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13日星期三

朱瑞:人类的内在价值与未来——倾听达赖喇嘛尊者讲授《入菩萨行论》



朱瑞:人类的内在价值与未来——倾听达赖喇嘛尊者讲授《入菩萨行论》


2018年6月6日,在喜马拉雅南麓的达兰萨拉,达赖喇嘛尊者开始了为期三天的《入行论》讲授。主要参与者为西藏流亡社区的学生,但当地的各界人士包括外国旅人也都自愿赶来。祖拉康的大乘法苑内外,直至达赖喇嘛尊者的寝宫门前,都覆盖着听众。空气里弥漫着桑烟的熏香和节日的欢喜。

远道而来的泰国僧侣

达赖喇嘛尊者首先欢迎前来学习和交流的泰国僧侣:“你们来到这边,我非常欢迎,就佛教史而言,你们是我们的学长。过去,我们派了四、五名僧侣到泰国,接受上座部的传承,并学习对方的语言……但这些年来,我们的联系少了,要提升双方的交流,互换资讯……”

接下来,达赖喇嘛尊者谈到佛祖释迦牟尼在瓦拉那西初转法轮时,奠定了巴利法脉的教义基础,后来在灵鹫山二转法轮时,又对其进行了详细释解。虽然巴利法脉与图伯特佛教在传承上是不同的,但双方遵守的戒律是相似的,像图伯特佛教的“一切有部”为112条戒律,而巴利法脉相对少一些,两者之间,只是戒条的数量不同……

达赖喇嘛尊者还谈到佛教的传播,是从那兰陀传入了中国的,又从中国传入越南、日本、韩国等。当达赖喇嘛尊者谈到蒙古佛教徒时,指出他们跟图伯特人是一样的,都信奉图伯特佛教,包括现在俄罗斯的一些蒙古人,也都是遵循图伯特佛教传统的。目前,不仅很多人都从父母祖辈那里继承了佛教传统,就是父母祖辈没有佛教传统的,比如一些西方人,也透过观察的智慧,开始了关注和信仰佛教。

世界各主要宗教的共同点:提倡内在价值

达赖喇嘛尊者再次谈到自己推动世界宗教和谐的使命:

千百年来,世界各主流宗教,对人类的发展,尤其在提倡人类的内在价值上,都做出了贡献,是应该受到尊敬的。无论发源于中亚和巴勒斯坦地区的基督教,还是发源于阿拉伯地区的伊斯兰教,以及印度古老的数论派、耆那派等,都提倡人类内在的价值,也就是慈悲的价值,即忍辱、自律,慈爱等,当然,这里的爱不是依赖于感观,而是第六心识。古印度文化中,在这方面做了很深层的解释,并且在释迦牟尼佛尚未诞生前就有了。总之,这一共同点,也就是在提倡人类的内在价值上,让人们相互受益。因而,我们没有必要特别区分“你的”与“我的”,造成宗教之间的冲突。各宗教之间的和睦基础是区分敬与信:对他人的宗教,一定要保持内在的尊敬;对自己的宗教,一定要保持信仰。

以印度的宗教发展史为例,三千多年来,这个国家出现了很多宗教、流派,比如胜论派、数论派、耆那派、吠陀派、佛教等。仅佛教又分为:声闻乘、独觉乘、菩萨乘,而菩萨乘又分为显教、波罗乘、密咒金刚乘等,虽然彼此观点不同,甚至出现过很激烈、尖锐的辩论,但大家可以和睦共存。

印度的宗教发展史,告诉了我们这样一个事实:世界各宗教之间的和谐是可以实现的。

与生俱来的菩提种子

达赖喇嘛尊者还从是否承认造物主的角度,谈到佛学和科学的衔接,以及科学试验证明了人类与生俱来的善良天性:

世界各宗教,一般分为承认造物主和否定造物主两个系统。当然,很多宗教都承认造物主是存在的,不过,也有不少宗教否认造物主的存在。比如,无神数论派、耆那派、佛教等,其中,佛教否定“常、一、自主的我”,意思是说身心是无常的,身心有很多的局部和分支,但独立出来的“我”是单一的,即阿特玛……明确否定了“我控制了身心,身心控制了我”这一说法,也就是明确了“无我”的概念,认为身心之外没有我,不仅如此,包括以我为主、身心为次的我,也是不存在的,我只是很单纯的、由我的肢体而施舍的我。

佛教里还分为,只承认“人无我”不承认“法无我”,以及既承认“人无我”也承认“法无我”的主张。像毗婆沙宗就只承认“人无我”不承认“法无我”。而唯识和中观派都承认“人无我”和“法无我”等等。但是,即便“法无我”的说法,也有粗细的不同。像量子物理学,就与唯识派所说的内容几乎是一样的。唯识派的说法是,没有任何事物是外境有,一切事物只是自己的心识所看到的事物,超越了自己的心识看到的事物之外称外境有,这是不存在的。因此,主张俱缘决定,也就是决定所缘和能缘同俱,这一点,跟量子物理所说的几乎一样。

但中观派论师反驳说,心识的真实也不应该有……中观派又分为自续派和应成派。总之,透过大师们的深思熟虑,最究竟的论述是无自性,自性的意思是,事物以自己的力量,形成了自己的作用和体性,所以,对自性的执著,会认定事物的作用及体性都是决定性的。而这种决定执著,是导致非理作意的基础。非理作意的意思是,在不符合真理的基础之上,添增了事物的好或坏的作意,由此产生贪嗔,并造成了人类之间的伤害和杀戮。

小时候的我们,都是天真无邪的,不会纠结在“你”与“我”的差异上。人类的天性是善良的,这与宗教无关。科学家们也告诉我,人类的天性是善良的,他们做过一个试验,就是让只有五、六个月左右,还没有产生任何妄念的孩子们,观看两部卡通片。第一部片子是两个小孩友爱互助地把一个球推向同一个方向,这时,观看影片的孩子们的脸上出现了微笑,表现出欢喜;而第二部片子是两个孩子互相排斥,面对同一个球,由一个孩子往上推,而另一个孩子往下推,这种互斗情形,使这些观看影片的孩子们,显得很不高兴,即便他们不会说话,但表情是可以看到的,这个试验说明,人类需要爱,需要关怀和内心的温暖。

藏语文对人类文明的意义

达赖喇嘛尊者还特别谈到藏语文,在翻译佛教典藉过程中的完善,以及继承与保护的重要意义:

动物的感官,在有些方面,的确比人灵敏,但他们并没有发达的大脑。作为人,我们可以有深沉长远的视野,可以观察真相,运用文字。所以,对我们人类来说,好好地运用人脑,运用思维的能力,提升慈爱,才是最重要的。但我们当代教育只注重物质、注重感官的满足,忽略了心灵的价值、善良的价值,因而,世界上出现了诸多问题,比如相互伤害和杀戮。

因为藏王的恩德,从我们的父母祖辈开始,就迎请了那兰陀大学者前往图伯特,为我们介绍、传授佛法。像古汝仁波切,净除了内外密的障碍;像寂护论师,开启了翻译工程。当时,藏语文在佛法用词方面是很局限的,但在翻译过程中,藏语文的水准得到了提升。当时的翻译,不仅要有一位图伯特译师,还要有一位印度的班智达扶助。比如《入行论》,就是由印度大师加拉德巴在一旁扶助,并由图伯特的大译师班德白则译成藏文的。

图伯特佛教经论有三百多册,厚厚的书籍,除了图伯特译师的努力以外,还有从印度迎请来的大学者的配合,是双方共同的努力,使藏语文发展到很高的境界。今天,与梵文最接近的语言就是藏文了。我们的先祖,把那兰陀的传承,完整地引入了图伯特。像你们刚刚辩论时,使用的“应成”和“故”, 就是那兰陀大学者陈那、法称、寂护和古汝仁波切等,都非常重视的《量学》里的内容……因为量学受到藏人的关注,所以萨迦班智达写下了《量藏论》,也就是正量宝藏论。但图伯特这种特有的辩经学习方法,是恰巴·却吉桑格建立起来的。他的八大弟子,都在辩经语言的教授中发挥了巨大作用,将量学的精神发挥到极至。

图伯特佛教是以逻辑推论、辩经的方式建立教业的,并非教条地固守经典,这也是遵循了佛的精神。佛说“比丘与智者,如炼截磨金,当善观我语,信受非为敬”,意思是,你们不要无条件地相信我的话,应该先观察,觉得有道理,与正量没有相违,就是透过再多的审视,答案依然不变,而且在实践中对你们确实有帮助的话,才可以相信,这是释迦牟尼赐与我们的权力啊。

所以,那兰陀的大师们,像龙树菩萨,虽然透过深层分析,礼赞了佛的智慧,但也对照佛所说的话,进行了观察,指出“了义”和“不了义”,很好地运用了佛赐与的权力。比如,龙树父子觉得《解深密经》里的内容,如因“三法性”而说“三无性”,并非如言可取,即便是佛亲自所说的经典,也归结为“不了义”范畴。 这就是佛教的一个不共特点,即便是佛所说的话,即便是经文,也可以质疑、观察,指出其矛盾,避免了危害。

