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4日星期六

朱瑞编著:见识江湖——导言



毛泽东深谙人性的弱点,也深谙中国社会长期形成的群体心理,更深知如何利用这种心理打击异己。他最擅长的,并不是与不同意见者辩论,而是发动群众去围攻异己,让一个人与一群人对立,使其失去名誉、朋友、社会关系,乃至做人的尊严。

文化大革命正是这种政治逻辑发挥到极致的一场运动。凡是被视为异己或潜在异己的人,都可能一夜之间被打成“牛鬼蛇神”,遭到公开批斗;不仅本人受到侮辱和迫害,连亲友、同事也被迫与其划清界限。真正遭到摧毁的,不只是一个人的生活,更是一个人的人格和尊严。

文化大革命时,我还很小,却亲眼见过这一切。

一天,我跟着爷爷到街上转悠。忽然,前面传来阵阵喊叫声。走近一看,一群人正围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人。他头上扣着一顶用纸糊成的高帽,人们一边高喊口号,一边挥舞拳头,有人踢打他,有人朝他吐口水。

“啊,爸爸!”我失声喊了出来。

爷爷立刻把我抱起来,紧紧捂住我的嘴。

父亲是一名医生,会英语,业余还翻译医学论文。母亲常把刊登父亲译文的医学杂志拿给我们姐妹看。虽然我看不懂那些内容,却知道父亲是个受人尊敬的人。至少,在母亲眼里,他值得尊重,因此从来舍不得让他下厨做饭。

然而,就在那一天,我亲眼看见父亲的尊严被一群人肆意践踏。而他遭受这一切,仅仅因为祖辈曾留下一片果园。那并不是父亲创造的财富,更不是他的罪过,而且那片果园很快也被国家没收了。

多年以后,我才真正明白,那一天受到践踏的,并不仅仅是父亲,而是一个人的人格尊严。

也正因为如此,稍大一点后,每当看到同学之间拉帮结派、排斥他人,我都会本能地反感。我常常主动接近那些被孤立的同学,甚至帮她们写作文。我并不是喜欢标新立异,而是不愿看到任何人再次经历我童年时所看到的那种羞辱。

后来,仿佛命运安排一般,我走进了西藏。

第一次走进帕廓街,我便被那里深深吸引。我喜欢那里的一切,从服饰到首饰,总觉得每一样都蕴含着独特的文化气息。而真正让我感动的,是我接触到的藏人。他们待人宽厚,很少拉帮结派,不刻意孤立他人,不欺负弱者,对乞丐怀有怜悯之心。

然而,正是这样一个民族,却长期承受着来自中国的压迫。

于是,我开始写西藏,写他们的服饰、首饰,写他们的文化,也写他们的善良与尊严。后来,我调入《西藏文学》工作;再后来,我移民加拿大。但无论身在何处,我始终关注着西藏,持续记录他们正在经历的苦难。

2009年,应藏方邀请,我参加了温哥华汉藏会议。会议期间,盛雪向我募捐,被我拒绝。2010年,我又在达兰萨拉与她相遇。她的朋友阿海(后来的桂民海)邀请我加入盛雪筹备成立的“国际汉藏作家协会”,我依然拒绝了。坦率地说,我没有想到,拒绝加入一个圈子,竟会招来持续多年的围攻。

随后,盛雪发表公开信,给我扣上“破坏汉藏关系”的帽子。紧接着,她圈子中的一些人——有的使用真名,有的使用化名,还有人匿名——开始不断对我进行攻击、诽谤和污名化。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童年街头看到父亲被批斗的一幕。当然,我知道,这不是文化大革命本身,因为时代已经不同;但是,它所采用的方法却如此熟悉:先给一个人贴上标签,再组织舆论围攻,把一个人塑造成人人可以攻击的对象。不同意见不再通过事实讨论,而是通过人格羞辱和群体施压来消灭。

