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9日星期日

朱瑞:张大马勺


“张大马勺回来了,还带着媳妇呢!”青马沟的人传开了。张大马勺,是孙笑的邻居张家大儿子,早在参加共产党军队之前,会做木头勺子,所以,村里村外的都这么叫他,连兄弟姐妹,还有他妈,也这么叫他呢。

张大马勺娶的是个中俄混血女人。来信说,这女人漂亮得没法说,不管国民党还是共产党,都有相中她的。大马勺的花花肠子也是拧了好几个劲儿,才把这女人弄到了手。可是,青马沟里没有一个人说这女人漂亮,都说她长得四不像,不像姑娘,也不像个媳妇,不像男人,也不像个女人。鼻子又长又大,眼睛往里眍着,闪着蓝光,个头还高,比她的男人高出半头呢,说话的节奏,像机关枪在“突突”,分不出个数。青马沟里的人都说:“这不是妖怪吗,大马勺准是中了邪!”接着,人们还发现了更为古怪的事:大马勺那两颗好端端的门牙,被换成了假的!这回,人们可不依不挠了,非要掏出个究竟。好在后来,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组织上满足了每个人的好奇心,甚至不惜花血本,派人外调,掘地三尺,到底弄出大马勺的隐私:原来,那两颗门牙呀,是会这妖怪时,翻墙摔掉的。

当然了,文化大革命期间,人们还知道了一些更为古怪的事儿,比如,张大马勺的这个妖怪,原是一位国民党军官的太太!可她被共产党做通了思想工作,不仅药死了自己的男人,还药死了其他不少国民党的重要人物,连杨虎城将军也是她药死的呢!最让共产党竖大拇指的是,她药死人的办法并不复杂,只是打针,那一针下去,再硬朗的人,也会成为一摊泥的。

当然了,这都是她后来自己交代的,谁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真正无疑的是,她嫁给了张大马勺——一个共产党军官,并来到了青马沟。现在,她的任务是建立人民卫生院。因为镇子里只有一家天主堂,大事小情,人们都少不了去天主堂,比如小孩子吃鱼,扎了嗓子,也要抱到天主堂拔出来;火盆倒了,烧了孩子的手,还要抱到天主堂去上药。共产党是不信宗教的,人民卫生院必须取代天主堂。所以,妖怪就开始了招收训练护士。她首先相中了大丫,就找到孙笑,说:“你家的大闺女也不小了,应该做一点为人民服务的好事,比如当个护士…..”


——选自我正在写作的长篇小说

2013年6月8日星期六

朱瑞:像一只喜马拉雅的鸟儿


来自达赖喇嘛尊者的念珠

我向达赖喇嘛尊者的行宫走去,穿过祖拉康的法号和经声,到了安检室。这时,前来引领我的格西阿旺已经来了,他是达赖喇嘛尊者讲法时的汉语翻译,我们早已熟悉。

“不急,你还有时间。”格西啦说着,递给了我一张表格。我立刻添写、签字,而后,交给了旁边的安全人员。很快地,我就通过了安检,跟随格西啦一起向山上的候客厅走去。

尽管多次见过尊者,可还是紧张,心跳得厉害。我太幸运了。幸运的时候,总是想到十几年前那个夏日的午后, 我和唯色走在拉萨西郊的情景。为了便于说话,那天,唯色没有骑自行车,而是推着,我的一只手就搭在车座上,并行地走在自行车的另一边。

“你想见……达赖喇嘛尊者吗?”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说出来,因为,这个名字是不会轻易出口的,只深藏于我们心中最安全的地方。

“当然想了,怎么会不想呢?做梦都在想啊!可是,嘉瓦仁波切的时间那么宝贵......”

唯色一时忘记了自己身在境内的现实,这种对尊者的全心体谅,后来也影响着我。那是2008年7月,当我前往美国维斯康辛,倾听尊者讲授《入菩萨行论》时,同行的藏人就说:“也许,我们可以创造机会让你单独晋见嘉瓦仁波切…..”

“我不敢占用尊者的时间,再说,我也没为西藏做过什么……”我喃喃着。

完全是命运的安排,后来,我到了达兰萨拉。但是,除了对尊者的采访以外,只要与其他团体一起晋见,甘丹颇章办公室都会让我坐在后面工作人员的席位上。这,让我感慨万千,一,说明他们没拿我当客人,二,使我既可以专注地倾听尊者的讲话,也可以看到每位晋见者在尊者面前的举止言行。

现在,我又走进了这间熟悉的候客厅。迎面的木桌上,新添了两盆盛开的蓝花,四面的藏式长沙发上,仍然铺着从前的卡垫,几个沙发桌上,仍然摆着英、藏、汉语等几种不同语言的杂志,不过是新近发行的。两边墙壁上镶嵌的书柜里,仍然陈列着充满了奥义的佛学书籍。 看着这间朴素而雅致的候客厅,就想到达赖喇嘛尊者常常对大家的劝诫:节俭。

听说,印度政府曾送给尊者一辆豪华汽车,但尊者不用,甚至不要在自己的车上安装警报;听说, 出国访问时,尊者每次离开房间,都要亲自检查是否关了灯,连洗漱间也不放过;还听说,尊者自己的袈裟,总是洗了又洗……虽然如此节俭,但是对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或组织,尊者总是慷慨的。比如,2009年的台湾水灾,尊者一次捐款就是新台币165万;为英国约翰  邓普敦基金会(印度救助儿童基金会),一次捐款就是90万英磅;为印度的一家研究机构, 一次捐款是五千万卢比……

才嘉先生来了,他是达赖喇嘛尊者的秘书,通知说:“轮到你晋见了。本来你的时间在下午,但尊者提前到了这里,所以,晋见也提前了。”

“很高兴能早一点见尊者,说实话,我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了。”我站了起来。

才嘉先生笑了,转身推开了里间的房门,我跟在后面,进入了一个长廊。啊,尊者正站在那扇通往花园的门前,与其他晋见者一起拍照呢。我停下脚步,待尊者拍照完毕, 才躬身上前。尊者笑着朝我走来了,握住了我的手,拉着我进了客厅。我却松开手,在客厅的进门处,对着尊者磕了三个等身长头。

“本来是要在下午见你的,但是,我提前到了这里。”尊者说着,坐在了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并让我坐在那个长沙发的一头,离尊者最近的地方。我吃惊于尊者对自己的时间表和晋见者,如此了如指掌。

“来六个月了吧?”尊者接着问。

我点头。没有想到,尊者还记得我初来达兰萨拉的时间。

“都去了哪里?”尊者又问。

“大吉岭、噶伦堡、锡金…..”我说。

“走了这么多的路,没见你瘦呀!”尊者笑了。

我也笑,心想,这一路本来也不算艰辛,到处都碰到藏人的帮助。

“现在,每周都有一些中国人来看我,有的流着眼泪说:‘請不要忘了中國的佛教徒’,”停了一会儿,尊者接着说,“听说,在中国,关注佛教的人有四、五亿,我还是可以做一些事的。”

何止做一些事啊!当年,萨迦班智达和八思巴,简直创建了蒙古帝国的文明,而第五世嘉華噶玛巴和释迦益西,给予中国的精神资粮,至今,不是仍在滋养着五台山吗?不言而喻,尊者所能给予的又何止如此?! 那开放的胸怀,那既根植于宗教又超越宗教的对所有众生的关爱,正是几千年封闭的中国文化所欠缺的,这其实,也是一剂良药,可以使卑躬屈膝、弱肉强食的中国人找回尊严。

曾经有中国人看到唯色跪在尊者的视频前,很不以为然,问:“您这位著名的独立作家,也对达赖喇嘛如此敬重?”