尽管这世界上有很多宗教,但不怕科学挑战,能够与科学家严肃对话的,唯有图伯特佛教。我们从科学家那里获得了利益,知道了宇宙学、物理学等知识,同时,科学家们也从我们这里,获知了心理学等方面的营养。

总之,我们透过辩经的方式、推理的方式,以及对量学等知识的学习,有了更加敏锐的观察力,而这个成就,都是寂护父子的恩泽啊。

藏语文是与众不同的语文工具。如果学习那兰陀的全部传承,没有比藏语文更好的了。所以,有些佛教徒,他们在观察佛教宗义的时候,都得先学习藏语文。这一点,要感谢我们祖先的努力,提升了藏语文的功能,使我们至今受益;而作为子孙的我们,更有责任好好地继承和保护藏语文。

《入行论》与升起菩提心

说到《入行论》和升起菩提心,达赖喇嘛尊者说:

当你们在不快乐、忧郁或愤怒的时候,就要读《入行论》,这对减少烦恼,有着绝对的帮助,因为烦恼来自“爱我执”。而这部书在这方面讲得非常圆满,说得太好了,真精彩。

佛所以能救护众生,是透过对真相的认知,解除众生的痛苦。“佛说罪莫能洗涤,佛手无能取众苦,佛证无能转他人,唯示法谛得解脱。”意思是众生的罪业不能用恒河之水洗涤,众生的苦不能用佛陀的手取出,佛陀的证悟不能像礼物一般转赠他人,唯有开示诸法的真谛令众生获得解脱……

还有另一部讲义《菩提心赞》,也都发给你们了。这是我当年从库努喇嘛丹增坚赞那里获得的,他自己的确在修习中获得了菩提心,他是位大瑜伽师,而且不分法脉地修持。1960年,我初次看到《菩提心赞》时,就有一种毛发竖起,想落泪的感觉。所以,我决定从仁波切那里获得《入行论》的教授传承,仁波切也认为,如果我能够向众生传授,会为教法带来助益。

1967年,我接受《入行论》,后来就一直放在身边,经常翻阅,对我有着无量的帮助。所以,这一次,我主要讲授《入行论》,有时间的话,再为你们做《菩提心赞》的补充。

达赖喇嘛尊者在讲解《入行论》时,细致地教导了大家怎样升起菩提心。第一天,大家就学习了从第一品到第五品的前半部分,第二天,学习了第五品的后半部分到第八品的前半部分,第三天,学习了第八品的后半部分到第十品的全部。

同时,达赖喇嘛尊者还讲到十二缘起图。讲到巴利法脉和大乘法脉,在十二缘起上的相似理论,并解释了为什么寺院的大门旁要画十二缘起图。那是因为,佛亲自告诉一位国王,请他把十二缘起画在大门旁,让前来朝圣的人们醒目地看到六道轮回。

在六道轮回中,一直都会有痛苦的因缘,而这一切并非来自常缘,而是来自无常缘、能力缘、不动缘,都是来自无明,所以画无明时,以一位盲目的老婆婆作为象征。

六道轮回痛苦的形成,来自于善恶两业,这就是为什么六道轮回的一半是善趣,另一半是恶趣,而恶趣是偏黑色,善趣是明亮色;中间有猪、鸡和蛇三者,其中,鸡代表贪,蛇代表嗔,猪代表痴,如果画师画得好的话,这三只动物会互相咬着尾巴,代表贪嗔痴辗转相因,不会间断。这十二因缘图,表示众生所以轮回不止,是受贪、嗔、痴烦恼所致……

达赖喇嘛尊者在讲授时,那些佛教典故,会在不经意间清澈地涌来,像大海,潮涨潮落,撞击着我的精神,助我升起善心。就想到我曾读过的那些西方探险家、传教士、作家的书,想到他们笔下那个被中国占领以前的图伯特的鸟语花香,想到图伯特佛教的文化和文明,对整个喜马拉雅诸国的辐射和滋养,也可以想像,如果达赖喇嘛尊者的菩提心得以传播,也必然给世界的未来带来和平与幸福。


首发唯色博客: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8/06/blog-post.html

2018年5月24日星期四

朱瑞:为人类未来的福祉着想——达赖喇嘛尊者与世界各国人士交流



尊者中文脸书官网截图


朱瑞:为人类未来的福祉着想——达赖喇嘛尊者与世界各国人士交流

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

今天(5月19日),达兰萨拉几乎所有的外国人,都来到了祖拉康,等待拜见达赖喇嘛尊者。大家按照国家的不同,分出几个大组:美洲组、澳洲组、欧洲组、非洲组,还有亚洲组等,因为达赖喇嘛尊者将分别与不同区域的人们合影。

祖拉康前面还有不少不丹人,女人的文久(衬衣)外面,翻着绸缎的内衣领,两只衣袖的末端高高地卷着,让人想起早期拉萨一带的藏服,想起不丹与西藏那相依相连的历史。蒙古人也来了,他们一字排开,合十的双手之上,举着一条长长的哈达,每个人都疑望着尊者的寝宫……让人不能不想起,那几个世纪以来,蒙藏两族水乳交融的故事。

而那些来自西方的人们,大多穿着当代喜马拉雅地区的衣服,女人宽筒长裤,丝棉的披巾,潇潇洒洒;男人中,有的穿着西藏的巴札(短上衣),有的穿着粗麻上衣,他们是来自附近以色列庄村的嬉皮们(Hippies)……总之,放眼望去,一片绚烂和明媚。

达赖喇嘛尊者的普世道德

达赖喇嘛尊者与大家合影后,坐了下来,看着大家:Hello, good morning! 

Good morning!  人们合掌,以不同的口音,齐声回答尊者。

尊者首先谈到人类的一体性:

我们都是人类的一部分,你们每一个个体,都是七十亿人口之一。你们的未来,与你们所居住的社区紧密相联,而这些社区连在一起,就是一个很大的社会。

古时候,我们西藏人,在境内,就在这喜马拉雅的那一边,对于外面发生了什么,并不在意, 印度也一样,欧洲也不在意亚洲发生了什么……但现在不同了,我们必须为七十亿人类未来的福祉着想,因为我们共同面临着人类的问题,比如气候变化引起的自然灾害等,都是没有宗教界线、没有国家界线的……

我们现在面临的很多问题,事实上都是我们人类自己造成的。每天的电视中,都有许多杀戮信息,包括宗教和民族的原因。人类杀戮人类,不再是新闻。但科学家认为,人的本性中更多的是善。日常生活中,我们需要爱和被爱。比如我们看到笑容,就会感到平和。某个早晨,如果你看到一张愤怒的面孔,这一天里,你可能都不再平静……如果只想我、我、我,就会觉得你与他人不同,在意你与他人的不同,就不相信别人……作为一个利他的修习者,我有意识地培养慈悲心,总是喂那些动物,我感到,我与它们没有什么不同。

……所以,善对我们来说很有意义,很有助于我们的内在的和平。有些人认为,善,只是对他人好,这是错误的想法。首先是你自己受益,而后才是别人。

虽然我们很难与动物、鸟儿等对话,但我们还是尽可能不去伤害他们。不过,在我们七十亿人类之间,我们有共同的身躯,共同的大脑和情感,可以分享我们的经验,这个主意,我的兄弟姐妹,希望你们去与亲人分享……

接下来,达赖喇嘛尊者谈到宗教的和谐,说:

我是一个僧人,生活在印度近六十年了,我很是仰慕这个国家数千年的宗教和谐,在这个国家里,很多宗教并存,当然,也会有点问题,这,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归咎于政治家们(笑)。总体来说,在过去三千多年里,宗教是和谐的。在这个国家里,存在很多宗教,耆那教、印度教、佛教、伊斯兰教、锡克教等等,包括一个很小团体的宗教,他们都很幸福,没有恐惧……共同传递着爱……这个国家证明了,不同的宗教是可以在一个国家共存的……

在过去的六十年里,我一直在认真思考空性,四十年里认真思考菩提心。慢慢改变了我的情绪和内心……现在,我们的生活里,几乎一切都是自动化的……但是,不要以为,你们的心也是自动化的、容易改变的,不,这需要时间,情绪的改变需要时间……但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去改变……无明是没有理由的……透过对真相的认知,我们可以提升正面情绪。如果我们了知真相的话,负面的情绪就可以减少,正面的情绪就可以提升,再提升……我们的心是可以被培养的……

达赖喇嘛尊者还谈到:

佛陀是一位古印度科学家,因为佛陀自己说过:“我的弟子,无论你们是僧人还是学者,都不要先入为主地信仰我,无条件地接受我的话,应该透过对究竟的观察和自己的实践,再来接受我的教义。”从这一点来说,佛是有科学精神的人,像是龙树菩萨,他就拒绝了佛亲自所说的一些经典……我们应该要接受真理而不是信仰……

