達賴喇嘛的尊崇,而這種尊崇如今再反射到藏人之間。然而即使在達賴喇嘛被認為不盡然完美英明之時,藏人仍然還是對他感到崇敬與景仰的複雜議題,在頗羅鼐聖王的傳記中昭然若揭,如同前文所提到的。同樣地,藏人認為達賴喇嘛對西方人有特殊影響力的看法,也比一九六零年代許多藏人開始與西方廣泛接觸之前更早,就已然存在了。這一點從十三世達賴喇嘛的傳記中可以看得很清楚:我們在他的傳記中讀到了這位西藏領袖於1908年接見了一位駐天津之德國領事時,給對方產生了什麼樣的效果:


該位駐天津【博伊:Than cing】的德國【博伊:Rde go】駐華官員獻出了一條哈達,並求見達賴喇嘛。他被款待以銘茶、炸餅乾、水果,然後【達賴喇嘛】透過了一位翻譯致意。他因為禁受不住尊者矜重之威儀莊嚴,所以說不出話來。他以外國的方式拜伏在地,並以此姿勢【也就是拜伏】留在原地一段短時間,全身顫抖,發出低低的噪音。堆瓦堪布(’Dul ba mkhan po)透過翻譯向一位在場的中國翻譯員表達他的歡迎之意,結果【該位德國駐津官員】沒有勇氣回答,他的嘴巴好像封了起來,講不出話來。據說他離開時,身體還在發抖。[4]

將這些預備性的資訊放進我們目前議題的脈絡之中,也就是達賴喇嘛的形象之於今日的西藏議題,我們應該體認到那個形象並不總是恆常不變、整齊劃一的。那個形象的一些成份,在某些特定的時刻,比其他的成份更加卓犖顯要,卻不一定就完全抹煞了其他成份的重要性。確實,在《頗羅鼐傳》裏面,多卡夏仲‧策仁旺傑記錄了一段有趣的事情,大意是說阿沛和隆布鼐試圖為康濟鼐被刺尋找合法的藉口,最後宣稱說這次的謀殺乃是達賴喇嘛本人也同意的。[5] 此事最起碼顯示了在十八世紀之初,當時的人對於達賴喇嘛也會支持謀殺的這種想法,乍聽之下顯然並不覺得匪夷所思。然而,與此同時,達賴喇嘛作為一個有著無限悲憫與同情之人,在十八世紀的西藏世界裏,卻是他的形象之中更為重要的部份。達賴喇嘛的形象在此面向上所顯示的矛盾,乃是人類不論生存在哪個世紀,都會遭遇到的矛盾之具體表徵。我們也許很難在現代性的、對現任達賴喇嘛充滿景仰的描述中體會這些矛盾之處,因為他的形象之一個面向──也就是達賴喇嘛乃是一位神聖的佛教大師──有時候似乎完全淹沒了其他的面向。而且,這個面向肯定對西藏議題的國際形象,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因為對許多人來說,這個形象的具體代表人物就是達賴喇嘛。

當然,形象可能掩蓋的比揭露的更多。西藏歷史、或歷輩達賴喇嘛的歷史的部份事實,往往是從它們在我們當代的形象,而不是從歷史的真實事件中,被人們體會和理解的。我在另一篇文章裏曾經討論過歷任達賴喇嘛歷史裏的暴力問題,而在我所寫的文字中,我提到,這一世的達賴喇嘛,在數十年前,並不是甘地式非暴力哲學的單純信徒,然而他在過去數十年裏,在他所宣告的言論裏,確實變得愈來愈像。而我認為,這樣的發展確實和達賴喇嘛與印度的緣遇有關,而接下來西方對於「東方聖人」的期待,又投射在他的身上時,更加助長了這樣的傾向。[6] 然而上述這些,並不是在說達賴喇嘛的思維看法是不真摯不懇切的。我在這裏提出這些,只是要說,他是一個人,因此也會受到他身處的地點與時代的影響──也應該強調,這樣的影響絕不是一種決定論的方式──就好像其他所有的人一樣。