“嘉瓦仁波切是我的命,生生世世的喇嘛。”后来唯色说。

当然,唯色对尊者的崇敬,并不是来自历史权威,我理解,是因为尊者,为一个民族的自由和尊严带来了希望。他拒绝了中国共产政权以各种方式的收买,在山河破碎的巨大灾难面前,稳定地使一个民族,在流亡的艰难中延续了下来,并使西藏问题,成为这个世界的严厉问卷 。

接下来,尊者谈到了最近的一次科学与佛学的对话,并告诉我:“听说,在上海,有的大学也有兴趣……”

然而,中国当局能允许上海某大学打破束缚,以全新的视野到达兰萨拉,与那些世界第一流的科学家一起参加佛学对话吗?

“还有没有问题?”尊者打断了我的思路。

我摇头。其实,问题不是没有,只是,我不敢占用尊者过多的宝贵时间,我已够幸运。这时,尊者把右手伸进袈裟里面,拿出了一串小小的青色念珠,那是十分特别的,尊者双手合在一起,揉着念珠,揉着……而后,拉起我的手,放进了我的手心。

“我给过你佛像吧?”尊者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看着我。

我点头。于是,尊者又转身,在窗帘的后面,众多的佛像中,拿起一个红色的小盒,打开,啊,那红色的绸缎之间镶嵌着一尊精制的白度母!

尊者轻轻地抚摸两次,关上盒盖,又放进了我的手里。我双手捧着念珠和白度母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哈达”。尊者又说。

侍者立刻递上了那哈达中最长的哈达,尊者接过来,亲自在我的脖子上围了两圈。

“你要常来看我啊。”尊者一边与我一起走出客厅一边说。

我用劲地点头,退去,直到尊者转身进了另一扇门。不过,到了候客厅门前时,我再次转身,回看尊者。这时,尊者正站在那扇门里,一动不动地望着我呢,而那红色的袈裟,在此刻更加庄严和意味深长。


如今,常有人称我是西藏的支持者,这多少让我有些脸红。实际上,面对西藏时,我只是一个受恩者,得到了一片安全的精神栖息地。就像从前,那些喜玛拉雅的鸟儿,也都到西藏栖息,每年一度,还在洛嘎(今山南)地方的且萨拉康召开法会,而噶厦,会派出一僧一俗两位官员,给那些鸟儿送去糌巴和卡普塞等食物,祈福祝愿。不过,和那些鸟儿不同的是,我的手里有一支笔。



完稿于2013年5月


首发《开放》2013年6月:http://www.open.com.hk/content.php?id=1361

2013年6月6日星期四

朱瑞:无题


我在祖拉康(1999年秋)



居住在我的想像里吧
没有开始
也没有结束
多好



这颗灵魂
掠过千万张面容
独独向着你飞翔
这是一个谜



是谁的恩情
让我们相遇
并在根培乌孜山下的古巷里
成为神



你是我善良的决口
从此
她流向每一个有生命的地方
流向贫瘠和穷困



在黎明的月台上
那片
最绚丽的朝霞
其实是一场序幕
后面
是无云晴空



别忘了
来世
那个记号仍在我们的眼里
即使命运是颗苦樱桃
也会尝出甘甜



你真的会来吗
我怎敢憧憬
神和半神的歌声
怎敢向须弥之颠
岂望




2001年2月写于拉萨

2013年6月5日星期三

朱瑞:死亡还是诞生


《诗林》2005年第二期





我种植着故事
一年又一年
千年过去了
终于
长成怒放的花朵
吐纳着我体内的芬芳

北美的风雪
却不动声色地袭击了它
就在一夜之间

可怜的支离破碎的叶瓣
寂寥地散在陌生的小路上
从没有行人知道
它在说什么



所有的玫瑰
都执著地留在了故乡
我却不得不转身
向着异国奔走

天地一片混沌
像世界之初
没有海洋和陆地
也没有太阳和月亮

在没有先知的时代
我的视野更穿透不了时间
看见这最终的结局
是死亡还是诞生



枝丫断裂的老树下
茁壮着从来都没有姓名的花朵
清水在石头上跳动
动物们横冲直撞

比牦牛还高的黑熊
突然 与我并肩而立
但 不会伤害我
因为它从没有被人类伤害过

然而我的脚步在犹豫
这片没有人迹的土地
掠夺了我的记忆
我丢失了过去
可能也丢失了未来



在冰冷的荒野里
我渴望着玫瑰
那温暖着我托举着我的玫瑰啊
仅仅是一支歌
在一个黎明
嘎然而止

因为
我看见了
那个能为我披上婚纱的人
总是步履迅疾或者过于迟缓
不知道
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次生生死死
才能相遇



往事的熏香早已稀薄
心灵一片凋零
我听到
一种声音由远而近
并且不断地壮大
那就是
我的筋骨
在碎裂 



完稿于2003年

2013年6月4日星期二

來自昌都的獅子

——紀念和頌讚一位真正的西藏之子

阿卡倉•玉珍 撰寫

爸啦突然在聖誕節往生了。伴隨著降溫和偶然的大雨,我們在驚呆中,又憑添了一層身體的不適。阿媽啦卻出奇地冷靜和鎮定,但因為天氣預報的關係,她一直擔心12月28日的天氣。可是,克里門(Clement)鎮那天醒來時,證實了她的擔心是多餘的,因為這是一個美麗的火葬日子。雖然柴堆有些潮濕,但是燃燒得很劇烈,像是在協力短縮爸啦那49天的中陰旅程。火焰和薰煙上升共舞,在那一霎那,我彷佛也升入高空,看見了往事化為許多小銀幕,交織成一個大型的馬賽克,簇擁著爸啦艱鉅的一生。

第一個屏幕斷續地顯示一個模糊不清,早熟的九歲孩子的身影。那是1931年,他從匝瓦左岡(西藏東部)的出生地出發,開始了徒步到拉薩的三個月的朝聖之旅。這使他後來,一生遠離家鄉。到了拉薩後,家人謁見了一位博學的色拉寺僧侶(也是親戚),名叫匝瓦蔣巴塔耶。他看到了男孩的特殊之處,要他的父母為他登記於色拉傑查瓦康村, 從此匝瓦蔣巴塔耶開始輔導男孩,兩人所發展的深厚關係永遠地改變了男孩的人生。

另外一個屏幕,顯示著色拉寺寬敞的大經堂。男孩作為一名普通的僧侶和他的老師的隨從助手,已在色拉寺待了八年。正是上個世紀30年代末,男孩的人生又有了一個重大的轉變。這時的匝瓦蔣巴塔耶的聲譽已名傳千里,因為他異常地精通經文,許多人甚至視他為絕對克己,艱苦和守誡的西藏最偉大的聖人之一的密勒日巴。色拉寺的堪布們希望匝瓦蔣巴塔耶能繼續取得最高的格西學位,最終成為藏傳佛教格魯派學院的精神領袖——甘丹赤巴。但是匝瓦蔣巴塔耶對此並不感興趣,因為他不熱衷於任何頭銜或地位。在他的說服下,最終,色拉寺的堪布們,派他去昌都寺廟設立辯經學校。於是,匝瓦蔣巴塔耶撤回了拉讓巴格西學位的申請書,得到了較低的格西學位,並於1939年啟程,去了昌都。