在过去的三十年间,快四十年了,我们与现代科学家进行了深层的交流,开始,当我表达与科学家交流的愿望时,一些西方佛教专家们告诉我,科学是宗教的杀手。但我想到,释迦牟尼说的“观察比信仰还重要”的话,就开始了与现代科学家交流。这包括四个方面的内容:

第一,宇宙学。有的佛教典籍谈到宇宙学……提出在从微尘到空尘的状态时,是没有开始也没有终止的……这是佛教的宇宙学。第二,神经学。佛教也谈到我们身体的一些结构内容,比如透过瑜伽的方式,即透过呼吸的方式改变我们体内的元素等。第三,物理学,尤其是量子物理学。当我听科学家解释时,就觉得,噢,我们早就知道了,根据佛教的中观和唯识理论,就说到了无自性……在古印度文化里,尤其是婆罗门教,说到了有我(阿特门),但佛教反对了我(阿特门)的存在……第四,心理学。古印度的心理学,是非常先进和高度发展的心理学。他们很早就开始了解内心世界。提出以情绪世界为核,透过禅定的方式,对峙负面情绪,当我跟科学家们交流,谈到古印度心理学时,我可以看出他们很想学习古印度高度发展的的心理学……

虽然这些来自宗教典藉,但需要把这些内容独立出来,做为学术研究,因为我们现代的教育只教我们如何保持健康,却没有教给我们对峙负面情绪的办法……心灵的健康不是为了涅槃,而是为了今世的快乐和内心的平静……

回不去的家园

达赖喇嘛尊者是非常幽默的,他的谈话,总会引起一阵阵笑声。后来,在提问者的长队中,走出一位女士,她说她非常敬仰达赖喇嘛尊者,喜欢他那现代开放的胸怀。她听说尊者喜欢怀表,就特别从莫斯科为尊者带来了一块怀表。她拿起一个小小的盒子,说:“我今天的问题就是,您是否会接受我的礼物?”

尊者于是回忆起当年在拉萨时,在他的夏宫罗布林卡里,就有一块沙皇赠送的怀表,还带着皇家的徽章。他一共有几块怀表,但1959年3月逃离时,都留在了罗布林卡。尊者还回忆起小时候,大约在1946年左右,收到过罗斯福总统给他的亲笔信和一只手表,达赖喇嘛尊者幽默地说:“当时我只感兴趣那只手表……”

又回答这位俄罗斯女士说:“我乐意接受一切礼物……”便打开怀表盒,拿出手表,提着那长链,挂在了自己胸前,又把怀表揣在了怀里,引得大家笑了起来。

直到结束时,人们还是依依不舍,眼看着达赖喇嘛尊者向他的汽车缓缓走去。上了车后,达赖喇嘛尊者还在向大家招手……

不管达赖喇嘛尊者走到哪里,都是一片笑声、一片和平、一片幸福。但是,正是这样一位带给人类以福祉的人,却无法回到自己的家园。六十年来,西藏境内的政治、经济、宗教、文化等方方面面,每况愈下。而西藏人民那如火如荼的梦想,如泣如诉的尘怨,也日益高涨。

2018年5月19日

2018年5月22日星期二

朱瑞:菩提心,打开人类的和平之门

尊者中文脸书官网截图。

朱瑞:菩提心,打开人类的和平之门
  
一

2018年5月16日,是达赖喇嘛尊者讲授《觉派观音六字随许》的日子。也是加持嘛呢丸法会七天中的第一天。

很早的早晨,就响起了颂经师低沉而雄浑的经声。络绎不绝的人们,沿着这经声,向祖拉康大乘法苑涌来。每一个入口处,首先出现的都是两位捧着甘露水的僧人,大家都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据说,那是用番红花、嘛呢丸等酿成,凡是饮者,必除业障。

转眼之间,楼上楼下都已坐满了人。楼下多为俗家人,包括各国的旅行者,人们都穿着节日的盛装,满足地等在那里,有的还拿着哈达。楼上是达兰萨拉附近各寺院的僧人和尼师,还有各国佛教徒,以及噶厦公务员等。

人们齐诵修成嘛呢丸的仪轨《如意宝瓶如愿所取》。同时,还要修行思想空性的智慧与菩提心,并将其转化为观世音菩萨那最细微的成佛之心。而这种空性和菩提心,在大家一起念诵时,其力量,比一个人念诵时大得多。

二

达赖喇嘛尊者来了……走上狮子法座,从各个角度看着大家。人们不约而同地站起、磕头。那袈裟和衣衫发出窸窣的声音,掀起一片虔敬。

几乎立刻,达赖喇嘛尊者就讲起了《觉派观音六字随许》,左手拿着铃,右手拿着杵,这法器悠远的声音,与“嗡嘛呢呗咪哞”的声音汇聚一起,潮涨潮落。

尊者讲到六字真言的内涵:

“嗡”在咒语之首,是啊、呜、嘛这三个音的组合体,代表身、语、意的结合,也就是指人、生命体的意思,在梵文中称“補特伽罗”。而身、语、意又分为两种:清净的和不清净的。

“嘛、呢”,是如意宝,也是指菩提心的思维,菩提心的观修,还有菩提心本身。菩提心也就是爱心,有了爱心,就可以满足众生的利益。

“呗、咪”,是莲花之意,莲花所以出污泥而不染,是因为空性,因为对真相的思维,所以再多的烦恼,也不会受影响。

“哞”是结合的意思,将菩提心和空正见结合在一起双运,就可以把不清净的身、语、意,转化为清净的身、语、意……

说到这时,达赖喇嘛尊者一次次地与大家一起诵念“嗡嘛呢呗咪哞”,并开玩笑说:“如果你们念得太快,听起来就像是‘嘛呢嘛呢’,就成了‘money, money’……”达赖喇嘛尊者的幽默,引起一阵阵笑声。

接着,又讲解了观世音主眷三尊,讲到两位单膝跪着、面朝主尊的眷属,并介绍了他们的手印。同时,达赖喇嘛尊者还介绍了双手合十时的如意宝形状、龙树菩萨的观点……

众人单膝跪起,跟达赖喇嘛尊者合诵:

我趋皈依于三宝
一一忏悔所造罪
随喜有情诸善业
内心记取佛菩提

我于佛法众中尊
直至菩提趋皈依
为能成就自他利
我要生起菩提心

愿我生起殊胜菩提心
然后接待一切众生客
修习殊胜悦意菩提行
为利众生成就佛果位
……

三

达赖喇嘛尊者再次讲到升起菩提心。

菩提心,简单地说,就是尽一切所能,行善断恶。也就是拥有爱。但,这不是泛滥的爱,而是无限的智慧之爱,是很理智的思维。那么,你爱的对象到底是自己还是非己?

对己的爱,就是把自己的利益看得比一切都重要。非己的爱,是除了自己以外对其他生命体的爱,不仅仅人类,是对一切有感觉、有意识、有心识的生命体的爱,这是无限的,无量的。

如果你爱的对象是自己,那就只局限在一点,一个很小的点,像恒河里的一粒沙。当你拿到近处看时,它会越来越大,最后,你的眼前只有这粒沙。但如果你拉开距离看,就不只看到这粒沙,还会看到恒河两边的楼房和街市;再拉开距离,就会看到整个印度;再拉开距离,就会看到整个亚洲,还有美洲、欧洲,乃至整个世界;再拉开距离从月空上看,就会发现,整个地球都是很渺小的……

当然,为自己着想并不错。可是,过于执著于自己的利益,就会把自己小小的苦无限放大,再放大,就会忽略他人,不在乎他人,就可以欺负他人、去偷盗,去杀人,什么坏事都可以做,这一连串的恶习,就是因为你只为了自己好,过分在乎自己的利益。但这并不是真正对自己好,因果不会有任何的差错。

有智慧的人,客观地看问题,就会觉得你很狭隘,为了单一的利益,牺牲了无数他人的利益。但如果你把爱的对象摆在非己上,就会把众生的痛苦视为自己的痛苦,就会产生强大的心力和自信,当你心的状态改变时,你的心就会扩大,自己再大的苦,也会像恒河水中的一粒沙,这也是很有意思的心理学。

所以,你要用智慧去看真相到底是什么?凡夫所以成为凡夫,只是因为想着自己,求自利。佛菩萨之所以成为菩萨,是因为爱护他人。事实上,当升起菩提心的时候,就像有了一匹良驹,让你从一个快乐的聚落,走向另一个快乐的聚落。

四

这种对升起菩提心的训练,也是对心灵价值,或者说内在价值的挖掘,是一种个人操守,一种对普世道德的培育,源于佛教,又超越佛教。

达兰萨拉是达赖喇嘛尊者的居住地。过去,曾为一个小村,现在已成了有着非凡意义的胜地。这里,每天都有大量来自世界和印度其他地方的旅人,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因为对达赖喇嘛尊者的敬仰而来到这里。

各国各地各民族的人们,和平相处,清静无染,包括对那些走在街上的小动物,大家也是友好相处的,甚至还有人自愿照顾喂食。这本身,就是人类走向和平的一个示范。 也是面对一个强大的邪恶的共产政权时,所保持的一种持守,一种不妥协,或者说,这也是对暴力和谎言的一种战胜。

