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19日星期一

王力雄长篇小说《转世》连载5:“替身”


王力雄在他的网站“族群对话与新媒体”连载现已完成初稿的长篇小说《转世》。《转世》是他的另一部长篇小说《黄祸》的姊妹篇。正如他在推特上( @wlixiong)所说:将在修改过程中同步连载,第一阶段是在 http://wanglixiong.com(墙外)上连载。


葬礼散场时发生了堵车。本该献完花篮后上车就走的官员们在出口处聚成了堆,等着自己的车过来。王锋从未见过这种情况。官僚们别的本事不够,干这事却应该是看家本领。葬礼之前每个来宾的车都被要求停在指定位置,就是为了散场时能够按官位高低和出场顺序,接人的车如流水线般准确与流畅。但是军委白副主席的司机骄横惯了,跟一位副总理的司机各不相让,两车抢道时相互剐蹭。白副主席的车干脆横到前面别住副总理的车,两个司机跳出车外争吵。而堵在后面的车也都不是善茬,每个司机都不想让自己主人多等,这场面正是表现机会,个个抢着往前钻,甚至开上人行道,最终互相卡在一起,又引起新的争执。这种场合的每个司机都是警察不敢得罪的,只能小心翼翼赔笑脸,否则遇到像白副主席那样的大官,不但不责备自己的司机,反而骂别人的娘,弄不好可能会砸了饭碗。

王锋从来看不惯行伍出身的白副主席,倒不是因为他没受过多少教育,而是他身上那股军阀习气与现代军队格格不入。只要是自己身边人,不管对错先要护着,看着是爱兵,也被士兵们传颂和感激,其实不过是打狗欺主的心理,护的是他自己的威风。这种军阀照理说只应该出在民国初年的故事中,但也许中国的土壤就有这种基因,即使完全不同的政治环境,仍然会长出一模一样的怪物,让人感慨时光倒流。白副主席在《黄祸》中是南京军区司令员,老奸巨猾,在王锋发动的南北战争中假装中立,目的是渔翁得利,一度成为王锋最头痛的对手。此刻他却是王锋的上级,虽然是军委第一副主席,但因为由中共总书记兼任的军委主席对日常工作难得过问,实际上他是中国军队的日常掌管者。官至这种地位,仍然如此粗鲁,在王锋看来不仅是他个人的耻辱,也是军队的耻辱。随着政权越来越依赖军队,高层争相讨好,每届都比前届给军队更多好处,宠着惯着,军队便越发骄横跋扈。王锋虽然是军人,却不喜欢这种状态。军队的力量应该是内在的,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而不是汽车抢着走在前面,也不是欺负地方的司机和警察。

在《黄祸》中,王锋是毁灭了世界的人物。他策划暗杀了意图打六四牌的中共总书记,夺取了党政大权,兴兵讨伐不服从的南方,发射核弹摧毁台北,最后为了报复美俄,施计引发两国爆发核大战,导致人类社会解体。不过在此刻,王锋的地位还没有那么重要。他半年前刚从中将晋升上将,从总装备部副部长调任副总参谋长。他一米九的身高在官员中如鹤立鸡群。合身军服熨烫笔挺,两鬓虽然斑白,头发仍然茂密,不像其他官员把头发当成显示年轻的资本,而是留着士兵寸头(十五岁当兵起一直是这种发型)。相比多数有着面团般圆润面孔和腆肚子的官员,他的脸相和身材轮廓清晰,显得刚硬挺拔,看上去只像五十出头,实际已是六十二岁,离高层将领的退休年限只剩三年。

到了这种年龄,三年几乎不再算得上时间,只是瞬间。从不言老的王锋这两年已不再像过去那样刻意表现年轻,在公开场合总是戴上眼镜,有人询问便痛快地回答人老了眼神不济。此时他知道自己的车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便站到一棵不太高的柏树后。绿色的针叶被肮脏冬日蒙上一层灰白,但可以遮挡别人视线,方便眼镜调暗。没人知道他的眼镜是个显示屏,不像谷歌眼镜在镜框挂上微型显示器,而是直接在镜片上显示,更像普通眼镜,不易被人发现,缺点却是需要把镜片调暗才能显示图像。在葬礼上调暗镜片,会被看成墨镜,不合礼仪,所以前面他只通过眼镜架上的耳机听语音。这种葬礼人到现场就够了,不需要脑子也在现场。

操作界面在调暗的镜片上显现出来,手就可以在口袋里用球鼠标操作八一本了。这眼镜的主要功能是作为八一本的无线屏幕。设计时他就要求不得追求酷,宁肯让人感觉老式和笨拙,像真的眼镜。他一辈子都在想法挽救自己在无聊官场的活动中不得不付出的时间。早年级别低时可以躲在后排看书;摄像机没普及时地位高了也可以不那么在意。后来任何场合都得面对一堆影像器材,图像被发送到各种媒体,搞不好就会导致上级不满或舆论谴责,于是只能干坐着装正经。那痛苦使他日益迫切地寻求解决,开发八一本时便要求一定搞出眼镜屏幕,让他可以在任何场合,即使是被电视摄像机的特写镜头对准,也没人知道他目不转睛所看的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对于现代军队,如果说士兵的标志仍然是枪,将军的标志则应该换成电脑了。王锋无论在哪,八一本都带在身上,他开玩笑那是长在他身上的一个器官。八一本是中国军队独立开发的平板电脑,操作系统也是自己的,与全球流行的其他操作系统完全不容。现代军事越来越依赖电脑和网络,成为核心战力,中国军队曾经长期依赖国外电脑系统,其中的安全威胁早就在军内反复提出,却一直没有解决。直到王锋上任总装备部副部长后,有了施展的权力,才搞出自己的电脑和网络系统,解决了长期以来的后顾之忧。八一本先是在军内配备推广,形成联网,随后再扩展到党政系统,现在已经成为国家部门各级核心人员的标准配备,稳居中国政府采购的电脑类榜首。

在开发期间,王锋要求八一本突出军用特点,表面粗糙,外形阳刚,防水防震,能经受战场环境。高层军官使用的型号与一般的平板电脑外形相似,只是附加了功能强大的基座,延长数倍续航时间的电池,装在专配的军用皮质电脑包,比普通平板电脑显得笨重,不过那正是王锋要求的风格——军人的电脑总得跟地铁车厢中打游戏、看小说的爱拍一类有区别吧。恰恰是这样的设计反倒成了流行的酷,被电脑迷追逐,成为黑市加价到翻倍的紧俏商品。

不过王锋自己喜欢的还是给中下层军官设计的小型八一本,那是军队专用,按编制配发,不许作为商品上市的。每台有专门编号,可以定位追踪。写意的手枪轮廓外形是王锋的初始创意,“枪柄”可向两侧分开,里面是显示屏和触摸屏,外侧则是分体式键盘。“枪口”有一个能拉出调整角度的投影头,利用荧幕或白墙或床单甚至白纸上投射出不同尺寸的界面。配上专用的皮外壳和背带,看上去如佩戴手枪,符合军人的传统形象。

出门时王锋一般都带这种小型八一本。用背带挂在腋下,外面看不出。利用球鼠标和眼镜屏幕,即使是在总书记讲话的场合也可以不动声色地做自己的事,偶然装作心领神会点几下头。或是在需要时,利用眼镜做第一视角的记录。两个手指点击右边眼镜架是拍照,三个手指点击开始摄像,绝对不会被对方发现。白副主席骂娘的场面就被王锋拍了下来。

王锋一直没有同意这种眼镜正式成为产品,目的是为了自己能多用一段。一旦成为产品,自己再用就会被看出。不过他已离开总装备部,再也压不住,听说已经在准备先发给基层军官。他们经常处于军事行动的过程,或是在战地环境,有眼镜屏幕就可以无需打开八一本,不受步伐震动或车船颠簸干扰,任何场合都能使用,效率显著提高。

如果把王锋开发八一本看成只是完成职责,或是为了以科技手段对付官场,那是小看他了。他在高级将领中最懂得科技,同时他又具备科技人才缺乏的政治头脑。开发八一本的背后有一个大布局,国家安全和军队需要的确是目的,显现在外,有目共睹,同时另一番布局不显山不露水,渗透其中,其长远和精妙即便是玩弄权谋达到炉火纯青的中国官场也无人觉察。一旦政治谋略与信息技术完美地结合,官员不懂信息技术,专家不懂政治谋略,就能在看似滴水不漏的权力结构中开拓一片新天地。

说起来,王锋算得上中国信息战部队之父。在他推动组建信息战部队时,中国军界高层甚至不清楚信息战的概念。说起来可笑,让那些军头理解信息战,是从跟他们自身有关的黑客行为开始的。王锋当时只是国防科工委(总装备部前身)一个局长,为了让保守而欠缺现代知识的军头同意成立信息战部队,他不得不绕很大圈子,先组建一个黑客团队,让他们侵入公安和国安的监控系统,拿到军头们长年被监控的档案。

给军头们泛泛讲信息战是什么,他们会打呵欠,无动于衷,或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但是这次他们瞪大了眼睛。王锋发给每人一个密封袋,就是黑客拿到的材料。每人袋中只有自己的,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隐私,电话记录,情妇来往,行贿受贿,商谈阴谋,老婆花销,为儿女做的安排等都在其中(王锋留心剔除了最不堪的内容,以免军头由尴尬而对自己生恨)。军头们这次大大地被震动,随即同意王锋为他们做防范性检查。结果每人身边不是发现窃听装置,就是有定位器粘在车下。他们认为万无一失的军队大院,进入高级将领的住处要过几道岗,外人根本无法进入,但是王锋给白副主席(那时还是副总参谋长)指看高墙外边那个貌似水塔的建筑,仪器显示从那发出多条隐形射线,指在院内玻璃窗上。只要人在房间里说话,声波对玻璃的震动就会被射线传回监控仪器,还原成谈话。

现在的白副主席那时怒不可遏,因为他在王锋的仪器上看到了有射线指向他家,而且正是他卧室的窗子。他拍案而起,派了一个排的士兵开上武装吉普车,直接冲进那水塔。果然水塔顶部根本没水,是一个安放各种监控仪器的无人空间。士兵们拿走了仪器,把设施全部砸烂。但是王锋告诉军头们,砸掉一个监控点只是解气,监控者随时可以设置更多的点。今后的监控手段更多,越来越难逃脱,打电话、住旅馆、使用网络,银行往来,信用卡付账……都躲不开监控。新的监控方法将层出不穷。要真正反监控,靠发现一个砸一个是被动的,闹到中央政治局也不会有用,因为根子恰恰可能就在那里。只有建立专门机构,主动出击,把反监控当做日常工作。说白了就是要靠建立监控来反监控。这样做谁也说不出什么,因为外部敌人也可以进行同样的监控,那会让军队在未来战争中不战自败,因此军队有理由让任何监控都不能得逞。

通过这切身一课,众军头迅速批准由王锋组建反监控机构,成为中国信息战部队前身。恰好那时信息技术主要被理解为以硬件为主,被王锋利用这种认识误区,把信息战部队的组建权争取到他所在的总装备部,在他的主管下。他正是在组建信息战部队的过程中,从内部培育出一个看不见的“替身”。

信息战部队是从建立黑客团队开始,真有了信息战部队,王锋却把黑客团队化为无形。黑客们被分散在信息战部队的不同部门,平时看和普通技术军人没有两样,各自做分内工作,现实中也互不知道对方。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是一个被称为“替身”的专用网络系统(后面会看到王锋起这个名字的含义所在),而黑客团队也用同样的称呼。黑客们被“替身”精巧地组装成一部机器,相互合作,共享资源。这台机器由王锋控制。虽然他本人不是技术专家,但是有一个技术高手充当他的技术替身。后面故事有这位技术替身,他对王锋绝对忠诚,也被王锋绝对信任。可以说王锋建起“替身”,前提就在他有这位技术替身。只有技术替身知道每个成员是谁,人在哪里,如何沟通,也只有他能让所有成员作为一个整体运行。尽管每个成员都有能力,可单打独斗也就是普通黑客,一旦组合在一起,威力不止是叠加,甚至不止是乘积。

“替身”隐身在信息战部队内,编制上看不到,部队指挥官也不知晓。王锋手上有军队的无穷经费和对信息战部队的直接管控权,能在不见光的黑箱中喂养“替身”,使其不断长大,具有越来越强的能力。“替身”成员都得到特殊惠顾,按月收到比工资还高的奖金。每当提升军衔和或获得福利,当事人就会收到密信祝贺,被告知是惠顾源自“替身”。同时,成员被要求绝对保密,即使对自己的上级长官也不得透露有关“替身”的任何情况,这使成员愈发感到自身的不凡,刺激和满足黑客心态,越发对“替身”忠诚和凝聚。

不过保持“替身”无形,并非只靠成员的忠诚与保密,而是结构的保证。即使有成员说出去,也不会造成大问题,因为任何成员都不知道全盘,不知道自己的角色和要完成的任务在拼图全貌上处于哪个位置,发挥什么作用。某个局部的泄露,可以很快使其在信息战部队的保密黑幕中重新模糊。在黑幕重重处再加几重黑幕是很难分辨和追究的。整个“替身”团队没人知道最终的运转目的和工作结果,也没有人知道只有王锋和他的技术替身是唯一知道这一点的人。