確實,在達賴喇嘛的形象問題浮出枱面時,往往是他根本的人性以及他作為人一定會有的缺點,最為隱蔽不易見到的時候。因為,作為一個人,他不但有缺點,更像其他人一樣會犯錯。在公共的領域裏,我曾以相當強烈的言詞描述了他在理解中國與中國的政策時所犯的錯誤──還包括他對於參與本研討會的一些學者的思維模式之種種誤解──這些錯誤嚴重到,他已經被刻意地引導著,以一種沒有任何一位中國的新聞發言人辦得到的方式──就因為他是達賴喇嘛的關係──破壞了西藏作為獨立國家的一種理想。他所主持的流亡政府也充滿了未盡人意之處:派系林立、內舉不避親的現象、也很少努力教育一般藏人,他們在民主上與達賴喇嘛本人皆屬平等的觀念。然而與此同時,我們也必須了解到流亡政府在百廢待舉、一切從頭開始的異國環境下運作,其成就與勝利殊屬可觀。流亡政府的社會扶持與教育機構,確實完成了艱鉅而了不起的任務,幫助支持了以難民身份逃亡到異鄉、不知如何面對現代世界的整個社區。目前也確實有一些著名的西藏流亡異議人士,他們不但毫不隱瞞地說出他們的看法,也率直地批評達賴喇嘛的政府所施行的政策。而這些人的看法有一些甚至被中國的媒體所引用──雖然是以一種完全不中立客觀的方式──證明了流亡政府確實至少已經成功地達成一定程度明確無疑、值得讚美的民主運作過程。肯定的是,流亡政府有待改進的地方還很多,而我也是一個一直毫不遲疑地指出流亡政府哪裏做得不好的人,然而我們也不能忘卻更大的環境與背景究竟是怎樣的。

達賴喇嘛所犯下的非常人性的錯誤,特別在關於中國方面,長久以來對我而言,似乎相當明顯。而這些錯誤所展示的瑕疵與不完美,確實讓他看起來有別於許多藏人與西方人心目中所擁有的全然美好形象。如果他這種基本的、也可能犯錯的人性是明顯的,那麼為什麼他還是擁有他目前的這種形象呢?這個答案並不難於想像。那是因為他本質上是一個非常正直高貴的人。他的缺點,如果我在這裏可以重覆我之前所說的,也是非常人性的缺點。他對於中國的錯誤解讀,以及他被中國利用、引導的方式,起源於他個性中真正天真之處,又因為(某些人說)他與他父親極為相似的固執己見而雪上加霜。然而,這些缺點並不來自於某種邪惡的人格、奸慝醜惡的意圖。達賴喇嘛絕不是惡徒罪犯,會肆無忌憚地侵犯人權,也不是不合時代潮流的舊社會暴君,陰謀著想恢復「封建農奴制度」。確實,西藏境外的人,聽到這種令人完全無法接受的指控時,再對比書本與其他媒體上廣為人知、能見度極高的現任達賴喇嘛作為一位公眾人物的形象,這些指控反而讓他們更加肯定他們心目中既有的印象,那就是他是一位擁有大智慧的偉人,正代表著他的子民而艱苦卓絕地奮鬥,對抗著權傾一時、卻全無這位宗教領袖所擁有的道德權威的一個國家。簡言之,達賴喇嘛所傳達出來的正面形象,不僅牢牢地紮根於他本性的正直高貴,更由於中國對他的妖魔化而更突顯增益。

