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26日星期日

朱瑞:第三次生命(小说)


第一章



1

她看上去還不到百天,又紅又皺的,赤裸裸地包在一條碎花線毯裏,身下壓著一張三十二開的方格紙,像從小學生的課本上撕下來的:好心人,把我的孩子養大吧。邊瑪央珍雖然不懂漢字 ,但是,她懂把孩子放在岩佛像下的用意,就毫不猶豫地抱起了孩子。平生第一次,她沒有轉完林廓就回家了。她給孩子取了一個藏族名字:拉吉。

2

一晃,拉吉十九歲了。這一年,拉吉接到了內地一所醫科大學的入學通知書。也是在這一年,邊瑪央珍被送到了沙拉寺的天葬台。鷹鷲蜂擁而落,連一粒骨頭渣都沒剩下。她的的確確是一個好人:靈魂已飛向了善趣道。

3

拉吉越長越美了。從圖書館到教室,她的男朋友簡直寸步不離。連畢業分配,也想盡辦法把拉吉留在了這所大學的附屬醫院,唯恐分回西藏。命運也真詭秘,她的生身父親如果知道她已從棄兒變成了寵兒,會怎麼想呢?

拉吉對男朋友說:“我得回西藏一趟……”

“不是沒什麼親人了嗎?”

拉吉點點頭:“有一座房子,留著也沒什麼用了,還是賣掉吧,上了班,恐怕就沒時間回去了。”

“那.....我陪你。”

“你喜歡西藏?”

“我會喜歡那個兔子不拉屎的地方?”

“還是我自己回去吧。”


第二章

1

棉絮般的白雲洶湧而過,大地出現了茫茫雪山、又出現了褐色的寸草不生的石山、平頂石頭房子、抖動的五彩經幡,拉吉的眼淚不自主地流淌著。

2

第一個早晨,拉吉在藥王山的佛像下佇立,當年,邊瑪央珍就是在這兒救起了她。在邊瑪央珍媽媽的懷裏,一勺勺喝著犛牛奶長大的拉吉,怎麼也不能把西藏看成兔子不拉屎的荒野。這是吉祥的土地。沒有西藏就沒有她今天的生命。

轉完了林廓路,拉吉又沿著邊瑪央珍當年的足跡,到了拉薩三大寺、布達拉宮,後來,又去了羅布林卡。拉吉像所有的藏族人一樣,按正時針,依次進了格桑頗章、堅色頗章,轉到新宮的時候,就十二點二十五分了。守門人說:“剩五分鐘了,你看不完的。”拉吉笑了:“就讓我看五分鐘吧。”

剛走到歷代藏王的壁畫前,關門的時間到了。管理房間的僧人沒有催促,拉吉看過一間,他就鎖上一間。但是,每扇門上的一行梵文,都讓拉吉著迷。還是在邊瑪央珍領著她朝佛的時候,她就盯住這些梵文不放,她覺得好看,像彩畫。現在她覺得親切,她想起邊瑪央珍牽著她轉經的那些歲月,那些歲月在內地的霧靄裏已經模糊了,但是,在西藏透明的天空下,又顯現出來,清晰得就像邊瑪央珍還活著。可是,邊瑪央珍媽媽的確不在拉吉的身邊了,一種無依無靠的感覺冷不防地打來,她不由顫慄了一下。出了“甘丹曲果林”(達賴喇嘛講經說法的地方),便是露天的走廊,陽光毫無保留在灑在那行梵文上,光彩奪目。佛府門楣上的梵文,一定有它特殊的意義吧?可是,已經很少有人懂了,今天的人們都在急於學習漢語,英語,這種最早闡釋了佛經的古老語言,即使在印度也沒有多少人學習了。它們,會是拉吉眼裏永遠的迷嗎?

“這是金剛手的咒語,噢、嗎、咋、唄、呢、哄,是手裏拿著金剛的意思。”管理房間的僧人又指著另一扇門上的梵文,“這是文殊菩薩的咒語,噢、嘸、喔、吉、咻、瑞、蒙。”

“你認識梵文?”拉吉吃驚地看著轉身鎖門的僧人。

僧人點點頭。他們走出新宮时,一群安多的香客圍上了守门的僧人,擠著要進去。他說:“你們先吃午飯,別著急,下午三點半還開門。”他耐心地勸走了香客,轉身讓拉吉看紅漆大門上面的梵文:“這是時輪金剛的精萃。內含深而博大。”

“究竟是什麼意思?”

“簡單地說,是避邪。”

“你在哪兒學的梵文?”

“敏珠林寺。”

敏珠林寺是山南地區有名的寧瑪派寺院,邊瑪央珍活著的時候,天天說帶拉吉去那裏獻酥油,可是,邊瑪央珍老了,腿脚不灵便了,無法走完那些不通車輛的小路。她抱起拉吉那年就五十多歲了。在拉吉小時候的印象裏,敏珠林寺像是天上的宮殿,又美又搖不可及。

“現在到敏珠林寺還需要走很遠的路嗎?”

“要走十公里。不過,可以碰到拖拉機。”

拉吉笑了:“碰到拖拉機也好不了多少,能把身上骨頭都顛碎了。”

僧人也笑了。

拉吉看著僧人:“你叫什麼名字呢?”

“久美。在我們藏語裏是信仰的意思。”

走到格桑頗章的紅漆大門前,久美站下了:“我住在裏面。”

“我可以進去嗎?”

天空傳來了嘹亮的合唱,她抬起頭,原來格桑頗章上面在打阿嘎土,十幾個男男女女一邊敲打著房頂,一邊踩著均勻的步子。

久美也看了一眼打阿嘎土的人們。

“他們在唱什麼?”

“都是頌贊寺廟的歌。經書裏才有。請進吧。”久美說著進了側面的一座平房。他的家很簡單,一張床和一個長形靠坐簡單地搭在一起,直角擺放,另一邊立了一個舊得看不出顏色的木櫃,上面是蓮花生大師的塑像和一個裝有觀音菩薩的“革烏”,觀音菩薩穿著帶點的黃綢服,像剛從天空中走來。屋中間是一個方形的還沒來得及著色的藏桌。上面有兩個暖瓶,一個裝開水,一個裝酥油茶。久美給拉吉倒了一杯白開水,給自己倒了一杯酥油茶。

“為什麼給我倒白開水?”

“漢人喝不了酥油茶。”

“我是聞著酥油味長大的。”

“對不起。”久美又拿過一個杯子,剛要倒酥油茶,拉吉的手就蓋住了杯口,“你說對了,我還是喝不了酥油茶。”

久美笑了,從牆上摘下一個塑膠袋子,裏面裝的都是白紙,打開時,拉吉才發現,紙上是寫著字的,有短腳行書、長腳行書、行草,還有八思八文、珠匝體,六十四種藏文字體,幾乎樣樣都有。尤其用天降體寫的吐彌.桑巴紮頌贊松贊干布的四句詩,簡直是一幅迷宮圖。那四個韻,點得恰到好處,看起來有開頭,有結尾。

“你是怎麼寫出來的?”拉吉端在了眼前。

“這樣。”久美把一個銅制的舊西藏時使用的鋼筆水瓶從窗前拿到桌子上,取出裏面的一支細竹棍。拉吉發現蘸在墨水的一頭,尖尖的,並沒有儲藏墨水的地方,但是久美寫了下去,寫的是天降體的藏文。

“這是我自己做的筆。”

拉吉左看右看,末了,又拿起那張天降體寫的四句詩,端詳起來。

“送你了,”久美看見拉吉猶豫著想放下又捨不得的樣子,又說,“我可以隨時寫,沒事的時候,我就寫字。”

拉吉把紙小心地卷了起來,唯恐折了,這時,她的肚子“咕咕”響了。

“我得走了。”拉吉說著站了起來。

“不走,這裏吃飯。”久美指著藏桌。

拉吉又坐下了。久美進了里間的屋子,取出一盆白麵。

“你想做什麼?”

“犛牛肉餡包子。”

“我來和麵。”拉吉接過面盆。久美便拿起氣管子往煤油爐裏打氣,只聽“撲”的一聲,火著了,兩人一起忙了起來,好像他們從來都沒有分開過。

3

週末的晚上,拉吉翻起了電話本。當羅布林卡映入他的視線時,她的手再也不動了。終於,她要通了格桑頗章的電話。但是,電話裏一片靜寂。難道有人拿起了電話,卻不想說話?

過了五分鐘,拉吉又撥。

“喂?是久美嗎?”
“是我。”

“我是拉吉。

“剛剛你來過電話,對嗎?”

“是啊,你為什麼拿起電話卻不說話。”

“我在磕頭,磕頭的時候不能說話。”

“那......你現在為什麼說話了?”

“我聽出是你的聲音。”

“說話了怎麼辦?”

“要重新磕頭。”

“剛才你磕多少個了?”

“一百多個。”

“久美,對不起了。”

“沒關係。”

“明天……是周日,你……有時間嗎?”

“有。”

“我去你那裏可以嗎?”

“可以,可以。”


4

一進羅布林卡的大門,打阿嘎土的歌兒紛紛揚揚。拉吉的心鋪滿了柔軟的歌聲。她穿過側柏、榆樹、杏樹、山丁子,在格桑頗章的黃色圍牆邊,久美看著她呢。“你給我等一下,我到新宮一轉就回來。今天我值班。”

久美腋下夾著一本厚厚的紫色封皮的精裝書,紅色的袈裟在微風中飄向一邊,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直到拐進了寫著時輪金剛精萃的紅漆大門。拉吉還是盯著前面,她的眼裏久美還在踽踽而行。

“走吧,我沒事了。”久美已經回來了。

“剛剛你不是還拿著一本厚書嗎?”

“放在新宮裏了,是《蓮花生本生傳》。”

“你常看嗎?”

“天天看。在藏曆十日和二十五日,是蓮花生大師的節日,他騎在太陽的光輪上,像騎馬一樣,和太陽一起出來。啟請他的人有多少,他就化身多少,使人們滿意。就是我們睡覺的時候,只要想蓮花生大師,他就會出來,他說;‘我從來不騙人。’”

“真的嗎?”

“真的。蓮花生說,‘我會把人從地獄裏救出來。’在赤松德贊的時候,每天派一個大臣迎請蓮花生,一位叫拉桑魯白的大臣,在雄巴地區與蓮花生相遇,吃飯的時候,沒有水喝,蓮花生就用手杖指著一塊石頭,不大一會兒,湧出了清涼的水,我們藏族人叫雄巴拉曲,就是盆中的聖水,普通人喝了能治皮膚病、頭痛、還能消除罪孽,讓人心善積德。”

“雄巴拉曲,遠嗎?”

“坐汽車十分鐘就到了。”

“我們能去嗎?”陽光穿過樹隙落在了拉吉仰視的臉上,她顯得蓬蓬勃勃的。
久美點點頭。

5

雄巴拉曲是一個不大的水池。水清清的,淡藍色,中間長了一棵柳樹。水邊有一個小房,裏面的經輪在水流裏日夜地轉著,隆隆聲在雄巴拉曲的四周散開,天地蕩漾著聖潔的寧靜。

一個老僧人坐在窗前讀著蓮花生的《中陰聞教得度》。看見久美和拉吉,他放下書,從水邊撿起葫蘆瓢,盛了滿滿的水遞給拉吉。

又清又甜,喝了幾口,拉吉遞給了久美。久美指著水裏:“你看,有魚呢!”

“啊--”拉吉看見幾條大魚就隱在柳樹下的蔭影裏,“還有紅色的呢!”

“你看見了紅魚?一般人是看不見的,看見紅魚,要有吉祥的事了!”