2018年5月21日定稿



2018年5月6日星期日

朱瑞:寻求世界平衡与健康 ——达赖喇嘛尊者与俄罗斯科学家的对话




朱瑞:寻求世界平衡与健康
——达赖喇嘛尊者与俄罗斯科学家的对话

为期两天的达赖喇嘛尊者与俄罗斯科学家之间的对话——了解世界,于2018年5月3日在达兰萨拉大乘法苑拉开序幕。参加这次对话的除了俄罗斯科学家、佛教学者以外,还有西藏流亡社区多所学校的学生,以及前来达兰萨拉学习的西方佛教徒和研究者。

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人们从不同的方向走来,汇聚在达赖喇嘛尊者寝宫和祖拉康大乘法苑之间。他们中有手摇经筒的老人、捻着念珠的中年人,穿着崭新曲巴(藏服)的年轻人,以及不丹人和东、西方旅行者。很多人都双手合十或举着哈达,期望实现朝见尊者的福报。

便想起达赖喇嘛尊者曾在《吾土吾民》中,回忆抵达共产中国时,那些站在路边穿着清一色服装的欢迎队伍。尊者当时想到,如果权力者改变态度,这欢迎的人群也会立即变脸,甚至子弹上膛,因为他们都是中国共产当局的工具,或者说是权力者的附庸。但此刻,这些前来朝见尊者的人群却截然不同,而是自愿的,因为尊者已在几年前退休,没有了政治权力,他们对尊者的敬仰,来自于尊者为解除世间苦厄,一次又一次乘愿而来,把慈悲与智慧平等地给予众生。

在大乘经苑的释迦牟尼佛像前,摆放着一张遮着黄色绸缎的沙发,那是尊者的座位,在不讲经的时候,尊者总是坐在与大家一样高的座位上,两边和正前方是俄罗斯科学家和佛教学者的座位,正前方稍后的几排座位,是西藏流亡社区的学生们的座位。而人们的上方,即右边的高墙,悬挂着那兰陀十七位班智达的绚丽唐卡,左边的高墙悬挂着西藏的高僧大德(多为格鲁巴上师)的唐卡。

桑烟燃起。空气清洁而熏香。达赖喇嘛尊者走来了,不是走在路中间,而是紧靠右侧,贴近人群,一边走一边问候,还会停下来,为一位阿妈啦或波啦(老先生)摩顶祈福,询问其生活现状和所需。

达赖喇嘛尊者向大家问候的声音,先于他的脚步进入了会场:Good morning! Good morning! 接下来尊者与诸位客人握手,还跟一位俄罗斯科学家开玩笑,拍了一下他的肚子,引起一阵笑声。

此次对话,主要以尊者的著作《The Universe in a Single Atom》为基础,从科学和佛学两个不同的领域,探讨挖掘人性中的慈悲成份,探讨在当代的教学中设立开启精神宝藏的课程的可行性。尊者期望在这个不断满足物质需求的世界上,也能超越宗教,满足人们的精神需求,使世界达到平衡、健康,减少纷争乃至战争。

达赖喇嘛尊者首先谈到,当今世界存在很多问题,虽然我们这里此刻是和平的、宁静的,但在世界的另一端,比如也门,人们正在相互伤害、杀戮,不惜殃及儿童……这些问题都是我们自己制造的,因为情绪,因为分出了他们和我们,认为我们与他们不同,就企图得到更多,就伤害他们,这都是目光短浅的,狭隘的,忘记了我们固有的慈悲本性。在古代还可以理解,社区很小,彼此阻隔……但今天不同,无论东方还是西方都是相互依存的……现在到了我们做出一切努力,教育人们——只有一个世界的时候了……孩子们,幼小的年龄,要尽可能找回他们身上的慈悲……慈悲可以增强我们的免疫力,使我们的身体健康。精神和肉体是相互依存的……你们科学家更清楚这些,如果从科学的视野,由你们这些科学家们告诉人们,更容易被接受……

接下来,主持人康斯坦丁(V.Anokhin)教授(罗蒙诺索夫莫斯科国立大学神经与认知科学中心主任,也是俄罗斯领先的记忆和认知神经科学专家),谈到最近出版的一些科学家的论文,都提出了弱小动物甚至可以笑,有感觉。  

而巴拉班(Pavel M)博士(俄罗斯科学院院士,高等神经活动和神经生理学研究所主任),以自己的研究范围,比如从蜗牛到猴子,证明了像蜗牛这样的小动物都可以交流,可以表达喜欢或者不喜欢,虽然它们无法与人类相比。不过,它们中的百分之三十,经研究发现是有慈悲的。 

尊者开玩笑说,我不知道蚊子是否有感觉,有时蚊子来享受我的血,而后就飞了,它知道什么时候来享受我的血……

尊者还谈到在十三世达赖喇嘛期间,就有俄罗斯的科学家前来拉萨……谈到布里亚特人和卡尔梅克人中,诞生过了不起的佛教学者……

是的,俄罗斯与西藏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十七世纪彼得大帝时期。到了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两国之间的往来更加频繁。像中亚蒙古人、外贝加尔地区的布里亚特人和伏尔加河流域的卡尔梅克人等,不仅像中亚其他民族一样经常到西藏朝圣,有些甚至进入拉萨著名的大寺院接受教育。总之,俄罗斯与西藏,有着携手走过的历史,有着相濡以沫的因缘……

第二天是5月4日,首先与大家交流的是藏医学院的医生南杰拉姆,她的题目是《通过传统西藏医学了解世界》。她从人的身体构成,谈到成长和感应,总结出对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爱护,可以预防和减少疾病等。

当南杰拉姆医生谈到人的身体由六种元素(Earth, Water, Fire, Air, Space, Consciousness) 构成时,尊者纠正应当称Fire为Healing。这确实更准确地表达了其元素的作用。

达赖喇嘛尊者再次谈到,当代世界,是一个相互依存的世界,善待他人是人的本性。但是,人类往往被情绪左右,淹没了这个本性,如果能够找回、挖掘出这个宝贵的本性,未来的世界就会获得平衡,就会是一个宁静和平的世界。说到这里,尊者看着一位年长的科学家幽默地说道:“这个和平的世界,你和我都看不到了,是年轻一代的世界。”

最后,尊者希望这样的对话,能够由莫斯科的科学家们继续下去,并在莫斯科推广。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近三十年来,达赖喇嘛尊者与物理学、天文学、生物学、心理学等科学家和研究人员,进行了多次对话,不断地探讨科学对思想、情绪、主观经验等范畴的理解。促使科学与佛学的衔接,开发和提升大脑的功能,并期望通过主流教育来实现这一人类社会健康与和平的理想。

(此次对话有英译汉,英译藏,藏译印等同声翻译。)

视频链接:

汉文版:

英语版:



转自唯色博客: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8/05/blog-post.html

2018年4月17日星期二

朱瑞:历史碰撞之后——图伯特与蒙古、满清和中华民国的关系


上一讲结束后,有网友提出讲讲图伯特与满清,以及与中华民国的关系。还有网友提醒:“在讲的过程中,不要含糊其辞!只要是真的,大家就能理解。。去留是将来的事,应该尊重自决权。”

受到这个鼓舞,今天,就谈谈图伯特与满清和中华民国的关系。但需要先谈谈图伯特与蒙古帝国的关系,因为这是后来形成图伯特与满清关系的基础。


一、萨迦王朝与蒙古帝国的关系:供施关系

1、萨迦班智达与蒙古王子阔端

在上一讲中,我提到阔端的军队抵达拉萨以北时,邀请萨迦班智达前往阔端驻地。阔端是成吉思汗的孙子、蒙古帝国的第二位汗王窝阔台的儿子。曾出兵南宋,攻取成都,统治今陕西、宁夏、甘肃、青海等地。阔端的驻地在凉州,属于今天的甘肃武威辖区。

萨迦班智达接受了阔端的邀请,带着两位小侄儿,一个是年仅10岁的八思巴,一个是六岁的恰那多吉,在蒙古使者的陪伴下,于1244年动身前往凉州。萨迦班智达一路说法,介绍图伯特的宗教,当他抵达蒙古时,已得到了蒙古人的尊崇。但当时阔端不在凉州,参加他的哥哥贵由汗的登基典礼去了,直到1247年左右,萨迦班智达才与阔端见面,为其说法。为了回报萨迦班智达的传法之恩,阔端将图伯特的十三万户,也就是卫藏一带的政权献给了萨迦班智达。

这就形成了供施关系。这种关系在萨迦班智达写给他的施主和百姓信中表达的很明确:如果我们能在宗教上帮助蒙古人,他们将在世俗的事物中支持我们。 。 (这个内容在孜本夏格巴望秋却丹的《西藏政治史》和《萨迦世系史》中都有记载。)