那些口口声声谈论民主、自由、人权的人,在面对不同意见时,却熟练地运用了他们曾经批判过的那一套方式。这不能不令人深思。

我并不害怕孤独。我甚至喜欢独处。有时一个人在家,为了隔绝外面的喧嚣,我会把窗帘拉上,静静写作。但他们试图制造的,并不是孤独,而是孤立。

他们希望把一个人拖进舆论的泥潭,再用源源不断的谣言、辱骂和攻击摧毁他的名誉。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会收到各种辱骂邮件,浊浪滔天。

就在这个时候,西藏著名作家唯色、尊贵的阿嘉仁波切,以及来自西藏三区的许多藏人,都公开表达了对我的信任和支持。他们没有让这股恶意继续蔓延,而是用事实和人格挡住了迎面而来的污水。

这显然出乎盛雪那个圈子的意料。过去,他们似乎习惯于依靠群体压力打倒一个又一个目标,以为这种方式无往而不胜。我的一位朋友曾提醒我:“盛雪就是一团包着屎的马蜂窝,连巨人都斗不过,谁捅它,粪水就会溅得到处都是。”

后来,我越来越意识到,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仅仅是某一个人,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化心理。只要有一点利益、关系或现实考量,总会有人愿意放弃独立判断,加入围攻他人的行列。参与者中,不乏学者、作家、律师等本应珍惜理性与良知的人。

这些年来,这个小圈子究竟毁掉了多少人的名誉,又伤害了多少无辜的人,也许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

如今,越来越多的境内外藏人开始公开发声,为事实说话。我不知道,那些曾经盲目追随、昧着良心站队的人,是否会有一天重新审视自己的选择。

近十年的时间里,我平静的写作生活几乎完全被打乱:匿名侮辱信、冒用我姓名和邮箱发送邮件、各种造谣中伤,一波接着一波。直到盛雪先后被德国之声、自由亚洲电台解聘,又受到加拿大警方调查之后,这种持续不断的骚扰才逐渐平息。

平静重新回来,也让我有机会重新审视这一切。

我越来越确信,我要记录的,并不仅仅是我与盛雪之间发生的事情,而是一种至今仍然存在的文化:面对不同意见,不是讲事实、讲道理,而是贴标签、搞围攻、制造孤立,用群体压力迫使他人沉默。

因此,我决定把这些经历写下来,曝光这个所谓的“民运”小圈子,或者说,一个“民运江湖”。

有人或许会说,这是报复。

不是。

报复不能说明真相,而真相比报复更重要。

说明真相,需要耐心,需要平静,更需要尽可能完整地保存事实。我愿意把自己的经历、第一手材料以及当年的原始文字整理出来,呈现事情的来龙去脉,不是为了制造新的仇恨,而是为了留下真实的历史记录。

因为只有事实,才能让后来的人知道,这种伤害是怎样发生的;也只有事实,才能提醒人们,不要让文革式的群体暴力,换一种面貌,在新的时代继续上演。


最后修改于2026年7月4日清晨

2026年7月3日星期五

朱瑞 编著:见识江湖——回忆与文存

 








目录

导言

第一章:首批攻击电邮

镁光灯下的希望

与贡嘎扎西相识

温哥华会议的座上宾:五毛

北美华文媒体参访团

拒绝参加国际汉藏作家协会之后

首批攻击电邮

泼来的矿泉水

多伦多汉藏交流前后


第二章:第二批攻击电邮

给贡嘎扎西的半公开信

匿名侮辱信

上下华盛顿会议

1、贡嘎扎西急歪了

2、特邀嘉宾杨恒均

2、禁止拍照

3、过滤剪裁不同声音

4、苦肉计

5、盗用徐水良之名

盗用我的名义

第二批攻击电邮

1、郭国汀来信

2、李江琳来信

3、万延海来信

4、我的声明

5、韩连潮来信

6、匿名信(丁一夫来信)