拉吉的心也像雄巴拉曲一樣,清清的,呈著浪漫的淡藍色。

久美領先進了雄巴拉曲的寺廟,裏面是蓮花生大師和他兩個明妃即門達熱瓦(孟加拉人)和康珠益西措傑(藏人)以及大師八個重要化身的塑像。寺廟被數不盡的蘋果樹環繞著,陣陣花香潺潺而來。久美把拾元錢放進佛像前,從木柱上取下兩條哈達,一條給了拉吉,一條恭敬地獻給了蓮化生大師。拉吉也學久美,向蓮花生大師獻上了哈達。這時,一種心曠神怡之感飄然而來,簇擁著她。可是,有什麼聲音拽住了她的目光。原來,久美一邊念著什麼,一邊對著蓮花生大師磕起了長頭。拉吉發現,久美已把她忘淨了,仿佛她從來就不存在。拉吉孤伶伶地站在一邊,目不轉睛地疑視著久美,第一次發現,她和久美是多麼不同啊!她的眼裏湧出了一層水霧,她想起邊瑪央珍,她想念她,也許正因為她,她才喜歡久美。喜歡所有的藏族人。

“磕頭的時候,你在叨咕什麼呀?”拉吉跟著久美向覺木隆寺走去。它離雄巴拉曲一公里左右。

“蓮花生說,如果想念我,就念這幾句話,我就能聽到。”

“蓮花生真能聽到嗎?他能活這麼久嗎?”拉吉瞪大了眼睛看著久美。

久美勻速地向覺木隆寺走著:“蓮花生不死,蓮花生的容貌永遠如同八歲。”

覺木隆寺有七百多年的歷史了。這是一座格魯教派的寺院,裏面供了燃燈佛、釋迦牟尼佛、強巴佛和勝樂金剛,以及格魯教派各大師像。久美磕完頭,和拉吉在殿裏轉了一圈,又進了護法神殿。可是,看殿的僧人擋住了拉吉。這個護法神殿,是不許女人進的。是因為女人有不太潔淨(月經)的時候嗎?拉吉站在外面一邊尋思著,一邊好奇地看起這座寺院前面的殘垣斷壁:青色的大石頭七零八落地堆在牆裏,幾根腐爛的橫在房頂的木頭已成了V形,就要掉下來了,但是,房上那層降紅色還依然露著它毛茸茸的邊緣。

“邊瑪草七百多年了,還是沒什麼問題,你看木頭都不行了。”不知什麼時候,久美已經出來了。

他們向山下走去,那裏有條小路直通拉薩。山下有許多石塊堆成的錐形石堆,石堆上壓了一些風馬旗。有的風馬旗被風吹到了沙土上,久美走到沙土上撿起風馬旗,放在石堆上,用一塊大石頭壓好。

後面,來了輛汽車,拉吉使勁地招手。

“今天,我們的運氣很好,平時回來,遇不到車子。”

“是因為我們看見了那條紅魚吧?還是你剛剛供奉過三寶?”

6

回到羅布林卡,久美給拉吉倒了杯白開水,然後,小心地拿起裝著觀音菩薩的“革烏 ”輕輕地放在頭頂,拿到拉吉的面前,從後面打開。

觀音菩薩的背後擠著數不清的小紙包和幾尊佛像!

“裝了這麼多東西?”

“這是六種良藥。”久美小心地打開最外面的紙包,“心臟良藥肉蔻、肺臟良藥竹黃、肝臟良藥紅花、命脈良藥丁香、腎臟良藥豆蔻和脾臟良藥砂仁。”

說著,小心地包了起來,放在一邊,依次拿起了另一個紙包:“這是甘露丸,什麼病都治。”久美拿起一粒給了拉吉,又拿了一粒放進了自己的嘴裏,一邊津津有味地嚼著,一邊看著拉吉,“吃,吃。”看著拉吉把小小的藥粒放進了嘴裏,才又打開一個小包:“你知道什麼是鬼嗎?就是對人不利的東西,對人有利的我們叫神。這個藥是專壓制鬼的。”

下一個紙包裏,是個褐色的藥塊。久美小心地用指甲剝下一點點,放進了拉吉的嘴裏,又剝了更少的一點放進了自己的嘴裏:“吃了這個藥,以後做事能成功,就是說它會給你成就。”

“真的嗎?”

“真的。”

久美拿起了另一個紙包,拉吉意外地看見裏面只有一個小小的布片。

“這是寂護穿過的衣服的一角。”久美放到一邊,從“革烏”裏拿出了一個小銅像,拉吉認出是蓮化生大:嘴角兩綹上翹的鬍鬚,雙腿結跏趺坐,左手拿著頭蓋骨酒缽,右手持金剛杵,肩上露出一根骷髏摩杖。久美輕輕地把蓮花生大師的銅像放在拉吉頭頂,又放在自己的頭頂,然後拿起了另一個很小很小的合金像。

“這是五世達賴喇嘛送給比丘的釋迦牟尼像”

……

可是,拉吉並不覺得這些東西有多寶貴。她忍著,忍著沒有笑出聲。

“久美,這世上真的有須彌山嗎?”拉吉想起小時候,邊瑪央珍給她講的須彌山的故事。

“有。”

“在哪里?”

久美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算了又算:“在北面,在我們世界的北面。”

“北面?”

“我想一想,東南西北,就是在北面,沒錯。”久美說著又算了起來,“須彌山大約有這麼高,你看:”他把算出來的數字放在拉吉的面前--640000000M。

“須彌山的一半在水下。”久美把“革烏”重新裝好,在拉吉的頭頂放了一會兒,又用自己的頭舉著放回了原處。

拉吉像想不出什麼樣的家庭培育出了久美。

“久美,你的家在哪兒?”

“敏珠林寺附近,我對你說過,起初我在敏珠林寺出家。現在,我的弟弟還在。”

“也在敏珠林寺出家嗎?”

“就是。在魯嵋那邊,夏天太好了,山上什麼都有,樹啊,果子啊,還有陶器。”

“陶器?山上還長陶器?”

“陶器是挖出來的。”

“什麼樣子?”

“各種各樣,有的碎了,有的好好的。”久美說著從供佛的櫃子裏拿出一個很小的雙耳素色陶罐。“上次我回家拿來了一個,你看!”


第三章

1

拉吉一直認為須彌山只是一個傳說,就像希臘人心中的俄林波斯聖山一樣。但是在久美的心中,須彌山是真實的,真實得就像珠穆朗瑪一樣,有她自己的地理位置和高度。怎麼回事呢?即使他能解釋清,拉吉也未必能聽清。多年的大學教育,早已風乾了邊瑪央珍對她的精神滋潤。再說,邊瑪央珍從沒明瞭地說過什麼,她把選擇的權力留給了拉吉自己。

拉吉在床上翻來複去地睡不著,她打開燈,拿起六世達賴喇嘛的詩:

中央的須彌山王,
請你屹立如常。
太陽和月亮的運轉,
絕不想弄錯地方。

往那鷹難山上,
一步步地登攀。
雪水深成的水源,
在當拉山腰和我相見。

黑業白業的種子,
雖是悄悄地播下,
果實卻隱瞞不住,
自己在逐漸成熟。

故鄉遠在他方,
雙親不在眼前,
那也不用悲傷,
情人勝過親娘。
勝過親娘的情人啊,
翻山越嶺來到身旁。

.....

拉吉披衣坐了起來,渴望著在這個輾轉反側的夜裏,看見倉央加措神佛。那個大智大才之人啊!可是,她只看見屋角暗處邊瑪央珍用過的酥油茶桶,那木桶細細的,打出的酥油茶僅夠邊瑪央珍一個人喝。但是,邊瑪央珍只等來客人時才喝。平時,她喝的是磚茶熬出的淺褐色的水。那時,遠近的藏族人,都知道邊瑪央珍的手藝好。她縫的藏靴,針角又細又密,花色還多,不管是牧區姑娘還是農區姑娘都喜歡。可是,邊瑪央珍縫靴的速度越來越漫了。她的眼睛花了,花的很曆害,針尖總是紮她的手,她擠一擠針眼裏的血,又篷了起來。她從沒說過疼。她說:“你啊,拉吉,我死了,你可怎麼辦呢?縫靴子掙得這點錢,也就夠你上學花的,將來你可怎麼辦呢?等我死了,把這房子賣了吧,省著用,也夠辦婚事了。你啊,能找個信佛的男人就好了。我是看不見了,我老了,要不我們該去拉蒙拉措問問吉祥天母,她會告訴你的,別看你是漢族人,可是,我老了,拉蒙拉措也太遠了......”


2

拉蒙拉措在山南地區的加查縣,到了澤當,要換一次車,到了加查還要換一次車。可是,快要到澤當的時候,拉吉發現路邊插了一個藍底白字的牌子,上面是藏文,下面是漢文:由此去敏珠林寺十公里。

“師傅,請停一下車!”

“你不是去拉蒙拉措嗎,應該在澤當下車。”

“不,我去敏珠林寺!”

“去敏珠林寺?能走動嗎?這樣吧,你先去前面的村莊,那裏有個小學校,讓他們幫你找個拖拉機。”司機對拉吉指了指離路邊半公里遠的幾座房子。

村莊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拉吉看看周圍的房子,都不像學校。她又覺得全身都是勁,也許這兒海拔低一些,走吧!

原來村裏的人在後面的田裏幹活呢。一看見拉吉--這個穿著牛仔服旅遊鞋背著背囊的女人,都停下了活計,拉吉說:“請問,去敏珠林寺怎麼走?”人們都指指前方。前方,無雲的天空下,褐色的大山起伏連綿。

就向大山走去。忽然,後面上來了一群小孩子,孩子們的臉,從沒洗過似的,黑黑的,但潔白的牙齒在陽光裏投射出一道道光束,像一個個魔鬼。拉吉放開步子,也顧不得體力過早地消耗了。可是,孩子們叫喊著跟上了拉吉,只要她回頭,他們就狂喊一陣,伸出黑漆漆的小手,後來竟然向拉吉撇出了石子。石子落在拉吉的背囊上,發出悶悶的聲音。拉吉走啊走走啊,好不容易甩掉了孩子們,走出了田地。寸草不生的大山,在她的身邊起伏,沙石小路在山下無窮無盡地伸展著。

又出現了一個村子,這回拉吉躲著人走。但是,在一個叉路上,還是被幾個正在撚羊毛線的小孩子發現了,他們喊了起來,拉吉猛然停下,轉身也喊了一句:“去敏珠林寺怎麼走?”

一個高個兒小姑娘指了指拉吉的正前方,正前方,綿綿的褐色山頂的後面,出現了茫茫雪山。一陣清涼飄過,她擦去了汗水,趁孩子們楞楞地看著,拉吉走開了。幾秒鐘的沉寂後,孩子們又瘋狂地喊了起來,一邊喊一邊跑,伸出了一隻只小手。拉吉猛然地明白了:這些座落在路邊的村莊,也許經常有人走過,孩子們已習慣於得到路人的佈施了。但是,她實在沒有東西可拿出來,不,也許有一個。她想起早晨吃剩的一個花卷還在包裏,就拿出來,給了跑在最前邊的小姑娘。追上來的孩子們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個花卷,再沒叫喊,有的還把黑黑的食指放進嘴裏吮了起來。也許他們猜出了拉吉能給予的只有這些了。

走啊,走啊,拉吉的背包越來越重了,路也似乎越來越不平了。汗水一個勁地從拉吉的臉上流到了衣服裏,她脫了外衣,掛在背囊的帶子上,還是熱。摸一下頭髮,裏面全是濕的,連拉吉柔嫩的手心都浸上了亮亮的汗珠。太陽像火一樣烘烤著大地和拉吉。雪山越來越清晰了,成了皚皚的一片,直抵藍天。如果沒有這雪山,沒有這天空,拉吉還能走下去嗎?