但当时,在萨迦班智达和阔端之间形成的供施关系,还属于个人性质,因为无论是阔端还是萨迦班智达,都不是自己国家的最高权威。当时的大蒙古国最高权力者是阔端的哥哥贵由汗,贵由汗之后是阔端叔叔的儿子蒙哥汗,再后来是蒙哥汗的弟弟忽必烈执政。

2、八思巴与忽必烈

在忽必烈时代,蒙古国与图伯特之间的供施关系有了进一步发展。忽必烈极为崇敬自己的上师八思巴, 请八思巴创制蒙古文并推行全国,献给八思巴“国师”“帝师”等名号,还把却喀松,也就是整个图伯特包括卫藏、安多、康,都献给上师八思巴掌握。在《西藏政治史》和《萨迦世系史》中,记载了忽必烈甚至请八思巴为他主持登基仪式。这样,八思巴赋予了蒙古皇帝统治中国及周边各国的权威和合法性,而西藏佛教成了整个蒙古帝国东部地区的国教,西藏的萨迦喇嘛则具有宗教上的最高权威 。由此形成了蒙古国与图伯特之间一个特殊的相互依存的关系。

八思巴后来回到萨迦,但两年后,汗王再次邀请八思巴返回蒙古。当时连忽必烈皇后和长子都走出很远来迎接。再后来,当八思巴返回西藏时,汗王陪伴他走了几个月,直到玛曲(黄河)上游,进入了安多。在那里,蒙古王廷为八思巴举行了隆重的告别仪式。记得以前,我还在札什伦布寺看到过八思巴依依辞别蒙古的壁画。这也说明图伯特人对蒙古的情怀。显然,这种蒙古对图伯特世俗权力的支持和图伯特对蒙古人民的精神支持,是没有从属关系的,也无法用西方政治术语中的宗主国或附庸国来表述。

后来,随着忽必烈的去世,蒙古势力的衰退,萨迦政权也在与帕木竹巴的较量中失败,帕木万户长降曲坚参成为图伯特的统治者。于1350 年,使西藏完全摆脱蒙古而获得独立。但这时的中国还在蒙古人的手里,在蒙古的统治之下,直到1368 年朱元璋建立明朝,中国才摆脱蒙古的统治,获得了独立 。

忽必烈是于1279 年从宋朝皇帝的手中夺取了中国,这标志着中国丧失独立。此后的八十九年间,中国成为东蒙古帝国的组成部分,当时的蒙古帝国的疆域一度包含了整个蒙古、图伯特、中国以及高丽的部分地区,还有西伯利亚,以及缅甸北部等。

蒙古与图伯特的关系,与蒙古与中国的关系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首先,蒙古与图伯特之间是相互依存的供施关系,也可以说是相互尊重师徒关系。不管是蒙古或图伯特人均未与中国人一起分享。蒙古和图伯特之间的这种特殊关系在蒙古帝国衰亡以后仍然继续存在,包括现在,蒙藏之间,仍然存在着联系,我在达兰萨拉看到很多蒙古人去那里听法。包括如今的卡尔梅克共和国的国以及布里亚特人,都与图伯特有着很亲密的纽带。

而蒙古与中国的关系是通过征服统治建立起来的,这从蒙古人对中国人的屠杀就可见一般。我在这上一讲中谈到蒙古汗王对中国人的屠杀,后来由萨迦班智达阻止。就不再细说。这是《萨迦世系史》和夏格巴先生的《西藏政治史》中都有清晰记载。

其次,图伯特的统治权是由图伯特人自己掌握。从来没有把图伯特当作中国的一部分,也没有把中国视为西藏的一部分,因为在对西藏的管理事物中,从来也没有让中国人参与。而蒙古与图伯特之间这种特殊关系从未在蒙汉或藏汉之间发生。

再次,在忽必烈还未征服中国以前,早在1207年,也就是成吉思汗登基的第二年,藏人就到蒙古王帐上表示归顺,而且,图伯特在中国摆脱蒙古统治之前,就获独立,摆脱了蒙古帝国。


二、甘丹颇章王朝与满清关系:供施关系(被中国视为朝贡关系)

1、皇太极邀请五世达赖喇嘛


皇太极于1639年,邀请五世达赖喇嘛前往奉天盛京“宏传佛法和利益众生”,不过,达赖喇嘛没有前往奉天,但接受了太宗皇帝成为格鲁巴施主的愿望。这是荷兰国际法学家范普拉赫先生的《西藏的地位》一书中记载。


当时,达赖喇嘛还没有执政,这是太宗皇帝作为施主对上师表达的崇拜、 信仰,这种关系是没有任何从属意义的。

2、顺治皇帝与五世达赖喇嘛互赠美名

顺治皇帝在1649年-1651年间,几次派人邀请达赖喇嘛到北京。开始达赖喇嘛都拒绝了,后来虽然答应了邀请,但条件是:不能久住,因为气候和天花病。后来,班禅罗桑意希多次被康熙邀请,但他拒绝了。理由是经书没有学完,且怕中国流行的天花。再后来,班禅大师应邀到了中国,的确死于天花。

为什么达赖喇嘛最后前往中国?这得先从三世达赖喇嘛尊者说起。那是16世纪后半叶,土默特蒙古汗王阿勒坦汗(成吉思汗黄金家族的后裔),几次邀请图伯特著名的上师尊者索南嘉措访问蒙古,那是1578年,尊者索南嘉措抵达了阿勒坦汗的住地。欢迎是隆重的,阿勒坦汗赠送尊者索南嘉措“达赖喇嘛”称号,“达赖”是蒙古词,意为海,说明上师的学问像海一样的深广。而索南嘉措回赠给阿勒坦汗“梵天法王”的称号。后来尊者索南嘉措被追为三世达赖喇嘛。当时,也就是1578年,索南嘉措,三世达赖喇嘛预言,说八十年后,汗的后裔将成为蒙古和中国的统治者。

因此,当满清皇帝邀请五世达赖喇嘛尊者时,图伯特人把这看成是三世达赖喇嘛预言的实现。而满清皇帝邀请五世达赖喇嘛的意图是,希望五世达赖喇嘛利用他的宗教影响,阻止蒙古人侵犯中国。

满清皇宫对五世达赖喇嘛尊者的迎接是隆重的,特别为达赖喇嘛在北京修建黄寺,当时顺治皇帝与五世达赖喇嘛尊者互赠美名(交换称号):

顺治称达赖喇嘛:西天大善自在佛所领天下……达赖喇嘛
达赖喇嘛称顺治:天神文殊皇帝


这种关系显然不具有达赖喇嘛承认或接受自己臣服于满清皇帝之意思,而且也 绝不表示皇帝对自己的上师拥有某种形式的宗主权。

但是,这种关系,在1792年,满清帮助藏人打败廓尔克(尼泊尔)后,有了改变。满清在西藏驻军,即便如此,也没有影响西藏的国家地位。为什么?

1)、达赖喇嘛的权威:不是源自外来的强权,而是源自五世达赖喇嘛及其传承,此后的历任达赖喇嘛与生俱来就有这种最高的权威,因为,他们和五世达赖喇嘛是同一的精神实体。可能有人会说金瓶掣签,在这里,我推荐大家阅读2011发表的《第十四世达赖喇嘛尊者关于转世的公开声明》,这里有这样一句话,我在这里读给大家:

“实际上,使用金瓶掣签认证的只有十一世和十二世达赖喇嘛,其中,十二世达赖喇嘛在金瓶掣签之前,已经认定确立。所以,真正经过金瓶掣签认证的达赖喇嘛,其实只有一位”

2)、西藏自做主张地与尼泊尔进行战争。中国只是帮助西藏,并没有侵略、征服西藏,这也是供施关系的特点,就是施主有义务保护上师的世俗权利。这并没有超越供施关系。

3、驻藏大臣地位

藏人一般称驻藏大臣为“安班”,安班是满语。历届驻藏大臣都是满人而非汉人。

安班的职责:

1728 年设立。仅限于指挥人数不多的护卫清军,保护达赖喇嘛,确保能够和清廷联络畅通,除此以外他们并不介入西藏的政府事务 。孜本夏格巴在他的《西藏政治史》中,把驻西藏大家称为“政治观察家的身份”。

1751 年之后,他们有向噶厦提出建议的权力,使事务领域扩大。

1793 年, 在满清和藏军击败廓尔喀人之后,安班有了行使控制西藏对外事务的权力,充当了达赖喇嘛和满清皇帝的中间人,这是满清势力在西藏的鼎盛时期。西藏这时,应该说是处于被保护国的地位的。

但是,后来中国在西藏的影响逐渐衰微。十九世纪中叶,西藏第二次与尼泊尔的开战,以及与道格拉斯克什米尔之间发生的战争,都是藏人自己作主,独立作战,签订条约的。而这些条约的签定,不仅表明了图伯特是一个独立的实体,也表明了邻国对图伯特国家地位和国际资格的承认。视噶厦政府为合法政府。

