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几个小时,德赛·慈诚曲培(Tsultim Chonphel Tersey)先生的遗体将在瑞士苏黎士火化。
瑞士,是他的第二故乡,还是第三故乡?对于11岁便不得不逃离甘丹寺、踏上流亡印度之路的他而言,拉萨永远是他魂牵梦萦的故乡,无可替代。
享年七十八岁的慈诚先生,在藏历火马新年前夕的2月17日,于瑞士家中安详离世。同一天,在印度达兰萨拉,另一位德高望重的藏人——阿里仁波切丹增确杰(Ngari Rinpoche Tenzin Choegyal)、尊者达赖喇嘛的弟弟——也离开了人世。
我和王力雄与他相识二十五年,情谊深厚,却在他去世三天后才得知噩耗。他的夫人轻声解释:念及大家正在过新年,不愿惊扰。
我泪如泉涌。眼前浮现十年前在北京一家如今已关张的藏餐馆,我请慈诚先生讲述他的生平。他从瑞士经北京前往藏地,特意为我留出两天时间。
他的流亡经历与无数流亡族人相似,却又独一无二:他将毕生彻底而忠诚地,奉献给了图伯特/西藏、民族和尊者达赖喇嘛。然而,那些披肝沥胆的事迹,却鲜为人知。
他是第一位返回家乡与亲人团聚的流亡者,并将满目疮痍的真相公诸于世;他曾全力以赴,协助十世班禅喇嘛推进多项事业;他引入瑞士红十字会等国际基金会,参与在藏地建立医学院及多项慈善项目;他甚至亲自在圣山冈仁波齐脚下创办了冈底斯藏医学校……
除此之外,他还冒着巨大风险从事人权救援。1990年代,被关押在拉萨扎基监狱的十四名尼姑,因在狱中用歌声表达信仰与勇气而被称为“西藏歌尼”,其中数人得到过他的援助。事实上,受惠于他善举的人很多。
对于我和王力雄而言,最令我们铭感五内的是:2005年,他自筹经费,出版了我们第一部译成英文的合集《Unlocking Tibet》。他希望独立思考的声音,能为“西藏问题”的解决提供切实可行的见解。王力雄的文章《达赖喇嘛是西藏问题的钥匙》尤得他的深切认可。可他却不愿在书上留名,只肯默默付出。
那次访谈,我用手机录了数小时,后来也断续整理过,却始终未能写成文章。一种深深的内疚感时时袭上心头。不是我不愿写,而是面对他生命中那些如同惊涛拍岸般的激越景象,我唯恐写不好,迟迟不敢落笔,终究辜负了他……
我还清楚记得前年夏天,尊者达赖喇嘛赴美国做膝盖手术,中途停留瑞士时,道路两旁挤满迎候的藏人。从一闪而过的电视画面中,我看到了最前面的慈诚先生:他坐在轮椅上,满头白发,手捧哈达,身体微微侧向车辆驶来的方向;脸上是我熟悉的克制神情,眼里布满我熟悉的、饱含忠诚的热切。当尊者向子民们双手合十致意时,我相信,慈诚先生心中默诵的,是生生世世永远追随的坚定誓言。
此时此刻,我仍要重复我为阿里仁波切丹增确杰先生所献的祈祷:
祈愿慈诚先生来世重归他深爱的故乡图伯特,再为藏人,享有真正的自由与尊严。
愿慈诚先生安度轮回之路,愿他今生的奉献与赤诚,永被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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