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30日星期五

朱瑞:博卡拉(下)


“整个一面墙都是佛龛,前面是供灯桌,好亲切啊,这不就是远古的西藏吗?!”

“还展出了完整绵长的喜马拉雅山系,比如,珠穆朗玛海拔8,848米;道拉吉里峰海拔8,167米;马纳斯鲁峰海拔8,163米…….”

“河上有座木桥,很是简陋,两边的栏杆是几块上了一层锈的生铁,上面系了一条白色的哈达,还有一条很短的浅黄色哈达被风刮了下来,在那上了锈的生铁上挂着,就要掉下去了。”
“这‘老人之家’大门的里里外外,都盛开着鲜花,开得那么旺,连大门的顶端都在开着鲜花。”

“的确都是老人了,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经筒,有波啦,也有阿妈啦,可能这些阿妈啦都是四水六岗的家属吧?”


“里面只有几个小孩子在打蓝球,正打得不分输赢。”

“一路上,我们看到好几座西藏寺院,远远望去,金碧辉煌,灵光闪烁。”

“里面很大,有好几座楼,其有一座楼很明显是教学楼,写着:PEMA TSAL ACADEMC INSTUTUTE”

“路边右侧,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玛尼石,写着彩色的六字真言, 还有一个牌子写着:TASHI GANG MAHA GURU TEMPLE (扎西岗玛哈嘎寺)。这牌子的后面是个香炉,香炉的后面,是一座西藏式的白色小房,上面刷着红黑两色,黑底部分涂着白色的圆点,而红色的底色上,涂着黄色的方块,房顶是是两只小鹿守护的法轮......”

“这里的主管是位女士。她看过介绍信后,热情地请我坐在她对面的办公桌前。”


国际高山博物馆里的图伯特部

都说博卡拉是尼泊尔的第二大城市,其实也就同中国的县城差不多。 但一般人都会说些日常英语。还有几座中国县城,包括省城也不会有的博物馆。我去了其中的两个:一个是民俗博物馆,另一个是国际高山博物馆。

民俗博物馆,从外表看,只是个简单的小房,带一个院落,到了跟前,我甚至没有看出来,还以为是住家呢。但是,里面应有尽有。包括过去的尼泊尔民宅模型,那房顶跟现在的这些房子没啥太大的区别,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好美!原来,从古到今,这尼泊尔尔的建筑风格都是一脉相承的。尼泊尔的女人很能干,汲水时,头上可以顶着两个摞起来的水灌,腋下还要再夹上一个!男人只知道吸烟,烟管很长,中间有个小碗儿,烟叶就放在那碗里烧着;另外一种,是把烟叶放在一个象烛台一样又细又高的碗里,烟管从下面伸出很长,这吸一次烟,简直就是一次行为艺术!是的,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智慧。不过,我还是觉得西藏的鼻烟方便,随时都可以捏在手里,放在鼻孔上吸一吸的,走路吃饭也不耽误。

民俗博物馆里,还有各种各样的皮鼓,各种各样的陶罐,各种各样的项链,有的就是串起来的珊瑚,很像我在拉萨看到的那些康巴的项链,还有房里的摆设,整个一面墙都是佛龛,前面是供灯桌,好亲切啊,这不就是远古的西藏吗?!

与民俗博物馆相比,国际高山博物馆简直就是一座小城,规模好大啊!一进院子,就是一个石砌的藏式香炉,而风马旗,漫天飘扬……

进入博物馆里,我简直欣喜若狂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收集各种喜马拉雅的植物,尤其是花儿,但很大一部分,我都找不到名字,请教了许多人,都是摇头。有朋友建议我到一些大学的植物系问问,还有人建议我去图书馆问问。然而,我在这里,全部找到了答案!因为这里专门有个喜马拉雅的植物展列,而每种植物下面,都清晰地标着英文名字。

同时展出的还有喜马拉雅的各种草药、各种飞禽走兽和出没的地区、以及主要的河流、湖泊等。同时,还展出了完整绵长的喜马拉雅山系,比如,珠穆朗玛海拔8,848米;道拉吉里峰海拔8,167米;马纳斯鲁峰海拔8,163米…….