“王总长!”王锋臂膀被人亲热地拍了一下。“又在自己躲清静呢?哈哈……”那是总装备部的付姓部长,专门来跟王锋打招呼。他对王锋的称呼省掉了“副”字,是官场流行的恭维方式。王锋也以打哈哈的方式叫他“付正部长”。付姓在官场总是吃亏,本是正部长,不用王锋这种叫法就会让人以为是副部长。

付正部长对王锋的热情,源自王锋给他让了位。不论是按资历、能力、对总装备部的业务熟悉,原本都应该是王锋接替去年退休的老部长。这在当时已经内定。老部长身体不适期间也是王锋主持实际工作。军内官场都知道总装备部部长是个肥差,其伸手可及的领域,包括军事装备的科研开发,国内军工产品的订货,国际市场的军火交易,哪个都有丰厚的油水,因此成为高级将领人人眼馋的职位,暗中运作企图上位的大有人在。包括这位付正部长,利用他是白副主席铁杆心腹,一直处心积虑想挤掉王锋。只是王锋的条件他人实在无法相比,除了自身优势,还有作为中央军委主席的N世亲自点了王锋上任部长,白副主席也只有同意。

然而,王锋却自己放弃了本已铁板钉钉的肥职,自愿调到总参去当副总参谋长。此举让人们大跌眼镜,几乎无人理解。这才有了付正部长的机会,也是他对王锋态度亲热的原因。虽然决定他上位的是白副主席,可王锋若是不让位,他也没机会。白副主席对王锋让位出乎意料,但是正合心意,马上接受,而且投桃报李,不但满足了王锋把信息战部队提升为独立军种、副大军区地位的要求,还提前举行了只为王锋一人授予上将军衔的典礼,改变了过去总是要凑几个人一块授衔的惯例。

总参谋部虽然比总装备部名头响,等级也高半级,但是没有总装备部与市场、开发、采购等千丝万缕的联系,油水何止差一点半点。军内官场认为王锋让位是瞄准着总参谋长的位置。官场只能找出这种解释,却明显不合理。现任总参谋长的年龄只比王锋大两岁,他退休时也不会有王锋的机会,王锋难道不明白这个吗?因此王锋也被一些人怀疑脑子进水,才走出如此不可理喻的一步。原本指望沾光围着王锋的官场寄生虫随即四散。王锋的仕途被他们画下了终止符。

王锋不会向无关者解释,他选择这步不是为别的,为的是信息战部队。随着信息战成为世界战略重点,已经完成信息化硬件建设的中国军队也认识到信息战是未来最重要乃至决定性的战争手段。这时信息战部队继续归属总装备部从哪方面都再也说不过去。以往只是因为王锋,信息战部队阴差阳错地放在了总装备部,后来几次要把信息战部队划归总参,都被王锋以各种理由搁置。现在军委下决心理顺体制。即使王锋升任总装备部部长,也无法继续把信息战部队留下。在中央军委做出信息战部队划归总参的正式决定后,王锋提出了调到总参继续主管信息战部队的要求。

知道王锋为此放弃总装备部部长职位的人不多,即使知道了也不会理解。痴迷军事应该是年轻人的事,这么一把年龄了,没剩几年在位时间,还想搞出什么军事造诣?为何不图个实惠,好好给退休后的日子打打基础?

其实,信息战部队只是王锋放在台面上的理由,真正让他做出这种选择的是“替身”。而知道这一点的,只有王锋自己。

信息战部队是他创建,但不是他的。那是一个军种,列入军队正式体制,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迟早要归别人管,他当然可以离开。然而“替身”却是他的,属于他个人。没有他,“替身”就会失去遮蔽,无法摆平,不能获得资源,最终停摆、解体,多年的布局成徒劳。

跟部长的位置相比,他更看重“替身”。部长只是仕途最后一把椅子,上去坐三年又能怎么样?每天看似发号施令,还不是给他人做嫁衣,跟自己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替身”却是能让自己成为超人,甚至登上主宰之位的力量。二者相比,舍哪个不是明摆着?既然“替身”借壳于信息战部队,无法分离,想继续拥有“替身”就必须继续抓住信息战部队,放弃总装备部部长去总参谋部就是再清楚不过的逻辑。

王锋父亲是中共开国元帅,二十七岁当军长,授衔元帅也不过五十出头。那个年代的中共需要伟大人物,而从革命党变成统治集团,则不再需要智慧和才干。庸才照样治国,升迁靠拉帮结派和吹牛拍马,目标也只剩个人名利。王锋被视为太子党,但是他不认为自己借助过父亲的势力。父亲在中共掌权后即被削掉兵权,虚职赋闲,文革又加上一堆罪名,死于隔离审查的监室。虽然父亲一些老部下帮过王锋,但王锋不认为那超过他应得的,远远抵不上所失,只不过免了他要靠丑陋官吏的阿谀奉迎才能走上目前位置。

这个位置在外人看已够荣耀,但同样位置在中国有上百,混同在上百人中是不会让王锋感到满足的。在葬礼这种高官云集的场合,只能排在第三等级的他更感到置身于蝇营狗苟之辈的郁闷。上将又算什么?人生到此能算成功吗?只是曾被国家机器用过的一个零件。大大小小的国家兴兴灭灭,一茬茬统治机器腐朽成泥,如报废汽车堆放场的朽烂废车,再重要的零件也是同样的废铁,留不下半点记忆。

不沦为废铁,唯一可以期望的只有“替身”。在一般概念中,黑客等同破坏者,王锋却不这么看。黑客的本质是发现,至于结果是破坏还是建设,要看对发现的东西怎么利用,归根结底在于谁去发现,由谁掌握和利用。最初那次把黑客取的监控档案交给军头,给他的印象特别深。平时高高在上、似乎没有任何瑕疵的大人物,其实个个有见不得阳光的黑箱,照入一丝光线就像被击倒一样威风全无,诚惶诚恐——那不就是权力吗?没有比那更实在的力量了!虽然到目前为止,“替身”一直在暗中,除了发现,从未真做过什么,但那是武器,完全由他个人使用,就像金庸小说里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平时可以装成伙夫,一出手就是完胜!绝技不用则已,一用惊天动地!

从为军头们反监控开始,王锋同步地建立了另一套监控系统,反过来监控党政系统要员,以及任何人(只要想)。军头们不再受国安、公安的监控,还可以得到监控对方的情报,但是他们却不知道自己又落入了“替身”的监控。那种监控不再需要过去的窃听器、偷拍机等,通过黑客手段,无影无踪,其中最有效的便是八一本。凡是用了八一本的,就都在“替身”的监控下。

在八一本完成军内部署开始向地方推时,王锋搞了个活动,以军民互助和推广计算机安全为名,赠送给全国副省部级以上的官员和全国人大代表每人一台。赠送新产品是商界常用的推广方式,官员也是商家的主要赠送目标。但如果只是赠送,大部分官员都会当做玩意儿给了儿子孙子或身边人,八一本却是为每人建立指纹识别,只有本人才能用;同时提供符合官员技术水平的全傻瓜界面,使用语音指令方式,专人教学,随叫随到,还可通过联网遥控帮助解决问题,使官员们最方便地掌握。在允诺终生保修,坏了包换之外,最诱人的优惠是此批八一本皆可享受无限期的全球免费通话和上网,这成了官员们接受八一本的最有效动力。而一旦用上了手,就再也离不开。当权者自己用了八一本,就会为了能与自己通用要求手下人也用。而公款购买对任何产品的推广都是最好的润滑剂和加速剂,因此尽管八一本的价格比一般平板电脑贵不少,却迅速在官场普及,成为时尚,人手一本。

一般人只看到营销的成功,王锋也让人按营销思路去理解。实际上他有深得多的部署。他先故意挑起一场争执。国产电脑系统都被要求给警方和安全机关留后门,让他们可以任意进入,八一本却明确拒绝这样做。理由是作为军队专用电脑,机密性乃一国之最,警方不但无权要求后门,而且照样会被当成严防对象。警察成分鱼龙混杂,贪腐成风,根本不能受到军队信任。其实拒绝也就罢了,警方拿军队没办法,争执本来可以在内部悄悄了结,却被有意透露出去,炒作得官场人人皆知。受到公开羞辱的警方灰头土脸,八一本却因此受到官场的异常欢迎。这年代人人都似是而非地听过“后门”之说,因此对电脑不敢放心。而在任何事都离不开电脑的时代,不敢放心使用给自己带来诸多不便。一旦知道八一本拒绝给警方留后门,这个有意释放的信息又让人们似是而非地相信八一本没有后门,因此可以彻底放心。不是吗?八一本由军队开发,系统跟外国不通,对内又不留后门,不但启动需要主人指纹,操作时也随时检验,一发现指纹不对便立刻关机,多保险啊!一旦放心,使用者就会把八一本当做放置一切的保险柜,肆无忌惮地用它通话,记下各种账户、密码、联络方式,用它做账,存放机密文件,也包括浏览黄色网页、储存性爱视频等。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傻,不给警方和安全机关后门,并不等于就不给别人留后门啊!不过有这种头脑的毕竟是少数,多数官员从来想不到这一点。

没错,后门在开发八一本之初就被设定了。知道那后门的只有“替身”,“替身”因此能够自由地出入每一台八一本。每个八一本都成为“替身”的一个触角,伸进每个用户的隐秘世界。在八一本被推广成中国党政军官员的标准配备之后,理论上所有官员在王锋眼下就都成了赤身裸体。不断增加的信息,各种惊人的发现,连王锋自己都对揭示出的秘密会达到那么庞大与深入感到惊讶。

之所以说“理论上”,是因为“替身”系统可以盯住每个八一本,“替身”团队却处理不了那么多信息。信息毕竟得由人识别和判断,而卷进的人太多是无法不被外界觉察的,因此王锋一直控制“替身”团队的规模,这就和处理信息的需要产生了矛盾。数以百万的八一本每天产生海量信息,不处理就等于是垃圾。当年的东德政治警察把三分之一的国民发展成了线人,最后却因无力处理线人的报告导致瘫痪。现在每个八一本都堪比最佳线人,如果不能从中筛选出所需信息,就会重蹈东德安全部的覆辙。需要另辟蹊径的是:如何能从信息大海中捞出针来?

最终找到了一个一般人想不到的切入点——虽不完美,却能兼顾几方面——利用八一本专有的“永久性粉碎机”。前面搞的那个悬赏百万美金的打擂,就是为了向世人展示没有任何技术能恢复被粉碎的文件,使用者一旦确信万无一失,便会把最不能暴露的秘密和最不能示人的隐私送进去销毁,那就落入了陷阱——别人拿“永久性粉碎机”没办法,“替身”却是在开发过程中就做了暗设,任何一个八一本只要使用了“永久性粉碎机”,被粉碎的碎屑就会被秘密传给“替身”,恢复原貌,同时提醒“替身”进行跟踪。

“替身”故意让“永久性粉碎机”的操作相对复杂,提高门槛,让使用者只有对最需要保密的文件才会不嫌麻烦地使用。等于自己为“替身”做了筛选,减少“替身”的工作量。“替身”一旦从中发现情报价值,就会锁定相应的八一本,需要的话纳入日常监控。别的不说,王锋通过这种方式,迄今已经整理出一个长长的贪官名单。都是贪官们自己提供的证据——在他们的名字后面,附加着他们以为粉碎后便从世上彻底消失的文件。

刚被付正部长打断的那份文件,也是“永久性粉碎机”发回来的。王锋一般只看最有价值的,他没有精力知道太多的秘密。这文件之所以被“替身”提交给他,是因为数个八一本同时进行销毁。随后发现那些八一本的使用者联系紧密,围绕的核心名叫沈迪。

“替身”在没把所有事情搞清前就向王锋汇报,沈迪应该是其中的原因。沈迪当年是总参的高级情报官,也是追随王锋多年的小兄弟。他和王锋在军队虽非隶属关系,但对王锋交代的事从来不会推辞。而且他是那种交代了就不必再问,一定会办出最好结果的人,因此一直受到王锋器重。直到沈迪离开军队去做生意,王锋才把他从人才储备名单上去掉。王锋看不上眼中钱比事业重的人。眼下“替身”只查出同时销毁这文件的人都属于一家保安公司,沈迪是老板。文件中说到的“二神”、“深喉”及相互关系,目前只在推测阶段,“窃国猜想”也未提供任何根据。不过,王锋直觉上感到,被有关系的一伙人在同一时间送进“永久性粉碎机”销毁的猜想,一定不会全部只是猜想。

不过即便王锋想到这一点,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大到那种地步,而且会就此拉着他亦步亦趋,最终走上历史的舞台,走出他自己的另一个人生。眼下,他还完全想不到后面的发展,盘桓在头脑里的只是怎么利用,能在即将退休的最后时刻搞出点动静。人生能有几次搏?时光已经无多,自己也许只剩最后一搏,近来这个问题越来越多地浮现,应该怎么做,才能跳出这无边的平庸泥潭,让自己能够登上顶峰,和历史上的伟大人物齐肩并列呢?