到了1904年英国入侵西藏时,英国人在拉萨见到了驻藏大臣,总结出“他的地位十分低下”的结论。比如在英国随军记者弗来明所著的《刺刀指向拉萨》一书中,专有一章:“驻藏大臣登场”。开始,作者看到,在西藏除了达赖喇嘛以外,驻藏大臣是唯一有权使用轿子的人。当时,是十个人抬着大轿,把当时的驻西藏大臣有泰台到了英国人的营地,很有气势。不过,后来他们发现,“在驻藏大臣的职权范围内,不可能对西藏人施加任何影响”。一个事实是,驻藏大臣总是千方百计地向西藏政府借钱。为此,还虚构了很多理由。且总也没有驻藏大臣偿还这些借款的记载。所以,荣赫鹏总结道:“我们发现他其实是一名囚犯,如果西藏人不借给他钱,他连吃的东西都不够。”(转自《刺刀指向拉萨》)

所以,英国方面与西藏签定了《拉萨条约》。这也说明英国方面对西藏国家地位的认可。

但是,1908年——1911年间,西藏实际上是被满清有效控制的。这期间,十三世达赖喇嘛出走印度。而清政府宣布“革除”达赖喇嘛名号。

4、“革除” 达赖喇嘛名号和供施关系的终结

我在上一讲结束后,看到有一位叫于怀英的网友提出“达赖喇嘛是否接受清国册封?”有一位叫肖尧中的网友肯定地答道:十三世达赖喇嘛是接受了清政府的册封的。但并没有指出册封内容、地点、时间。为什么?因为你在历史上查不到。换句话说,十三世达赖喇嘛根本没有接受过清政府的册封。那么,为什么没有册封还要“革除”名号,这从何谈起?

满清是根据当年顺治皇帝与五世达赖喇嘛互赠美名而弄出的这个“革除”。所以,针对清廷的动作,噶厦政府的诸位噶伦和国民大会(春都杰措)的回答,我给大家念念:

中国的君主从未统治过图伯特,也没有将图伯特献给达赖喇嘛。中国皇帝给予达赖喇嘛的名号不过是表示一种尊崇,达赖喇嘛的权利和地位根本不取决于这些名号......有关“革除”达赖喇嘛名号的问题,那就与达赖喇嘛也收回「天神文殊大皇帝」 的名号来“革除”满清皇帝的名号是一样的。

见「伦敦印度事务部政治与机密档案」10 档147 页:贝尔致印度政府,1910 年5 月10 日,内附西藏诸噶伦和国民大会致印度总督的信件。

十三世达赖喇嘛流亡印度期间,藏人坚持抵制清浑,1912年,在没有任何外援的情况下,藏人独立地战胜了满清军队,藏中双方接受尼泊尔调解,以藏文、中文和尼泊尔文签属了《藏中协议》,主要内容为:中国军队缴械投降后无条件撤离西藏。1913年1月,钟颖率其所属的最后一批军队离开拉萨,接下来,十三世达赖喇嘛发出文告,重申了西藏的独立地位。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3/02/blog-post_13.html

在此,我想引用范普拉赫先生的一句话来说明西藏的地位:“公元1913年的西藏不仅完全恢复了独立,而且根据国际法,西藏在其后的四十余年里,一直具备所有构成一个国家的条件而自立于世。”

清军官兵被驱逐出西这标志着满清与西藏的供施关系完全终结。


三、甘丹颇章王朝与中华民国的关系(西藏恢复独立)

正是在中国惨败的情况下,袁世凯发布了“五族共和”之说:“现今五族(汉满蒙回藏)共和,凡蒙藏回疆各地,同为我中华民国领土,则蒙藏回疆各民族,即同为我中华民国国民……”

袁世凯史无前例地提出了蒙藏为中国的一部分,蒙藏民族为中国公民。1912年底,袁世凯又致函十三世达赖喇嘛,要求西藏予以承认。然而,十三世达赖喇嘛回如下:

“中华民国刚刚建立,国家之根基尚未稳固,总统需致力于维护秩序与安定。至于我们西藏,我们藏人完全有能力保护自己的生活方式。。”

同时,中国方面也给尼泊尔写了一封信,由钟颖转交给了尼泊尔国王,内容与给十三世达赖喇嘛的信几乎完全相同,以下是尼泊尔总理的回复:

“除了与尊重尼泊尔独立之盟友或邻帮维持长期友好和平以外,尼泊尔并无他求。尼中关系历史悠久,我们自然很乐意继续保持这种关系。但尼泊尔是一个珍惜自己独立,希望单独处世之古老的印度教国家,因而无法接受并入所谓中华民国五族一体的建议。”

另外,我们也可以从1913年图伯特与蒙古的《库伦条约》,1914年图伯特与英国的《西姆拉条约》,1918年图伯特与中国的《中藏绒布岔停战协定》,来看到西藏的独立地位。

以上是中国历史与图伯特撞碰的几个地方,但撞碰之后,在国民党和共产党前仆后继的虚构中,成了图伯特是中国的一部分,那种梦呓般的朝贡体系就代替了宗教上的供施关系。包括战败都不行,都能说得天花乱坠。比如战败国不得不把文成公主嫁给松赞干布,不得不成为松赞干布的多个王妃之一的悲剧,被CCTV八卦得恐怕连文成公主自己如果在天有知,都会无脸再见娘家人了。说到这里,我想起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我在从西宁去往鸟岛的路上,经过一个小镇叫倒淌河,当地人说,这是文成公主当年进藏时经过的地方,文城公主走到这里,哭不前行,后来,她的泪水就流成了河,滴滴回向长安,所以人们叫倒淌河。

写改历史的技巧

1、翻译中的偷梁换柱

对西藏历史的改写,不仅中国官媒,还有翻译中的偷梁换柱。比如我在这里多次提到的孜本夏格巴先生的《西藏政治史》,翻译李有义就一口一个“达赖”在叫着,还以扩号的形式,加进很多空洞的批判;比如,当李有义翻译到藏人贴出海报,直言满清安班压榨和干涉西藏事物,要求满清军队撤出图伯特,指出满清军队在西藏带来的损害比尼泊尔侵略军还严重、西藏人完全有能力自己赶走尼泊尔侵略军时,李有义就在后面加一个括号,说:这段话纯粹是造谣中伤。并标明:译者注

在如此严肃严谨的历史著名后面,译者加上这毫无事实依据的批判,很是荒谬滑稽;还有杜导斌翻译的《喇嘛王国的覆灭》,其偷梁换柱之处太多了,以及耿升翻译的《西藏佛教密宗》,我去年有点时间,与原文对照了一下,也尽是私货。说实话,几乎所有被译为汉文的有关图伯特的作品,都进行了换梁换柱。

2、历史“学者”对历史的过滤

但是,危害更大的还是那些声称支持西藏的汉人历史“学者”,对西藏历史的过滤。

比如中国宪政民主学者张博树的《中国民主转型中的西藏问题》一书,就以中共官方篡改史实的宣传资料为依据,以臆想的朝贡体系代替供施关系,“论证”了图伯特自元朝起就“臣属”于“中国”,明朝、清朝都属于中国,并且,这本书得到了美国华人民主人士圈里这几年比较活跃的西藏历史研究者李江琳和其现任丈夫丁一夫的推介。

而李江琳女士在西藏问题的起源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提出了:1955年和1956年的民主改革是西藏问题的起源,并把西藏问题定格为“共藏问题”,而这一切,过滤掉的正是西藏问题的根本点:主权。


2018年3月10日星期六

朱瑞讲座:图伯特——地名沿革、历史梗概、噶厦政府





各位网友、群友、群主、转播员,大家好!

今天是三月十日。很高兴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与大家交流。今天,对西藏人来说是最难翻过的一页。在西藏的流亡社区,每年的三月十日,都要举行纪念活动;而在西藏境内,像2008年西藏全民抗暴,也是始于三月十日,但中国当局说三月十四日,这是为了淡化三月十日这一天。还有1989年的拉萨抗暴,都是在三月十日前后,包括很多自焚藏人,也都选在这个时刻。

因为3月10日是西藏抗暴纪念日。这得从1959年说起。那是年初的一天,张经武邀请达赖喇嘛尊者到中共军营去看中方的舞蹈团演出。后来,中共方面又几次催促达赖喇嘛尊者定下具体时间。于是,尊者就选了3月10日。当时,中共方面的大炮岗哨布满拉萨,而在安多和康区各地宗教领袖、头人,出席中共的会议或观看表演之后就被抓了起来,有的永远消失了,藏人担心达赖喇嘛尊者的安全,在1959年3月10日这天,纷纷前往达赖喇嘛尊者的夏宫罗布林卡 ,前来保护达赖喇嘛尊者,不要尊者前往中共军营。他们同时高呼“西藏是独立国家”,“中国军队撤出西藏”等口号。

接下来,在3月17日,达赖喇嘛尊者踏上了流亡之路,而中国当局向布达拉宫、罗布林卡,大小昭寺等开枪,炸毁了几百年历史,储存无以计数藏医珍宝的药王山藏医学院,仅这次对药王山开战,中国方面《五十年代解放军平定西北和高原的武装叛乱》宣称:“歼灭叛乱武装5300多人,其中击毙藏族匪徒545人,毙伤、俘4800多人”

后来,我写作在《尘封的西藏》——恰巴格桑旺堆回忆录的时候,恰巴先生回忆,当他被解放军从拉萨西郊的藏身处,接出来送回东郊的路上,他看到拉萨的街道上,都是与中国交战中死去的藏人,到处都是藏人的尸体,解放军的尸体一个也没有看到。后来,就把这些尸体拉到拉萨河边烧了,烧了几天,拉萨的空气里都是烧尸的气味......