還有一個屏幕,展示了一個步行的年輕男子護送他騎馬的老師千里迢迢到昌都。不久,一群為數眾多的旅行僧侶出現於不遠之處,近看竟是護送四歲的十四世達賴喇嘛前往拉薩的旅行車隊。年輕的男子到達昌都後才成熟,成為現在人們所熟悉的昌都蔣巴噶滇和格西蔣巴塔耶的首席助理。九年來,他專心服侍他的老師,每天早上端水、拖地、洗滌、燒飯、打水、篩選所有的訪客並料理老師所有的生活需求。他還自學了讀寫和基本數學。

匝瓦蔣巴塔耶的名字,那時已經家喻戶曉,許多來自昌都和遠方的訪客都來拜訪他。因此,爸啦每天主要的活動是清點捐贈物。格西匝瓦蔣巴塔耶,是從來不碰金錢和其他貴重物品的,否則,會違反他的宗教信仰和他的神職地位的。每天傍晚,所有的現金和貴重物品都會交給昌都寺院司庫。一小部分的食物,主要是糌粑和黃油留下來作為個人使用,剩下的則需分給需要的僧侶。要是他不能送出某些東西,他會祈禱請求佛佗準許他過夜保留它們。格西拉的生活簡樸,他的袍子都是補丁,他反對累積財產和頭銜。 1948年十一月格西拉過世,享年僅57歲。他告誡寺廟不要找尋他的轉世化身,格魯派傳統失去了一個瑰寶。

格西啦清楚地預料了前頭黑暗的日子,熱烈召喚西藏團結。他說:“佛陀教導過,解釋佛法像似一頭獅子,沒有人會攻擊獅子,吃掉獅子。只有從內部透過​​老齡,疾病和最終的腐爛才可以摧毀它。同樣的,中國人會來的,但是他們不能摧毀藏傳佛教,只有藏人自己才能毀壞它。”

一直到1959年的前十年,經常所見的影像都是戰爭、殺戮、苦難和偉大的勇氣。 1950年昌都之戰的前夕,藏人政府以阿沛阿旺晉美取代了拉魯次旺為多康區總督,拉魯是格西蔣巴塔耶的一位學生和朋友,因此,父親騎馬十二天護送他到昌都北部的洛宗。藏人突襲希巴唐的軍械庫,搶掠了槍支和彈藥後燒毀了軍械庫。父親本身也拿到了幾支,後來轉交給在德格的抵抗軍。 1950年十月中國軍隊進入昌都,找到了阿沛放棄的城市。

昌都遭侵略後不久,中國人用了這段期間哄騙百姓,說他們的意圖是和平的,他們對保持藏人生活作出了承諾。各式各樣以社區為主的項目開始了,包括人民合作社及修路。父親從1951年到1952年作為昌都寺院的代表,在合作社工作,他也在阿沛主持的中國修路組織代表了寺院。在那個期間,他學會了漢語,而且很快有了能幹領導的聲譽。

失去了導師再加上對中國人意圖的戒心促使父親在1952年來到拉薩。接下來的三年,他重新改造了自己,成為一個商人並造訪了印度好幾次。同時,中國的真正企圖越來越清晰了。修路很顯然是個優先事項,便於全面侵犯和佔領西藏,這個目標中國在1955 年達到了,那時有了從四川直達拉薩的道路,反多項“改革”強加於藏人。因此,藏人對中國的敵意加深,1954年德格的反抗終於爆發,並且很快蔓延到大部分的西藏東部。拉薩到處都是逃離的藏人。 1956年4月,康巴和安多的商人開始募款提供鑲滿寶石的黃金寶座給達賴喇嘛的時輪金剛灌頂法會。抗軍首領用此事作為掩護,秘密開始討論建立四水六崗組織,開始對中國進行廣泛的抵抗活動。父親代表昌都,也是影響發展該組織的其中一位重要人物。

1956年,爸啦回到昌都,那時的昌都已經變得很不一樣了。中國的友好政策已不復存在,恐懼和懷疑無處不在。父親為昌都寺工作並自己設立了一家小公司。有一天,中國當局傳喚他。他們得知他和四水六崗在拉薩的活動和到印度的商旅,但最具殺傷力的,應是在德格走私武器給抵抗軍。他們帶他去成都前,給了他幾天的時間。他明白到了成都會被逮捕,所以在1959年十月他帶了兩個侄子逃離了昌都。到拉薩的旅途很危險,因為中國士兵到處找尋藏人抵抗軍戰士。接近拉日果,碰到了兩個中國士兵向他們開槍。和他們同行的兩位來自色林措的回教徒被打死了,另外兩位則被逮捕了。父親和他的侄子卻安全逃脫,抵達拉薩。他們正巧目睹了傳召法會及達賴喇嘛取得格西學位。

昌都的獅子在中國入侵的前夕留在拉薩,那時正值默朗木祈願大法會以及達賴喇嘛領取格西學位,整個城市有著假像的歡慶氣氛,但是醞釀動亂的警訊卻像是一層薄冰籠罩著深淵。中國人在整個城市裏加固和建造兵營及柵欄。大量武裝的人民解放軍士兵駐紮在許多重要的建築物頂部。 3月10號前的幾個星期,整個城市緊張不安,只需要一個肇因就能點燃, 而這個肇因就是大街小巷流傳的中國人要綁架達賴喇嘛的邪惡計劃。

父親不只是西藏這段動盪歷史階段的見證人,他也積極地參與了創造歷史。四面楚歌的藏人政府邀請不同組織的代表參加羅布林卡的簡報和會議。他代表昌都。政府官員,三個省的三個代表,三個西藏陸軍(札企,沽松和江孜)以及三個寺院(色拉寺, 哲蚌寺和甘丹寺)組成了一個核心組,尋求解決拉薩的危機。這個組織是由擦絨領頭,在拉薩印刷辦公室定期舉辦會議,並且也和達賴喇嘛見面。索康和拉魯也參加了一些會議。父親作為康巴代表參與了這個組織。他們發散信息,支持如婦女協會的不同抗議組織工作及接觸外國代表和領事館。

子夜過後,中國大砲的砲彈開始落在達賴喇嘛王宮建築群羅布林卡的東面和南面。一千多名西藏士兵駐紮在南面角落。達賴喇嘛那時已經離開拉薩。父親和幾位昌都人也離開了羅布林卡,在藥王山下的位置等待中國士兵。他發現他們的武器不多,他帶領了一些人到羅布林卡軍械庫取出兩架機關槍和好幾盒子彈。即使他從來沒有操作過機關槍,他也開始發射機關槍。中國炮彈擊中藥王山醫學院和布達拉宮,照亮了整個天空。經過兩晚的砲戰,因人馬和火力不足,父親和生還者逃走了。他們騎馬試圖跨越雅魯藏布江,但是被中國人的機關槍擊倒。他小組的人幾乎都喪生了,包括了昌都臧布。父親的右腿被擊中了三次,被逮捕並帶回了羅布林卡。