在前後望不到村莊,看不見一個人的地方,拉吉坐了下來,坐在山下一塊大岩石上,涼風絲絲地吹來,在她的發根、肌膚上迂回,她深深地喘過一口氣,迎著從敏珠林吹來的帶有酥油和香柏氣味的微風,她想,即使沒有這雪山沒有這藍天,也會走下去,即使再累,再難。前面的敏珠林寺,是久美出家的地方,久美就是從那裏走來的,久美也一定走過這條長路......如果久美知道了她在走這條長路,還到了敏珠林寺,看見了他住過的房子,會怎麼想呢?

突然,出現了沙沙的聲音。拉吉抬起了頭,一個男人從天上掉下來似的,正從前面經過。男人的白襯衣變成了黑色,黑色的褲子沾了一層灰塵,成了土色,臉也是黑黑的,像上了一層黑脂,很油膩。對這個單身男人,拉吉一點也不怕,相反,她背上背囊,跟上了他的步子。她想,再出現村莊,就不用怕了。他們默默的走著,走路的沙沙聲。像是從地下發出的,使周圍更加空曠和靜寂了。突然,出現了拖拉機的突突聲。男人停下向拖拉機招手,拉吉也跟著上了車。車上兩個女人已看不出年齡了,她們的身上落了一厚層水泥(車上到處都是水泥)。為了不使背囊顛簸著落上更多的水泥,拉吉蹲在車上,緊緊地抱著背囊。車子一陣陣起伏著,水泥都掀了起來,硝煙似的落在拉吉和男人還有另兩個女人的身上、臉上。

拖拉機終於停下了。

“看見了嗎,那是敏珠林寺”男人說著跳下車,進了一扇大門。

拉吉和兩個一高一矮的女人一起下了車。兩個女人中的高個兒看了看拉吉:“那個男的是你老公嗎?”

看她氣哼哼的樣子,拉吉笑了,點點頭。

她定定地看著拉吉,又重複了一句:“那男人是你的老公嗎?”

拉吉知道這座忌妒的火山,正在噴出紫色的煙霧,就要爆發了。如果她繼續跟女人開玩笑,沒准要犧牲在火山底下了。就說:“老公?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什麼意思。”火山沉寂了,並且接過了矮個女人手中的提包,看著拉吉:“她是我妹妹,她想幫你。”妹妹接過了拉吉身上的背囊,背在自己的雙肩上。好險啊。拉吉想。

走了一會兒,兩個女人進了一家食雜店,裏面跟地窖似的黑洞洞的。妹妹把背包放在了拉吉的手裏,上了一個又窄又髒的梯子,姐姐對拉吉指指門外小路的上面:“魯嵋在那兒,不遠了。”

拉吉看見高高的敏珠林寺正在俯視著這座村莊,又和村莊連在一起。不遠了,的確不遠了。她背上背包,沿著這條越來越濕的小路向上走去。一群男女在蓋房子,水就是從這些稀泥裏,流到了小路上,把小路弄濕的。拉吉蹣跚著挑乾爽地地方向上挪去。

敏珠林的紅漆正門緊緊地關著,拉吉敲了一會兒,裏面靜靜的。一個女人走來,對她指了指側面。原來,側面還有一扇門,大開著。拉吉的心怦怦地跳著,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接近了目的,她覺得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寺院裏靜悄悄的,兩層的措欽大殿,每扇窗上都掛著白底藍格的藏式窗簾,香布一飄一飄地散出經聲。措欽大殿的對面,是一排兩層的僧人宿舍,每扇門都關著。只有另一面一個單層的房子,開著門,門前放了幾隻木制的酥油茶桶,不遠處的水龍頭,正在一滴一滴地滲著水,周圍的石板都浸濕了。開門的房子一定是火房。拉吉想,又向四周環顧:哪間房子是久美住過的?如果久美在這兒多好啊!她側耳聽了起來,經聲又像是從僧舍這邊傳來的,她拍拍背囊,又拍拍身上的水泥灰,背起背囊上了豎在牆角的通向二層僧舍的木梯。梯子又窄又陡,兩邊的欄杆一個勁地掛著背囊上面的拉鎖。

拉吉先敲了第一扇門,沒有聲音。又敲了第二扇門,仍然沒有聲音。到了第三扇門前,她的手剛抬起,門就開了。僧人又白皙又瘦弱,眼睛大大的,看上去三十幾歲吧,袈裟紅得一塵不染。

“久美的弟弟在嗎?”

“不在,你哪里來?”

“內地。我是久美的朋友。”

“有事嗎?”

“我去拉蒙拉措觀湖,順路來魯嵋看看。不知道今天還有沒有去澤當的汽車?”

“可能沒有。”

“那.....有住的地方嗎?”

“跟我來吧,我是久美的同學。”

他們下了樓梯,僧人推開了一樓靠著木梯的房門。裏面很寬敞,四周都是單人床似的藏椅,每個藏椅前放著一張長形藏桌。窗簾擋著,屋裏有一點暗,但是,越發使拉吉感到寧靜、安全和涼爽。拉吉把包放到桌上:“太好了,這房間太好了。”她不住地微笑著,對這個僧人,對每個藏桌和藏椅,對窗,對門.....突然,拉吉的笑容凝住了。

“沒有門閂嗎?”

“你說什麼?”

久美的同學沒有聽懂。

拉吉也沒再問。坐在柔軟的泡沫藏椅上,剛剛一身的疲勞,一下子躲得無影無蹤了。她想起格魯教派的寺院,是不允許女人留宿的,幸好這是一座寧瑪派寺院,否則,這個晚上真不知該怎麼度過了。想到這兒,她又不自覺地笑了。拿出手帕擦了擦臉,手帕立時成了黑黑的一塊抹布。她看著久美的同學:“我得先洗洗臉。”

拉吉走進院裏,擰開了水龍頭。清水從她的十指間流過,從她的臉上滴落,但是清涼已從肌膚沁入了她的心。

“水是從前面的雪山引過來的,比城裏過濾過的水還要乾淨。”久美的同學說。

“是呀,天然的東西往往是最好的。”

突然,響起了汽笛聲。久美的同學笑了:“郵車來了,可能一會兒去澤當。”
“這麼說我今天可以走了!”

“到一次魯嵋不容易,看看措欽大殿再走吧。”

“我還想看看久美住過的房間。”拉吉說著站了起來。

措欽大殿的門緊關著。拉吉看見大殿的外牆左邊畫著生死流轉圖。全圖分內外四層:中心層繪鴿、蛇、豬(以表貪、嗔、癡);外層分白黑兩色(表善趣和惡趣);又其外層分上二,下三,共五段(上兩段表天界和人界,下三段正中表地獄,右表旁生,左表俄鬼);最外層繪盲人、瓦匠、猴、船、空宅、接吻、眼中箭、欽酒、采果、孕婦、臨產、老人和死屍(表十二緣起)。大殿外壁的右邊,是馬頭金剛、四大天王。拉吉剛走近天王手裏的天琴,門鎖就拉拉地打開了,僧人已撩起了門簾。

大殿正中,莊嚴地坐著金剛持,左邊為阿底峽從印度帶來的七尊合金塔,下邊兩排銅像,都是藏傳佛教大師。有薩迦五祖、夏魯派大譯師卻吉桑布、瑪爾巴的老師德魯巴 ......拉吉驚訝於這些不同教派的大師,在這裏找到了相聚的機會。是的,他們能夠相聚,因為他們的目標是一個--佛界。大師們相聚時,天空是不是灑下祥瑞的花雨?拉吉一邊想像著,一邊向裏面走去,正中的佛殿裏,供奉著釋迦牟尼講經說法的塑像,兩邊為阿難和迦葉,前面為金剛手和馬頭明王,再兩邊是八大隨行弟子。他們神態各異,使拉吉仿佛置身於忉利天,不由自主地雙手合十。這是過去所沒有的。過去,她的精神世界被空洞的思想包得嚴嚴實實的。佛殿的右邊為護法神殿,共十尊塑像,都是寧瑪派的護法神。佛殿左邊還有一小殿,正中為高大的蓮花生大師像。兩邊是一千多個小塑像。拉吉仔細地看著每尊蓮花生大師,想起了久美在雄巴拉曲時頌禱的有關大師的經文。這時,她似乎有一點理解了久美對蓮花生大師的崇敬。

轉完佛殿,久美的同學沒有提久美的房間,拉吉動了動嘴唇,也忍住了。

又響起了汽笛聲。

“郵車要走了。”久美的同學說。

拉吉猶猶豫豫地背起了背囊。前面還有拉蒙拉措,很遠很遠的一段路呢。今天不走,說不定什麼時候才能有車子,可是......唉,走吧,理智一點。到了郵車旁,拉吉把背囊扔了上去。

“怎麼才回來,”久美的同學看著兩個剛剛上來的僧人,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轉身看著拉吉:“這就是久美的弟弟。”

兩個僧人中更瘦削一點的,低下了頭,他的確有點像久美,雖然拉吉說不清是眼睛?嘴巴?還是形體?

“我今天不走了。”拉吉看著久美的同學。

久美弟馬上提起了拉吉沉重的背囊,背上自己的雙肩。

3

原來,久美的弟弟是從家裏回來。他說他的家坐拖拉機有兩個小時的路程。拉吉的心怦怦地跳了起來。

“現在,我們去你家,好嗎?”

“好。”久美的弟弟答應著出去了。

不大一會兒,拉吉就聽到了拖拉機的突突聲。

這是一條通向山裏的小路,是到敏珠林寺朝佛的人們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路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從山上滾下的大卵石。拉吉和久美弟並排坐在卡墊上,緊緊地拽著車擋板,可是,他們還是不時地給整個顛起來,拉吉很想問問路兩邊大山的名字,問問一直跟著他們的溪流的名字,問問他們村莊裏挖出來的那些陶器。可是,拖拉機轟隆隆的聲音,把拉吉的話都震跑了。

兩邊的山脈竟是由泥沙和卵石構成的。為什麼不是岩石山呢?很早很早以前,這兒是一片水域!幾乎每塊鵝卵石都在抑制不住地洩露了著這個秘密。拉吉的眼前出現了一片古海,無邊無際,深不可測。可是,拉吉被猛地顛了起來,她又想到了陸地與陸地的一次猛然地撞擊,這埋藏了億萬年的大地啊,從那時起,被自然之神毫不猶豫地舉出了水面。昔日的海底,已是陽光普照,普照陽光的清新的大地,誕生了人類,他們取妻生子,播種良田,製作陶器,天神親自來到他們之間,照撫,守護,成為他們的贊普......