从此西藏历史,在汉语世界里,就任由强者改写了,西藏就成了“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一部分”。那么今天,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我就简略谈谈真实的西藏史。


图伯特———地名沿革、历史梗概、噶厦政府

一、地名沿革

博

西藏人称自己的土地为“博”。那么,“博”一词是怎样出现的?说法很多,在孜本夏格巴的《西藏政治史》中,就有几种:

1、“博”,有逃的意思。说印度的国王如巴底,在与班达瓦人作战时,战败逃到西藏,从此称这里“博”。

2、“博”一词,是来自于本波教的“波”字,本波教是佛教传入以前,早期的西藏宗教。

3、“博”一词,没有特定的意义,只是藏人对自己的称呼。当然,夏格巴先生也说了,这是《青史》的观点。而《青史》是西藏著名的学者和翻译家管. 宣奴贝在十五世纪末所著,如今西方学者研究西藏离不开的书,也是后来藏人写历史的主要依据。

另外,我还想说一下,西藏著名学者根敦群培在他的《白史》中,也认为“博”是藏人对自己的命名。包括,印度《吠陀经》(fei))称西藏为“博扎”,也是根据藏人对自己的命名。

还需要说一下,就是藏人还称自己居住的地方为“雪域”“清凉国”。

汉人:唐——乌斯国、明——乌斯藏,清——唐古忒、图伯特

这是已故国际著名藏学家史伯岭教授的《图伯特、Tibet与命名的力量》中的信息。史伯岭教授开篇就谈到清初《西藏志》中的一个关于地名沿革的小诗:

唐曰乌斯国、明曰乌斯藏
今曰图伯特、又曰唐古忒

在孜本夏格巴的《西藏政治史》中,特别谈到图伯特是蒙语。藏人是认同“图伯特”的。用史伯岭教授的说法就是,图伯特代表着“一个疆界远比今日西藏自治区更加悠远辽阔的国度”。也就是说,图伯特这个概念,包括了“却喀松”。“却喀松”是藏语,是多卫康的统称,多是指安多;卫,是指卫藏;康是指康区,包括了即今甘肃省、青海省、四川省、云南省的藏地和西藏自治区。

英语世界:Tibet

史伯岭先生在他的《图伯特、Tibet与命名的力量》中,认为 Tibet这个词,是由蒙语的“图伯特”、汉语的“秃发”(Tufa)(我一会儿要讲这个秃发的意思)、突厥语(Tüpüt),以及阿拉伯语和波斯语,写成Tubbat和其他类似的拼法。稍后,马可波罗的游记将它拼写为Tebet,相似的写法也出现在中古时期不同欧洲旅行者的纪录中。“Tibet”一词就渐渐形成,并陆续进入欧洲各国的语言之中。

“吐蕃”

刚刚我提到的汉语的“秃发”,大家也许没有听说过,因为我们都熟悉的“吐蕃”,这是我们对古代西藏的称呼。但史伯岭教授在他的文章中指出这是一个错误的读音。并且,“这个念法早在一百年前已被法国语言学家也是汉学家的伯希和(Paul Pelliot)彻底地剖析、显示为谬误了。”他说“秃发”(Tufa)是鲜卑的一个族名,后来,他们建立了南凉国(397年-414年),并以“秃发”为国号,再后来,“秃发”被错误叫成了“吐蕃” (Tufan)

可是,目前,包括我们的教课书,都把“吐蕃” (Tufan)读作Tubo。包括中国的藏学家。史伯岭教授讲了一个有趣的经历。他说,有一次,他参加一个藏学研讨会,一位中国藏学家不断地重复“the Tubo Kingdom”(吐蕃王朝)。这时,一位藏学界的泰斗倾身对史伯岭教授说:“难道没有人要同情一下这个可怜的人,告诉他伯希和早在一九一五年即已说明了那个字不能念成bo?”

“当然,我们的中国同行有可能早就知道伯希和对此问题的评析;然而,政治无疑在这里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西藏

西藏,表面看起来,似乎有“西面的宝藏(zang)”之义。史伯岭教授在他的《图伯特、Tibet与命名的力量》指出,“这当然是大错特错。西藏一词的“藏”字,虽然可以意谓“储存”,但在这里只是因为它音译了Gtsang,一般称为图伯特中部地区,最后再演变为“西藏”,以表示其方位在西边,但是,这与后来中华民国制造出的西康类似,因为西康是指图伯特东南部的康区(Khams)。

西藏指的是西藏自治区,也就是卫藏。这只是图伯特中部的卫藏地区,是图伯特的一小部分。当我们说西藏时,就把安多和康排除在外了,离开了博巴所属的整体文化与历史世界,所以,越来越多的人避免使用中文名词“西藏”,而使用图伯特、或者图博,也就是希望逾越“西藏”这个中文词的政治定义所影射的限制。

虽然我在上一讲时,一直用西藏,但从这一讲开始,我尽量以图伯特来称呼所属博巴的那片土地。

二、历史梗概

在中国,包括七、八十年代,那些奔向西藏的新一代知识分子,他们怀着理想主义情怀进入西藏,把自己看成“先进”文化的代表,去“支援”西藏的“文化建设”(我的这个支援和文化建设都是带引号的),但与早期的《农奴》电影全盘否定西藏已有所不同,这些人至少承认了西藏文明对人类的贡献,但著书立说写文章,就把图伯特,完全置放在了中国的时间表里,比如,这个“建于明洪熙元年”,那个“建于清乾隆年间”等,看似不经意,却遮蔽了图伯特的历史和历法,将图伯特历史涂改成了“中国的一部分”。

如果说,在中国境内,他们为了个人利益,选择了御用的角色,那么,在境外,一个自由的世界里,仍然存在着类似的现象该怎么解释呢?海外汉人中,不少民运人士和知识分子都承认中国当局在西藏犯下了罪行,表示了对藏人的同情,但在著书立说时,一旦触及图伯特历史、政治地位和领土疆域等关键点,就会无视图伯特的国家地位,将中共当局在本土犯下的践踏人权等问题,与对西藏的侵略相提并论,把西藏问题说成“共藏问题”,把一个国家对另一国家的侵略占领和殖民,变成了“中国内政”,到此“西藏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一部分”,有了新版本。

图伯特历史是有着自己的脉络的,也呈现了这个国家行政管理制度,与中国完全不同。下面,我就简略谈谈图伯特历史。先谈谈图伯特的族源,

孜本. 夏格巴先生的《西藏政治史》中,对藏人的祖先有几种说法:

1、印度种源。一个叫如巴底的国王或者将军,在与班达瓦人的一次大战中失败逃到西藏,说他就是西藏人的祖先。这是根据一位印度班智达的信,他的名字叫香喀拉巴底,这是在佛去世一百年以后写的,在这封信里,他叙述了如巴底和他的从者来到西藏。

2、观世音化身的猴子与罗刹女结婚,生了六个孩子,传说就发生在泽当附近,泽当背后的贡波山,依然存在。

3、近代人类学家认为西藏人属于蒙古人种。许多世纪以来,蒙藏之间的关系密切。在《西藏政治史》中有一个故事。蒙古历史学家萨彦斯坚(ssar sang setsen)《蒙古源流》,指出,在直古赞普被他的一位大臣龙阿(Longan)谋杀,并篡了王位,直古赞普的三个儿子被迫逃亡,其中的一个儿子,就逃到了贝加尔湖和不尔罕山(burkhan khalduna)附近。总之,西藏人属于蒙古人种。

图伯特帝国

那是大约公元前127年,一位出身于印度王族的人来到图伯特的雅隆地方,这里的人问他从哪里来,他指着天空,而这些人都信奉本教,认为天是神圣的,就拥立这位天神之子为王,称聂赤赞普。这是图伯特第一位赞普的出现。聂赤赞普建立了雍布拉康。我曾特别去过雍布拉康,那是聂赤赞普的一个有形的存在。

到了第三十三代赞普时期,图伯特成为一个强大的帝国。在根敦群佩的《白史》中,图伯特帝国时期对周边国家的征服:

1、印度


图伯特派兵征伐印度,占领中印度国都“迦内鸠杂”,将“塞珠”王投入监狱,收大小城镇108座。

2、尼泊尔

尼婆罗国(尼泊尔)则早在此之前,已归属图伯特统治,并经历了一代人之久。这是在根敦群佩的《白史》中的记录,在孜本夏格巴的《西藏政治史》中更为具体地写道:公元640年,图伯特占领了尼泊尔,至今尼泊尔人姓错如藏、lama拉马,夏尔巴、达芒,都是西藏占领军的后裔。我在加德满都时,碰到几个夏尔巴人,至今也喜欢到西藏人的聚居区。