因為我在這裏提出官方對於達賴喇嘛的詆譭誣衊更加增益了他的名聲,所以再指出一個最明顯的例子也是很有用的,那就是他(違反大部份藏人意見地)接受西藏是中國一部份的方式,在中國永遠被呈現為不誠懇、欺世盜名、別有居心的。我要大膽地說達賴喇嘛接受西藏的地位乃歸屬於中國的一部份,不只在中國以外的世界各國廣為人知,中國的知識界與最高決策圈也非常了解明白。在這裏幾乎沒有必要再就達賴喇嘛是否真心誠意的問題多費口舌。他對於西藏獨立選項的拒斥,從外表看起來,因為它能夠符合一個超然脫俗的聖人欣然棄絕塵俗牽掛的形象──在這個例子裏,乃是一個國族的認同──給世人留下更加鮮明的印象。就內容看起來,曾經有一段很長的時間,因為中國要求達賴喇嘛必須一再地以更堅定、更清晰的話語來表明他承認西藏乃是中國的一部份,他的措詞也變得更加清楚明確。這些,對於外國的聽眾、特別是世界領袖來說,只創造出一種印象,就是西藏獨立的想法乃是一種極端的立場,因為達賴喇嘛反對它,而西藏的地位本身,對於西藏人民而言,大概不是什麼問題,因為對外國人來說,達賴喇嘛本身的形象太過犖然卓著,已經削弱了除了達賴喇嘛以外,西藏人可能還有其他不同的意見的念頭。

然而,那個形象,好比一把雙刃劍,有利有弊,瑕瑜互見。它在國際上彰顯出中國對西藏的政策與統治手法的糟糕。然而,因為該形象在西藏社會內部運作的方式,讓許多藏人很難形成有效的反對意見,如此一來也使中國能夠將西藏人引入死胡同、陷入絕境。如我先前所提到的,中國堅持達賴喇嘛必須一再斬釘截鐵地說出西藏不應獨立,乃是利用了達賴喇嘛的國際形象之影響深遠,如此能以任何人皆難以超越的方式,大大破壞了西藏獨立的理念。然而在此同時,中國卻一步不讓,一點回饋也沒有。這樣的操弄,已經讓中國收割了極大的好處,不但可以歹戲拖棚,拖延毫無進展的協商過程,還可以坐等達賴喇嘛圓寂。

最後,若想探究為什麼達賴喇嘛的形象在西藏境外可以如此恆常持久、長保不墜,是沒有單一解答的。在某種程度上,他作為佛教領袖的角色是一部份;他與生俱來的個人魅力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另外,全球人權運動方興未艾、西藏也被視為一個重要的人權議題;達賴喇嘛作為西藏的流亡領袖;林林總總都可以是答案的一部份。我們不應該小看全球對於西藏所產生的普遍興趣,不僅有嚴肅認真的一面,例如藏學研究領域的成長與發展;也還有不那麼嚴肅的面向,例如許多人還是繼續認為西藏就是充滿玄秘體驗的人間秘境。還應該一提的是,藏學研究在現代學術領域裏的成長,似乎與國際西藏運動的成長同時發生,證明了要將世人對西藏所產生的各種不同興趣加以劃分區隔、分門別類,本來就具有的困難,正如同西藏的形象與達賴喇嘛的形象,在世人的心目中也往往難分軒輊,無所區別。

達賴喇嘛的形象在國際西藏運動中所扮演的角色,在許多地方,是與他在西藏境內的形象有密切關係的。在這裏,我要談的,是作用的問題。達賴喇嘛在西藏境內的重要性,是廣為人知的。事實是,他的照片在西藏境內的抗議活動中不但是強而有力的象徵,而持有他的照片的行為,也被認為是危險、必須由警察干涉控制,更清楚地說明了他的重要性。然而究竟是什麼讓達賴喇嘛變成西藏境內的重要象徵?應該不是他一直努力想要說服每個人,他接受西藏作為中國的一部份的這件事情。他甚至更進一步,違背人之常情地,呼籲藏人不可讓中國政府或中國人民丟臉尷尬,2008年的西藏抗議示威事件發生時,他也明顯對於許多藏人的行為感到不以為然,甚至一再重申他對於北京奧運的支持。也許更能清楚說明他的情形的事件,是他對於2006年手無寸鐵的藏人欲經由囊帕拉山隘離開西藏前往尼泊爾,卻慘遭槍殺一事的回應。這個事件,只能視為一樁慘無人道的暴行,對他而言,一開始的反應卻是靜默無言,在其他的情境脈絡下,高舉民族主義大旗的領袖早就會大聲而公開地要求國際進行調查,或者進行讉責。然而當他訪問義大利,終於被問到他對此次的槍擊事件的看法時,他的評語卻只有:「非常悲哀‧‧‧非常悲哀。」 實在稱不上積極活躍的民族領袖所表達的話語。