这里还专门设有一个图伯特部。展出图伯特的房间布置、佛堂的摆设、诵经室僧人的几桌、法器、经书、唐卡、门帘,以及房柱上的雕刻等等。看得出,尼泊尔从本意上,是尊重图伯特文化的,甚至是羡慕图伯特文化的……

就想到中国那花枝招展的民族文化宫,除了一些为政治服务的工具以外,几乎看不到正经东西。包括故宫也是如此。多年前,有位加拿大朋友,探访中国后,对我说:“北京故宫博物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我当时很不理解,也许是我的表情过于让这位朋友吃惊了,他又解释了一句:“你去台北的故宫博物院看看,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现在我明白了,虽然我还没有看到台北的故宫博物院。


强巴林(Jampaling)图伯特难民点

从国际高山博物馆出来时,我决定走街串巷,看看普通尼泊尔人的生活。然而,刚走过几个胡同,这双皮鞋就不舒服起来了,也不知为什么,我偏要穿双皮鞋,真是笨笨,累得我不想迈步。于是,我坐在墙根的阴影里,等着出租车。

好一会儿,也不见任何车辆,可能是这里太偏辟了吧。我于是站了起来,想找人打听一下。恰好过来了一个骑摩托的小孩子,干干瘦瘦的。

“请问,这里是否会有出租车?”我看着这孩子。

“这里很少来车的,巷子太窄了。你去哪里?我送你。”他停下了摩托。许是我累得拿不成个儿的样子,让他生了恻隐之心吧。

“我住在湖滨的绿国旅馆。你知道吗?”我问。

“不知道。但我可以把你送到湖滨。”他说。

“也好。多少钱?”我问。

“给多少算多少?”他说。

这叫什么话呢?我立刻警觉起来了。因为我被尼泊尔人宰杀,可不是一两次了。于是,我说了:“你说价吧,说个价我再上车,要么,就不坐你的车了。”

他就说了个价,很便宜。这又把我吓住了,更不敢上车了。就问:“为什么是这个价格呢?”

“现在是暑假,我想跟游人接触,我在大学里学的是旅游专业。”他解释道。

我这才坐上了他的摩托。清风徐徐吹来,吹去了我一路的汗水和疲惫,好爽啊!可这孩子略微放慢了速度,问道:“你明天想去哪里?

“我计划去强巴林,那是一个图伯特难民中心。”

“我可以带你去。”他说。

“很远啊!你,没有别的事吗?”

“没有。”他肯定地说。于是,在我到达湖滨之前,我们就讲妥了价格。

第二天,这孩子如约而至。他骑着摩托,我坐在后面,我们走过了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一座大桥又一座大桥,问了一个路人又一个路人,大约跑了两个多小时吧,前头才出现了一点迹象。确切地说,是在公路的右侧,延伸出一条河床,这河底不同于以往的沙石,而是一片风化的石头,中间是条很深、很细的水沟,可以听得见水的流动。这无疑是一条亘古的大河,因为,那些风化的石头,都呈现着河水起伏叠宕的形状,像另一个宇宙。

河上有座木桥,很是简陋,两边的栏杆是几块上了一层锈的生铁,上面系了一条白色的哈达,还有一条很短的浅黄色哈达被风刮了下来,在那上了锈的生铁上挂着,就要掉下去了。

“肯定是这里。”我指着这座木桥。那孩子把车头一甩,上了桥。桥的那边,是一条很乍的土路,路边的两边,是小树林和一些灌木,根本看不到房屋。 沿着这条土路往前看,是连绵的高山,不过距离太远,只见个轮廓。我让那孩子走下去。

首先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个石堆,上面盛开着一束深红色的鲜花,不过,那径杆上都是刺儿。接着我就看到了一个两层的楼房,二楼的房檐上画着许多金色的法轮,中间挂着一个绿底白字的大牌子,最上面是西藏的国徽,下面写着:JAMPAL TAGANG TIBETAN SETTLEMNT OFFICE (强巴林西藏难民点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锁着。我看看表,正是午饭时间。不远处,有位僧人在走动。我便上前,介绍了自己。他点点头,转身帮我找人去了。一会儿,出现了一位女士,穿着曲巴,拿着钥匙,不过,没有打开办公室,只是说,主管不在,去了博卡拉。

我也没有要进办公室的意思。我们索性就站在外面唠了起来。她告诉,这个强巴林定居点建于1974年。大多数年轻人现在都去了博卡拉,这里只剩下了老人,大多来自上木斯塘,参加过四水六岗卫教军。

“我能否见见这些老人?”我问。她立刻点头,带我来到办公楼后面的“老人之家”。

这“老人之家”大门的里里外外,都盛开着鲜花,开得那么旺,连大门的顶端都在开着鲜花。进了院子里,更是一片绿色,树木,香炉,经幡……一切都那么清洁、有序。这时,迎面的一排石头房子里,传出了经声。我们走进佛堂,的确都是老人了,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经筒,有波啦,也有阿妈啦,可能这些阿妈啦都是四水六岗的家属吧?我真想问问,当年,他们是怎样参加了四水六岗?怎样与中国解放军作战?怎样渡过了那些充满了希望和绝望的日日夜夜?……可是,我这点浮浅的英语,是无法实现那种深层的交流的,那是图伯特民族永远都不会愈合的伤口……