并且,对尼泊尔的占领,是刻在尼泊尔王纳楞德拉底瓦(narendra dva)立的石柱,刻写着尼泊尔向图伯特国王纳贡之事实。

3、中国

孜本夏格巴的《西藏政治史》中具体写道:

松赞干布又向唐朝皇帝求婚,当时吐谷浑的统治者也向皇帝求婚,松赞干布派兵打败吐谷浑,同时还征服了白兰、党项等羌人部落,又派了二十万军队攻打和占领了松州,中国皇帝迎战被打败,这才同意把文城公主嫁给松赞干布。

公元655年,图伯特军集结在中国边境,准备攻打吐谷浑,摄政噶尔东赞在阿才(吐谷浑)地方,住了八年,指挥军事。战事延续很久,后来吐谷浑大臣叛逃图伯特,告知吐谷浑虚实,吐谷浑被打败,其王被迫逃到中国的凉州。吐谷浑原来是臣服中国的。

吐谷浑败给图伯特后,大批难民涌入凉州(甘肃宁夏一带),中国皇帝招集大臣商量如何安抚难民和是否要与图伯特作战。中国大臣中有反对有同意,就在这时,公元668年,吐谷浑宣誓向图伯特效忠了。原来敦煌一带也是被吐谷浑控制的,所以,我们在敦煌莫高窟里有许多关于赞普内容的壁画。飞天。

公元670年,图伯特军队占领中国的安西四镇,皇帝派薛仁贵领十万大军恢复四镇,结果在大非川吃了败仗,薛仁贵被降职。公元676年,图伯特兵再次向中国出兵,攻打鄯州和廓州。

中国和图伯特的边界不断发生战争,一直延续到八世纪。公元763年赤松德赞派二十万大军,在四名大将率领下,由吐谷浑地区向中国进攻,这四位大将的名字是:桑杰勒南(Shangyal Lhanang),桑钦噶索达(Shang Chim Gyalzig Shultheng), 达札路昆(Takdra Lukhong), 拉桑贝(Lhazang pal)

中国皇帝(代宗)派著名大将郭子仪率军阻击,被迫撤退,图伯特军队迅速前进到中国首都长安,皇帝逃出都城,图伯特军立新皇帝,并从新皇帝那里得到纳贡的保证后,于十五天后撤出长安。

这段故事记载于拉萨布达拉宫前的石碑上,是赤松德赞时立的,在《西藏政治史》中,还录制这段碑文。

在根敦群佩的《白史》中,是这样描述这段历史的:图伯特大军还越过“五台山”,使中国皇帝一度被迫弃位逃离都城。当时吐谷浑、里域(于阗),云南等归属图伯特已有百余年历史。

后来,图伯特历史延续到第四十二代赞普,朗达玛时期,他仇恨佛教,强行僧人改信本教,屠杀僧人,关闭寺院,因为他对佛教的迫害,被一位僧人名叫拉隆多吉射箭刺死。现在大昭寺祖拉康,还有拉隆多吉的塑像。

朗达玛死后,图伯特进入分裂时期。从9-13世纪早期,图伯特一直没有一个统一的政权。

后来,图伯特人得知成吉思汗和他的蒙古兵正在征服西夏,十分强势,于是,图伯特人派了一个代表团,到蒙古汗王的帐前表示归顺,建立友好关系和纳贡,为此,汗王的军队就没有入侵图伯特。

成吉思汗死后,图伯特人不再纳贡,这样,成吉思汗的孙子阔端带兵攻打图伯特,阔端大军到达拉萨以北时,阔端提出要见一位图伯特的高级喇嘛。有人告诉阔端,止贡提的喇嘛是最富的,达龙寺的喇嘛是最善交际的,萨迦喇嘛的教法是最好的。于是,阔端派人带着信和礼物,拜见萨迦喇嘛贡噶坚参。

信的大意:

我是最有权势的王子阔端。现在,通知萨迦班智达贡噶坚参,我们需要一个喇嘛来劝化我的无知的属民,使他们知道如何在行动上合乎道德和精神。我还需要为我死去的父母祈祷,对他们我是深为感恩的。。

经过仔细斟酌,你是我选中的唯一的喇嘛。。

萨迦班智达接受了邀请,立刻带着他的两个侄儿动身, 其中的一个侄儿就是十岁的八思巴。前往阔端的住处,也就是今天的兰州。

萨迦班智达为阔端讲法,并劝阔端不要把大批中国人扔到河里,因为大量的中国人口,对阔端的统治形成威胁。萨迦班智达说,这样做是违反教义时,阔端就停止了对中国人的屠杀。

阔端把统治图伯特十三万户的大权交给萨迦班智达,从此开始了萨迦政权统治图伯特。后来,阔端去世,忽必烈继承阔端的大权,忽必烈十分赏识八思巴,拜八思巴为国师,在八思巴跟前受戒。并把却喀松的全权交给八思巴。却喀松,我在前面解释过,是指包括安多和康在内的图伯特。

后来,萨迦政权,在与帕木竹巴的较量中失败,图伯特又进入帕木竹巴政权时期。再后来,到了十五世纪中期,后藏的仁蚌家族的权力越来越大,打下桑珠孜(日喀则),并把桑珠孜(日喀则)做为首府。帕木竹巴政权渐渐落下帷幕。后来,第悉藏巴渐渐取代仁蚌巴统治前后藏的大部分地区。

但是第悉藏巴支持噶玛噶举,而迫害格鲁巴,使五世达赖喇嘛联合固始汗打败第悉西藏巴的军队,因始汗又把政教大权,捧送给五世达赖喇嘛,五世达赖喇嘛的驻锡地甘丹颇章为名号,建立甘丹颇章政权,至到今天的第十四达赖喇嘛。

边境纷争(对外战争)

这只是一个图伯特历史梗概。这些内容虽然我们在中国学校的课堂或cctv里找不到,但是,多部图伯特的史书都有清晰记录。在图伯特历史上,还有一些与其他国家的战争,比与尼泊尔的战争、拉达克战争以及签订的和约,我今天连提都没的提到。还有当年与图伯特发生国外交关系的国家,有过商贸往来的国家,都对图伯特 做为一个独立的国家事实是有记截的。借此我向大家推荐几位权威著作,比如:荷兰国际法学家范普拉赫《西藏的地位》由达瓦才仁翻译,达瓦才仁先生自己写的《血祭雪域》,台湾林照真女士的《喇嘛杀人》, 以及王力雄唯色的很多的书,都是了解图伯特世界的捷径。

推荐夏格巴望秋却丹写的《西藏政治史》,藏文的,这是李有义翻译的,虽然此书很好,但译者在这中间做了很多的偷梁换柱。 完全违背作者的原意,包括对达赖喇嘛尊者的称呼,一口一个“达赖”,但原文完全不是这样。还是维基百科、百度百科,绝大部分对图伯特的介绍都是违背史实的。几乎全方位的对西藏历史的偷梁换柱。我的一位朋汉人朋友前几天跟我感慨,我在汉语里所获得的关系西藏的知识,都是错误的。这是很悲哀的事情。

三、噶厦政府

无论是图伯特帝国时期,管还是萨迦王朝、帕木竹巴王朝,以及甘丹颇章王朝,都有自己的组织机构,尽管中国一再说西藏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一部分,但西藏的管理机构,自古以来就与中国毫无相似之处。且不说松赞干布时期的十善法等,也不必说萨迦王朝的赤钦,以及下面的孜和雪管理机构,我今天只是略谈一下甘丹颇章王朝的管理机构——噶厦。

我要说明一点,就是图伯特的政教最高权力者是达赖喇嘛,支撑达赖喇嘛的转世制度,和世袭的国王不一样,不管出身怎样贫寒,都可以成为最高权力者。比如十三世十四世达赖喇嘛都出生于普通的博巴家庭。另外,自从五世达赖喇嘛建立甘丹颇章政权起,也建立了一个最高的权力机构——“春都杰措”,即图伯特代表大会,由僧人、商人,农民,牧人等不同阶层的民众组成,决定国家大事。在十七世纪来说,仅仅图伯特有这样一个最高的权力机构。这就是民主制。但这些管理,是有一定的渊源的,早在西方社会出现民主制以前,印度等地的一些佛教国家,就已经在实施民主管理了。佛法本身,就贯穿着民主思想。

十四世达赖喇嘛尊者一直希望在图伯特建立民主制度。因此,执政不久,便成立了列居列空,即改革委员会,主要讨论了如何在图伯特实行有宪法的民主制度、免去百姓的债务等,但在这里中国入侵,中断了达赖喇嘛尊者的计划,后来,尊者在流亡社会建立了议会,实施了选举制。

再回头说噶厦主要组织机构,我在写作长篇历史小说《拉萨好时光》时,整理出一个图表,今天发在这里,仅供大家参考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