北面突然传来喧哗。一个裸体男人从挤在一起的车顶上方跳跃着向南跑来。每个被他踩上的车顶都发出金属鼓的音响,凹下再弹起,让奔跑者借势跳得更高,双腿划步如同在空气中慢动作奔跑。生殖器如飞翔的鸟头随着如翅双腿上下摆动。那个躯体年轻,匀称,充满活力。他不是行为艺术家(哪有艺术家敢到这来找死),只是一个绝望的上访者,企图用裸奔让冤情突破官僚的冷漠进入高官视线。他是从围观人群中突袭成功冲进警戒线内的,如果不是这么多车挤在一起,绝对跑不了几步就会被按倒。然而他在第一时间就跳上车顶,众多军警却无人敢去踩高官的车,只能在缝隙中绕来绕去,让他越甩越远。裸奔者离白副主席的车已经不远。刚刚还在骂娘的白副主席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付正部长冲了过去,像是勇挡枪子那样伸开双臂掩护白副主席,一边尖声高喊:“卫兵开枪!卫兵开枪!”

一声枪响划破空气。一群刚刚飞来在头顶盘桓的乌鸦惊叫着飞离纳米罩,雾霾中掉下数根悠悠黑羽。裸奔者弹在半空的身体晃了一下,落到下个车顶时没有再次弹起,而是一个歪斜踉跄,摔进车间的缝隙,消失不见……

延伸阅读:

王力雄长篇小说《转世》连载 前言及目录 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3/05/blog-post_22.html

王力雄长篇小说《转世》连载1——引子:法门 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3/05/1.html

王力雄长篇小说《转世》连载2:“二神”之死 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3/05/2.html

王力雄长篇小说《转世》连载3:国葬(上)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3/07/3.html

王力雄长篇小说《转世》连载4:国葬(下)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3/07/4.html



转自唯色博客: 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3/08/5_9550.html

2013年8月13日星期二

朱瑞:羊倌


为了看望他,我总是要走很远的路,经过一片玉米田、一片高梁田、一片糜子田,还有一片小杨树林…...有时,累得坐在田垄上都不想起来了。

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如果奶奶知道了,准会点着我的脑门说:“这不是成野孩子了吗?等哪天非得让拍花的把你拍走不可……”

“拍花的咋能拍走我呢,奶奶?”我问。

“拍花的手心里有药,往你头顶一拍,你就啥都不知道了,想不走也不行。”

“就得跟着走?”

“可不是呗,你的眼睛啥都看不见了,只见一条小路,两边是无边无沿的大水,前面是拍花的,你就得跟着走。”

“再也找不到家了?”

“可不是呗,再也见不到你爸你妈还有奶奶了。”

我不吱声了。心里发誓,往后可得听说听道的,再也不往外跑了。可是,一想到他,就啥都忘了。就求着奶奶:“让我去我姥姥家吧,就这一次,下次再也不去了,拍花的准不会把我拍走。”

“好吧,先去东街,找你表姐小英子,让她陪你,千万别自个儿瞎跑呀。”奶奶嘱咐着。

表姐小英子大我三岁,可就是没个姐姐样儿,我求她干啥她都不干,尤其是去姥姥家。于是,我又自个儿上路了。虽说是去姥姥家,却不是看望姥姥、姥爷,而是看望他。他住在姥姥家的后院,不过,我不会去他的家,因为他白天不在家。我就站在姥姥家的炕脚,趴着上帘窗往外看,看着太阳由金黄变成一片火红,映得天空色彩斑斓。

“又是火烧天了,”姥姥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叨咕着,“你傻大舅这功夫正往家走呢。”

“咩咩”,像是回答姥姥似的,传来了羊的叫声,接着就出现了羊群杂乱的脚步。

“大外甥女呀,羊倌回来了!”舅舅进来了,朝我夹着眼睛。

“我傻大舅回来啦,我傻大舅回来啦!”我一转身,从炕上跳了下去。

跑到外面的时候,正看到他把牧羊鞭从肩上拿了下来,往脚 前一立,看着我, 两道浓浓的眉毛展开了。

“大舅,我要吃你烙的葱油饼。”我拽着他的袖口,不知不觉地省略了“傻”字。

“还是小瑞懂事儿,啥时候也不说我傻,不像小英子,一口一个‘傻大舅’地叫。”他说着,转身看着舅舅,“ 还有你,论辈份,该叫我大哥,可是,一口一个‘羊倌’…..”

“别瞎咧咧好不好?赶紧给大外甥女烙饼得了。”舅舅数落着他。

他就把牧羊鞭往胳膊下一夹:“小瑞啊,你要是不嫌气,大舅这就给你烙饼去。”

于是,我跟在他的后面,到了他的家。他的家是两间歪歪斜斜的土房,是生产队分给他的,本是他家原来的马房。说起来,他是我姥爷的弟弟留下的儿子,本不是我的亲舅舅。

说到我姥爷出生的家庭,那是从前有名的西烧馆,整个镇子的半条街都是他家的。我姥爷的爹爹有两个儿子。姥爷是大儿子,早年不学好,念了几天国高,就不知道北了,相中了我的姥姥,一个大脚板没念过几天书的寡妇,休了家里为他许下的一个三寸金莲的大家闺秀。于是,他被他爹赶了出来。也是祸不单行,他又染上了大烟,把仅有的一点家产,折腾个净光。因此,划分成份时,成了贫农。

而姥爷的弟弟,不仅长得英俊,还管家有方,富得流油。人们都说,连他家的树下,都埋着金条呢。他媳妇出门也是穿金戴银的,人人竖着拇指。两人还得了一个人见人爱的儿子:雪亮的黑眼睛,浓浓的两道眉毛,白净净的牙齿。

没成想,光复了,姥爷的弟弟就成了大地主。一天,当他被穷跑腿子们斗争了一夜回到家里时,硬逼着儿子下地干活,他那时精神已有些恍惚,而儿子又睡得正熟,说啥也不起来,于是,他举起烧火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猛打,就这样,儿子醒了,醒来时,已经傻了。

不久,姥爷的弟弟就被穷跑腿子们打死了,媳妇也上了吊,就剩下了这么一个傻儿子。“羊倌”,大家都这么叫他,没有人提他的真名,提了也是白搭。

他一辈子也没有娶过媳妇。我常听妈妈对爸爸说:“大哥这一辈子,就是仁义,见了女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可是,姥爷却不这样看,总是伸出巴掌要打他。

“大爷,还是大烟好呀,要不叫大烟,能把你划成贫雇农吗?”他冲着姥爷嘿嘿地笑着。

“你这个王八羔子狗杂种,连句人话也不会说?!” 姥爷又伸出了手。

“姥姥,我傻大舅也不傻呀,说的全是事实!”我说。

“哎,尽说事实,这不是傻是啥?大外孙女呀,你连这个理儿也不懂,今后可咋整呀,不得干吃哑巴亏吗?”

正打俺姥姥的话来了,在西藏问题上,因为俺尽说实话,就遭遇了这个现实,今天这共舞台,算是一个典型场景了。

俺就想了,当年,还不如让拍花的把俺拍走了,就不用受这份窝囊气了。
 


写于2013年8月13日

2013年8月12日星期一

《翻身乱世:流亡藏人访谈录》之安多尖扎藏人 洛日甲(三)




洛日甲,1928年生于西藏安多尖扎。1959年流亡印度。现居住在印度达兰萨拉。


4.“阿妈,我可以回家了吗?”

一个月后我回到扎盖智塘向当地人打听,他们说那次我们村只死了一个人,是一个回民。我那会儿想,打仗前我们村的人作了很多法事,所以打仗才只死了一个人。这确实是不可思议的事实!

攻打昂拉的战争导致了汉人士兵和藏人的死亡,总数不是小数字。据说昂拉八个雪巴总共死了七八十人,但汉人军人死了好几百。由于我们地方的所有男人都逃上山了,汉人便命令我们那里留守的女人们去搬运汉人军人的尸体。搬尸体的都是我们那儿的女人们。在我们村子附近,有一块平地叫雅安塘,整个一大片平地满满的全是汉人的坟墓。据说这是一个风水很好的地方,汉人好像有风水师。另外,还说有很多尸体当时就运到西宁去了。我们在汉人的墓地上看到,每个墓前都立有墓碑,上面写有姓名、年龄、籍贯等。两三年后,有的四五年后这些墓才被家人迁走。(译注:中共官方数据称“至5月12日,计毙伤匪264人,俘467人……在作战中,我剿匪部队指战员牺牲89人,负伤71人。”http://www.qh.xinhuanet.com/2009-11/10/content_18193830_2.htm)

在扎盖智塘被打散后,我和十个人一起爬到了一座高山顶上,看到下面宽阔的平地上全是汉人军队,像天上的星星撒在了地上一样多!可我们必须得穿过这个军营。我们当中比较年长的是一个回民叫凯撒穆,他说:“不管汉人开枪不开枪,你们都紧跟我跑就是了。”于是我们慢慢向军营移动,到了军营边上就直接横冲。我们听到有人喊开枪,但汉人没开枪。我们就这样冲过了军营,跑进了森林里。

我们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了一夜,天亮时来到一处,看见地上有一堆什么盖着的东西。我过去掀开上面的东西一瞅,是一具尸体,双手背捆着,是被枪杀的。这个人我认识,叫夏吾多扎。这时凯撒穆说:“没有地方去了,今天我们姑且躲在这里吧。”一直在森林里辗转逃跑,没有食物,大家饿得挪不动脚步,于是我们就在森林里休息了一天。快到下午时,望见有人向我们走过来,我们当中有一个人喊了起来:“阿妈,我可以回家了吗?”他母亲回话说:“不能回来,到处都是汉人!”

那时候我们已经饿得招架不住了。天黑以后继续走,凯撒穆给了我们每人一小碗糌粑。吃了糌粑后,我们翻过了一座山。感觉那里不太危险,我们就躺下来休息。醒来时太阳已经出来了。我们没吃的,饿得实在忍受不了,决定设法找点吃的,这些地方毕竟还是我们的地方。

远远地我们望见顿果村的羊群过来了,从另一个方向,顿冬村的羊也被赶下来了。我和另外两人就决定去偷羊。我们朝羊群的方向走去,途中看到了汉人昨夜烧火的痕迹,看来火曾烧得很旺。当我们爬到一座山梁时,见有几头犏牛在那里,我就抓了一把土当成食物引诱犏牛。一头犏牛过来了,我们牵走了这头牛,宰了这头牛。大家吃了些牛肉继续赶路。路上我们也吃这头牛的肉,找最干燥的木头烧火直接烤着吃,因为干木头的烟相对较少,不容易暴露行迹。但吃牛肉感觉总是吃不饱。

晚上到了果廓。在那里我们又碰到两个躲避解放军的人,其中一个叫尕营长,以前是马步芳的部下。我们一起在山沟里燃火烧肉吃,然后去了叫勒纳的地方。我们计划先去拉卜楞寺,再从拉卜楞去拉萨。大伙儿觉得手里的枪已经没有任何用处,要是能卖掉的话就卖掉,卖不掉就扔了……

5.项谦头人投降了

十几天后我们到了荣卓。那时共产党开始让人动员我们投降。有很多人上山寻找自己的家人,他们在深山里喊家人的名字,说已经有很多人投降了,共产党对我们的抵抗不会追究等等。我们看到彭莫扎西的母亲鲁莫也在喊她儿子的名字,彭莫扎西和我们是一伙的。我们就叫彭莫扎西下去与他母亲见面,打听一下情况。他回来后说:“我母亲说大家都在投降,你们也投降吧,共产党会宽大处理的。”于是我们也下去跟鲁莫老太婆见了面,然后也决定去投降。

我们是在嘎登投降的。那里有个汉人头头,我们把武器交给了他。那些汉人对我们说:“枪支、土地、财产都属于你们自己。你们不必担心,我们是共产党,是来解救被捆绑的人民的。”说了很多好听的话。然后他们给了一个通行证,我们就回家了。

回家路上,我看见到处都是汉人军队,从山上到村子,从村子到民宅都塞满了。在村口,一个汉人头头又问了我们话:“你们认不认识宗布嘉洛?”我们回答:“不认识他,但听说过他的名字。”“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头头问,我们回答:“不知道。”他又问:“认不认识昂拉头人?”我们回答:“认识,他是我们的头人”。“知道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汉人头头又问,“不知道。”我们回答。问了这些问题后,才放行让我们回家。

整个村庄都是军人,家家户户被强迫住满了士兵。他们的上面安排他们住哪户人家就住哪户,他们也别无选择,不过当时汉人军队没有欺负民众。我们家住的是骑兵,院里拴有六七十匹马,士兵们睡在我家房子里。汉人军队的食物非常好,有羊肉、鸡肉、猪肉等。他们统一吃军队的饭,只是住在我们家。我们各吃各的饭,我母亲和妹妹也不用给这些士兵烧茶。

这些汉人军人在我家住了一个月。我们不会说汉话,他们不懂藏语,所以也没法交流,相互只是笑笑而已。村民之间也不敢议论汉人,里里外外都是军人,我们都非常恐惧,但有一个共同的感受,就是我们认为他们的内心深处一定也很痛苦,我们感觉这些汉人士兵是被强迫派到这里来的,他们和我们一样没有自由。有些士兵看上去很伤心的样子,当然也有些非常开心。