7、曾大军来信

8H.L.Chang 来信

9、曾大军来信

10、黄河边来信

11、曾大军来信

12、盛雪来信

13、黄河边来信

14、黄河清来信

15、盛雪来信

16、朱学渊来信

17、陈立群来信

18、朱学渊来信

19、韩连潮来信

20、寇天力来信

21、盛雪来信

22、盛雪来信

23、贡嘎扎西来信

24、抛出《回应朱瑞以正视听》

《回应朱瑞以正视听》中的谎言

《回应朱瑞以正视听》和匿名侮辱信之间的秘密

落井下石的张菁

谁是作案人

献忠心的男士们


第三章:我与图伯特

我出生的果园

前世的家

抵达达兰萨拉

我为什么被攻击


第四章:图伯特的航船

来自推特的支持

来自博客的支持


第五章:第三批攻击电邮

侧翼包抄

第三批攻击电邮

1、张晓刚发言 

2、杨建利发言

3、陈用林发言

4、刘淇昆发言

5、孙立勇发言

6、盛雪发言

7、丁一夫发言

8、黄河边发言

去向不明的募捐


第六章:谣言滚滚

抄袭

空降

特务

小平兴大闹共舞台

贡嘎扎西的双簧


第七章:站在强者立场上的学者

定论的史实被变成疑问

化名达兰萨拉裘珍

谁在撒谎

虚构的权威

贡嘎扎西的利益圈

后记

朱瑞:由“挺藏”想到“援藏”


作为一个深爱西藏文化、并为今日西藏苦难而难过的人,我每每看到那些国际藏学家的作品,都会一遍遍地读。而见到他们本人时,有时会强忍着不让感动的泪水流出。比如,我在达兰萨拉见到荷兰藏学家范普拉赫先生、美国藏学家史伯岭先生时,都有这种感受。尽管他们的观点我并非百分之百同意,但他们诚实的学术研究,以及向世界提供的关于西藏的准确信息,让人无法不铭记。

海外也有汉人举起了“挺藏”大旗,我本该高兴,并为之额手称庆;但我举不起这只手臂,甚至连看一眼他们的文字,都会有一种生理上的不适。因为在这里,我看到的是口号、私利和虚假。

先说我见到“挺藏”人士盛雪的感觉。那是2009年,在纽约华道夫酒店晋见达赖喇嘛尊者时,盛雪当着媒体的镜头,向达赖喇嘛尊者提出她的“希望”:“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在游行时喊‘中国滚出西藏’的口号!……当我听到你们喊‘让中国滚出西藏’时,尽管我也支持西藏,但是,我非常不舒服……”

我个人认为,作为汉人,既然支持西藏,思考的就不该是你自己是否舒服,而是为什么藏人会喊出这样的口号?

第二次见到盛雪,还是2009年,在温哥华汉藏会上。盛雪以达赖喇嘛尊者的名义向我募捐。当然,她没有直接要钱,只是说其他与会者都捐了钱……2019年,盛雪又利用达赖喇嘛尊者的信誉制造假新闻,并在自由亚洲电台发表,但很快被西藏流亡媒体指出,也被达赖喇嘛尊者办公室中文秘书长指出。这些事例都不能不让我想到,中国当局一方面喊“援藏”,一方面在西藏“开发”神山圣河,抢掠资源。二者有什么区别呢?都是来吃西藏这碗饭的。

近两年,推特上又出现了一个“华语青年挺藏会”。他们从多个角度赞美盛雪,并向推友提供了不少关于西藏文化的知识性错误,以及对藏人活动家的简单粗糙断言。在被西藏著名作家唯色多次纠正后,他们不仅不改,还在背后放冷枪。

这个放冷枪的账号是:@TibetansX。

我依然记得,此人最初回复唯色的纠正时说:都是挺藏的,不要找我们的麻烦,云云。似乎只要扯上“挺藏”大旗,别人就不能纠正错误了。

最近,唯色再次指出“华语青年挺藏会”发表的关于刚刚去世的西藏活动家拉桑次仁先生的错误断言。唯色纠正如下:

“还是不要用‘对达赖喇嘛说不的男人’这种简中圈流行语,来解释拉桑次仁先生的政治选择。这种说法太轻浮,也太粗糙。就在几个月前,坐在轮椅上的拉桑次仁先生此生最后一次朝见尊者达赖喇嘛,他眼中的虔信与百感交集令人动容。他说不出话来,一直望着尊者。尊者把他的头拥向自己,为他摩顶祝福。”

然而,这个“华语青年挺藏会”不仅不感谢更正,反而把他们的错误断言放在推文首位,十分傲慢。与此同时,这个 @TibetansX 继续放冷枪,甚至俨然要代表藏人。

这个 @TibetansX 也曾清清楚楚地要求我提供盛雪贪污捐款的证据。我耐心地提供了证据,但此人无视这些证据,继续要证据;我又提供了证据,他仍然视而不见,同时设立假靶子,说我指控盛雪“犯罪”……这才引起我的注意。唯色也建议:翻翻这位“挺藏”人士的推,就知道他 @TibetansX 为何挺盛雪。因此,我反复看了他的推文,原来这个人根本就不是藏人,只是穿了一件藏服。这跟中共军人穿上僧衣行恶有什么不同?

我曾在文章《前往拉姆拉措》中,写过我在西藏山南地区见到的“援藏”干部。他们对西藏文化一窍不通,除了打麻将什么也不懂,却还要指手画脚,摆出一副“援藏”的救世主架势。而你们这些“挺藏”人士,与那些“援藏”干部实在太相似了。对了,有一点区别:“援藏”干部至少没有穿上藏装,就以为自己可以代表藏人。仅此一点,你们比“援藏”干部还奇葩。

了解另一种文化并不容易,尤其是被谎言层层包裹的西藏文化。如果你热爱西藏,如果你真的挺藏,你会很乐意帮助藏人剥去层层谎言,尊重藏人自己的声音,尤其尊重为了向世界展现西藏真实情况而长期承担代价的藏人。

但是,这个“挺藏会”,却与告诉他们真相的藏人作对,还居高临下地让人家去做功课。

这一生,我最大的幸运,是与唯色相交相知。我与唯色相识时,西藏,包括青海文联的很多人,甚至包括那些作家,都在歌颂殖民者。如果唯色也像那些人一样,她所能得到的物质好处难以想象。但我却在她的家里,看到了她为达赖喇嘛尊者写的诗《在路上》。我当时受到的震撼,直到今天也难以说清。后来我又读了唯色的《楚布雅羌,普天同庆》等作品,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对上师和自己族人的情怀。

唯色之于西藏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认为,AI 比我说得更准确。以下文字经我稍作整理:

唯色之于西藏的意义是多层次的。

一、作为一位用中文写作的藏人,她为被主流叙事边缘化或沉默的西藏,提供了罕见的“内部声音”和见证,成为连接藏人身份、文化记忆与外部世界的桥梁。或者说,她提供了一种不依附于官方话语的藏人视角。

二、她是历史档案的整理者、文化身份的重构者、沉默者的代言人和跨文化桥梁。在一个信息流动受限、主流叙事单一的环境中,她的坚持——“写作即流亡、即祈祷、即见证”——让西藏的复杂性、创伤与韧性得以被记录和传播,使她成为当代西藏文学与思想史上不可或缺的存在。

三、她重建被有意淡化或抹除的历史记忆,对抗遗忘,也对抗商业化、旅游化对西藏景观的改造。她为国际社会提供了来自西藏或中国境内的第一手独立记录。

一句话,唯色是了解西藏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不可替代的窗口。正因为如此,唯色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护照,无法自由旅行,并长期被监控……可以想象,唯色每次指出你们的错误,事实上都是对她所处境遇的一次雪上加霜,她必须承担新的风险。。因为她在剥开假象,让人们看到真实的西藏;这也是中共并不愿意看见的。

而这个“挺藏会”不仅无视唯色的更正,还要让唯色“做功课”。他们到底是挺藏,还是“吃藏”?与中共的“援藏”相比,又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