接下來三個月,他被關在羅布林卡的監獄,耕種蔬菜。他受到嚴刑拷打,並且還得熬過長時間的坦白會議。 “我們知道你參加了反革命的活動,你參加了印刷廠的會議。我們知道那個在印刷廠樓上開會的組織負責計劃了達賴喇嘛的逃亡,”中國審問者向他咆哮。他堅決地否認並解釋他們抓錯人了。奇蹟的是,中國人不能肯定他真正的身份,要不然結果絕對是死亡。三個月後,犯人被移到拉薩東郊一個新的較大的勞改營。犯人被迫做苦工修建拿千唐水力發電廠。九個月裏他必須在附近的山裡挖土,運土到水壩,每個勞工必須一個月完成200趟。不能完成的犯人要面對鬥爭大會(公眾侮辱)以及其他懲罰。苦工時間既長又艱苦,許多人因而病死。

父親有隻黑色歐米加手錶,營裡的管理員注意到了。他決定把手錶當做禮物送給管理員,這個動作得到了回報。一天,當局鼓勵40歲以下的犯人報名參加轉移到西藏的羌塘地區的硼砂礦工作。他們說這個地方有多好多好,報名參加的人不再是犯人,而是工人,還有薪資可拿。父親報了名。但是有一天,管理員把他拉到一旁,問他為什麼報名參加,父親這才刪去了自己的名字。後來,大部份的藏人到了硼砂礦後,再也沒有回來。根據一位生還者回憶,當時,超過54,000多犯人死於饑餓和苦工,以及惡劣的環境,而企圖逃脫的人都被射殺了。

發電廠快修建完時,當局放鬆了一些勞改營的規定,犯人的家屬可以在星期天來探望。放鬆的控制鼓舞了父親逃跑計劃。開始他只計劃自己一個人逃跑,但是責任感再度降臨在父親的肩上。他在營裏結交了一位年輕的僧侶,即班禪俄朱仁波切。 1951年,仁波切被領到拉薩,作為可能的十世班禪喇嘛,事實上,他是甘丹頗章政權的第一選擇,但是最終來自安多的候選人當選。西藏政府便給了他“班禪俄朱”的頭銜,意思是班禪候選人。仁波切的家人要求父親帶領年輕的仁波切到印度。 1960年,在仁波切家人的幫助下他們逃離了勞改營,白天他們躲在山洞,晚上趕路,長途跋涉地經過不丹到了目的地。父親離開西藏時只隨身帶了一袋糌粑。

逃跑重獲自由的影像逐漸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頻道,顯示著60年代早期的達蘭莎拉和藏人政府建立自己的基地。父親是信息部四個僱員之一。 1961年, 達賴喇嘛在達爾豪斯作出了重要聲明,他闡述了一個更平等和民主西藏社會的願景。他說,“要使西藏成為一個富裕,強壯和朝氣蓬勃的國家,不管是寺廟或貴族家族所享有的特權或財產必須廢止,每個人必須和百姓同住,幫助百姓。”信息部要父親和其他同仁巡視尼泊爾的藏人營,解釋和傳播達賴喇嘛的達爾豪斯聲明,及告訴大家他自己在西藏的體驗。

六個月的尼泊爾巡視,正巧碰上一大群四水六崗的志願者來到木斯塘,許多人滯留於邊境,因為尼泊爾警察拒絕他們入境,父親不但沒有聽眾,還必須應付一群憤怒的抗軍,他們缺錢也缺糧,而且越來越憤怒。他們不讓父親離開,除非他能解決他們的問題,父親使出了渾身解數才稍微平息了他們的怨聲。尼泊爾政府擔心藏人聚集於木斯塘,要求父親和他的代表團鼓勵藏人回到印度或著留在尼泊爾,條件是他們不能參與政治活動。代表團最終走路造訪了所有藏人地區,包括從偏遠的博卡拉到木斯塘。

下一個任務是在摩洛甘濟(McLeod Ganj)設立並營運一家店鋪,後改叫做聯合協會店( United Association’s Store)。那時只有一家雜貨店,由諾若基(Nowrojee)先生所經營。父親到不同的印度城市採購物品,向流亡社區提供非常需要的服務,而且還有了盈利。經營了幾個月後,爸啦償還了達賴喇嘛私人辦公室給他設立此店舖的錢。

這個相對悠閒管理雜貨店的工作並沒有持續多久,更重大的責任又一次把父親和他的生活帶入了一個不同的路線。一個謹慎的計劃——設立第22軍區特種部隊(Establishement22),這是一個半軍事的西藏特種部隊,在1962年印中戰爭不久後展開。大約有300名藏人,許多都是四水六崗的早期成員。特種部隊駐紮在一個叫做尤塔蘭查的軍營。士兵要求流亡政府派遣兩個代表。另外兩個軍官是四水六崗的人。達蘭莎拉選擇了父親和一位年長的藏人公務員強巴旺德。

父親早期的職責包括組織特種部隊和安排事情,他自己也接受了跳傘培訓,不久他成為了跳傘能手,並培訓藏人跳傘。作為教練期間,他自己跳了30次。旺德過了兩年回到了達蘭莎拉。父親繼續他的資深地位(代本)指揮現有的12,000人部隊。 60年代末, 第22軍區的特種部隊(Establishment22)在西藏從事了眾多秘密行動,主要是收集情報,追蹤中國軍隊的行動和建立抗軍基層組織。

第22軍區的特種部隊(Establishment22) 在早期最重要的事件是藏人參與了1971年印巴戰爭,最後導致孟加拉的獨立。印度找尋藏人的參與時,父親設法建立藏人軍官的共識,解釋並贏得了士兵的支持,並且照會了達蘭莎拉。他和印度統帥,烏班少將(SS Uban),一同在戰爭前去印巴邊界進行偵查任務。他們開會並與印度最高階層的文人,包括總理英迪拉甘地討論戰略和計劃。父親是將軍的左右手,監督部隊行動、供應鏈和通訊。他討論並協助勾劃戰略,在軍隊總部他是唯一的藏人決策者。他不在總部時,父親在戰地鼓舞士兵,給予他們需要的支援和探視傷兵。三千藏人士兵參與了四個月的戰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爭取到孟加拉的獨立,最後56個藏人死亡,超過200 多藏人受傷。

另外一宗難忘的事件是1973年的和平任務。 1960年巴瓦益西和3000多人在木斯塘建立了遊擊隊飛地,當時的情況並不穩定。巴瓦益西不願接受嘉多望堆這位較為年輕的人領軍,於是他帶領了250個追隨者,另外建立了一個小派系。兩個派系僵持不下,眼見出現派系戰爭。內訌發生時正值尼泊爾受到中國的不斷施壓,於是尼泊爾改變對藏人遊擊隊的原有放任政策,開始採取強硬態度。達蘭莎拉也開始了關切,要求其安全部部長,父親和另一個康巴軍隊軍官去木斯塘。他們去調解以及並說服巴瓦益西接受藏人木斯塘的陸軍權威。巴瓦益西邀請代表團到他位於海拔5000米的基地,這裡是一個幾乎不可能通行的懸崕處。父親代表了代表團起草了一封詳細的信件,想說服他和平解決爭端。但是,他讓代表團空等了好幾天,最後沒和代表團見面而離開了他的藏匿處。這次任務沒成功。一個星期後,兩個派系打起了仗,巴瓦益西最後向​​尼泊爾政府投降。