就这样,汉人军队在村里住了一个多月,直到我们的头人投降了,汉人军队就离开了。我们昂拉头人项谦跑上山后,本来已经逃出了军队的包围。后来,也许是共产党命令色赤仓仁布切去叫头人回来的,也有说是多帏格西请色赤仓去劝说我们头人的。总之,由于色赤仓仁布切的劝降,我们昂拉头人项谦迫于大喇嘛的劝说,回来投降了。他是一个非常有名的人,关心爱护民众,他对汉人官员说:“杀共产党军人的是我,杀军马的也是我。我的属民没有开一枪的权力,不是他们的错,都是我做的,由我来承担所有责任。把这些账全部算在我身上,你们不许动民众一根毫毛。”汉人把他带走了,说是带到中国去了。从中国回来后他被封为县长,一直到1957、58年都担任县长。

(待续)

采访者:唐丹鸿
翻译:桑杰嘉
采访地点:达兰萨拉
采访时间:2010年8月

转自唐丹鸿博客:轮回中轮回的瞬间 http://moments-of-samsara.blogspot.ca

2013年8月10日星期六

西藏的女兒:唯色


唯色(Woeser),全名茨仁唯色(Tsering Woeser)。藏人。出生於文化大革命中的拉薩。曾在西藏東部康地及中國漢地生活、學習二十年。1988年畢業於西南民族學院漢語文系,就職甘孜報社任記者兼編輯。1990年春天重返拉薩,至2004年6月,就職《西藏文學》雜誌社任編輯。2003年因在中國出版的散文集《西藏筆記》,被當局認為有「政治錯誤」而遭查禁,並被解除公職。現為獨立作家,居北京、拉薩二地。

2004年,因寫作和出版散文集《西藏筆記》,唯色被西藏自治區文聯開除公職,當時她是《西藏文學》雜誌編輯。當局同時沒收了她的住房,取消了她應該有的醫療保險、養老保險等福利。在中國出版的兩本書《西藏筆記》、《絳紅色的地圖》被查禁,成了禁書。

唯色不能在中國的任何出版社、雜誌社及媒體,出版書籍或文章。她在海外出版的書也全都是禁書,不准出現在中國,如被帶進中國,在海關發現則被沒收。唯色的名字在中國的網路上成了敏感詞,只要出現就會被刪除。她在新浪微博上開的微博被關閉多達十多個。唯色的博客於2005年開設,但是使用中國伺服器的博客連續被關閉了三個。2007年開始使用美國伺服器,但唯色的博客遭到中國駭客的破壞。目前「看不見的西藏」(http://woeser.middle-way.net)這個博客是唯色的第五個博客,使用Google伺服器,建於2008年6月;期間也被中國駭客盜取過密碼。這個博客在中國是被遮罩的,如果要瀏覽必須「翻牆」才可以看到,但即使如此,唯色博客的來訪人次達到120多萬人次。而唯色的博客被攻陷,Skype和Gmail郵箱被盜用,是有中國政府背景的駭客組織所為。

2008年8月,唯色在拉薩期間被拉薩市公安局傳喚,有被審問和扣留8個小時的經歷。北京員警也多次警告過唯色,已經處在進監獄的邊緣。2008年以後,因為唯色對西藏局勢的寫作,被中國員警經常性的警告、跟蹤、軟禁。外出旅行被跟蹤、攔截、盤查。與唯色接觸的很多藏人、漢人都被警告、被威脅、被調查,包括唯色的家人、親戚、友人。

唯色多次申請護照,但中國政府從來拒絕發給她護照。唯色多次獲得重要的國際獎項,但因中國政府不發給她護照,均無法親自去領取這些獎項;甚至在頒獎時,還被員警軟禁在家。2008年,唯色曾請北京著名律師為她的護照投訴當局,但被當局拒絕受理投訴。2012年,美國布朗大學邀請唯色赴美為一年的訪問作家,唯色去申請護照,被員警明確宣佈:「你是國家安全部禁止出境人員,不能給你護照。」

唯色於2005年,獲美國赫爾曼/哈米特獎(Hellman/Hammett grant)。2007年,入圍美國紐斯塔國際文學獎(The Neustadt Inte rnational Prize for Literature,2007-2008年)。2007年,獲挪威作家聯盟(Norwegian Authors Union)頒發的自由表達獎(Freedom of Expression Prize),2007年,獲(印度)西藏記者協會(Association of Tibetan Journalists)頒發的無畏言論者獎章(Fearless Speaker Award)。2009年,再度獲得美國赫爾曼/哈米特獎(Hellman/Hammett grant)。2009年,獲獨立中文筆會2009年度林昭紀念獎。2010年,獲國際婦女傳媒基金會2010年度新聞勇氣獎。2011年,獲荷蘭克勞斯親王獎。

2013年3月,唯色獲得美國國務院頒發的「國際婦女勇氣獎」。中國外交部批評美國將這個獎項授予唯色是干涉中國內政。外交部發言人還說,美國向唯色頒獎等於是公開支持她分裂中國的言論。勇敢的唯色,依舊無視壓力,持續記錄西藏事。目前,生活在藏區的西藏人,也持續透過各種管道,向唯色傳遞藏區正在發生的西藏事。日夜傾聽西藏人說西藏事的唯色,向世界傳遞真實的西藏,傾全力守護西藏的真相。

翻閱唯色新書《自焚藏人檔案》,可以看見:作為西藏歷史紀錄者──唯色,在淚水中的堅持。

0自焚藏人檔案單面cover
自焚合成-2013-7-19整理  

转自:http://tibetanbookshop.pixnet.net/blog/post/50123612

2013年8月9日星期五

朱瑞:為什麼水電“開發”,不能滿足拉薩的居民用電?


友人寄來一篇文章:《壩斷金沙江》,讀得我心驚肉跳。寫的是隨著溪洛渡水電站的建成,雲南永善黃華鎮水田村 的百年老屋,將被淹沒於水下,村民正在被迫搬遷。而更為不幸的是,這樣的水電站並不是溪洛渡一家,僅在金沙江中下游,就有向家壩水電站、白鶴潭水電站、烏 東德水電站、觀音岩水電站、魯地拉水電站、龍開口水電站、梨園水電站……

那麼,在這些水壩築起的同時,有多少村莊被淹入了水底?有多少世代沿江而生的人們不得不流落它鄉?有多少人文風景被埋葬?

不由想到,不久前發表在我博客上的《一份來自西藏境內的呼籲》,那是中國華能集團(華能西藏發電有限公司),自從截流雅魯藏布江(藏木水電站)之 後,又把貪婪的目光投向了金沙江中游,並唆使昌都地區江達縣政府和甘孜州的德格縣政府,出面動員位於金沙江兩岸的藏人搬遷。被動員搬遷的有:江達縣的汪布 頂鄉、德格縣的休都貢村、汪布頂村,還有德格縣的三座寺廟:汪堆寺(汪布頂寺)、銀南寺、康多寺……

說到藏木水電站,雖然被官媒標籤為具有“里程碑意義”,“可以緩解西藏中部地區用電的緊張局面”等各種惹人愛的名頭,卻讓人愛不起來,相反,在百姓 中間被稱為“青藏高原的又一道傷痕”!是的,且不說藏木水電站的豆腐渣工程,也不說它怎樣給加查一帶的生態造成毀滅性的破壞、使享受下游水源的印度和孟加 拉兩國人民陷入怎樣的未來,但說藏木水壩對西藏氣候和降水量的影響,已構成巨大的禍患。

有人從大氣對流層原理分析,高於116米的藏木水壩,將會把很大部分降水量氣流阻擋在大壩以下,並使雅魯藏布江的徑流量減少30%,致使藏木大壩以 西逐漸荒漠化。那麼,藏木大壩以西指的是那些地方呢?拉薩河谷、尼羊曲河谷、年楚河谷、日喀則河谷等等,而這裡,正是西藏(圖伯特)千百年來的政治、經 濟、文化中心,如果有一天變成不毛之地,幾百萬世代居住在這裡的藏人,怎麼辦?

早在“開發”羊卓雍措電站之時,十世班禪大師就堅決反對,然而,班禪大師一圓寂,就動工了,且由武警水電部隊負責建設和施工,打出的招牌是,將供應 拉薩、山南和日喀則3個地區電網。然而,如今的拉薩,停電日甚一日。前幾天,身在拉薩的著名西藏作家唯色在推特上寫到:“十多年前常常是冬天停電,現在都 這麼欣欣向榮了,居然夏天停電也頻頻。”

那麼,為什麼截流了那麼多的水域,大壩一個接一個地築起,而拉薩的供電,越來越供不應求呢?

有人在推特上寫道:“西藏的電力消耗主要不是居民和商業用電,而是礦業、水泥等能源消耗大戶……”

正是如此!在所有的花言巧語之下,在對西藏的水電“開發”之中,事實上,埋伏著中國殖民者的血盆大口,那就是對西藏自然資源的吞噬!


2013年8月8日完稿于 加拿大

延伸閱讀:
藏人反對修建水電站的呼籲,及《跑馬圈水到西藏——論西藏水電大開發》
為保護羊卓雍湖致西藏某領導的公開信!
警惕中國華能集團對西藏的水源搶劫  

2013年8月6日星期二

朱瑞:像玉米生长在夜间


引子

还要去镜泊湖畔吗?是的,要去。并且一定选在八月十一日抵达。我自问自答着:我不是去看风景,不是去吃鲫鱼、鳌花、红尾鱼,而是看望一位二十一岁的少女。此刻,她正坐在湖边的枯木上,对着那一岸黛色的群山和一动不动的湖水抹着咸涩的眼泪。她没有住处,没有亲人,只有不幸执著地陪伴她。抬起头,夕阳正在淡去,像开了太久的野蔷薇,一瓣瓣地落着,天地一片凋零。


被冷落的名额

还是大学时代,她就饱尝了孤单的滋味,如今最怕的就是人了。所以,她选择了这个被同学们冷落的名额——镜泊湖渔场子弟学校。当时,连站在孤立她的一方的辅导员都主动找她谈了话:“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到那样的穷乡僻壤呢?实打实地说吧,这是留给男生的名额……”

“正因为穷乡僻壤我才要去!可以远离人群,远离阴谋!”她不知天高地厚地寻思着“还可以有一间自己的小屋,不被打扰地读书……”一想到书,她的心就软了,眼前出现了那些文学大师:勃朗特姐妹、简. 奥斯汀、乔. 治 桑、司哥特、库柏……那时,她还读不懂陀斯陀也夫斯基、帕斯捷尔纳克、乔伊斯、里尔克,甚至连伍尔夫也读得圂囵吞枣似的,不过,她还是读,她有着不小的文学偏见--只盯着名著不放。每次寒暑假回家之前,她都从学校图书馆里借出很多的文学名著。然而,到了家里,总是没读上几页,就发现小妹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这是她最受不了的,因为小妹的学习--整个一蚂蚁串豆腐,提不起来。

“瞧你那考试成绩,为啥自个儿没谱?还不抓紧看书?!” 她抬起了头。

“就不看!”小妹一转身跑了出去,远远地,还回头伸出食指点着她,“气死你!气死你!”

她把书一推,追出了大门。有一次,还真追上了,打得小妹鼻口穿血。

“哎哟歪,你家老大追打老小,像燕飞似的……”邻居们就跟妈妈告状。

“你看人家的老大,哪个不是把小的哄得服服贴贴的?就你,还在家里当上了管叫!”妈妈气得直朝她白眼睛。有一次,当然是她上大学之前了,妈妈甚至掐住了她的大腿里子, 吓唬着:“谁叫你老打你小妹,这回我倒要问问你,还敢不敢再打了?”

恰好爸爸及时赶到了,掰开了妈妈的手,着急地看着她:“快跑啊,还站在这里挺着?”

其实,她对小妹的感情,完全可以归为恨铁不成钢一类。可是,妈妈就是不理解,否则,她准会把小妹的学习成绩管上来的,至少在班里呱呱叫。她是这么想的。

说起来,她出生在一个虽无权无势却也丰衣足食的家庭。妈妈在一家工厂化验室当主管,爸爸是医生,都不算文盲,可不知咋地,就是不理解她。典型的事儿,是小妹虎巴地收到了一张电影票,对方一再嘱咐:“这可是给你大姐的,千千万万,万万千千交到她的手里啊!”

结果,小妹一转身就交给了妈妈。那天晚上,她一进家门,爸爸就把那张电影票甩到了她跟前:“你说,你和小生子一共看过几次电影?”

“谁是小生子?”她懵了。说实话,打从她记事儿起,还从没见过爸爸这样生气,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

“我就不信你不认识,为啥人家偏偏给你买电影票?!”妈妈在一边加着纲。

“你问我,我问谁?我凭啥非得认识这么个大邪门儿?”她也毫不示弱。

“你敢和小生子对证吗,证明你不认识他?”妈妈说着,打开了门,爸爸首先迈了出去。

“对证就对证!”她一跺脚,紧跟着爸爸出去了,妈妈走在最后。

就这样,爸爸和妈妈一前一后,把她带到了房后的邻居家。她这才知道,小生子就是这家的大儿子,见是见过的,可从来没有说过话,更不要说看电影了。

对证之后,小生子被他爹妈暴揍了一顿,直到她回到家里,还能听到小生子妈扯着嗓门喊:“人家的闺女是金枝玉叶,你是癞蛤蟆,为啥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尽给我出去丢人现眼哪?!”