天地靜靜的,靜得只有水聲。車停下了,停在水聲裏,水是從前邊的小溪引下來的,順著一個石槽,直擊小小的磨坊下面。

“裏面在磨糌粑,看看吧。”久美弟指指磨坊。

磨坊裏沒人。只有一個大石磨在水的衝擊下,緩慢地轉著,房頂上吊著一個錐形的氆氌袋子裏,裝了三分之一的青稞,下面的小口,對著石磨中間的圓孔,勻速地灑著炒熟的青稞,而後從石磨四周溢出,成了細細的粉末。這便是藏人日日離不開的糌粑。

開車人拎回了滿滿一桶水,往拖拉機裏倒呢。

“上了這個坡,再下去就到家了。”久美弟站起來,一邊活動著身子,一邊對拉吉說。

“咱們村子叫什麼?”拉吉說著跳上了拖拉機,坐在車擋板上,兩條腿一前一後地悠著。

“朵薩。藏語的意思是一個新鮮的朝佛地。”

“好名字。”拉吉向前面望去,除了這條與天空相接的道路,什麼也沒看見。她看看表,不知不覺地,已走了兩個小時了,坡那邊傳來了細細的鈴聲,許是馬兒或者騾子在吃草呢。

拖拉機已發動起來了,但是,剛開上去一點,又退了回來。久美弟跳下了車,在後面用力地推著,臉都累紅了,拉吉也要下車,可是,久美弟說:“別動,就要上去了。”

上了坡,果然出現了村莊--朵薩。朵薩像是大山的孩子,偎在山下剛剛泛綠的楊樹之間,吸吮著母親的奶汁。整個山谷沉浸在一種靜謐之中,這是令人心頭悸動的靜謐。已經失去光芒的太陽,把玫瑰色投在那裏,綻起一片憂傷之美。但是,拖拉機的轟鳴驚動了朵薩,孩子們從各個角落飛奔而來,圍著車子一邊跑,一邊喊。在石頭壘起的平頂房上,還出現了抱著孩子或牽著孩子的女人。她們好奇地盯著這邊。剛到第二家,拖拉機就停下了。院子裏幾隻犛牛停止了咀嚼,打量起了拉吉。一條大藏獒馬上警覺地站了起來,它簡直像一匹小馬那麼高,四個蹄子都是淺棕色的,身上的毛又亮又黑。

“不怕,拴著繩子呢。媽媽,有客人來了。”

拉吉這才發現牆角裏有個老太太,她放下牛糞餅,站直了身子。老太太個兒不高,比拉吉矮出半頭還多,頭髮全白了,大眼睛裏佈滿了血絲,久美長的可不像媽媽,沒有媽媽的眼睛好看,當然也沒像媽媽的眼睛這樣佈滿了血絲。老太太指指裏面的房子。拉吉走在前面。

一進房裏,是個露天小屋(藏語叫“恰莫”,空間的意思)。中間放了一台紡車,梭子旁還掛了一串幹鼻煙塊。“恰莫”裏開了左右兩扇門。右邊的門通向廚房。裏面漆黑的牆壁上畫著白色的海螺、吉祥結、法輪、金魚。拉吉開門看了看又關上了,回身打開左邊的房門。這是正屋,除了兩張床、活佛的照片,幾乎一無所有。

久美弟指指床,拉吉和開拖拉機人都坐下了。他轉身從一個櫃子裏取從兩隻碗,又從一個袋子裏盛出兩勺糌粑,散上一點白糖,放在了拉吉和開拖拉機人的面前。糌粑,這是久美家招待拉吉僅有的食物嗎?拉吉不由分說,倒了一點白開水,拌了起來。

“好吃,好吃。”拉吉一邊吃,一邊說。

久美弟笑了。這時,久美媽進來了,一雙又紅又幹的手捧著剛剛煮熟的十隻雞蛋,放在拉吉和開拖拉機人之間。開拖拉機人撿起來,都放在了拉吉面前。久美媽拿起一隻雞蛋硬是塞進了開拖拉機人手裏。而後拿起一隻雞蛋,站在拉吉前面剝了起來,那雙手淨是骨頭了。拉吉站起來,攥住久美媽的手:“不要剝了,媽媽,我不吃。”拉吉知道,藏人沒有養小動物的習慣,像雞呀、鴨呀、鵝呀,成了漢人家庭的專利。而這裏,從沒來過一戶漢人。天知道這幾隻雞蛋是久美媽從哪兒弄來的。拉吉又端起碗特意大口大口地嚼起了糌粑:“這個好吃,真的。”

“吃雞蛋。吃。”久美媽又剝了起來。

拉吉再次站了起來。猛然地,她觸見了久美媽身後的木柱上的大照片:久美和媽媽兩人坐在拉吉此刻坐的床上,久美媽圍著一個新嶄嶄的“幫典”(現在的幫典舊得看不出顏色了),緊緊地挨著久美,久美幸福地笑著,牙齒整齊而潔白。這笑容正對著拉吉,像是真的就在拉吉的面前,像是他的眼裏只有拉吉。但是,他並不開口,拉吉又感到遙不可及。她看著久美,眼裏湧起了淚水,不知因為思念還是因為幸福。

窗外,有人在往犛牛的鼻子裏穿過一個三角形的圓木,犛牛沒命地掙脫著,人和犛牛扭在了一起。“我去院子裏看看。”拉吉說著,頭也不回地出來了,清風,吹幹了濕潤的眼睛。她看見前面及至天空的大山,溝壑像一條條雨線,從上而下,規則地伴有一些方孔。這些山可不是卵石和沙土構成的,更不是不由懸崖峭壁、大岩石構成。這蒼老的土山,像磁場一樣,使拉吉的心一陣陣發緊。山間那些規則的方形深孔,是不是從前豎起柱梁的地方?她想起久美的那個陶罐,在這深山裏是不是還埋藏著更多的秘密?是不是還埋藏著一個完整甚至是新鮮的世界?

“這是我的姐夫。”久美弟指著給犛牛鼻子上穿圓木的男人。男人朝拉吉笑笑,把犛牛拉得更遠一些。

“我媽媽只有我和久美兩個兒子,現在她和姐姐住在一起。”久美弟把一隻栓好了圓木的犛牛拽到拉吉身邊,指著圓木,“這是‘乃久’,種田的時候,讓犛牛轉方向的。”

拉吉看著犛牛:“在內地讀書時,有好幾次夢見我站在一個院子裏,身邊就有這樣栓著‘乃久’的犛牛走來走去的。現在看來,那個夢像是預言。”拉吉說著眼淚又湧了上來。她把臉轉了一個方向,前方雪白的羊群,悠然地走來。
“那些羊也是我家的,你看,後面的牧羊人,是我的姐姐。”久美弟指著羊群後面藏裙一飄一飄的女人。

夕陽已把大地、山脈染上了一層橙色。開拖拉機人說:“走吧,天黑了,路更不好走了。”

久美媽兩手拿著雞蛋,全塞進了拉吉的上衣兜裏。

月亮出來了,星星出來了,路邊溪水流動的聲音和拖拉機的轟鳴,使高原的靜寂更深更濃了。後來拖拉機停下了,一個年輕人上了車。久美弟和他一問一答地說了起來。年輕人是山裏的農民,去前面的水磨坊取糌粑。他想,這會兒准能磨完了。農民坐在車擋板上,腳伸出挺遠,拉吉的腿只能蜷曲著,稍一伸開,就碰到農民的腳了。月光裏,久美弟還是發現了這個秘密。他扶著車前的欄杆站起來,讓農民和他掉換了位置,久美弟雙腳小心地靠著車檔板,拉吉終於伸了伸快要麻木的雙腿。同時,一種被保護的甜柔情緒,溢滿了拉吉的精神。這時,她聞到了億萬年前古斯特海面那溫暖而濕潤的氣息。

這氣息裏似乎還隱隱地流動著經聲,經聲越來越清晰了,顯然敏珠林寺快到了。

4

敏珠林寺的側門關上了。久美弟從外牆敲開了一扇窗,然後回到側門,一個僧人“吱吱嘎嘎”地打開了門。拉吉走進沒有閂的房子,一道道月光透過窗簾瀉到了她的背包和藏桌上,斑斑駁駁的,像另一座宇宙。一會兒,久美弟端來了兩支蠟燭。

“我想....我想看看久美住過的房間,可以嗎?”

“我的房間就是哥哥住過的。”

“那......我可以去嗎?”

久美弟的房間,在措欽大殿後面的二樓上,他們經過一個很短的走廊,兩邊都是半掩的門,裏面的人在讀經,經聲浸染著黑漆漆的天地。也許剛剛他們在路上聽到的經聲,就是從這兒繚繞而去的吧?

久美弟的房間很小,只放了一張床,其他的,似乎是些雜物,在晃動的燭影裏,拉吉看不清。久美弟把蠟燭放在一個木臺上,轉身找出一個紙夾,拿出一疊紙一一地打開,鋪滿了整整一張床。都是些已完成或沒有完成的佛像,還有各種形體的梵文和藏文字母。

“你有老師嗎?”

“哥哥教過我。”

“喜歡學嗎?”

“喜歡,我和哥哥都喜歡,哥哥的老師圓寂了,他就自己學習。”

“將來,你也會像你哥哥一樣,成為一個有學問的出家人。”

“在我們藏族人中,最有學問的差不多都是出家人。”

拉吉醒了,聽見鳥兒“吱吱”是叫著,翅膀在樹稍間張開的“撲撲”聲。她揉揉眼睛,透過窗簾上面的一條縫隙,看見月亮還掛在天空,很滿,很亮。

“嗚....嗚.....”海螺號響了。拉吉猛然記起,這是敏珠林寺,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在一座寺院過夜。第一次睡在一個沒有門閂的房子。她睡得很香,夢見的都是鬱鬱蔥蔥的樹林。像是羅布林卡。

拉吉穿上衣服,來到院子裏,久美弟已在火房裏為她準備了一大桶溫水。看她出來,笑了,指指那桶水,和僧人們去了措欽大殿。拉吉匆匆地洗臉、刷牙,也跟著進了大殿。僧人們在生死流轉圖前脫了鞋子,裸著腳恭敬地進去了,在門口,人人磕起長頭。每一個身影,都像是久美。

這時,一輛中巴停在了寺外。一隊朝佛團緩步進了敏珠林寺。在僧人們的早禱中,拉吉和大家一起,看過一個又一個佛殿。這裏塑造了久美,養育了久美,連酥油燈跳動的火苗都在吸引著她,使她感到憂傷而又依戀。她也很想像久美那樣磕一個長頭,可是,她還不習慣。只是雙手合十,仰望著坐在忉利天講經說法的佛陀和八大隨行菩薩。

朝佛團出了敏珠林大門時,村裏的孩子們蜂擁而上,他們已等些時候了。幾乎每個孩子都伸出了小手。一個穿著袈裟的尼泊爾藏族人,拿出一疊嶄新的一元一張的人民幣,不偏不倚地分給每個孩子,其他的人效仿著。拉吉的心不知是種什麼滋味。

朝佛團的車子揚起了塵土時,久美弟和久美的同學剛好跑出大門,手搭涼棚,遙望著這輛越來越遠的車子。其實,上車前拉吉很想對他們說一聲再見,她在他們身邊轉了好一會兒,可是,他們在頌經,拉吉終沒敢打擾。

“小姐,您去哪里?”

“拉薩。”

“太好了,我們一路。”

“那......到羅布林卡時,麻煩您停一下。”

5

是的,去拉蒙拉措已沒有了意義,她看清了自己的未來。或者說,她已打定了注意。

可是,久美的門鎖著,看守格桑頗章的老僧人說,他去了拉薩。

6

拉吉挪出羅布林卡。沿著起伏不平的公路向邊瑪央珍留給她的房子走去。到了北京路和青年路交口的地方,她停下了,想拐到民航看看,不知道去成都的班機都是幾點的,也該賣機票了。她猶豫了一會兒,又向家裏走去。

一晃假期就結束了。每一天,她都過得很忙碌,即使什麼也不做,她一個人面對四壁的時候,也是很忙碌的,不,不該叫忙碌吧?她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看,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地坐著,她的心是沉穩的,寂靜的,充實的。有時她也看看書,看書時,她很專注,帕廓街那邊傳來幽咽的天琴聲,都影響不了她。有一次,她想起了大學畢業考試那些日子,她想,那時如果也能像現在這麼專心一意地讀書,考試成績可能會更好一些,說不定不需要男朋友走後門,也可能留校呢。