在父親的工作下, 第22軍區的特種部隊(Establishment22)享有優秀的聲譽和極高的地位,接待了幾位資深印度文人和軍人領袖。雖然父親必須應付藏人參與1971年戰爭的棘手問題,但是他和他的同仁也表達了,藏人的參與是在支援孟加拉受壓迫的人民。父親技巧地解決了一個棘手的情況,加上藏人在戰地的英勇行為,都贏得了印度政府地感謝。父親在戰後致力於改善士兵的工作環境,為士兵爭取到土地、住房和小型企業的退役計劃。他幾次請求,終於在1976年獲準離開第22軍區的特種部隊。

爸啦又回到了達蘭莎拉。這次的工作是安全部的秘書長,一直到他1987年主動退休。在長達十年的領導中,父親透過他在陸軍服務時發展的關係,重新界定了部門的工作,他與印度安全對口單位在最高階層建立深度和互利的關係。他擴大了部門工作的規模,培養了年輕人,拓寬了人際關係,擴大了資產,給部門的工作添加了健壯的局面。

60年代末到70年代,派系主義和一些人的自我膨脹,引發了藏人政府和一些社區成員之間的緊張關係。 1977年在克里門(Clement)鎮一名社區領袖被殺,事情瀕臨危急關頭。來自外地的憤怒的人群,突然聚集在藏人行政中央(噶廈Gangchen Kyishong),即藏人政府的總部,並闖進部長和職員開會的大廳。根據許多目擊者的說法,整個大廳寂靜無聲,無人敢面對這些不速之客。爸啦站起來,批評他們沒有禮節以及正確申訴的方式,這個舉動啟發了其他人,也都公開表了態,舒緩了緊張的形勢。

父親70多歲時,那被中國士兵射傷過的膝蓋,開始遲鈍,但他還是有個忙碌的時間表──每天保持日常作息,認真地聽自由亞洲廣播、美國之音和西藏之聲的新聞報導,閱讀藏文報紙,對拜訪尋求諮詢的訪客,不管大小要求,都親切接見。他生前,還表達了對西藏自焚者的肅然起敬,覺得自由運動進入了新的階段,認為藏人最終會獲勝。

爸啦是個忠貞強烈的政府支持者,但同時也是個獨立的思考者。他的人格無懈可擊。他總是想擴大自己的工作範圍,但他也老是記得自己能力的局限,因為他從來沒有受過正規的教育。不過,我認為他是我所見過最有教養和開放的人,此外,他是個了不起的丈夫、父親,成功地養養育了一個家庭。在整理他的遺物時,我們感到驚訝,他不需要也沒多少東西留下。他一直恪守他導師的教誨生活著。逃離西藏時,他僅帶了一袋的糌粑,沒有任何財物的牽累。

屏幕和影像終於消退,只剩下清澈的藍天。我從冥想中醒來後,才看到我和自己的手足是火葬場裡唯一剩下的人,其他人都走光了。縮小的柴堆裡留下了一大圈的灰燼和殘骸的沈淀物。那天走回家時,爸啦這一生的多種角色,不斷地在我的眼前轉換:學生、僧侶、隨從、企業家、自由戰士、勞改營的犯人、逃亡者、士兵、跳傘能手、退役軍人、安全首領、社區元老、丈夫和父親。而我,就在最前排的位置,清晰地看著父親的人生歷程時,也看到了西藏近代史的一部分。


转自:藏人行政中央官方网站: http://xizang-zhiye.org/來自昌都的獅子/

2013年6月3日星期一

尘封的西藏 (下)


——恰巴·格桑旺堆先生的回忆

◎ 朱瑞整理

十九

由于康区进行了民主改革,1957年开始,四水六岗的好多人到了西藏。他们在拉萨集中后去了山南,在赤古县建立了一个根据地。后来,四水六岗又到了后藏南木林县,抢光了西藏地方政府的武器仓库,回到山南,流散打解放军。

西藏工委批评噶夏政府,让采取措施。噶夏就召开了西藏所有僧俗官员大会,在罗布林卡。可能是1958年夏天,提出了四水六岗打解放军、武器仓库被抢、工委生气等问题,然而,我们怎么办?

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意见:有的让达赖喇嘛到印度,因为局势不稳;有的要平息康巴叛乱,让中央高兴……最后决定各级官员派代表加强改良政策,具体措施在改良会上商量;还决定了噶厦政府派那木色林等两名代表,到赤古地方,进行说服教育。但是那木色林等人的话没有起作用,还是经常传来他们打解放军运输车子呀什么的消息,四水六岗采取的是游击战。

1958年春节,西藏工委、军区联合举办一个春节慰问团,我当团长,到林芝、波密这些地方慰问部队,我还带了一个西藏自治区筹委会的电影队。
 
这一年,达赖喇嘛考格西,他先到三大寺去辩经。1959年传召的时候,在大法会中,还要辩经。

局势越来越紧张了,工委、军区一定要噶夏政府负责,每发生一件事,他们就找到噶夏,让噶夏处理。噶夏也生气了,说解放军威胁达赖喇嘛的安全。1959年藏历1月15日传召时,在桑颇的房子(后来成为贸易总公司)上,解放军的机枪都是对着讲经会场松却热。双方矛盾越来越激烈,都提高警惕,各说各的理。另外元月三四号时,从布达拉到祖拉康的路上,也发生了问题,有人说,西藏工委里面有个雕堡,当时机枪对着马路,而达赖喇嘛要从马路过来,本来这条路是不允许随便走人的,又突然过来一个了汉人,大家都怀疑是害达赖喇嘛的,就把这个人抓了。

发生了这些小事,局势更加紧张了。噶夏政府也提高警惕,比如传召法会达赖喇嘛的警卫员也增加了,再说喇嘛集会的地方当兵的不能来,那一年也来了。各种谣传都起来了,引起了人们的恐慌。

1959年春节,贸易总公司请客,包括我和归夏巴,桑颇、占东。这以前,军区后勤部常请我们。我们的枪支弹药工厂不是给了他们吗?本来请我们的是徐爱明、牛青山,平时都是他跟我们打交道,后来,吃饭的时候又来了一个政委,他说,现在局势很紧张,你们地方政府采取什么措施呀?这个人说话挺强硬的,徐爱明也不好意思了。后来这个人走了。

请客的内容一般是打打牌,不睹钱,输了喝酒。这天归夏巴先说要回去,我说,我们一起走吧。可是牛青山(工作中我们常有联系)说,归夏巴他们先回去,等车回来再送你。牛青山又说,现在,到处是康区的叛乱,形势不好了。恰巴色,我们的看法还是一致的,工作中我们合作得很好,你人也很忠诚,我们在工委(他是工委委员)分析了噶夏的官员,有人说恰巴色虽然到中国去了好多次,但回来后(我去中国时剪掉了头发),还是留了辫子,戴上了帕角,而另外的人没留辫子,这就是不进步啊。虽然别人这么说,但我们合作得很好,将来有什么问题,直接告诉我。我是公司的总经理,还有李正副经理。他们都很好,如果我不在,找他们谈,还是我们看法一致的好。