她还是憋气。毕竟被爸妈无缘无故地折腾了一个晚上!她寻思着,都是这个小生子惹的祸!妈的,给谁买电影票不好,偏偏给我买?这不是流氓吗?

不过,大家都说小生子不像流氓,倒有点像绿林好汉,平时专门打个抱不平啥地,有股子野气。可是,人不知鬼不觉地给她买了一张电影票,这不是找不自在吗?打那以后,不管多远,一见她露头,小生子拔腿就跑。她呢,不依不绕,追着骂:“你这个流氓,为啥非得给我买张电影票!”

她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可能是被爸妈练出来的,她整天跟他们拧个劲儿。不过,到底胳膊拧不过大腿。单说她报考大学那会儿,本想读的是文学,却被哲学系录取了。爸妈乐得合不拢嘴,亲朋好友们也忙乎着送礼弄景的,连邻居们都服了:“你看人家老大,不仅打老小有两下子,考起大学也像天上掉馅饼,说考就考上了!”

唯有她的老师们叹息。因为她一向是班里乃至全校出了名的好学生。就说她的作文吧,每次都是范文,还常被拿到同年的其他班级朗诵呢。同学们都抢着溜须拍马,因为一到写作文时就得求她帮忙,她当然都应承了下来。等作文批回来时,那几个范文,准都出自她的手笔。因此,她坚持来年再考,非得考上个文学专业不可。然而,爸妈轮番掐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就是不撒手。妈妈还强绷着脸,压低了声音:“再考?考不上咋办?你看东西两院邻居,谁家的孩子不比你强?谁家的孩子考上大学了?”

爸爸就站在一边笑,他这一生最崇拜的就是妈妈了,所以,听了妈妈的指挥,硬是把她送到了她不乐意去的地方。没成想,一进大学校园,就碰上了张书记:“啊,欢迎!欢迎!你不是作文写得好吗,转到我们中文系吧,我负责办手续。”

张书记就是她中学的校长兼书记,不过,已调到这所大学的中文系当主任了。可爸爸说啥也不吐口,还捂着盖着不让她接茬。过后,在她的一再追问下,才不得不露个口缝:“你妈妈都说了,将来哲学系毕了业,可以分到宣传部组织部啥地,说不定还能提个一官半职呢。”

现在,她大学毕业了。班里的确有几个宣传部、组织部的名额,可是,那些学生中的党员干部都抢得人脑子打出了狗脑子,哪能轮到她呀?再说了,她早就厌倦了城市,也不稀罕那种名额,说句不怕人见笑的狂话,就是给她,她也不要。

尽管妈妈和爸爸都对她的选择有点失望,不过,雏鸟已长出了翅膀,拿她没啥办法了。他们只是一再挽留她在家里多待几天、多吃些好吃的。可她,一甩袖子,提前上路了。

经过一天一夜的折腾,终于到了牡丹江市。在火车站前,她洗了脸,洗去了晕车的恶心和痛苦,又回到了站台,登上开往东京城的火车。两个小时后,她换乘了一辆开往镜泊湖的公共汽车。这回,镜泊湖真的不远了。车,行在了大兴安岭之间。连绵的山脉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到山坡上一片片榛林,还有稀稀落落的橡树、山里红......她试着往前看,想看到镜泊湖出现时的超凡脱俗,然而,除了拥挤的乘客,她什么都看不到。而那些乘客中,又有不少人在吸烟。有的在吸香烟, 有的在吸烟袋锅,那一圈圈喷出的烟雾,辣耗耗地直呛到她的嗓子眼儿。

她又开始了晕车,就把脸伸向窗外,大口地吐着,胆汁都吐尽了,还是吐。这时,有两个乘客,因为抢座位吵了起来,他们以男女生殖器为刀、为枪、为手榴弹,毫不犹豫地投向彼此,引发没完没了的尖叫和笑声。 她默默地发誓,到了镜泊湖畔,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遭这份洋罪了。

宿舍问题

“镜泊湖渔场到了!”乘务员吆喝着,顺手把她的皮箱和行李扔到了外面,车又向前奔去,掀起一阵尘土。她站在沙石路上,发现眼前除了一条孤单单的盘山路,连个人影儿也没有。她拍拍行李上的尘土,背了起来,又拎起皮箱。可是,该向左还是向右呢?左边,是连绵的大山,右边,是一片盛开的刺玫。观察了好一阵子,她才发现那刺玫之间有一条细细的小路,路的尽头,是一片病态的银白色湖泊,一座褐色的小岛,突兀地立在湖水之间,可怜巴巴的。“聒聒,聒聒……”几只老鸹枯叫着,飞过她的头顶。

她沿着小路向下走去。两旁的刺玫不住地钻进她的凉鞋,又穿过那透明的丝袜,扎着她的脚,甚至野性地拽着她的裙裾。没走几步,她就放下了皮箱和行李喘了起来。这时,一些彩色的蝴蝶不知从哪儿一下子都钻了出来,围着她飞来飞去的,似乎在阻挡着她的脚步。

又走了百十来米吧,左边出现了一片宽阔的平地,两座粉刷一新的黄色泥房,呈“一”字形展开,对面还有一座斑驳的白泥房,泥片已经脱落,露出了草坯,有的地方还出现了裂缝,没准儿,一阵北风就会吹塌。再往右看,是一幢幢带院落的住宅,鸡鸭鹅的“咕咕”声,猪的“哼哼”声和狗的“汪汪”声,不时地传来。难道,这就是她梦寐的远离尘嚣的镜泊湖畔?

她不自主地向左拐去,当接近其中的一座黄泥房时,才看清那门上是挂着牌子的:场长室、人事科、生产科、销售科……人事科的门恰好开着,她就背着行李提着皮箱,风尘仆仆地进去了。接待他的是个矮个儿男人:“你是新来的老师吧?今天才八月十一号,来得太早了,学校要等到九月才开学。这样吧,你先坐游船到湖里玩几天,这儿可是有名的风景区呀!”

“我住在哪里呢?”她看着男人。

“宿舍吗,看见隔壁那座黄房子了吧,这边是办公室,那边就是招待所,你的宿舍嘛,在招待所的最里面,现在,现在吧,里面在粉刷呢,将就着先住在旅游站那边吧。”男人说着站了起来,指着那座破败的白房子,“看见了吗,那座房子的前面有一片池塘,池塘中间有一条小路,走下去,一直走到湖边,就是旅游站了。”

初来乍到的婉莹

一首又一首的流行歌曲,毫无顾忌地刺疼了她的耳膜,还有舞步敲打地面的声音,跟雷鸣闪电似的,可是,她没有退路,必须朝着那个她企图躲避的喧闹走去。

这就是旅游站,共三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搭着两个大板铺,至少能住下三、四十人。这天,那帮又唱又跳的游人,直到夜里两点多才消停。虽然女人们都躺下了,可男人们还是进进出出地忙乎着,她把被子直蒙到头上。

第二天,游人们都离开了,可是,那两个大板铺,还是闹人。她知道,随时都会有游人进来的,而门上又没有插。她就这样,不踏实地挨过了一夜又一夜。

一天晚上,门,突然被打开了,月光中,出现了一个男人!

“你!”她立刻坐了起来。

男人不吱声,熟练地开了灯。她这才看清,是人事科长,也就是那天接待她的那个小个儿男人。“给你送来个伴儿。”人事科长的话音刚落,就进来了一男一女。她直直地盯着那男的,用眼睛鞭答着他。他这才退了出去,人事科长也知趣地跟着出去了。

女子与她的年龄相仿,也二十一、二岁吧。 高个儿、大眼睛、齐耳短发,说起话来,有点“四”“是”不分的,这是佳木斯那一带人的特点。女子介绍自己:“我叫婉莹,四(是)刚从水产学校毕业分配到这里的技术员。”

“你的名字真好听!”她忘了刚才的惊吓。

“四(是)爸爸取的,象征他晚年的一点光亮。”

“真有诗情!”她感叹着。美,总是格外地撩动她的心,因此,她觉得自己又和婉莹近了一层,就一股脑儿地,对婉莹诉说了她在大学时代被孤立的事儿,那是一直如埂在喉的委屈。

“四(是)因为啥呢?”婉莹问。

“因为艳萍,她开始是我的好朋友,私下里告诉我,不要理这个人那个人的,当我听了她的忠告,真的不理了那些人后,她反而跟那些我不理的人好起来了。后来,我就不理艳萍了,这样一来,那些和艳萍好的男生,都不理我了,而那些往常被艳萍瞧不起的女生,当然她们自个儿是不知道的,这都是背后艳萍跟我说的,也都不理我了,连其他专业的同学,当然都是我的老乡,曾经寒暑假回家时,都抢着和我坐一趟火车,后来,也都不理我了……艳萍的手里像有个魔棍,只要一举起来,大家就跟着倾斜,连辅导员也倾斜到了艳萍的一边,让艳萍入了党,当了党支书。毕业离开学校时,艳萍的行李大家都抢着扛,而我的行李,哎,根本无人睬…...”

“你倒四(是)个真人哪。”婉莹听完了她的故事,感慨起来,末了,拿出了自己的影集,指着一个小伙子,说:“他就四(是)你刚刚看到的——我的男朋友文俊,也分配到了这里。其实,凡四(是)在学校搞对象的学生,毕业分配时都受了处罚,分到了两地,我俩是特殊,因为文俊跟负责分配的老师早就拉好了关系…...”

“他很英俊啊,”她低头看那张照片,“刚才,我咋没看出来呢?”

婉莹就笑,又顺手从影集里抽出一张自己的二寸黑白照片:“送你了。”

就这样,一夜之间,她和婉莹成了掏心掏肺的朋友。

立秋就好了

婉莹的工作单位是渔场的试验站,就在旅游站隔壁。她常被邀去看那些鱼类标本。婉莹的男朋友文俊一再自豪地让她看他的宿舍:“咋样,俺的宿舍不错吧?瞧你们那宿舍,也太寒碜了吧?”

“就是,这才是真正的宿舍,没人打扰,可以好好地看书……”她说着,无奈地摇摇头,“旅游站那边,我是住够了!”

“我也住够了。为什么那个宿舍的墙老四(是)粉刷不完呢?走,咱俩去场部那边看看。”婉莹说着,挽起了她的胳膊。

两个少女就这样,常常下了班以后,扒在招待所最里面的窗子上,翘起脚尖往里看。里面除了一口大立柜,就是一铺大炕,太小了。可是,正是旅游旺季,连这里也住满了人。

“原来,迟迟不让我们搬进来是场里为了赚钱呀!”婉莹的的眼珠一转,就明白了。

“也许,天凉了,游人没了,咱俩就可以搬过来了,”她屈指算了起来,“听说立秋一过,天就凉……”

“还有十多天才能立秋呢!”婉莹心里有数。

从招待所回来,她常请婉莹到她工作的学校坐一坐。学校在半山上,曾是一片坟地。晚上,还有人见过鬼火磷光呢。可是,从操场往下看镜泊湖才叫清楚呢,远远地,那座孤伶伶的小岛,现在她知道了叫老鸹砬子,落满了黑鸦鸦的一层老鸹;当然,湖里还有其他的小岛,像道士山,小孤山、大孤山等,不过,从学校的角度是看不见的,所以,咋一看,老鸹砬子像是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似的。

老菊和地中海里的阿姆斯特丹

开学后,又来了一个长期住宿的,是学校招聘的临时工,教地理,姓菊。有四十几岁了吧,满脸横肉,双眉倒立,老师们都叫她“老菊”,学生们也都叫她“老菊”。老菊说话,没人听得懂,有人说,那是山东口音,还有人说,那是北湖头口音,因为她家在北湖头,离渔场有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但是,真正让学生们闹心的,还不是老菊的口音,而是她从衣袖里突然露出的手指。“老菊,你从不洗手吗?”学生们齐刷刷地问。这时,老菊正在介绍阿姆斯特丹,却在地中海上留下了一圈黑黑的指印。

“人家荷兰招你惹你了,把首都都给泡到地中海里了,咋不把荷兰连窝端进去呢?!”有个历史老师,也是学生家长,冲着老菊挖苦起来。

老菊就“嘿嘿”地笑,脸一阵红一阵白的,一边还拽着手指,把骨节拽得“咔咔”直响。

“我看哪,范书记是犯荤了,骋了这么一个大字不识的人教书,这不是明着心眼坑学生吗?!”常有老师这么说。范书记就是学校的书记兼校长,一把手。

“哪儿是范书记的错呀,人家老菊是李副场长的亲戚,懂吗?”有人提醒着。

现在,老菊、婉莹,还有她,三个人都搬到了招待所最里面的宿舍了。她和婉莹只有睡觉时才回来,因为进去就得上炕,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并且,那口大立柜仍然执著地立在那里。说是一个住过这屋子的单身女人的,后来这女人虽说结了婚,却没有房子,此刻正在婆婆家生孩子呢。

“愿她没完没了地生下去吧,咱们三个都够挤了,再多一个,不四(是)得变成集中营呀?” 碗莹指着立柜说。

大约老菊也嫌太挤了吧,常常打开窗子,身子的一半蹲在炕上,另一半伸到窗外,像条蛇,一扭一扭的。有时,窗外站着李副场长的老婆,有时站着销售科长的老婆,有时是些她不认识的,反正只要老菊一扭身子,总有两三个当官的老婆凑上来,交头接耳着谁谁家的大姑娘怀孕啦,谁谁家的姐夫钻进了小姨子的被窝,谁谁家的公公上了儿媳妇的炕等等。

比苦苦菜还苦的气味

刚好相反,她从来不感兴趣别人的隐私。从前,就是家里来了客人,她都很少打招呼,有时,还会躲起来。妈妈常无奈地跟客人解释:“我那大女儿呀,整天吃粮不管穿的,油瓶子倒了都不扶……”

现在,为了躲避老菊的东家长西家短,吃完了晚饭,她总是回到办公室。 她既教高中也教初中。高中的学生,有的跟她的年龄差不多,偶尔,她领学生们出去劳动时,渔民们就问:“你们的老师呢?”“这就是啊。”学生们指着她,渔民们就笑:“她比你们还小哇!”