不過,做為一個女人,她最願意做的事就是轉帕廓街,每天早晨和黃昏有時還要加上中午,她都要轉上一圈,對於她來說,帕廓街永遠是新鮮的。雖然有些店鋪都是上百年的歷史了,可是,總覺得昨天和今天就不一樣,當然那門面、招牌,是一千年也不會變化的,變化的是裏面的商品。拉吉經常發現今天就比昨天多了一盞銅制的墨水瓶、一塊崗巴地毯、幾塊刻著各種吉祥物的經版、上好的馬鞍、尼泊爾土布......帕廓街永遠是新鮮的,就是一天中也有幾次變化:早晨磕長頭的人們遠道而來,胸前的牛皮和手裏的木板與帕廓街古老的石頭地面接觸的聲音,帶著羊或狗轉經的老人們嘴角潺湧的六字真言的聲音和手搖經筒的“吱吱”聲......融成一片宗教的霧靄。中午,各個商店的門打開了,大街上簇擁著各路世俗的人們,有康區的、阿裏的、後藏的,還有亞洲的、歐洲的、美洲的、大洋洲的甚至非洲的.....黃昏時,景致又變了。商店關閉,轉經的人們湧出一條人流,自右向左滾滾而行。兩邊的商品門前,出現了各種小攤床,有的賣舊衣服、有的賣專包糌粑的羊皮口袋,有的賣家織的毛氈,氆氌、廉價草帽,在大昭寺前面的香爐旁,還彙集著賣各色帳篷的人們......帕廓街是新鮮的,走遍內地,拉吉也沒發現一條這樣的街道。她喜歡它,離不開它。過去,和邊瑪央珍生活時,她只知道念書,從沒仔細逛過帕廓街,現在,她好像發現了一個嶄新的世界。

但是,她的假期結束了。

她推開邊瑪央珍的院門時,一個女人拽了拽她的衣角,遞給她一封電報。她沒急於打開。進了屋裏,脫掉風衣,燒了一壺開水,泡了一杯茶,而後躺在床上,這時,她才打開電報。是他發來的,拉吉就知道是他發來的。他說,他已到了成都,他只能在成都接她,到了高原,怕是身體一時不行。但是,自從她走後,他沒有一天不在盼她。

第四章

1

一出機倉,潮乎乎的熱風撲面打來。這是另一片天地,和西藏完全不同,連風的氣味都不同。西藏的風,總是帶著淡淡的酥油和桑煙的氣味。而這裏,拉吉聞到了工廠的煙囪正在噴出什麼東西燒焦的氣味、黴爛的疏菜的氣味、還有男人的汗味、女人的廉價香水味。這是一種使人躁動的氣味。拉吉走上旋梯,看見他向她跑來,居然進了機場裏!

2

他把拉吉領到機場附近的竹林裏,每一叢竹林下,都擺著一張餐桌。他們在最裏面的一張餐桌前坐下了,一陣微風送來柔和的清香,原來,前面一片油菜花正在落去。

“吃點啥子菜呀?”一個女孩子把一張菜普放在了桌上。

他要了一盤臘肉回鍋,一盤青筍木耳肉片,一盤火爆雞腸,一碗酥肉湯。菜還要等一會兒才好,拉吉說:“我先到那邊看看。”

油菜田裏到處都是凋零的黃色葉瓣。拉吉踩著僅融一人的田壟向更深處走去,藕荷色的胡豆花也謝了,拉吉蹲下身子,撿起一瓣豆花聞了又聞,末了又撿起一瓣油菜花細細地聞著。

“瞧,你的鼻子上沾了黃色,都快成蜜蜂了。”

不知什麼時候,他跟了上來。還采了一根大麥,剝去了包在裏面的芯,嗚嗚地吹著:“為什麼戰旗美如畫,英雄的鮮血染紅了它……”

“我小時候專愛吹這個。”
“這麼說你又回到小時候了?”

“只要看著你,我天天都像小時候一樣,沒有憂慮。”

他們一起回到竹林下,菜剛好上來。

“房子賣了嗎?”

拉吉搖了搖頭。

他收斂了笑容,過了好一會兒,他繞過桌子,握起拉吉柔軟的雙手:“我覺得一下飛機你就不太對勁,還在生我的氣嗎?”他停了一會兒,拉吉不吱聲,他接著說下去,“是的,我不喜歡西藏,那塊土地太貧瘠了。但是,你不代表西藏,你和那裏沒什麼關係。”

“沒關係?沒有邊瑪央珍媽媽,就沒有我第二次生命。說實話吧,在內地,我的心總是躁動,什麼也幹不下去,即使你在我的身邊。其實,那只不過是一種空虛、寂寞。活著和死去,沒什麼太大的分別。現在我才明白,只有在西藏,我的心才像個正常人一樣,踏踏實實的,甯寧靜靜的。”

“這麼說,你是想把青春和才華獻給新西藏了?”他酸溜溜地眯起眼睛。

拉吉看著那片正在凋零的油菜花:“這些冠冕堂皇的話讓我感到害羞,我不過是想自私地救度自己罷了。”

首发于《小说月报》

2010年9月25日星期六

一位西藏官员的回忆(节选)

 采访/整理:朱瑞

1951年8月,达赖喇嘛在噶厦官员的陪同下,从亚东回到拉萨,直接到了罗布尔卡。这以前,阿沛和昌都总管下面的各个官员都回来了。地方政府把他们在各个机关的债务利息免了,所有从昌都回来的官员的债务全免了。

还是达赖喇嘛在亚东时,阿沛被捕以后,秘书色木宁和现在的金中·坚赞平措,当时是阿沛的工作人员,送信来了,里面是阿沛的建议。这两个人见了摄政王,就亲自到亚东去了,阿沛的信送到了亚东噶厦手里,两人来回的路费,我们机关负担了。

1951年第一批人民解放军,从西康骑马到了西藏,这是东部路线,带队的是王其美,还有平措汪杰等人。那时,西藏政府在拉萨河大桥附近搭了帐篷迎接他们,人民解放军一来,树林里和墙上都贴了标语,内容大致是“为格达活佛报仇!”“英美帝国主义滚出西藏!”

我们照常给王其美和平措汪杰献了哈达,王其美发言,手敲着桌子,声音也大得很,和标语一样的内容。王其美个子虽然很矮,但说话很凶,我们过去没有听过共产党说话,那是第一天和西藏政府见面,他没什么客气的。

阿沛在西藏地方政府所有官员的会上传达了《十七条协议》的产生过程,可能传达了两三天吧。阿沛说,这个对了,大家就按《十七条》执行,如果不对,他是十七条首席代表,他有责任。人们发言都是赞扬,对阿沛表示感谢,没有人说《十七条》不对。会后,人们的话就多了,有人说共产党拉拢阿沛,西藏的实权都丢了……这个不对,那个不对,但会上没人说,都说阿沛辛苦了,各方面都好,你们辛苦了。

然后,张国华司令员的大量部队来了。步兵一来,吹着军号,非常威武,在帕廓街转了一圈,很隆重的仪式。西藏政府的噶伦和官员都去了,献哈达。在东郊拉萨大桥附近,那时是空的,搭了一个台子,台子上有张国华司令员、谭冠三及西藏政府的噶伦和官员,大家都站起来阅兵…… 

选自我的长篇采访稿《一位中共官员回忆新旧西藏》
完稿于2000年冬

2010年9月23日星期四

艾略特‧史伯嶺:於北京談西藏問題【轉自讓贊網】

懸鉤子:承蒙印第安那大學史伯嶺教授的允許,我將他今年七月在北京人民大學發表的論文翻譯成中文,並從讓贊網轉貼於此。圖片則是我所添加。



兩個星期前,在人大國學院網上,有人張貼了一個關於今年7月,在中國人民大學舉行的「中西背景中的『西藏問題』研討會」的介紹。我當時親自參加了這次研討會。而網上的這個介紹,也提到了我在現場所發表的演講。但是,因為這個介紹所選取的內容片斷太短,可能會給讀者一個不完整的印象,因此,我不得不將全文發表在博客上,供各位參考。我很感謝台灣懸鉤子把我英文稿翻成中文。


達賴喇嘛在西藏問題背景中的形象、作用與限制

艾略特‧史伯嶺

(為2010年7月15-16日北京「中西背景中的〝西藏問題〞」研討會所作之論文)








我想要感謝本研討會主辦人的盛情邀請,感謝他們邀請我來發表論文並且參與研討會裏的圓桌討論。我曾經參加過幾次在北京召開的藏學研討會,而在那些研討會上我所發表的論文,都直接來自於我所做的歷史研究,未曾就西藏的現代議題發表看法。當然,我多年來對於西藏的現代議題一直很有興趣,而我對於這個問題的看法也不是什麼秘密。在這個角度下,我特別感激能有這個機會。因此,出於對來此與會的每個人之尊重,我將直言無諱,努力地說出我的看法,而不是講出一些我認為將使在座各位可以接受、或悅耳動聽的東西。後者,我一直感覺到,已經變成西方學者與中國學者交流對話中絕大多數時候的特色。而這樣做,是倨傲自大、自以為是,說到底,是缺乏尊重的作法。

論及達賴喇嘛的形象,應該沒必要指出這個形象並不是數百年來一直恆常不變的。今日許多人心目中的達賴喇嘛的形象,並不是達賴喇嘛轉世系統於傳承的過程中,歷任不同的達賴喇嘛在一些人心目中所留下的印象。歷任的達賴喇嘛中有幾位,例如五世達賴喇嘛,肯定被他們同時代的一些藏人懷抱以明顯的惡感。在西藏充滿衝突災厄的一七二零年代,我們可以注意到同時代的人對於七世達賴喇嘛所持的懷疑與不信任,許多人都認為他受到身邊親信的不良影響,特別是他的父親。確實,就在1727年頗羅鼐聖王的親密盟友康濟鼐被謀殺,也是達賴喇嘛之父亦可能涉案的事件發生之後,班禪喇嘛送了一封信給頗羅鼐,為達賴喇嘛求情:「緣於佛法與有情眾生所積累之深重業障,殊勝法王【指達賴喇嘛】對於達欽巴都【指康濟鼐】與其隨從的認知與瞭解,是混淆不清的‧‧‧。」 (1) 雲南總督鄂爾泰也表達了他認為達賴喇嘛為了維護他的父親,亟欲減輕那些該為康濟鼐遇害負責的人的罪責:在一份可以標記為1727年12月23日所寫的奏牘中,他言簡意賅地寫道:




「但達賴喇嘛年少,諸事不能自立,聞喇嘛之父頗作威福,素與康濟鼐不睦,與阿爾布巴、隆布鼐等和好。如果眾噶隆共憤謀殺康濟鼐,則事非隱密,康濟鼐豈肯束手待斃?達賴喇嘛茲稱,眾噶隆夥殺康濟鼐,意在法不責眾,欲寬阿爾布巴之罪。竊料此舉,達賴喇嘛之父或主使之。」(2)



眾所周知,當時不但有對於達賴喇嘛的批評,在康濟鼐死、頗羅鼐平亂勝利之後,七世達賴喇嘛甚至被逐出拉薩。所以,我們是否應該就這樣假設三百年前對於達賴喇嘛的批評,比起現在更為尋常、更容易為人所接受呢?在作出這樣的結論之前,我們應該謹記在心的,是頗羅鼐本人親自向駐藏大臣求情,陳請達賴喇嘛不應該遭到放逐之命運。頗羅鼐聽到駐藏大臣說達賴喇嘛已經被北京「邀請」,也同意前往後,頗羅鼐告訴駐藏大臣說:「此事不妙。西藏土地上的眾生有兩位最高的守護者,一父一子,兩位殊勝的法王【達賴喇嘛與班禪喇嘛】,而遍知一切的班禪喇嘛現在已經顯露出年紀漸長的跡象‧‧‧」 (3)

我所描述的情況中,其中所蘊涵的幽微含意,應該能夠讓我們在考量現代對達賴喇嘛的觀感,以及產生這種觀感的原因,作出太過簡單、未深思熟慮的定論之前,先退後一步再想想。我們當然可以假設今日藏人對他的尊崇與敬仰,乃是絕無僅有、超出前例的;有些人也可能認為他目前的形象,與「東方主義」(一個很有問題的理論)所揭櫫的一些觀念,乃是密不可分的,而就是經由這些觀念,西方才產生了對於達賴喇嘛的尊崇,而這種尊崇如今再反射到藏人之間。然而即使在達賴喇嘛被認為不盡然完美英明之時,藏人仍然還是對他感到崇敬與景仰的複雜議題,在頗羅鼐聖王的傳記中昭然若揭,如同前文所提到的。同樣地,藏人認為達賴喇嘛對西方人有特殊影響力的看法,也比一九六零年代許多藏人開始與西方廣泛接觸之前更早,就已然存在了。這一點從十三世達賴喇嘛的傳記中可以看得很清楚:我們在他的傳記中讀到了這位西藏領袖於1908年接見了一位駐天津之德國領事時,給對方產生了什麼樣的效果:


「該位駐天津【藏文:Than cing】的德國【藏文:Rde go】駐華官員獻出了一條哈達,並求見達賴喇嘛。他被款待以銘茶、炸餅乾、水果,然後【達賴喇嘛】透過了一位翻譯致意。他因為禁受不住尊者矜重之威儀莊嚴,所以說不出話來。他以外國的方式拜伏在地,並以此姿勢【也就是拜伏】留在原地一段短時間,全身顫抖,發出低低的噪音。堆瓦堪布(’Dul ba mkhan po)透過翻譯向一位在場的中國翻譯員表達他的歡迎之意,結果【該位德國駐津官員】沒有勇氣回答,他的嘴巴好像封了起來,講不出話來。據說他離開時,身體還在發抖。」 (4)



將這些預備性的資訊放進我們目前議題的脈絡之中,也就是達賴喇嘛的形象之於今日的西藏議題,我們應該體認到那個形象並不總是恆常不變、整齊劃一的。那個形象的一些成份,在某些特定的時刻,比其他的成份更加卓犖顯要,卻不一定就完全抹煞了其他成份的重要性。確實,在《頗羅鼐傳》裏面,多卡夏仲‧策仁旺傑記錄了一段有趣的事情,大意是說阿沛和隆布鼐試圖為康濟鼐被刺尋找合法的藉口,最後宣稱說這次的謀殺乃是達賴喇嘛本人也同意的。(5)  此事最起碼顯示了在十八世紀之初,當時的人對於達賴喇嘛也會支持謀殺的這種想法,乍聽之下顯然並不覺得匪夷所思。然而,與此同時,達賴喇嘛作為一個有著無限悲憫與同情之人,在十八世紀的西藏世界裏,卻是他的形象之中更為重要的部份。達賴喇嘛的形象在此面向上所顯示的矛盾,乃是人類不論生存在哪個世紀,都會遭遇到的矛盾之具體表徵。我們也許很難在現代性的、對現任達賴喇嘛充滿景仰的描述中體會這些矛盾之處,因為他的形象之一個面向────也就是達賴喇嘛乃是一位神聖的佛教大師────有時候似乎完全淹沒了其他的面向。而且,這個面向肯定對西藏議題的國際形象,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因為對許多人來說,這個形象的具體代表人物就是達賴喇嘛。

當然,形象可能掩蓋的比揭露的更多。西藏歷史、或歷輩達賴喇嘛的歷史的部份事實,往往是從它們在我們當代的形象,而不是從歷史的真實事件中,被人們體會和理解的。我在另一篇文章裏曾經討論過歷任達賴喇嘛歷史裏的暴力問題,而在我所寫的文字中,我提到,這一世的達賴喇嘛,在數十年前,並不是甘地式非暴力哲學的單純信徒,然而他在過去數十年裏,在他所宣告的言論裏,確實變得愈來愈像。而我認為,這樣的發展確實和達賴喇嘛與印度的緣遇有關,而接下來西方對於「東方聖人」的期待,又投射在他的身上時,更加助長了這樣的傾向。(6)  然而上述這些,並不是在說達賴喇嘛的思維看法是不真摯不懇切的。我在這裏提出這些,只是要說,他是一個人,因此也會受到他身處的地點與時代的影響────也應該強調,這樣的影響絕不是一種決定論的方式────就好像其他所有的人一樣。

確實,在達賴喇嘛的形象問題浮出枱面時,往往是他根本的人性以及他作為人一定會有的缺點,最為隱蔽不易見到的時候。因為,作為一個人,他不但有缺點,更像其他人一樣會犯錯。在公共的領域裏,我曾以相當強烈的言詞描述了他在理解中國與中國的政策時所犯的錯誤────還包括他對於參與本研討會的一些學者的思維模式之種種誤解────這些錯誤嚴重到,他已經被刻意地引導著,以一種沒有任何一位中國的新聞發言人辦得到的方式────就因為他是達賴喇嘛的關係────破壞了西藏作為獨立國家的一種理想。他所主持的流亡政府也充滿了未盡人意之處:派系林立、內舉不避親的現象、也很少努力教育一般藏人,他們在民主上與達賴喇嘛本人皆屬平等的觀念。然而與此同時,我們也必須了解到流亡政府在百廢待舉、一切從頭開始的異國環境下運作,其成就與勝利殊屬可觀。流亡政府的社會扶持與教育機構,確實完成了艱鉅而了不起的任務,幫助支持了以難民身份逃亡到異鄉、不知如何面對現代世界的整個社區。目前也確實有一些著名的西藏流亡異議人士,他們不但毫不隱瞞地說出他們的看法,也率直地批評達賴喇嘛的政府所施行的政策。而這些人的看法有一些甚至被中國的媒體所引用────雖然是以一種完全不中立客觀的方式(7) ────證明了流亡政府確實至少已經成功地達成一定程度明確無疑、值得讚美的民主運作過程。肯定的是,流亡政府有待改進的地方還很多,而我也是一個一直毫不遲疑地指出流亡政府哪裏做得不好的人,然而我們也不能忘卻更大的環境與背景究竟是怎樣的。

達賴喇嘛所犯下的非常人性的錯誤,特別在關於中國方面,長久以來對我而言,似乎相當明顯。而這些錯誤所展示的瑕疵與不完美,確實讓他看起來有別於許多藏人與西方人心目中所擁有的全然美好形象。如果他這種基本的、也可能犯錯的人性是明顯的,那麼為什麼他還是擁有他目前的這種形象呢?這個答案並不難於想像。那是因為他本質上是一個非常正直高貴的人。他的缺點,如果我在這裏可以重覆我之前所說的,也是非常人性的缺點。他對於中國的錯誤解讀,以及他被中國利用、引導的方式,起源於他個性中真正天真之處,又因為(某些人說)他與他父親極為相似的固執己見而雪上加霜。然而,這些缺點並不來自於某種邪惡的人格、奸慝醜惡的意圖。達賴喇嘛絕不是惡徒罪犯,會肆無忌憚地侵犯人權,也不是不合時代潮流的舊社會暴君,陰謀著想恢復「封建農奴制度」。確實,西藏境外的人,聽到這種令人完全無法接受的指控時,再對比書本與其他媒體上廣為人知、能見度極高的現任達賴喇嘛作為一位公眾人物的形象,這些指控反而讓他們更加肯定他們心目中既有的印象,那就是他是一位擁有大智慧的偉人,正代表著他的子民而艱苦卓絕地奮鬥,對抗著權傾一時、卻全無這位宗教領袖所擁有的道德權威的一個國家。簡言之,達賴喇嘛所傳達出來的正面形象,不僅牢牢地紮根於他本性的正直高貴,更由於中國對他的妖魔化而更突顯增益。

因為我在這裏提出官方對於達賴喇嘛的詆譭誣衊更加增益了他的名聲,所以再指出一個最明顯的例子也是很有用的,那就是他(違反大部份藏人意見地)接受西藏是中國一部份的方式,在中國永遠被呈現為不誠懇、欺世盜名、別有居心的。我要大膽地說達賴喇嘛接受西藏的地位乃歸屬於中國的一部份,不只在中國以外的世界各國廣為人知,中國的知識界與最高決策圈也非常了解明白。在這裏幾乎沒有必要再就達賴喇嘛是否真心誠意的問題多費口舌。他對於西藏獨立選項的拒斥,從外表看起來,因為它能夠符合一個超然脫俗的聖人欣然棄絕塵俗牽掛的形象────在這個例子裏,乃是一個國族的認同────給世人留下更加鮮明的印象。就內容看起來,曾經有一段很長的時間,因為中國要求達賴喇嘛必須一再地以更堅定、更清晰的話語來表明他承認西藏乃是中國的一部份,他的措詞也變得更加清楚明確。這些,對於外國的聽眾、特別是世界領袖來說,只創造出一種印象,就是西藏獨立的想法乃是一種極端的立場,因為達賴喇嘛反對它,而西藏的地位本身,對於西藏人民而言,大概不是什麼問題,因為對外國人來說,達賴喇嘛本身的形象太過犖然卓著,已經削弱了除了達賴喇嘛以外,西藏人可能還有其他不同的意見的念頭。

然而,那個形象,好比一把雙刃劍,有利有弊,瑕瑜互見。它在國際上彰顯出中國對西藏的政策與統治手法的糟糕。然而,因為該形象在西藏社會內部運作的方式,讓許多藏人很難形成有效的反對意見,如此一來也使中國能夠將西藏人引入死胡同、陷入絕境。如我先前所提到的,中國堅持達賴喇嘛必須一再斬釘截鐵地說出西藏不應獨立,乃是利用了達賴喇嘛的國際形象之影響深遠,如此能以任何人皆難以超越的方式,大大破壞了西藏獨立的理念。然而在此同時,中國卻一步不讓,一點回饋也沒有。這樣的操弄,已經讓中國收割了極大的好處,不但可以歹戲拖棚,拖延毫無進展的協商過程,還可以坐等達賴喇嘛圓寂。

最後,若想探究為什麼達賴喇嘛的形象在西藏境外可以如此恆常持久、長保不墜,是沒有單一解答的。在某種程度上,他作為佛教領袖的角色是一部份;他與生俱來的個人魅力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另外,全球人權運動方興未艾、西藏也被視為一個重要的人權議題;達賴喇嘛作為西藏的流亡領袖;林林總總都可以是答案的一部份。我們不應該小看全球對於西藏所產生的普遍興趣,不僅有嚴肅認真的一面,例如藏學研究領域的成長與發展;也還有不那麼嚴肅的面向,例如許多人還是繼續認為西藏就是充滿玄秘體驗的人間秘境。還應該一提的是,藏學研究在現代學術領域裏的成長,似乎與國際西藏運動的成長同時發生,證明了要將世人對西藏所產生的各種不同興趣加以劃分區隔、分門別類,本來就具有的困難,正如同西藏的形象與達賴喇嘛的形象,在世人的心目中也往往難分軒輊,無所區別。

達賴喇嘛的形象在國際西藏運動中所扮演的角色,在許多地方,是與他在西藏境內的形象有密切關係的。在這裏,我要談的,是作用的問題。達賴喇嘛在西藏境內的重要性,是廣為人知的。事實是,他的照片在西藏境內的抗議活動中不但是強而有力的象徵,而持有他的照片的行為,也被認為是危險、必須由警察干涉控制,更清楚地說明了他的重要性。然而究竟是什麼讓達賴喇嘛變成西藏境內的重要象徵?應該不是他一直努力想要說服每個人,他接受西藏作為中國的一部份的這件事情。他甚至更進一步,違背人之常情地,呼籲藏人不可讓中國政府或中國人民丟臉尷尬,2008年的西藏抗議示威事件發生時,他也明顯對於許多藏人的行為感到不以為然,甚至一再重申他對於北京奧運的支持。(8)  也許更能清楚說明他的情形的事件,是他對於2006年手無寸鐵的藏人欲經由囊帕拉山隘離開西藏前往尼泊爾,卻慘遭槍殺一事的回應。這個事件,只能視為一樁慘無人道的暴行,對他而言,一開始的反應卻是靜默無言,在其他的情境脈絡下,高舉民族主義大旗的領袖早就會大聲而公開地要求國際進行調查,或者進行讉責。然而當他訪問義大利,終於被問到他對此次的槍擊事件的看法時,他的評語卻只有:「非常悲哀‧‧‧非常悲哀。」 (9) 實在稱不上積極活躍的民族領袖所表達的話語。