然而藏人仍然在上街示威、要求獨立時,呼喊以達賴喇嘛為中心的口號,繼續將他們的希望與夢想投射在他的身上。這一點對於他在西藏境外的形象依然非常重要;畢竟,就是以西藏在1989年之前兩年裏所發生的事情為背景,他才獲頒諾貝爾和平奬。事實是藏人需要一個像他這樣的人物。這一點,他們並不是特例。一群共同感受到壓迫的人民,將他們作為一個民族的希望投射在某個特定象徵人物的身上,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南非的曼德拉、捷克共和國的哈維爾、波蘭的瓦文薩、緬甸的昂山素姬皆是箇中的代表人物。

對於西藏人民而言,這個人物就是達賴喇嘛。許多藏人面臨著他們感到水深火熱的情況,他們持續有一份深層的渴望,需要一個可以寄託他們所有希望的人物。這就是達賴喇嘛在1959年所扮演的形象與角色,時至今日,也依然如故。然而這個現象也突顯了那個形象的重大局限性。中國就是沒辦法讓他回到西藏,非常清楚他的返鄉一定會完全改變西藏內部的情勢。我不得不好奇,達賴喇嘛與在流亡政府任職的人,對此事的了解程度究竟如何。達賴喇嘛表達了他想要前往最近發生地震的結古多拜訪、安慰災民的願望,如果此事成真,隨著他將出現於結古多的消息在藏人之間傳播開來,將會導致整個青藏高原各地的藏人不遠千里湧集該地的現象。國際社會詮釋此事的方式,將為他在西藏內部的形象、與他在西藏境外的形象,兩者關係千絲萬縷、一衣帶水,提供一個清楚的說明。沒錯,那樣的感覺,無疑有部份還是會執著於他作為一個受到尊崇的佛教大成就者的幻想,然而許多人將會清楚地將此視作他就是一位奮鬥不懈、受到藏人老百姓愛戴、甘地似的偉大人物的明證。

從這個角度來說,就是西藏境內的情況,才造就了達賴喇嘛今日的形象。雖然他在西藏境內的形象與他在西藏境外的形象不盡相同,這兩個形象卻是彼此相關的。而這一點就是這整件事最重要的地方。繼續拒絕處理西藏境內造成達賴喇嘛形象愈亦崇高的不滿與民怨,只會使得那個形象變得更加偉大。中國數十年來在對外宣傳上對達賴喇嘛的詆毀,包括那些講他陰謀想在西藏恢復農奴制度等等的事情,在中國以外的任何地方,都沒有人當真;當然也不該被當真,既然它們全屬荒誕無稽。如果中國確實想解決達賴喇嘛形象所帶來的問題,那麼中國就必須努力地處理所有緊緊維繫著、支撐著該形象的全部事情本身:也就是各種強化藏人渴望達賴喇嘛回到他們身邊的民怨與不滿。要這麼做的話,坦承而公開的接觸和對話是不可或缺的,跟誰呢?就是西藏人民。這個意謂著中國必須將西藏境內的言論與表達完全除罪化。確實,假如中國繼續將和平表達看法與希望的藏人關押起來,不論他們所講的內容是什麼,或者任何不同意中國對他們的歷史之敘述的人也得身陷囹圄的話,那麼中國委實不能自稱它了解西藏人民的願望。