学生们都喜欢她,有一次她上公开课,那些从来不举手发言的学生们也都举起了手,那堂课,她的语言天赋,完全被学生们点燃了。“真是享受啊!”听过她的课的老师们都这么说,后来,还有一个女学生,专门递给了她一张纸条:“老师,我一生的梦想就是长大后成为像您这样的人。”

有个刚上初中的小男孩,实在太喜欢她了,一放学就来找她:“老师,我给你唱歌吧。”说着,也不管她同意不同意,就唱了起来,唱的是《美丽的草原我的家》。

其实,这歌词不分青红皂白地美化了中国共产政权对蒙古文化的侵蚀和破坏,直到多年后,当她远行北美,并在美国与蒙古上师相遇,才知道蒙古民族的深重苦难。但当时,这首歌对她这个听着“东方红太阳升”长大的人来说,的确是一种异样的旋律。她听了几遍,她还是听不够。“再唱,再唱啊……”她请求着。

几年后,她结了婚,生了孩子,在那座北方著名的城市里有了自己书卷气息十足的家,有了贝多芬、柴可夫斯基、勃拉姆斯、门德尔松时,她还是要听一听《美丽的草原我的家》。当然,这首歌早就失去了它的政治意义,已成了独独属于她的一道闸门,只要一打开,往事就会奔腾而来,带着镜泊湖渔场特有的渔腥和淡淡的木耳椴的混合气味,那其实是一种比苦苦菜还苦的气味。

犯罪的激情

那时,天一黑她就饿,到了天大黑的时候,就坐立不安了,不住地在办公室里走动。后来,她一生都是这样,不能饿,否则,什么都干不下去了。现在,她恨那个食堂管理员,晚上,他总是煮面条,并且,每次端上来时,一挑就碎,泡得时间太长了,又总是不变的芹菜卤,像吃沙子一样,直咯牙。她一直怀疑那芹菜是不是真的洗了。

说起来,食堂就是场部对面的那座破败的白房子,墙上的泥片都已经脱落了,露出了草坯,有的地方还出现了裂缝。她一直担心,一阵北风就会吹塌,可是,至今还没有塌,虽然北风都来过好几阵了。食堂的前面有一条小溪,如果食堂管理员洗个菜啥地,不仅方便,也是享受呢。

她就是每天早晨都到这溪边洗脸刷牙的,凉凉的水,从她的五指间滑落,发出清脆的声音,震得远处的玉米叶都颤巍巍起来,却震不走那水里的大鱼小鱼。接下来,她就开始沿着盘山路跑步,这是她从小的爱好,每当学校开个运动会啥地,她就报名,偶尔还能取上名次呢。现在,她要从场部这边开始,一直跑到前面的一座旧木桥上。而后,在桥上站一会儿,欣赏欣赏桥下那条无名无姓的小河,欢跳着穿过大大小小的卵石,滋润两岸的兰花草、蒲公英、野菊花、还有山葡萄。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听橡子落进这小河时,发出“滴答”的声音,那可真叫宁静啊!

透过那些柞树的枝枝叶叶,她还会看见几匹马儿,甩着尾巴在湖边的草地上蹓跶。天晴的时候,湖面会升起淡淡白雾,像炊烟,把四周的张广才岭和老爷岭都映得生机勃勃的,连不远处,那片铺成方阵的柞树段散发的木质气味,都越发浓郁了,和这湖边的鱼腥混在了一起,形成了镜泊湖渔场特有的气味。她站在桥头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又折了回来。这时,也该吃早饭了。通常,早饭是含有几粒大米的汤,不过,食堂管理员偏叫它大米粥,大米粥就大米粥吧,她要了一碗大米粥,一个馒头,一碟大酱。午饭通常是一碗米饭,一碗米汤,一碟炒花生。

一般来说,晚饭后,食堂就关门了,不管怎么饿,就是找不到吃的。所以,每当她坐立不安,从学校回到宿舍,经过食堂时,总有一股作案的激情。她想砸开那把“将军不下马”的锁,进去吃个够,尤其是当食堂的天窗,传出阵阵炒花生或者油炸红尾鱼的香味时,她就在心理骂那个食堂管理员:“这王八犊子,自己吃小灶,却给我们吃碎面条,够损的!”

宿舍的门总是虚掩着,她轻轻一推,就开了。这时,老菊的呼噜已经开始了,婉莹还没回来。每天都是这个顺序。她上了炕,关了灯,很快地也就睡了。在梦里,她会回到父母身边,会吃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小妹还会悄悄地走到她的身边,说:“大姐,别看书了,妈特意给你包了水饺,快去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大雨滂沱的夜晚

一天晚上,她勉强咽下几口碎面条就去了学校。那时,她正在读卡巴内的《杜尚访谈录》。说实话,她根本就看不懂杜尚的作品,她不懂杜尚为什么要给好端端的蒙那丽莎画个胡子,她不懂他为什么老是嘲讽艺术,老是觉得世人的精神过于狭隘和刻板,不过,她也很是羡慕杜尚,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有着完全开放的精神……

就这样读着,想着,突然,她的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完全是第六感,她知道,有人在盯着她呢!抬起头,她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窗子,汗毛都立了起来。可是,一切都如往常一样,静静的,连个人影也没有。她又低头看书,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了,恐惧越来越紧地箍着她。她再次抬起头,啊,一个黑影正吊在玻璃窗上呢!她立刻站了起来,说时迟那时快,返身插上了办公室的门。再转身时,那黑影已经没有了,她全身抖着,连牙齿都上下碰撞起来了。回宿舍吗?不,一旦出去,那个黑影,准会扑上来的!

她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随着远离父母而一扫而光。现在,她就要被恐惧劈成两半了,身子缩成了一团。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外面响起了炸雷,仿佛天空都被震塌了,大地隆起,她那柔弱的少女之躯,被天地挤压着,汗水淋漓。一会儿,雨点劈劈啪啪地下来了,越下越大,使劲儿地敲打着玻璃窗……突然,她又看到了那个黑影!他也敲打起了玻璃窗,响声盖过了雨点,盖过了炸雷!她立刻关了灯,黑暗中,她就和那个黑影对峙着、对峙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黑影终于消失了,雨,也渐渐地小了。她抽出门插,匆匆地锁上了办公室的门,向宿舍走去。她老是觉得有人在跟着她,就慌里慌张地寻找着那条下山的路。可是,雨水冲去了所有的标记,到处都是亮晶晶的水洼。她在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圈,鞋、裤子都湿透了,焦急中,她朝一条黑漆漆的地方迈去,却栽进了一条被洪水冲出的沙沟里。幸好里面的坡度挺大,没有积水,只是她的头发、眼睛、鼻子,以及衣服,都挂满了泥沙,压得她喘不过气儿。

从此,她再也不敢下班后去学校了。等到周末老菊回北湖头,她就松了一口气,一个人扒在炕沿上看书。隔壁是招待所所长的办公室,所长是个快言快语的朝鲜族女人,每当看见她扒在炕沿上看书时,所有的话都没了。

夜猫子小吴

深秋的一天,招待所搬了,搬到学校后面的一座新楼里。所长悄悄地把招待所办公室的钥匙塞进了她的手里:“你有一间自己的小屋了!”

“是真的......真的吗?”她的喉咙接着就堵住了。

这是一间阴面的小屋。除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学生课桌以外,连她的皮箱都放不下,于是,她把皮箱寄存到了一墙之隔的邮局。邮局不大,只有一个职工,就是生产科长的女儿燕子。她常常和燕子一起到盘山路上等邮车,然后,两人拖着沉重的帆布邮袋回到邮局,她总是迫不及待地看着燕子打开邮袋。她常会收到爸爸的来信,告诉她,妈妈的身体如何健康,小妹的学习成绩如何有了向上的架势,偶尔,还会捎出唐诗宋词中几句描写风景的佳句,问她,镜泊湖畔是不是如此这般?

现在,她站在自己的小屋里,量着窗台的尺寸,她觉得能放下好几盆花儿。可是,到哪儿去弄花儿呢?她的窗子正对着山坡,一丛丛藕荷色的野菊花,这时,柔情地进入了她的视线,于是,她推开窗子,深呼吸着......不,还是不要挖出来吧,如果枯死在这小屋,多可惜呀。她改变了主意,转身打开了来镜泊湖渔场之前,特别准备的一条白底红格子床单。往常,和老菊、婉莹挤在那铺炕上时,根本不需要任何床单,早晨离开时,她们都把被褥一卷,晚上回来时打开就睡,那个空间,容不下任何美。

她细心地把床单铺在床上,双手扶平了每个褶皱,接着,把几本文学名著,整齐地摆到了床头。千里迢迢,离别父母、亲人,就为了这样一间小屋啊!她早就知道,在镜泊湖畔能有一间自己的小屋!所以,毕业分配时,就要求到镜泊湖渔场工作!她是为这个小屋而来的,为宁静而来的!经过了长途跋涉和晕车的痛苦,经过了旅游站的喧闹,经过了隔壁那间宿舍的拥挤,她,终于如愿了!苦,没有白吃啊!她一次次地站在门前,欣赏着这间小屋和独处的饱满,这一切,构成了她的幸福!她的要求很简单,不像其他的少女,渴望英俊的男朋友,渴望高楼大厦的城市、现代的家俱和越来越多的金钱。

她只梦想着一间自己的小屋,即使小到不足六平方米。是的,这个小屋肯定没有六平方米。报上登载《哥德巴赫的猜想》,她一点也没有被打动,她不懂陈景润的工作环境有什么不好,相反,她羡慕他那六平方米的小屋,即使没有六平方米,只有四米五米,也满足了。现在,她的确满足了,她暗暗地对自己说:我要在镜泊湖畔呆一辈子,好好地教书。

“哟,你真有办法!” 婉莹来了,一只脚踩着门坎,往门框子上一倚,并不进屋。

“我也没想到,当时,还不敢相信呢,不过,我一直梦想着这样一间小屋……”她想把自己的幸福,一股脑地都捧给婉莹,映出婉莹的一张笑脸。

“我早就猜到了!”婉莹说着,一扭身,走了。

晚上,从来没有个动静的广播室,没完没了地播起了歌曲。一会儿是《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一会儿是《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说起来,这广播室和邮局一样,都和她的小屋一墙之隔,并且,仅仅被一层胶合板隔开,那边打嗝放屁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现在,歌声震得墙壁直摇晃,再说了,那些歌儿,个个俗不可耐。她喜欢贝多芬,那种对音乐和生命的释解,独一无二;她也喜欢柴可夫斯基,那种沉淀的忧伤,深入骨髓……总之,她喜欢的作曲家,没有一个是中国出生的;还有画家,也一样,中国就诞生不了杜尚,大家都必须拥挤在前人的规则和秩序里,没人敢露出棱角。

那些不三不四的歌曲,就这样不停地闹着她,越来越疯狂。她看不下去书了,“嚯”地站了起来,去了广播室。婉莹也在,像早就料到她会来似的,正朝她这边张望呢。见了她,婉莹就笑了,那笑容阴森森的,嘴笑,眼睛不笑。 而广播员连招呼都没跟她打,一动不动地嗑着瓜子,又把瓜子皮吐出挺远,几乎吐到了她的身上。广播员姓吴,父亲是场里的三把手,因此,小吴轻而易举地躲开了到湖里撒网打渔的粗活。

“你还让不让人看书了?!”她迎着小吴的不屑目光。

“呸,”小吴把瓜子皮更用力地吐了出来,有几粒甚至甩到了她的裙子上,“咋地,跟我发飙来了?!”