这是跟我打了一个招呼。我想,区统战部下面有几个干部会说藏话,可能内部有分工,他们一个礼拜最少去两三次贵族家里,我这里徐宏山同志是懂藏语的,经常到家里来,随便谈一谈,吃一吃,将工委的一些情况通通气。

1958年,他也经常跟我们讲现在形势不好,还说,拉萨搞叛乱的话,就完了,都得要饭了,应该立场坚定,不要动摇,还是要相信共产党。

我和老伴说,平时老徐也说,这回牛青山也说,其实就是一句话:要么跟共产党,要么跟噶夏。老伴说,共产党对我们不错,并且叛乱的话,我们有小孩在北京和寺庙。我说,那就跟共产党走吧。我们的三个儿子都是活佛,传召结束,应回寺庙,但形势紧张,都留在了家里。

1957年底,康区的人(四水六岗)都到山南时,我们察嘎活佛的管家就住在这院子里,他说,我们康区的人都到山南去了,你们都是干革命的,我们去山南打解放军对你们不好,最好我们去印度。那时他们有银元。

我说,你们山南去不行,国外去也不行,还是在我们院子里好好呆着吧。

他说,有一天西康的人逮捕了,可我们不逮捕,对你们不好,我们还是去国外吧。

我说,我知道党的政策,不会抓不搞叛乱的人,如果抓你,我来说。

他就没去国外。

藏历元月,记不清是几号了,我去了区工委,跟牛青山说,我跟老伴商量了,还是坚决不参加叛乱,跟着党走,这样万一拉萨发生叛乱,我们家呆不住,就搬到你们那里。

他说,可以,我和几个副经理交待一下。

这时,我老伴准备生第五个孩子,已住进了四十九医院,这是军区医院的前身,我留在了家里。

3月10号这一天,本来达赖喇嘛去西藏军区看文工团的节目,他们从中国培训回来,有个新节目。

归夏巴来了,我们准备做机关的车一块儿上班。吃早餐时,有个女佣人突然进来说,祖拉康那边很多人都去了罗布林卡,有点乱。归夏巴也说,外面是有点乱,好多人在大街上跑。

我们就上了二楼往外面看,正好桑颇的车子开过去了。当时桑颇已任噶伦了。我说,现在没什么问题了,桑颇都去上班了。

我们就坐上车子,接索康·堪琼(当时,我们单位的占东已换成了索康·堪琼),快到军区门前时,桑颇的车子又从罗布林卡过来了,停在了军区门口,我从车子上下来,到桑颇的车子那里,发现桑颇已经受伤了,躺在一名小吏的怀里。我说,桑颇噶伦,出了什么事呀?

小吏说,在罗布林卡那边,被人打伤了,他在德吉林卡包扎了一下,打算到军区门诊治疗。

我说,我跟门卫说一下。

等桑颇进去后,我们就从林廓路接索康·堪琼了。门关着,他的一个亲戚说,他很早就去罗布林卡开僧官会议了。

我对归夏巴说,看起来,今天的形势不太好,上班那里可能不安全。

归夏巴说,是呀,我们单位那边有噶夏政府第二代本(算噶夏的一个部队吧),还是回去吧。

我们的车子就先到我家,然后送他回家了。
 
那一天,佣人到帕廓街看过,说有好多游行的人。晚上,我也把自己的手枪步枪拿出来发给佣人,让好好看门。我估计明天会通知我去罗布林卡开会,我对佣人说,如果通知,就说我不在。

这天晚上,军区的车辆呜呜地开着,一夜没停。

军区就建在我家的草坪、朗敦林卡、孜仲林卡上面,我听得清楚。

第二天很早给我来了一个纸条,一个俗官四品官说,昨天在罗布林卡开会,你没来,卓尼钦布叫我通知你,今天一定要参加开会。

我说,昨天我和归夏巴上班没去成,今天要去上班,处理一些着急的事情。

快到中午,归夏巴坐车来了,他也接到了去罗布林卡开会的通知,他说,我准备去开会,你怎么办?

我虽然决定了不去开会,但我没跟他说,我说,昨天没有去上班,今天是不是去上班呀? 

他说,还是去开会吧。我们是不是一起去?

我说,你坐机关的车先走,等一会儿,我坐自己的车去。

他猜出来了,说,你要不去开会最好不要呆在家里。

我说,这个你放心,我一会儿就来。

归夏巴走后,我给牛部长打了电话,我说,请你们来一下,我马上搬到你们那里。等了好久,他们也没来。这么在家呆着也不安全,就坐着我的车到阿沛·阿旺晋美家去了,那里有解放军站岗,安全一些,另外我也给佣人留了话,说我去阿沛家。

我和阿沛说一说情况,一块吃了中午饭,这样,贸易公司的几个人来了,说让我搬到筹委会去,说搬到贸易公司不安全,离帕廓街太近。

我跟佣人什么也没说,就带着三个儿子,在三月十一号这天,来到了自治区筹委大院。那时,我们只有一个女孩,南杰拉孜,她还在北京读书。 

我们住了下来。筹委也忙得很,都在准备打仗,不停地挖工事呀什么的。


十四号,叫我到军区后勤部去,徐政委说,筹委和军区商量了,让你搬到四十九医院,因为你爱人正在那里住院。他说,坐你的车不行,卧车也不行,还是坐大车,带上几个解放军,才比较安全。因为我们路过布大拉宫下面,他们说布达拉宫上面经常往下打石头,让我和孩子都穿上军大衣。

我的车子就放到了后勤部,我们坐后勤部的大货物,我和孩子、两个佣人都带了枪,四周是解放军,他们也带了枪,就这样,到了四十九医院。

第二天晚上,我老伴安全地生下了拉珍。

医院里也忙得很,搞调堡呀、挖洞呀,堆粮食呀……院长跟我说,如果打起来,你们要住在洞里。当时有几个一代本的兵,病还没好,就让他们出院了。

医院内部都担心哲蚌寺,因为哲蚌寺在山上。如果正式打起来,哲蚌寺的喇嘛要和他们医院打。总医院很注意哲蚌寺。

我觉得这样打起来不好,对寺庙医院都不好,我说,要不要我到寺庙去谈判,双方打起来都没什么好处。

医院说,这不行,你虽然是好心,可是不能去。

3月19号夜里,北京时间二点吧,到处都是打炮的声音,好像是外面往医院打炮,我们觉得个个窗子都在响,后来他们说这是炮出扣,是医院往罗布林卡打,哲蚌寺只有几个喇嘛出来,但没打。

在打仗其间,我和老伴、老伴的表姐、表姐的女孩子,还有两个佣人,抱着孩子住在洞里,当时,还有一个贵族夫人,也住院了,我们一块住在洞里。

洞是一个钢筋水泥做的,在楼底下。

解放军有大炮和战术,而藏军康巴没有统一指挥、没有战术、没有好的武器,两三天的时间,战斗就结束了。

我听说噶夏那边开了许多会,有人说恰巴·格桑旺堆投降汉人了,他的房子也没人住了,我们就借用他的房子。他的房子离军区近,从他的房子打军区方便。

我马上跟军区后勤部说了,后勤部说,你放心,我们派人保卫你的房子。打仗那天,解放军很早从朗顿那边跳墙过来,站领了我们家。我的房子对着藏军总司令英吉赤政喇嘛的房子,他的家藏了许多藏人,他们从那里打,解放军从这边打,解放军也伤了几个。