[1] Zhabs-drung Tshe-ring dbang-rgyal, Mi-dbang rtogs-brjod (Chengdu, 1981), p. 540: Bstan-’gro’i las-dbang myong-bya zlog-tu med-pa’s gegs-dbang-gis Da’i-ching-bā-thur ltos-par bcas-pa-la Rgyal-ba’i dbang-po’i rnam-mkhyen rnyog-mar gyur…” (多卡夏仲‧策仁旺傑,《頗羅鼐傳》,成都:1981年,第540頁。)
[2]  Zhongguo Zangxue yanjiu zhongxin 中国藏学研究中心, et al., eds., Yuan yilai Xizang difang yu zhongyang zhengfu guanxi dang’an shiliao huibian 《元以来西藏地方与中央政府关系当案史料汇编》 (Beijing, 1994), vol. 2, p. 395:
但達賴喇嘛年少,諸事不能自立,聞喇嘛之父頗作威福,素與康濟鼐不睦,與阿爾布巴、隆布鼐等和好。如果眾噶隆共憤謀殺康濟鼐,則事非隱密,康濟鼐豈肯束手待斃?達賴喇嘛茲稱,眾噶隆夥殺康濟鼐,意在法不責眾,欲寬阿爾布巴之罪。竊料此舉,達賴喇嘛之父或主使之。
[3] Zhabs-drung Tshe-ring dbang-rgyal, op. cit., p.681: de-lta-na ma-legs-kyi/  Bod-yul-gyi ljongs ’dir lus-can thams-cad-kyi skyabs-mgon-du gyur-pa rnam-pa gnyis-te rgyal-ba’i dbang-po yab-sra-s gnyis-so/   de-las paṇ-chen thams-cad mkhyen-pa ni dgung-lo ches-mthon-po’i rtser son-pa’i tshul bstan-te… (多卡夏仲‧策仁旺傑,前引書,第681頁。)
[4] Thub bstan byams pa tshul khrims bstan ’dzin, Lhar bcas srid zhi’i gtsug rgyan gong sa rgyal ba’i dbang po bka’ drin mtshungs med sku phreng bcu gsum pa chen po’i rnam par thar pa rgya mtsho lta bu las mdo tsam brjod pa ngo mtshar rin po che’i phreng ba in Collected Works of Dalai Lama XIII, vols. 6 and 7 (New Delhi, 1982): 42r: Rde-go’i Than-cing-du sdod-pa’i Rgya-dpon zhig-gis phyag-rtags phul-te mjal-kha zhus/   ja-gral/   dkar-spros shing ’bras bcas stabs-te lo-tsā brgyud bka’-mtshams gnang-bar/   Skyabs-mgon chen-po’i sku’i gzi-brjid ma-bzod-pas bka’-lan zhu-rgyu kha-nas ma-thon-par phyi-lugs kyi phyag-’tshal zhus-te yud-cig ’dar zir-zir bsdad/   thung-si Rgya-mi gcig ’dug-pa der ’Dul-ba’i mkhan-po nas bka’-mtshams skad-bsgyur-gyis brjod-pas de yang kha la smra-bcad-kyi grya-btab-pa ltar zhu-lan ma-spobs par gzugs-po ’dar-bzhin-du lus-pa zhig byung-bar grags-so/.  (《十三世達賴喇嘛全集》第6、7冊,新德里,1982年) 。丹珠昂奔在他1998年出版的《歷輩達賴喇嘛、歷輩班禪額爾德尼》(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第384頁裏說該位外國官員乃是駐天津的法國外交官,並且只提到他是前來看達賴喇嘛,有所談話而已。 (原文:「法国驻天津的外交官前来看望,并进行了交谈。」)
[5] 多卡夏仲‧次仁旺傑,前引書,第645頁。
[6] “‘Orientalism’ and Aspects of Violence in the Tibetan Tradition,” in Thierry Dodin and Heinz Räther,Imagining Tibet (Boston, 2001), pp. 317-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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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http://www.rangzen.net/2010/09/23/於北京談西藏問題-2/#.UQlVzkhBHtI.twit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