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29日星期一

朱瑞:挽歌——献给恰巴. 格桑旺堆先生



十五年前,一个冬日的午后,朗顿夫人南杰拉孜前来找我,希望能帮她的父亲写部回忆录。我欣然同意,并跟着她立刻上路了。

我们在离祖拉康不算太远,位于拉萨河南岸的一扇庄严的黑色大门前停了下来。朗顿夫人熟练地打开了这大门上的一个小门,让我先进去。院里十分宽敞,有几位康巴,正坐在阳光下喝着甜茶。朗顿夫人说,他们是她父亲的警卫。

佣人为我们打开了主宅的房门。客厅里,以蓝色为主调的纯毛地毯,映得整个房间宁静而雅致。侧面是一排精制的藏式矮柜。柜上摆着一个盛装的年轻女子的照片,戴着伯珠、艾廓……很是雍容。我不忍收回目光,甚至没有注意到朗顿夫人的离开。不过,她很快又出现了,后面跟着一位老人。老人个儿不高,尖下额,个性鲜明,不过,他的眼睛是平静的,看不出强烈的情绪。老人首先让我坐,并分咐佣人端上甜茶。朗顿夫人介绍:“这是我父亲”。

说话间,飘来一股淡淡的上等香水的好闻气味。我转身,看见从楼上走来一位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前襟对开的绒衣,一看就是照片上的女人。不过,已不再年轻了,至少七十多岁了吧?但,依然是女人,看上去内蕴丰满。“这是我的母亲。”朗顿夫人又介绍道。

早就听说,恰巴夫人是夏札家族的女儿。她的母亲拉云卓玛是以学识渊博,精通佛教、视野远大而著名的;她的父亲是龙夏之子次仁旺堆,后在龙夏事件中,被流放贡布,爱上了当地的一位女子,与拉云卓玛离婚。晚年的拉云卓玛,出家为尼,与门孜康的创史人钦绕罗布为友。

我并不是在说这个家族的隐私,是想从这些人文景向中,呈现出自然景向。这里,曾经是夏札家族的林卡,直到吉曲河边,都是一片苍郁的绿色。不过,如今已被横七竖八的汉式房屋替代了,只有在这个主宅的东边,还座落着一座西藏的传统石头房子:那门楣上的层层彩木,那楼上中间日光室的成排玻璃窗,那略微向外伸出的彩木房檐,都在 孤伶伶地显现着与众不同的厚重和纯美。

在过去的贵族财产都被没收、房屋逐渐倒塌,甚至消失的情况下,为什么这里却保住了一点往昔的痕迹?与恰巴先生后来跟中共的合作有关吗?当然,这只是我的胡思乱想了。

话再说回来,那天,恰巴先生征求我的意见,请我每个午后都到他的家,记录他的回忆。我立刻点头,因为当时我在《西藏文学》上班,时间也比较宽松。

恰巴先生的汉语很好,但在讲述时,偶尔会说起藏语和英语,我就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说汉语。

在讲述自由时代的西藏时,恰巴先生的脸上会出现笑容,连眼睛都在笑。比如,当他讲到他当雅索那年,那些盛装女人如何向他献扎西德勒时,他甚至抬起手臂,学着她们倒酒的样子,最后还站了起来,跳起了堆协。

他还讲到他姐姐的悲惨命运,讲到他的姐夫如何受了刺激,多年被精神病折磨着。这个故事,我早在海因里希. 哈勒的《西藏七年》中就读过了,如今,当事人的亲人跟我谈起,让我百感交集……恰巴先生还讲到,他姐夫的妹妹次央,如何嫁给热振仁波切的弟弟,我也读过这一段的,那是在杜永斌翻译的梅. 戈德斯坦的《喇嘛王国的覆灭》中,以街头巷尾、花边新闻的方式渲染的,不知是作者的原意,还是译者自己的轻佻。

恰巴先生还讲到达赖喇嘛尊者流亡之后,那些中国军官如何偷窃罗布林卡的宝物。比如,他发现达赖喇嘛尊者的一个手表盒子虽在,但里面是空的,于是,他对剩下的财物进行了整理,贴上了封条。可是,早晨贴了封条,下午就开了,看管这些东西的藏人说,是解放军军官来了,打开了……阻止也没有用,人家不听。这样的事情出现了几次后,恰巴先生就用皮子做一个绳子,在他的小印章上打了黑蜡,以后再就没有人动了。

当恰巴先生讲到班禅大师被批斗时,笑容没有了,眼睛盯着一边的藏式矮柜,回忆起了恰白.次旦平措、拉美. 索南顿珠、僧沁、姜措林等如何批判班禅大师,有一次,姜措林还上去用劲拉班禅大师,让大师差一点仰面倒下……

从与中共合作,到发现中国军官偷窃罗布林卡的宝物,到体验班禅大师被批斗的痛苦,不知恰巴先生经历了怎样的内在冲击……

正是在这时,我突然接到了恰巴先生的电话,说他病了,需要休息两周。后来,他又说,将去北京看病。就这样,恰巴先生只回忆到班禅大师被批斗,即文化大革命初期,就停下了。

不久,我也移居加拿大。不过,在朗顿. 班觉老师去世前,我们是常通话的。有一次,班觉老师向我透露,恰巴先生的一家,在文化大革命中,经历了非同一般的劫难,所以,回忆那段往事,对恰巴先生来说格外不容易。后来,班觉老师建议,不妨给恰巴先生打个电话。

于是,我拔通了恰巴先生。先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估计是他的女儿,或者佣人。问我是谁,我说是朱瑞。

“啊,是朱瑞啊,你回到了拉萨?”恰巴先生很快接过了电话。

“不,我在加拿大。”

“什么时候回拉萨啊?”恰巴先生似乎有些失望。声音比从前弱了许多,尾音显得短促,似乎没有太多的力气说话似的,我也不便过于打扰,很快放下了电话。

接下来,我就给班觉老师打了电话,汇报了我与恰巴先生的通话。班觉老师感慨:“我岳父还不知道,你已回不去拉萨了……”接着,班觉老师就笑了,那是在我们通话中,难得的笑声:“不过,你可以到成都呀,你们在成都见面嘛!”

2015年6月19日这天清晨,我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位藏人朋友留给我的文字:“恰巴格. 桑旺堆今天去世了。享年89岁。”而在中共官媒的网上,我很快看到了这样一段讣告:

“中国共产党的亲密朋友、同党长期合作共事的坚定爱国主义者,西藏自治区政协原副主席恰巴·格桑旺堆,因病医治无效,于2015年6月19日9时30分在拉萨逝世,享年88岁。”

于是,我决定写一篇挽歌,献给恰巴. 格桑旺堆先生。对我来说,他是一扇通往西藏自由时代的大门。




完稿于2015年6月29日


延伸阅读:

尘封的西藏——恰巴. 格桑旺堆先生的回忆(上)http://zhu-ruiblog.blogspot.ca/2013/04/blog-post_5.html
尘封的西藏——恰巴. 格桑旺堆先生的回忆(中)http://zhu-ruiblog.blogspot.ca/2013/05/blog-post_5.html
尘封的西藏——恰巴. 格桑旺堆先生的回忆(下)http://zhu-ruiblog.blogspot.ca/2013/06/blog-post_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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