“你这不是明着心眼作损吗?!”她目不斜视地盯着小吴。

“这是我的工作!”小吴说着,双手往腰间一叉,站了起来。

“你的工作就是制造噪音?”她毫不示弱。

“我就是要制造噪音,就是要祸害你!咋地,你乐意上哪告就上哪告,谁让你欺服我的好朋友婉莹了!”小吴的声音越来越高了。

……

打那儿以后,一见她下班,广播室的歌声就响了,不要说读书,连睡觉也是不可能了,弄得她白天上课都打不起精神。好在小吴的哥哥嫂子也都是教师,她就跟他们说了。

“原来如此!这几天,我妈正纳闷呢,叨咕着我妹妹咋虎巴地成了夜猫子呢,白天一睡就不起来…...”小吴的哥哥释然了。

“别跟我妹妹一样,这孩子从小就不懂事,都是我公公婆婆惯的。”嫂子也说话了。

说来说去,还是没把小吴深更半夜地骚扰别人当回事儿。后来,这夫妻一见她就躲,像她的身上带着瘟疫似的,连副场长的老婆、销售科长的老婆,以及几个常站在窗下和老菊传播别人隐私的女人,看见她,都把脸扭到了一边。

范书记谈话

不偏不倚,她一进办公室,就和范书记打了个照面。范书记个子高高的,说话大嗓门,虽说是个女人,举手投足倒更像男人。

“我正要找你,你和老菊之间是到底是咋回事呀,你是个新同志,年龄又小,应该主动和老教师搞好团结嘛,不要太特殊化,不然,到你转正那天我就不好说话了,你可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有一年的实习考验期嘛!”

“范书记……” 话一出口,她的眼里就涌满了泪水。

“我不知道真实情况,能随便找你?你不仅没和老菊搞好关系,就是和你半大半的小婉莹不是也没搞好团结吗?!人家几次三番哭着找场长,你看你,都把人家欺负成啥样了,对咱们学校的影响不小哇,这个责任你能不能负得起?听说,你在大学里就不咋地,竟和同学们闹别扭……”

“这--”

“不要强词多理了!场长已经找我谈了,再给你一次机会,和人家搞好团结,明天就搬回你们原来的宿舍吧!”

门锁和蛇

搬家那天,她的书还没挪完,婉莹的未婚夫文俊的行李就搬进了她的小屋。她这才发现,这个社会不仅是虚伪的,弱肉强食的,甚至是非颠倒啊!

搬回原来的宿舍后,婉莹和老菊都不和她说话了,一见她进来,俩人就特意吃东西,大声地咀嚼着,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转身出来。去哪儿呢?当然不可能去办公室了,自从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之后,她就再也不敢下班后留在办公室读书了。于是,她走过那些刺玫,走上了空无一人的盘山路,一步一步地朝那座旧木桥挪去,打发着时间。天,渐渐地黑了,看不到了桥下那条无名无姓的小河,也看不到了两岸的兰花草、蒲公英,野菊花,连橡子落进水里的声音,都被这黑色淹没了。

一天,好不容易熬到了睡觉的时刻,回到宿舍时,却发现,门居然是锁着的,并且,锁头已经换了!进不去了宿舍,咋办?找范书记诉说她的被愚弄?范书记会找出一百个理由熬染她的,有一次,为了摆脱她,范书记甚至当着其他老师的面哭了起来,说她不讲理,惹得那些同情她的同事们,都不敢当着范书记的面跟她说话了。她甚至找过婉莹所在的试验站站长,可站长说:“婉莹和文俊是试验站的台柱子,工作挺负责的,至于别的问题,你应该找场长解决。”说到场长,她也找过了,场长一见她就笑了,笑得很亲切,说:“有问题,请找李副场长解决吧,他主管你们教育口,我这边不好说话。”她就找了李副场长——老菊的亲戚。李副场长说:“我很理解你一个女孩子出家在外的,不容易,不过,我劝你还是回学校跟范书记好好商量解决,她是个好说话的人。我这边一旦发话,范书记就会觉得我在拿职位压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呀?”

就在各级领导们把她踢来踢去的时候,老菊转正了,成了正式教师!而她呢,真的像范书记一言九鼎那样,又增加了一年的试验期。

进不去了宿舍,咋办?她又转身上了盘山路,因为,从盘山路的角度,可以看到宿舍的窗子,有了灯光,就说明老菊和婉莹都回去了,她就可以进屋了。她在盘山路上徘徊着。月亮的清光,把夜晚映得越发静了。这时,响起了一种声音,那是很轻微的,像什么东西在磨着沙石似的,她警觉地停下了脚步。前面,是的,一步远的地方,一条细细的草蛇,正在横穿盘山路呢!

她如今可以分辨出不少蛇的种类,即使月光中,也不会认错的。不过,她始终对蛇充满了恐惧,尽管她知道,草蛇是不会伤人的,可双腿,还是不由自主地颤了起来。好久,才想起转身往回走,可就在这时,她的眼前又出现了一条胳膊粗的黑底黄花的蛇,是松花蛇!就横在她必经的路上,一动不动,跟她对峙呢!!她腿一软,跪了下来,就跪在了那蛇的跟前,这才看清,这条蛇的头,已经没有了,原来,是一条死蛇!她直想吐,人,有时是多么残忍啊!

是的,她,不是也一样残忍吗?不是曾把小妹打得鼻口穿血吗?虽然她给自己的理由是为了小妹好,其实,小妹根本不需要那种好法,再说了,学习成绩的高低,是衡量一个人的价值仅有的标准吗?

至于她和艳萍之间也一样,她没有权力要求艳萍像她一样真诚待人,这是有违于艳萍的天性的,谁也改变不了谁。尤其是她还为此跟艳萍叫真儿,这就让艳萍察觉了,她的存在正是对自己的威胁,于是,不择手段地吃掉了她。

在吃掉她这一点,婉莹也和艳萍采取了同样的手段,都是利用和挖掘别人的劣性,自己躲在后面捡果实。据说,文化大革命时期,毛泽东就是这样把中国人,尤其是那些没有文化的年轻人,挑动起来的。

泉眼和湖边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仍然是那把陌生的锁头。进不去了宿舍,咋办?到哪儿打发时间呢?盘山路这边,自从遇到那两条蛇,连想也不敢想了。

她就沿着食堂后面的那条池塘之间的小路,经过旅游站,向湖边走去,深秋的湖水发疯地击打着山岩,也击碎了她对镜泊湖畔的所有梦想。她走过寂寞的码头和停泊的渔船,船上居然还保留着清炖湖鲫的香味呢。镜泊湖鲫是远近闻名的,个个胖得都要横过来了似的,再用湖水一炖,别提多香了……可是,这和她有啥关系呢?她拐上了一条石头小路,向阎王鼻子移去。阎王鼻子是一座延伸到水里的大山,不过,和其他的山不一样,它朝水一面,立陡立捱的,尽是石砬子,据说,那里的水最深,有三、四十米,在那儿钓鱼,咬钩的常是名贵的鳌花。鳌花只长一根刺,渔民们常用来做生拌鱼。但是,这和她有啥关系呢?她所以往阎王鼻子迈步,是期待着遇上钓鱼的家长,碰巧他们休息时就会和她唠一会儿,这时,不紧不慢的时间就疾行起来了。

然后,她沿着阎王鼻子里边的山路再往回走。这条路的两旁,是结满了松塔的红松,小松鼠们跑来跑去的。她伤感地想到,自己还不如一只小松鼠呢,起码人家还有这片松林可以避难,而她,一无所有,任人宰割。她停下了脚步,看到一只小松鼠从树上爬了下来,蹲在了她的脚边,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它:“你是多么幸运啊,远离世俗,远离阴谋…….”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小松鼠就跑了,又爬到了另一株松树上,对她充满了戒心。“我是不会伤害你的,不会伤害任何一个生命,至少从现在开始……”她心里叨咕着。

她继续向前走着,走到一个泉眼旁,坐下。这是一个高年级的学生悄悄指给她的。那天,他把她叫出了办公室,说:“老师,你跟我来,今天我要告诉你一个密秘。”于是,他就把她领到了这里,拨开了那些灌木和草丛:“您看,这是什么?泉眼哪!”

“还有虾呢!”她蹲下了,看见泉水映出了她那一双清澈的却忧伤的眼睛。

“您喝吧,可甜了……我没告诉别人哪!”学生接着说。

“为什么不告诉别人呢?”她问。

“他们会弄脏这里的……”那学生憨厚地笑了。

现在,她对这些自由自在的草虾发生了兴趣,她看啊看,直到天暗了下来。不过,不到夜里,她是进不去宿舍的,于是,她又拐到了湖边。这时,夕阳正在褪去,褪去,像开了太久的野蔷薇,一瓣瓣地飘落着,天地一片凋零。那些被湖水冲上岸边的黑漆漆的腐败的树枝,越发狰狞了,她就不去看它们,只坐在一根枯木上,看着远处由浅绿变成深绿变成黑色的张广才岭和老爷岭,看着不远处越来越深的镜泊湖水,听着身边猫头鹰凄凉的叫声。

身后,渔家的灯火也一盏盏地亮了。啊,她多么渴望也有一盏那样的灯光啊!如果,如果这时有一个小伙子走来,说:“嫁给我吧,我会给你一间小屋,一个家……”

她会怎么回答呢?会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只是点头,再点头。是的,她不追求荣华富贵,只要平凡的温暖。然而,没有任何人走来。

倒是有那么一次,还是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之前,有一位教师,他叫久光,就是在邮局工作的燕子的哥哥,到操场打篮球,打累了,进办公室歇气时,看到她在读书,就在她的办公桌对面坐下了。

“没想到,你在这里。”他说。

“是啊,我几乎每天下了班都来这里。”她说。

他不吱声了。过了好一会儿,又开口:“有时候,整座县城也找不到一个好女人,更不要说这个渔场了……”他停了一会儿,低下了头,“第一次看到你出现在这里时,我都惊呆了:那么单纯,像一张白纸,这里,没有人可以配得上你,你要知道自己的价值啊!”

现在,她真想把她的单纯劈成两半,或者把那张白纸撕碎,让她成为一个他可以追求的人。让她和其他人一样,一点也不冒尖儿、不起眼……就这样,她坐在那根枯木上胡思乱想着,直到远天已变成了一片深蓝,星星密布,天地静得只有远处的玉米田,不断地传来“咔啦咔啦”的拔节声。

道士山上的废墟

也许读者要问了,你为啥这么了解她呢?那么,让我诚实地告诉你吧,她,就是我,这篇文章的作者。可是,这一切都是多年前的往事了。不过今天,翻看影集时,一张两寸的黑白照片落进了我的手里,是婉莹。她穿着一件高领的羊毛衫,梳着齐耳短发,一双大眼睛,稍微地眯着,满怀笑意地看着我呢。可是,我的眼里顿时涌满了泪水,同时,一阵浓重的湖腥味,猛地闯进了我这完美无缺的位于北美的家,我又一次看到了镜泊湖畔,看到自己独坐在湖边枯木上的情景:

天气不知不觉地冷了,湖岸出现了一层层白色,到了近处才发现,是冻结的浪花。冬天,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来了,对岸的山顶接着就变得一片洁白。没过多久,连湖面也被洁白覆盖了,还不时地响起湖水封冻的“咚咚”声。

元旦了,每家每户都要分上五斤红尾鱼,这是镜泊湖特产,比什么鱼都鲜,但是刺多,弄不好,会扎到嗓子眼儿的。可是,镜泊湖渔场的人们就是喜欢红尾鱼,又是炸、又是烧、又是醋溜的,调着样地吃。我站在岸边,看着一个小女孩,背着面袋子向对岸走去,去领红尾鱼了。一条黑狗卷着尾巴,一瘸一拐地跟在她的身后,让洁白的湖面留下了一串脚印和爪痕。我也跟着进了湖里,当然不是去领红尾鱼了,我这个独身的年轻人是没有这份待遇的。 我是去阎王鼻子对面的道士山,那是一座小岛,夏天时,结满了伸手可及的野生猴头、木耳。不过,少有人上去,因为那里盘踞着很多毒蛇,比如又粗又圆的蝮蛇,居说只产在美洲的,可不知咋地,也出现在了这道士山上。 冬天就安全多了,这时,岛上只剩下了高高的椴树和那树梢之间的一丛丛绿色,渔民们都说那是冬青。冬青上结着数不完的橙色或者红色的有如大马哈鱼子一样的小果。 我就是为了这些小果而来的,又甜又酸,很是可口呢,我吃着,排遣着饥饿。

吃够了冬青,我还会在山上四处走一走,打发时间。一次,在一片大青杨之间,我看见了一座残垣断壁!贴着墙根,还发现了几片碗碴,白底蓝花,很粗糙,也很美。那么,它的主人是谁?为什么宁愿远离尘嚣,在这里与蝮蛇为伴?

对着宿舍的棺材

一声尖厉的嚎啕,在一个无风无雪也无太阳的早晨,划破了天地间所有的寂静,人们一下子都跑了出来,包括办公室里的老师和正在上课的学生们。

“出了什么事儿?”大家相互看着。

是生产科长到湖里看望渔民打鱼时,车刚开到阎王鼻子跟前,司机就发现右侧在倾斜,大喊一声“不好!”,迅速地打开车门,爬了出来。可是,坐在右侧的生产科长连同那车子,一起沉到了湖底。据说,二十多年前,一辆打渔的拖拉机,也是从同一角度掉进了湖里,那一次,死去了二十多人!因为,那是个背风的凹面,湖水往往冻得不结实。

生产科长就是我的朋友燕子和久光的父亲。现在,那口紫红色的棺材就停在场部的前面,几乎正对着我的宿舍。每天晚上,要么久光,要么燕子,会陪着母亲来到这口棺材前,接下来,便是母亲抑制不住的嚎啕。我很难过,也很害怕,眼看着那母亲的精神完全崩溃了,后来,就是从渔场的其它角落,也会突然响起那母亲的锐利哭声,那么凄冷,只有命运的主宰不会发抖。

现在,宿舍的门上,那把陌生的锁,更让我着慌了,不到寒风剌得我全身痛疼,我是不敢轻易走近宿舍的。并且,回去早了,就是门开着,也没有我立身的地方,婉莹的未婚夫文俊,也常挤在我们的宿舍里,连我的被子上,都染着文俊喷出的烟雾的气味。这还不算,文俊居然把我的被子烧了一个大洞,雪白的棉花都露了出来。甚至,文俊和婉莹两人,还自做主张地打开我的被子,和老菊一起,坐在那上面甩起了扑克。

我期望离开这里。为此,我宁愿一千次一万次地饱受晕车的痛苦。终于,捱到了山上的达子香放开了古铜色叶子,风儿捎来了春天的芳馨,我接到了调离镜泊湖渔场的通知。当我背起行李,提着沉重的皮箱来到盘山路上,等待开往东京城的公共汽车时,我发着恨地对自己说:“永别了,镜泊湖!”