我在噶夏的职务被俗官然巴·南杰旺迥接替了,他是大四品官,原为第一任达赖喇嘛在北京的办事处处长,我就等于免了职,不过没有什么免职宣布,只是新任了一个人。

后来,像我这样到军队这边的人,都算没参加叛乱,财产也进行了赎卖。

二十

自治区筹委会通知我,回到自治区去。我就和老伴索南卓玛(当时她生孩子只有七八天),带着小孩子离开了四十九医院。这时,路上好多尸体都没有搬,大部分是四水六岗的,也有藏兵尸体,解放军的尸体,我一个也没有见到。

后来,尸体在罗布林卡围墙的南边,就是拉萨河这边,全部烧了。我去罗布林卡上班时,味大得很。我们在自治区筹委呆了一两天。

成立一个军事管制委员会,罗布林卡那个地方叫接管会。其中,有自治区筹委会派去的崔科·顿珠次仁、军区派去的徐爱民等几军官。

自治区筹委会叫我换崔科·顿珠次仁参加接管工作。崔科成为拉萨军事管制委员会主任,他曾是孜本。我带几个筹委的藏族干部,其中有朗顿·旺堆、执于、唐本等,接受接管会的工作,我既在文件组工作,又担任物质组的组长,后勤部的几个军官是副组长。要求我们把达赖喇嘛的卧室及殿里的东西进行保管和整理。

这时,我发现大炮直接打到噶夏的办公室,很准,首席噶伦的宝座上方有一个大炮洞,警卫喇嘛在屋里被打死了,他老家在西康。

在整理和保管罗布林卡时,我发现达赖喇嘛的一个手表盒子在,但里面是空的。我给这些东西收拾收拾,好好装一装,贴上封条。可是,早晨贴了封条,下午就开了,看管这些东西的是藏人,他们说,是解放军的军官来了,打开了……,他们阻止也没有用,人家不听。

这样的事情出现了几次,我就采取了西藏办法,用皮子做一个绳子,在我的小印章上打了黑蜡,以后再就没有人动了。看管的人也说这个办法很好。

达赖喇嘛在罗布林卡期间,每年有一个噶伦住在罗布林卡,五九年这一年轮到了夏苏,在他房间的桌子上,我看到了一个文件,是索康亲笔写的,盖了达赖喇嘛的印章,日期是藏历二月八号,是任命几个司令员,有功德林札萨、旭会巴、洛该、拉顶塞、夏格巴、堪琼·格桑阿娃……我记得任命了八个司令员。

在贵重的文件当中,有西藏独立国的宪法,一个大本子,内容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不是一样的,但有些相同,像男女平等呀什么的。

还有一个西藏党党章,就是所有信佛教的人都可以入这个党。

我估计是在中央民族学院学习的阿旺顿珠、阿旺僧格这些人写的。他们是僧官,阿旺顿珠还在,听说在美国。五二年他们到中国学习,后来当了中央民族学院的教师,是海淀区人民代表。五七年,从中央民族学院回来,他们在中央民族学院也搞了泛地方民族主义。这些本子通过没通过也不知道。

达赖喇嘛屋里有一个恰白·次旦平措给达赖喇嘛的一封信,内容是恰白任南木林宗宗本,本来这个是六七品官,但恰白特殊地提为五品官了,这样,他要高桑结,是一种提拔仪式,在后藏,这个信就代表了桑结。他写道,本来我是六七品官的地位,这样特殊的照顾非常感谢,保证好好干,永不忘记达赖喇嘛的恩情,因为字写得很漂亮,我们看了几遍。

我和后勤部的徐政委等其它军官,工作了一个月,就撤了,留了两个人做长期工作,一个是朗顿,另一个是路易寒。

二十一

1959年9月,组织国庆观礼团,有一百二三十人,规模很大。是平叛以后的第一个国庆观礼团,往年的话,都是统战人士,即上层人士组成的。那一年平息叛乱刚建立基层组织,参观团就以基层的积极分子为主,统战人士只有二十几个,其他都是翻身农奴。

代表团团长,是崔科·顿珠次仁,副团长,李本善(黑河地区书记)、多吉次旦,另外,团里还成立了一个党组,有了党的领导。

代表团分拉萨、昌都、日喀则、那曲四个队。我担任拉萨队的队长。我们从拉萨出发,做轿车,到那曲、西宁、兰州,然后坐火车到北京。

有人说,以前西藏参观团大多数都是贵族,到各地参观时,火车上还要挂一个专门装行里的车箱,给中国留下了不好的影响,这次平息了叛乱,翻身农奴当家作主了,国庆观礼团要改变过去不好的影响。这样就有一个严格的纪律规定:比如参观时,从车上一下来,就一个一个地排队,队长在前面,副队长在后面,稍微晚到都不行,好像部队。晚上还要开会,一方面谈白天参观的感受,另一方面谈出现的问题。在北京我们参观了十大建筑后,马上到了东北、内蒙、华东,范围比较广,用了三个多月的时间吧。当时,参观非常紧张。好多从前到过中国的人,包括我自己在内,都很不习惯。

我们到北京那一天,班禅大师也到了北京参观国庆观礼,包括我在内,大该七八个人,参加了周总理举行的欢迎班禅大师的宴会。 

参观团住在北京刚修建的民族饭店。正是大跃进、炼钢炼铁、人民公社、三面红旗的高潮,同时三年自然灾害刚刚开始,各方面都比较紧张,虽然我们吃得没受到影响,可是不停地参观,回来还要开会,会上总是说某某人士怎么怎么不对,经常有批评。

到武汉参观长江大桥的时候,西藏工委给我们团发来一个电报,让我参加全国工商联第三次会议。就这样,他们送我到了火车站,平时参观团除了几个团长以外,我们都是坐硬卧,这次从武汉到北京给我买了一个软卧。上了火车,车箱时只有我一个人,很舒服,很高兴。到北京,全国工商联有人接我,住到民族饭店,从拉萨来的除我以外,还有九个人。我是西藏方面的团长。

那年工商联会议,在民族饭店召开。全国工商联的代表说,这次开会比较紧张,有的人带来了大字报、检讨书,我看,大字报就不要贴了,这次是神仙会,要和风细雨,自己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实行“三不”政策,不打棍子、不戴帽子……大家尽管谈心,交心。

西藏代表单独一个小组,吃饭也在一个小餐厅,都是单独的,我参加国庆观礼团心情很紧张,一到北京也轻松了,另外我参加了全国工商联主席团,中央统战部部长李维汉多次做报告,主要讲阶级斗争问题,他说,你们不要怕阶级斗争,我今天讲的阶级斗争你们怕不怕,我们都说不怕。

李维汉使大家开阔了眼界,尤其是刚经过反右斗争,大家不安时,使大家解除了顾虑。

工商联的会,开了两个多月,我们在北京过了元旦,过了春节,过了藏历年。那年,我觉得在中国的时间很长,差不多六个月吧。

最后选举产生第六届的主任委员、副主任委员、常委委员执行委员等。我选为常委。

搞选举时,拉萨来的张同和,他是市商业局局长,跟我们打了招呼,他说,这次选举党委执委,要先有个准备,他提出让我选一个常委,工委财贸部的牛青山也选一个常委,昌都的选一个执委,日喀则的选一个执委,在小组内都先选出来,把名字交给大会,再进行选举。江萨多拉、拥珠索那是执委,一共是两个常委两个执委。