然而藏人仍然在上街示威、要求獨立時,呼喊以達賴喇嘛為中心的口號,繼續將他們的希望與夢想投射在他的身上。這一點對於他在西藏境外的形象依然非常重要;畢竟,就是以西藏在1989年之前兩年裏所發生的事情為背景,他才獲頒諾貝爾和平奬。事實是藏人需要一個像他這樣的人物。這一點,他們並不是特例。一群共同感受到壓迫的人民,將他們作為一個民族的希望投射在某個特定象徵人物的身上,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南非的曼德拉、捷克共和國的哈維爾、波蘭的瓦文薩(懸鉤子:台灣譯為「華勒沙」)、緬甸的昂山素姬(同前,翁山蘇姬)皆是箇中的代表人物。

對於西藏人民而言,這個人物就是達賴喇嘛。許多藏人面臨著他們感到水深火熱的情況,他們持續有一份深層的渴望,需要一個可以寄託他們所有希望的人物。這就是達賴喇嘛在1959年所扮演的形象與角色,時至今日,也依然如故。然而這個現象也突顯了那個形象的重大局限性。中國就是沒辦法讓他回到西藏,非常清楚他的返鄉一定會完全改變西藏內部的情勢。我不得不好奇,達賴喇嘛與在流亡政府任職的人,對此事的了解程度究竟如何。達賴喇嘛表達了他想要前往最近發生地震的結古多拜訪、安慰災民的願望 (10),如果此事成真,隨著他將出現於結古多的消息在藏人之間傳播開來,將會導致整個青藏高原各地的藏人不遠千里湧集該地的現象。國際社會詮釋此事的方式,將為他在西藏內部的形象、與他在西藏境外的形象,兩者關係千絲萬縷、一衣帶水,提供一個清楚的說明。沒錯,那樣的感覺,無疑有部份還是會執著於他作為一個受到尊崇的佛教大成就者的幻想,然而許多人將會清楚地將此視作他就是一位奮鬥不懈、受到藏人老百姓愛戴、甘地似的偉大人物的明證。

從這個角度來說,就是西藏境內的情況,才造就了達賴喇嘛今日的形象。雖然他在西藏境內的形象與他在西藏境外的形象不盡相同,這兩個形象卻是彼此相關的。而這一點就是這整件事最重要的地方。繼續拒絕處理西藏境內造成達賴喇嘛形象愈亦崇高的不滿與民怨,只會使得那個形象變得更加偉大。中國數十年來在對外宣傳上對達賴喇嘛的詆毀,包括那些講他陰謀想在西藏恢復農奴制度等等的事情,在中國以外的任何地方,都沒有人當真;當然也不該被當真,既然它們全屬荒誕無稽。如果中國確實想解決達賴喇嘛形象所帶來的問題,那麼中國就必須努力地處理所有緊緊維繫著、支撐著該形象的全部事情本身:也就是各種強化藏人渴望達賴喇嘛回到他們身邊的民怨與不滿。要這麼做的話,坦承而公開的接觸和對話是不可或缺的,跟誰呢?就是西藏人民。這個意謂著中國必須將西藏境內的言論與表達完全除罪化。確實,假如中國繼續將和平表達看法與希望的藏人關押起來,不論他們所講的內容是什麼,或者任何不同意中國對他們的歷史之敘述的藏人也得身陷囹圄的話,那麼中國委實不能自稱它了解西藏人民的願望。 (完)









註釋:
(1) Zhabs-drung Tshe-ring dbang-rgyal, Mi-dbang rtogs-brjod (Chengdu, 1981), p. 540: Bstan-’gro’i las-dbang myong-bya zlog-tu med-pa’s gegs-dbang-gis Da’i-ching-bā-thur ltos-par bcas-pa-la Rgyal-ba’i dbang-po’i rnam-mkhyen rnyog-mar gyur…” (多卡夏仲‧策仁旺傑,《頗羅鼐傳》,成都:1981年,第540頁。)
(2) Zhongguo Zangxue yanjiu zhongxin 中国藏学研究中心, et al., eds., Yuan yilai Xizang difang yu zhongyang zhengfu guanxi dang’an shiliao huibian 《元以来西藏地方与中央政府关系当案史料汇编》 (Beijing, 1994), vol. 2, p. 395:
但達賴喇嘛年少,諸事不能自立,聞喇嘛之父頗作威福,素與康濟鼐不睦,與阿爾布巴、隆布鼐等和好。如果眾噶隆共憤謀殺康濟鼐,則事非隱密,康濟鼐豈肯束手待斃?達賴喇嘛茲稱,眾噶隆夥殺康濟鼐,意在法不責眾,欲寬阿爾布巴之罪。竊料此舉,達賴喇嘛之父或主使之。
(3) Zhabs-drung Tshe-ring dbang-rgyal, Mi-dbang rtogs-brjod (Chengdu, 1981), p. 540: Bstan-’gro’i las-dbang myong-bya zlog-tu med-pa’s gegs-dbang-gis Da’i-ching-bā-thur ltos-par bcas-pa-la Rgyal-ba’i dbang-po’i rnam-mkhyen rnyog-mar gyur…” (多卡夏仲‧策仁旺傑,《頗羅鼐傳》,成都:1981年,第540頁。)
(3) Thub bstan byams pa tshul khrims bstan ’dzin, Lhar bcas srid zhi’i gtsug rgyan gong sa rgyal ba’i dbang po bka’ drin mtshungs med sku phreng bcu gsum pa chen po’i rnam par thar pa rgya mtsho lta bu las mdo tsam brjod pa ngo mtshar rin po che’i phreng ba in Collected Works of Dalai Lama XIII, vols. 6 and 7 (New Delhi, 1982): 42r: Rde-go’Than-cing-du sdod-pa’i Rgya-dpon zhig-gis phyag-rtags phul-te mjal-kha zhus/ ja-gral/ dkar-spros shing ’bras bcas stabs-te lo-tsā brgyud bka’-mtshams gnang-bar/ Skyabs-mgon chen-po’i sku’i gzi-brjid ma-bzod-pas bka’-lan zhu-rgyu kha-nas ma-thon-par phyi-lugs kyi phyag-’tshal zhus-te yud-cig ’dar zir-zir bsdad/ thung-si Rgya-mi gcig ’dug-pa der ’Dul-ba’i mkhan-po nas bka’-mtshams skad-bsgyur-gyis brjod-pas de yang kha la smra-bcad-kyi grya-btab-pa ltar zhu-lan ma-spobs par gzugs-po ’dar-bzhin-du lus-pa zhig byung-bar grags-so/. (《十三世達賴喇嘛全集》第6、7冊,新德里,1982年) 。丹珠昂奔在他1998年出版的《歷輩達賴喇嘛、歷輩班禪額爾德尼》(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第384頁裏說該位外國官員乃是駐天津的法國外交官,並且只提到他是前來看達賴喇嘛,有所談話而已。 (原文:「法国驻天津的外交官前来看望,并进行了交谈。」)
(5) 多卡夏仲‧次仁旺傑,前引書,第645頁。
(6) “‘Orientalism’ and Aspects of Violence in the Tibetan Tradition,” in Thierry Dodin and Heinz Räther, Imagining Tibet (Boston, 2001), pp. 317-329.
(7) http://chinatibet.people.com.cn/6796739.html.
(8) http://www.nytimes.com/2008/04/11/world/asia/11dalai.html.
(9) http://www.nytimes.com/2008/04/11/world/asia/11dalai.html.
(10) http://www.abc.net.au/news/stories/2010/04/17/2875665.htm.

转自悬钩子博客:http://lovetibet.ti-da.net/e3182395.html




我和格卓



我和格卓(右)在德中温泉


文/朱瑞

我的邻居是一位阿尼(汉语尼姑之意)。发现我住进她的隔壁后,立刻送来了一壶酥油茶。我说,我不喝。她吃惊地张着嘴巴,不明白为什么我不喝这么好喝的东西。我把牛黄解毒片送给她,她指指腿,我摇摇头,她又指指胃,我摇摇头,她指指头,我还是摇头。她愣住了:这药啥病都不治么?而我,怎么才能说清是专治拉肚子呢?

从房里出来,她把我晒在房顶上的衣服翻了个个儿,我们坐在窗前晒起了太阳。我把头靠在她的肩上,手放进她粗糙的手里。一阵微风吹过,祥布一飘一飘的,阳光也在我们的眼前一闪一闪的。此时,河水的声音,像树叶簌簌的抖动,搅得我俩都眯起了眼睛。离我们最近的山上,几只棕色的雄岩羊出现了,它们强壮的身子排成一排,也晒着太阳呢。那头上两只长长的角,真像上弦的月亮啊,又奇妙又美。平时,它们和野牦牛、盘羊一起过着群居生活。当遇到食肉动物的时候,会不惜一切代价,翻越险峻的山岩,躲避起来。岩羊从不伤害生命,现在,它们却成了濒于灭绝的动物之一。

阿尼拉起我的手,下了几级石阶到了她的家。在供佛的房里,她打开柜子,把手伸进紧里面,拽了又拽,拽出一个乌黑的塑料袋子,塞给了我。是几块干牦牛肉。我说:“亚,没。”她就把塑料袋放下,又到柜子里拽,拽出一袋熟花生仁。我又摇摇头,她还是撕开了,把花生仁倒进我的手心。

阳光柔和而甜蜜地移到了西面的山头。一些牦牛在门前的河里喝起了水。这时,又来了一位阿尼,这里是西藏有名的阿尼村,几乎每个人都是阿尼。我打开一袋话梅,放在这位阿尼的身边,可她伸出舌头让我看,原来她的舌尖粘了一块泡泡糖。她的个儿矮矮的,
有一点点驼背,年龄不过二十三、四岁,头发剃得光光的,用一个咖啡色围巾包着,只有念经的时候才会摘下围巾。她说话了,名,名字?

我指指自己。

她点点头。

我说,朱瑞。

她说,朱岁。

我摇摇头,朱瑞。

她说,朱水。

我摇头,朱瑞。

她说,朱追。

我不厌其烦地摇着头,朱瑞。

她说,朱瑞。

我立刻喊起来,对!

她说,朱瑞对。

我笑得喘不过气,末了又说,朱瑞。

她说,朱瑞。

我使劲地点头,再也不敢说对了。她拿起我的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白纸,写下了一行藏文。而后,指着给我送酥油茶的阿尼的房子,说:扎西卓玛。又指指自己:格桑卓玛,格卓。

格卓,格卓!

她点头,指指暧瓶:丘困玛。指指蔬菜:喜腊雅布。

我说到喜腊雅布时,她加了一句,靠以。

我说,喜腊雅布靠以。

她停了一会儿,严肃地眨了眨眼睛,指指我,你,靠以,靠以。

啊,是说我的发音,可以,可以。屋里渐渐地冷了,我指指燃烬的牛粪火,她把手放在陶罐上试一试,点点头。我们都站了起来,她抱起陶罐时,显得身形格外瘦弱,我接了过来,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刚刚写下一行藏文的纸,一边走一边发出一连串的轻音:朱瑞,朱瑞,朱瑞……晚风吹过,带来了鸟声,水声以及枯草的摇曳声。

完稿于2000年
选自我的长篇散文《德中温泉》

2010年9月22日星期三

翻过唐古拉山

文/朱瑞

格尔木大街静悄悄的,凉风丝丝地吹着,想不到这是五月的最后一天。在我的家乡哈尔滨,正是丁香花盛开的时节。我扣紧了风衣帽子,向汽车站走去。

中午,旅客们陆续地上车了。每个人都提着矿泉水、可口可乐、雪碧……驾驶员的坐位上放着皮大衣,车门上卷着棉帘,铺位上迭着油腻的厚被子。司机来了-- 一共三个,都拿着毛衣绒衣和那种大型号的暖瓶,木头盖子还在冒着水汽。我紧张地打开背囊一层层地穿上所有的衣服。开车的时间到了,一个铺位还空着。大家焦急地看着窗外:一个小伙子匆匆跑来,上车时,什么东西掉在了我的脚上。我拣起来,递给了他。

“刚买到的氧气。”小伙子解释着。

“还需要这个?”我吃惊了。

“怎么不需要?车上只准备了8瓶。”坐在我身边的司机说话了。

笔直的青藏公路旁,只有偶尔的道班,孤伶伶地立在寂寥的旷野中,被人类抛弃了似的。过了5个小时左右,出现一个大弯,汽车缓慢地开过时,司机转身看了看我,又指指他的头:“这,疼吗?”