尾声

可是,近来,寂静的深夜里,我的眼前常常出现一座木桥,桥下那条无名无姓的小河,正穿过大大小小的卵石,滋养着两岸盛开的兰花草、山菊花,还有山里红……我清晰地听到了橡子落入小河的“嘀嗒”声,于是,抬起头,透过树隙,我向远处凝望,却怎么也看不到那平如明镜的湖水,也看不到了老鸹砬子,焦急中,就睁开了眼睛,眼前的庭院里,洁白的五月花摇曳,春天的芬芳正环抱着我这远离尘嚣、温馨如诗的北美的家。

我相信,梦,是一种暗示,是心怀中那根最为隐秘的神经。那么,这个梦释诠着什么呢?记得简. 奥斯汀在她的最后一部书《劝告》中,写过这样一句话:“我们都不会因为在某个地方受过苦,就不爱这个地方。”是的,我梦寐着再看一眼镜泊湖,并且,一定要赶在八月十一日这天抵达,把昨天从苦涩中打捞出来,再回首就充满了感激:我们正是在那些岁月里长大,如同玉米生长在夜间。


首发自由写作网刊:http://www.penchinese.com/zyxz/96/096b1.htm

2013年8月1日星期四

香港資深大律師夏博義 (Paul Harris):《西藏是否具有民族自决权》(摘要)


《西藏是否具有民族自决权》一文由香港資深大律師夏博義 (Paul Harris)撰寫。中文文本由香港比較法與公法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員邢菲、研究員蔡迪雲翻譯。

全文链接:http://www.law.hku.hk/ccpl/pub/Documents/OccasionalPaperNo.18-Chinese.pdf



大多數國家承認中國對西藏的主權。許多國家一直掩蓋或刻意回避了它們承認中國對西藏的主權,是「法理上的承認」還是「事實上的承認」,即承認中國對西藏具有法律上的主權還是僅僅承認中國在統治西藏這個事實。


一.何謂主權?


三百年來支撑國際法體系的是傳統的主權理論,根據這一理論國家的統治者們通過互相之間的協議來决定各自統治的領土範圍。這個通過1648年的《威斯特伐裏亞條約》得以確立的體系沒有賦予被統治者任何角色以選擇其統治者。主權若不是通過征服來確定,就是通過雙方同意的割讓來决定。西班牙根據1713年《烏德勒支條約》把米諾卡島割讓給英國的時候沒有人徵求島上居民的意見;在被法國佔領後,根據1763年《巴黎條約》再一次割讓給英國的時候,或者是根據1802年《阿敏條約》以割讓的方式重歸西班牙的時候,情況也是如此。在歐洲有許多小國,它們也曾被多個歐洲大國覬覦,而米諾卡的遭遇就是它們當中的典型代表。海外殖民地的命運也與此情况類似,它們的割讓也是完全無視當地居民的意見的。孟買在1662年成爲英屬領土,它是作爲查理二世的葡萄牙新娘凱瑟琳的嫁妝由葡萄牙割讓給英國的。當代國際法儘管在一定程度上適用於世界上的每個國家,但總的來說還是一項歐洲的發明創造。特別是其中的國家主權原則更是如此,而中國正是根據這一原則主張對西藏的主權的。有一個比較具信服力的說法是,中國將這個歐洲概念用於主張對西藏的主權是扭曲了清朝皇帝和西藏達賴喇嘛之間那種保護人與宗教領袖之間的傳統歷史關係,而非統治者與臣民之間的關係。如果這種說法正確,那麽中國根據清朝與達賴之間的關係(還有近期根據更早的(元朝)蒙古皇帝和西藏之間的關係)而作出其對西藏擁有主權的所有主張都存在誤解。……無論是否誤解,這些主張在任何情况下對西藏現在是否擁有民族自决的權利都不構成影響。

二.自决:

《聯合國憲章》第一條第二款規定在尊重民族自决原則的基礎上發展國家之間的友好關係是聯合國的宗旨之一。因此,可以說每一個批准聯合國憲章而成爲聯合國成員國的國家——包括中國——已經接受了尊重民族自决的原則。

在《聯合國憲章》之後通過的《世界人權宣言》規定了一系列權利,這些權利在兩個更加具體的公約中得到了進一步的闡述。這兩個公約是具有法律效力的公約:《公民權利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和《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的第一條都規定:“所有民族都有自決權。他們憑這種權利自由決定他們的政治地位"。

中國在2001年3月批准了《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而且就該公約適用於中國大陸來講,對其第一條未進行任何保留。

因此,出於對《聯合國憲章》的遵守,並作爲《公民權利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的簽署國及《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的成員國,中國有義務尊重民族自决的原則。

三.民族自决權的實質內涵是什麽?


殖民地的自决的問題在聯合國大會《關於准許殖民地國家及民族獨立的宣言》(1960年12月14日通過的聯大1514號决議)中得到了考慮。該宣言的第一條規定“各民族之受異族奴役、統治與剝削,乃係否定基本人權,違反聯合國憲章,且係促進世界和平與合作之障礙"。聯大後來在1970殖民地的自决的問題在聯合國大會《關於准許殖民地國家及民族獨立的宣言》(1960年12月14日通過的聯大年又通過另一决議《關於各國依聯合國憲章建立友好關係及合作之國際法原則之宣言》。這一决議重申“異族奴役、統治和剝削違反了(自决)原則",幷且是“對基本人權的否定以及違反《(聯合國)憲章》"。

異族奴役、統治和剝削違反了一民族的自决權,已經被强烈主張爲構成習慣國際法的一部分,即不是通過條約,而是通過國家之間的習慣而確立的國際法。

四.中國與西藏的歷史關係

中國目前對西藏的控制始於1950年人民解放軍入侵西藏並於昌都擊敗西藏軍隊。中國主張在其入侵西藏之時,西藏已是中國的一部分。
這一主張是基於始於18世紀清朝對西藏的主權。近期中國更主張對西藏的統治可以追溯至蒙古人對西藏的統治,即中國的元朝。 從歷史角度而言,中國的主張存在三個問題:

首先,正如上文已經指出,清朝和元朝的統治者與西藏之間的關係是否是統治者與臣民之間的關係存在疑問。康熙皇帝在1720年佔領了西藏,在他於1722年去世之後,他的繼承人雍正皇帝繼續佔領西藏直至1728年。後來在1750年和1792年中國再次入侵西藏。然而,在1728年的佔領結束後,以及在其後的每次入侵之後,中國軍隊都撤出了西藏,而西藏事實上是完全獨立的。

第二點,兩個朝代中都沒有宣稱過這種佔領關係使得西藏成爲中國本土的一部分。如果這能算得上是一種政治關係,那麽只是一種附屬關係,即現代語言的殖民關係。以此爲基礎,就可以做出西藏是一個殖民地的結論,而西藏亦因此應有自決的權利。

即使從歷史角度中國對西藏的主權的主張比實際情况更强,也不能作為入侵一個獨立國家的依據。許多國家都曾在某時期內被異族統治。愛爾蘭在若干世紀前都處於英國統治之下,直到1911年也是如此;芬蘭曾被俄國統治;朝鮮曾被日本統治。聯合國成立的明確目的,就是防止類似的侵略戰爭;發動這類戰爭的原因往往是基於虛假或存疑的歷史統治或文化身份等主張之上,就像納粹德國和日本帝國主義曾經採取的手法一樣。

中國經常以西藏社會封建落後,中國要將西藏農奴從封建統治中解放出來作為其入侵的西藏的依據。

學者們同意1950年之前的西藏是封建落後的,它的落後之處之一,就是未能向其他國家派遣大使或在中國入侵前申請加入聯合國。然而,這個不足不是由於西藏的獨立性不够而導致的,而是因爲西藏政府的極度的傳統和封閉使其未能清楚了解現代國家需要與其他國家保持關係這一概念。

儘管這樣說可能只是重複顯而易見的事實,我還是要指出一個國家的落後不能作爲被侵略的理由。“落後"經常被用來作爲十九世紀殖民主義的依據,當吉卜林(Kipling)鼓勵美國將所謂落後的菲律賓殖民化時就說這是“白人的責任"。中國經常以「落後」這一論據來支持其佔領西藏,也是進一步說明那是一個典型的殖民主義佔領。

五. 1950年之後的中藏關係中國在西藏的所有嚴酷鎮壓行動都被完備地紀錄。

藏傳佛教受到了嚴酷鎮壓,更於1997年被稱爲“外來文化"。西藏中、高等教育的所有班級都用漢語而非藏語教學,造成了藏人的高輟學率。城市的發展普遍造福了中國移民,他們大量遷移至西藏,現在已構成西藏自治區人口的12%。藏人常會未被起訴就被長期羈押,或因為和平主張西藏獨立或與達賴喇嘛保持聯繫而被判以長期監禁;監禁中的酷刑和虐待也很普遍。藏人的言論自由亦受到了嚴格限制。和平政治示威總是遭到驅散,其參與者更會被捕。藏族文化的待遇低於中國文化,而且政府的主要職位都由中國人擔任,經濟也由中國人控制。能够進入中國政府任職的少數藏人,他們付出的代價是要疏遠其本身的人民和文化。西藏的環境和自然資源爲中國的利益而被無情剝削。

六. 自决的案例

沒有人會否認藏人是一個擁有自己語言和文化的獨立民族,他們構成了西藏人口的絕大多數,却不能决定自己的命運。中國爲了自己的利益而用軍事佔領的方式控制西藏。西藏是一個處於外來軍事統治下的國家,根據聯合國《關於准許殖民地國家及民族獨立的宣言》和《關於各國依聯合國憲章建立友好關係及合作之國際法原則之宣言》,西藏人民處於“異族奴役、統治和剝削"之下。

藏人在中國統治下遭受的鎮壓之嚴酷,以及中國對西藏領土主張之薄弱,都意味著若民族自决這一權利還有任何意義的話,則必須適用於西藏。

在塞爾維亞還是南斯拉夫聯邦的一個共和國之時,科索沃是塞爾維亞內的一個自治區……1996年,阿爾巴尼亞人起義,反抗塞爾維亞人的統治並爆發了游擊戰。1999年,由於北約的空襲,塞爾維亞軍隊撤出科索沃,而聯合國則在當地建立了政府機構。根據聯合國特別代表Martti Ahtisaari的建議,一個爲實現科索沃獨立的計劃書得以起草。雖然這一計劃書受到了塞爾維亞的强烈反對,但是科索沃還是在2008年2月17日宣布了獨立。自宣布獨立到現在爲止,科索沃的獨立已經得到了43個國家的承認,包括所有七大工業國國家的承認,但還未得到俄羅斯、中國和西班牙這些國內也存在分裂問題的國家的承認。

科索沃從來就不是一個殖民地,而且塞族軍隊在獨立問題决定之前就撤出了科索沃。承認科索沃人民以建立獨立國家的方式行使自决權的唯一合理的法律依據就是,在其獨立之前,當科索沃還處於塞爾維亞統治之下時,科索沃的阿爾巴尼亞人受到了“異族奴役、統治和剝削"。

這裏的奴役者、統治者和剝削者,儘管一直也是同一國家的人民,但在文化上是不同的,所以也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是異族。

如果科索沃有民族自决權,那麽西藏的便應有更强的民族自决權。一連串的嚴酷鎮壓、中國統治下藏人的二等公民身份,以及西藏作爲一個國家的地位,都比科索沃的情况更明確。

香港:夏博義 (Paul Harris) 撰寫。夏博義是香港的資深大律師。他的職業生涯始于在英國內務部擔任公務員,期間他曾於警察部門工作。在英國海外發展局工作了一段時間之後,夏博義在倫敦取得執業大律師資格,並成為英格蘭及威爾士大律師公會的人權委員會的創會主席。及後,夏博義亦在香港成立了人權監察(Human Rights Monitor)這一本地的主要人權組織。除此之外,夏博義還在馬拉維、哥倫比亞、尼泊爾和東帝汶等多個國家從事人權工作。夏博義也是《示威的權利》這一書的作者。本文的中文文本由本中心助理研究員邢菲、研究員蔡迪雲翻譯。全文链接:

http://www.law.hku.hk/ccpl/pub/Documents/OccasionalPaperNo.18-Chinese.pdf

转自唐丹鸿博客:轮回中轮回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