会议结束后,又组织参观,但我没去,其他人去了,我直接回到兰州。从兰州回到拉萨。

回来后,听说跟我们一起开工商联会的切玛康·顿珠被捕入狱,工商联的执委拥珠索那,过了一两年也入狱了,并死在狱中。

62年年初,全国工商联通知我,列席全国政协会。我带了一个翻译从青藏公路、兰州做火车到了北京。

还是住在民族饭店。

全国人大、政协正式召开,我列席了两个会议。参加政协会时,周总理做了一个报告,内容是你们回去都不要怕,有什么意见直接提出来,如果当地抓辫子、打棍子,可以直接给我写信,我来担保。

会前,班禅大师在全国各地参观,并给周总理写了一封信,就是后来所说的请愿书。

人大政协结束以后,开民族工作座谈会,西藏的部分人参加,我也参加了。我们这个座谈会西藏小组的组长是洁吉美,副组长是西藏工委的夏付仁、张晨武。

参加这个民族工作座谈会的还有帮达多杰、达拉木·阿旺津巴、德格·格桑旺堆、姜措林、强资·僧根巴顿。

西藏小组民族工作座谈会,在民族宫召开。

这个民族会也是神仙会,让大家有什么说什么。也是“三不”政策。李维汉部长做了关于民族问题的报告,中心内容是各个民族都有自己的特点,区别很大,将来这个区别会慢慢缩小,以后共同的地方就多了。另外,还联系西藏的叛乱,说民族叛乱本来不该死的都死了,非常不好,像藏区的叛乱,当然包括青海、甘肃、四川的一部分,人已经死了,想活也活不了,这是件让人难过的事情。还说到这次班禅大师也提出了很好的意见……。

民族工作座谈会开了两个月,大家都提出了很多意见。概括起来,西藏小组谈得最多的就是平息叛乱的扩大化、民族区域的自治、宗教信仰的自由、民族政策等问题。

会议结束后,周总理和邓颖超以私人的名誉欢送班禅大师,举行了一个小型宴会,有三个桌子,那天,是统战部通知我参加的。

回到西藏后,中央根据班禅大师的请愿书,在自治区筹委会组织了四个小组,研究落实班禅大师的意见,主要是平息叛乱问题,宗教信仰自由问题等。

62年下半年,爆发了中英自卫反击战。战斗结束后,组织了两个团,一个到门达旺,一个到察隅进行慰问。我参加了门达旺这个团。我们团长是杨东生,副团长是帮达多杰、雪康·土登尼玛。就这样,西藏上层爱国人士、寺庙代表、群众代表、军区文工团、西藏歌舞团,来到了门达旺。

门达旺在麦克马洪防线以内,早被印度占领,但62年解放军把印度士兵从门达旺赶了出去,我们团部就在印度代表机构住的地方住了下来,这是个木头房子。我们的主要任务是慰问部队,我和雪康·土登尼玛等年轻人到部队住的地方上山慰问,年龄大的到平原上慰问。

回到拉萨,政协召开一届三次会议。即62年12月份。我等五人增补为西藏自治区政协常委,另外,我还担任了西藏自治区政协副秘书长,到政协工作。

在政协,我主要为几个副主席服务。他们几个星期开一次主席办公会。政协有个学习小组,我担任副组长,组长是桑颇·次旺仁增,负责学习统战部的部署。经常在政协成员中征求意见,也到几个副主席家里听从他们的意见。

二十二

64年,我陪老伴索南卓玛到北京治病,回来时,正赶上召开自治区筹委会第七次扩大会议,政协马上让我参加,我是列席。

当时,针对彭真的讲话(谈的都是反复辟斗争),上层人士都要学习,比如筹委会、政协、佛协,都讨论了彭真同志讲话。

自治区筹委会几个副主任委员跟张国华、谭冠三、张经武到林芝开会,会议的内容就是反复辟斗争问题,挽救教育班禅,叫他承认错误,大家都要帮助、批评。听说班禅大师没有承认错误,他认为那封请愿书不过是对中央和人民负责,根本没有什么阴谋诡计。

刚开始,自治区筹委开了一个宴会,宴会上班禅代理主任委员讲了话,然后,代表发言的时候,就批评班禅,说到大班禅、中班禅、小班禅。会上,班禅在中间,张国华等人在两边,我们列席人员在下面。第一个是拉美·索南顿珠(当时是班禅大师的私人秘书)斗班禅,说是后藏有个机械学校,一个技术员嘎杰望布,被关在监狱,后来死了,拉美说,死因是班禅打了辫子,班禅是凶手。后来僧沁也揭发说班禅打击寺庙的极积分子,是哭着批判的。佛协的姜措林活佛也批判了班禅,还有昌都等地的基层积极分子及各地的代表,都批评了班禅。

大家都谈反复辟的问题,专区的县里的积极分子,把班禅大师从中间的位子拉到了边上,然后又拉到下面的前排,下面的人都轰轰烈烈起来,主席让大家排队讲。

本来去会场的路上,班禅坐吉普车,有警卫员。后来他的车子换成了卡施六十九即部队的越野车,警卫员变成了看守员。又把班禅拉到了台上,这时有些群众还动手打他。有一次,姜措林上去用劲拉班禅,大师差一点仰面倒下。

当时,洁吉美(筹委副主任委员)在北京,马上把洁吉美叫来了,经师望久也来了。洁吉美一来西藏,就挨了批斗,斗了一天,公安人员给洁吉美戴上了手扣,逮捕入狱了,后来望久也斗了一天,结束时公安人员也给他戴了手扣带走了。

恰白·次旦平措发言了。当时会场不大,有的只能听广播,恰白自首组织爱国自由战斗队,配合班禅复辟,承认了错误,当时,其他五六个成员已经逮捕了。

就这样,筹委七次扩大会议结束了,但班禅问题还没有正式处理,软禁在班禅小楼,有人看守,班禅身边的一些爱国人士也遭遇了厄运。

当时,自治区政府有个学习小组,政协有个学习小组,佛协有个学习小组,拉萨市还有个学习小组,有时是分别,有时是合起来,也批斗了拉美,常常是四个小组合并斗他,还从日喀则叫来了四个对拉美比较了解的上层人士,一是批斗他配合班禅的复辟斗争,二是批斗他写了一本书《加琛普哪琼屋觉巴》,污蔑共产党。另外也给团岗、顶极活佛等人开了斗争会,这些人后来都降职或撤职了,但没有入狱。

我当时是政协学习小组组长,有一天统战部有个叫李做民同志到政协找我,说,反复辟斗争时,你一直不积极,这是为什么呢?

我说,班禅的情况我不了解,怎么能随便批评呢?

他说,可能是你的世界观没有改造好!

的确,我不了解情况,但很多不了解情况的人也批斗了班禅大师。

人是多么容易被发动起来啊!

65年年初,召开了全国人大政协会议,西藏新选了代表和政协委员。

西藏的代表和政协委员变化很大,班禅大师仅留了政协委员的身份。开会时,大师没有坐飞机,只是坐一辆轿子车,由部队护送到兰州,然后到北京参加政协会,那以后,直到1982年,班禅大师才回西藏。


完稿于2000年冬天


《自由写作》首发 http://www.penchinese.com/zyxz/94/094b3.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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