“不疼。”我迷惑地摸了摸太阳穴。

“好了,你没问题了!”司机笑了。

“好体格啊!”另外两个司机感慨着:“这儿是五道梁的最高处,有高原反应,就过不来了。”

“也怪,高原反应对妇女和小孩不重......”开着车的司机自言自语起来。

“难道青藏高原只接纳柔弱的灵魂?”我心里想着,泪水竟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为我顺利地度过了高原缺氧的险关,为这片吸引了我多年的冥冥中的家园......。

车,停下了。路边不远处,一座土房的小木门上写着两个字:男女。是一个男女共享的厕所?我想向更远处走一走,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可是,脚下云里雾里的,就是走不快。“怎么了?”我自然自语,听到自己的声音像蚊子在嗡嗡,又细又轻。我看见最后上车的小伙子扶着汽车不敢迈步,直楞楞地盯着我,叨咕着什么。我深一脚浅一脚(虽然路很平展)地走近了他:“怎么像到了月球上,你也这样吗?”

“是的,是的,多么浪漫!”我感叹着。

他有气无力地笑了。

“到沱沱河什么时候?”我转身看着司机。

“晚上六、七点吧。”

“可以停车吗?”

“可以。”

“还有唐古拉山,我想在那里照几张照片。”

“到了那里,照多少都行,就是时间够用。”司机意味深长地掉开了目光。

车,又徐徐地开动了。前面没完没了地修路。没完没了地绕道。夜里十二点左右,司机推推我的枕头:“不是要看沱沱河吗?我们到桥上了,拿好相机。”
刚一动,就恶心起来,“想吐......”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山那边传来,只剩下了回声。

“挺一挺,挺一挺就好了。”

我说不出话了。

“像你这种情况还算好的呢。”司机不再叫我了。

旅客们都没有下车。

不知过了多久,蒙蒙中,车又停下了。看看表:五点整。这个季节在我的家乡,三点钟,就已晨光初照。但此刻的西藏高原,仍是漆黑一片。“过唐古拉山了吗?”我微弱的声音。我最担心的就是这海拔六千多米的高处。据说长期在西藏高原生活的人也受不了!据说前几天有个小女孩因为感冒就在这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刚刚到山下,山上的车没有一个下来的,大雪可能把路封死了,要么就是出车祸了,与其在山上等着,还不如在山下,大家好过些。”司机回应着我。

再没有人搭话了。车里静静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指一指氧气。司机熟练地把氧气瓶弄好,让我自己把输气管插进鼻孔。瞬间,我不再呕吐了,头也不疼了。虽然全身仍然无力。也许抽支烟的功夫吧,我就用了两瓶氧气。当我再要第三瓶时,司机摇摇头:“瓶子全空了。”

过了很长的时间,天渐渐亮了,当第一辆车从山上下来时,我们的车开始了爬山。海拔六千多米的皑皑雪中,所有的车都搁浅了。原来,从唐古拉山那边过来的一辆客车翻了,在又窄又滑的高山公路上,每个人都泡在焦急和痛苦中。

唐古拉山就在眼前,这六月的第一天,它显得磅礴而豪迈。它与众不同,冷静沉稳地立于藏北这片令人销魂的旷野之中,我仰慕了它多少年啊,却无力好好地看上一眼!我们的车在唐古拉山口停泊了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我一直在吐。吃一块巧克力吐,喝一口可乐吐,喝一滴葡萄糖吐,喝一杯温水也吐......

我的头发不知在什么时候散开了,每一根发丝都在雪山的凉风中飞舞起来,手上脸上都是呕吐时流出的泪痕,凉风又吹出一道道黑迹,我俨然成了一个疯子。好在青藏高原是这样的:你富,没有人羡慕;你贫,穷没人轻蔑;你疯癫,当然,也没人好奇。

终于,停泊了一辈子的客车又慢慢地滑动了。司机说:“不是到唐古拉山顶照像吗,这就快了。”我苦笑着摇摇头,泪水又一次不听话地流了出来。在唐古拉山口,大家还是用尽力气把我周了起来。依稀地看一眼寒风中抖动的彩色经幡,我又开始了吐。车开一步,我就吐一口,车不停地开,我不停地吐。其实,除了苦汁早已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嘴唇干裂得成了久旱的土地,甚至不敢碰一碰......我泪眼蒙蒙地向着前方凝视:拉萨啊,你真的存在吗?

过了唐古拉山口,地势开始缓慢地下降,虽然仍在海拔四、五千米,但是,大地出现了绿色,出现了牦牛、羊群、牧人。啊,看见了黑帐篷!正好车停下加水,我吃力而又坚定地背起了沉重的背囊下了车。“你要干什么?快回来!”司机大喊起来。“我要住在这里。”我义无反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顶帐篷。帐篷前的藏人惊奇地看着我,牧羊犬伸长了脖子,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我。

车开动了,我没有回头。

“离安木多就剩半小时了,到了安木多我给你找个可靠的人家,再坚持一下!”车又停下了,司机一边下车一边喊。

我毫无反应地挪着,朝着那顶亲切的帐篷。

“这儿太危险,再挺一挺,到安木多就好了。”后上车的小伙子也着急了。这时司机已走近我,一把抢过我的背包,硬是把我拉回了车上。车,开动了。

窗外下起了小雨,我苦苦的盼望也随之湿润起来。我知道许多人终生向往拉萨,却无幸看上一眼!像著名的藏学创史人乔玛、法国人吕推、诞生于费城的柔克义、英国女人安妮.泰勒……

到了安木多,毛毛细雨又转为雪粒。一走下汽车,就有了一种安慰。这时我只穿着薄衬衫和一个粗布马甲,可一点也不冷。藏北高原的雪,柔情地问候着我这个异乡人。我饿了。有了知觉。在安木多,一家小小的客栈里,我要了一碗白米饭泡水和一点咸辣椒。一次次添加的开水给了我继续走下去的愿望。我温柔地向着拉萨凝视。

前方的风景缓缓地走来又走去。黄昏时,路旁出现了三个藏人,看上去是一个家庭。男人高高地举起胳膊,左右摇动着,越来越快。司机师傅毫不减速,我不自主地恳求起来:“捎上他们吧。”

“不行,超载了。”对我百般照顾的司机,这时连看也不看我。

“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除了牧人谁会知道?”我无力地辩护着。

司机无语。

“你就是不想捎上他们,对吗?”我提高了声音。

“是的,我最恨这些藏族人,又脏又没文化。”他看了看我:“你太天真了。”

我无法说服他了,就把脸转向窗外:那男人的手臂仍然停在空中,嘴半张着,绝望地看这一车平静的人们,还有他的女人,他的孩子……

我的头又疼了,藏北高海拔而又广搏。我只得躺下。早晨五点钟,车速渐渐地减下来。“拉萨!”有人喊着。

车,停在了青藏公路的终点处。吉曲河默默的流动着,桑烟缭绕着香炉,又涌向远方。啊,拉萨,拉萨!在这将亮未亮的时刻,我的眼前出现了迷一般的高山,神奇地环绕着四周;一大团又一大团铅灰色的云,从这一个山顶移向另一个山顶,像忧郁而浩瀚的海洋,在天空里泛起万顷波浪;青色的石头屋顶上,五彩经幡在的风中颤抖着,像是在呼唤......

我背着行囊,终于到了布达拉宫脚下,人们正从不同的方向匆匆地走来,无论乞丐还是平民,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右手都拿着转经筒,顺时针地转动着。当他们把念珠和经筒放在路边,对着布达拉宫那扇特别的窗子,高高地举起双手,而后,整个身体匍匐的时候,我听到大地发出扑簌簌的声音,像是泪珠滴落。

写于1997年

2010年9月21日星期二

《清空》

作者:嘎代才让


何时能抵达一个不缺席自由的地方?
——叫做,题记!

如果想毁灭,不一定
有预言通往我的思绪
我的话语开始分支,不可避免地
经历混乱的局面
我走在阴影缠绕的道路
那轮黑色的太阳
悬挂在我的头顶,那才是
尚未可知的怪物
轻轻挪动身子,也许
血液在体内升温
意味着一种恐怖的事件早已诞生
只是手无寸铁的我
徒显怜悯罢了

锋芒涣散于诡异
我终于在一个草长莺飞的季节
被他们沉闷的哀号惊醒
也许,这种惨白的面相
无法阻止我向外张望的夙愿
这也许是命中最从容的一次
岂敢用轻微的呼吸
感知黑暗中的命运
每一秒钟的进度使我越来越对
微弱的生命
感激不尽。这时候我万万不能马虎
他们清空我的大地
清空我的内心,具体的我
开始与语言的层次脱节
以各种撕裂的鸣号
与当下社会一决胜负
充满意义和价值

这座城市也许不属于我
每个人群聚焦的地方
我很难猜测背对阳光的他们
互相的对话
我正要诉说的欲望
在大地的胴体上试图展示自己
不管如何
心中的阴影早已弥漫这座城市
克制心中的怨恨
克制自己的族群和姓名
我早已决定宣布:
通往人性的道路
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座难以容下我的社会
我知道,这是我对心灵的对话
支撑我坚信光明
载入黑夜的史册

“切入我的内心
切入我废墟的家园”
你们由此惊奇,我的发音和
我敲出来的每个文字的声响
早已上升
我便停下匆忙的脚步
在每个人的身上
发现了一点、一点复苏的爱
苍天有眼
终于让悲天悯人的来世
注定在这里延伸

吉嘎①当天,穿过边界
他们找到了我
找到了我的五脏六腑
露出了笑容
开始毁灭性地将我的整个躯体
一点一点地
一块一块地剁成肉酱
感觉刺眼,记忆突然展开
他们幸福而来
我们闭着眼不说话
让他们剥夺
我开始口干,失色,肢体发硬
头发掉落
作为一个人的轮廓显得更加清楚
最后,只剩下骷髅
对我微笑……

我没有尖叫
略带疲倦地躺在一张床上
并且做了一场梦:
躲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
对着天空说话
大地微微震动了一下
我没有悲伤
好像觉得自己的一辈子
被文字害了

如果想得更深一些的话
这种腐朽的过程
也不会轮到我的头上
我就想,并非只是我自作多情
也许生活不需要过得
如此谨慎
所以,这次事件之后
我会不时地抬头看看周围的人们
是否过于急促
空空荡荡,直到老去
我也不会去拦截

倒不如这样定论
阳光灿烂,偶尔有雨有雷
甚至有更恐惧的细节
纠缠于身心
这种不为人知的事,贯通四处
整个一大国的机械
被轻而易举地买断
也许光荣属于独裁者
没有什么比政权更重要
不过话又说回来
我的思想可能过于肮脏
至少我没有愤怒
觉得这是一个极为愚蠢的社会
为了争夺利益
最为廉价的意志也受控、被操作
令我心痛不已
文明的影子正在消失
也许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唉,我真不希望这样

注释:①吉嘎为藏语(Skye skar),生日之意。

2010-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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