告别这些老人后,那位女士又告诉了我,他们这里平时出售地毯,但现在不是旺季,利用这个季节,种植了一些蘑菇,还带我来到了蘑菇房。除了蘑菇,这里还种植了青稞,一片片地环绕着强巴林;我在青稞田边站立,看到青稞都已结穗了,估计快到收割季节了吧。


杨孜(Yamja)图伯特难民定居点

去杨孜,也是坐这位尼泊尔孩子的摩托。他说,他很高兴跟我在一起,知道了藏人的苦,也知道了他们的奋斗,否则,他一辈子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与强巴林相比,杨孜离博卡拉更近一些。一路上,我们看到好几座西藏寺院,远远望去,金碧辉煌,灵光闪烁。我让这尼泊尔孩子在一座寺院门前停了下来。这寺院的大门上写着:PEMA TSAL SAKYA MONASTIC INSTITUTE

从名字上,也可以看得出,这里既是寺院也是学院,当然,这是西藏寺院自古以来的特点,如果追溯起来,这也是那兰陀寺的特点。

里面只有几个小孩子在打蓝球,正打得不分输赢。我没有打扰,一个年纪稍大一点僧人,不足十七八岁吧,主动陪我在寺院里走了一圈。可以看得出,洛萨期间,这里正在放假,几乎看不到人。里面很大,有好几座楼,其有一座楼很明显是教学楼,写着:PEMA TSAL ACADEMC INSTUTUTE

我们又上路了,没走出太远,路边右侧,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玛尼石,写着彩色的六字真言, 还有一个牌子写着:TASHI GANG MAHA GURU TEMPLE (扎西岗玛哈嘎寺)。这牌子的后面是个香炉,香炉的后面,是一座西藏式的白色小房,上面刷着红黑两色,黑底部分涂着白色的圆点,而红色的底色上,涂着黄色的方块,房顶是是两只小鹿守护的法轮,还有法幢,四周是绿色的幡旗。

我们在这里停了下来,我绕这小寺一圈。直觉告诉我,这小寺就是一个标记,强巴林一定就在这附近。我向两边看去,在这座小寺的对面,还有一条路。我让这尼泊尔孩子从公路下去,拐向那条小路。

走出不走,就看到了一片房屋,还有一个商店,外面挂着氆氇、披巾、牦牛帘等各种图伯特特产,我进去打听强巴林办公室,答说就在后面。

办公室很大,我径直走了进去,并向第一个迎面而来的人介绍了自己,又拿出了流亡政府的介绍信。没有想到的是,这里的主管是位女士。她看过介绍信后,热情地请我坐在她对面的办公桌前。

我们立刻就进入了正题。她告诉我,这个难民点建于1962年。多数藏人都来自安多,信奉噶举巴。所以,这里有一座噶举巴的寺院……

她又跟我谈到了她自己。她说:“我从没有见过我的国家。那是1959年,我妈妈抱着我出来的。当时太难了,早期的这里尽是森林,没有路,只有小路。前面的那条公路铺成,也仅仅20几年。另外,我们的身份认同过程也很难,直到1995年我们才正式被官方接受。在1959年到1995之间,我们太难了,只是有这块地方,大家都以为是临时的,会很快回到自己的家乡。”

“国王时期我们还有些自由,宗教活动、政治活动都可以进行,所以国王来到博卡拉时,我们藏人都去迎接、跳舞……”

“现在,我们的政治活动都被限制了,宗教活动也只能在定居点内举行。好在我们有自己的会堂,不过,尼泊尔警察经常到这里查看。”

“这里有学校吗?”我问。

“有,学校是从幼儿园到七年级,我们用藏语、尼语和英语教学。”

后来,主管又带我来到会堂、学校、还有寺院。并告诉我,现在这里有750多藏人,150多户人家。

告别了主管后,我自己又来到了强巴林商店。看着那些氆氇背包、“柳”、酥油灯、面具,以及各种金银制品,实在不忍挪开视线,都那么别具一格、美不可言……然而,这个有着如此甚深文化内含、创造了伟大文明的民族,就这样不得不在恶邻的欺辱下,远离自己的土地,过着流亡生活。即便如此,中国当局还是不想放过他们,还要对尼泊尔政府施压……

而这个中国正是我出生和长大的国家,而压榨他们的汉人正是我的族人,羞愧一词,已无法表达我内心的沉重和耻感。

2 条评论:

匿名 说...

知道在尼泊尔、印度有不少藏人,但真不知道这些藏人是怎么生活的,更不知道在他们身上发生了那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您把这些不为人知的人和事记录下来,特别有意思有意义,期待早日见到整部书。普琼。

朱瑞 说...

谢谢普琼啦的鼓励。我会逐渐把中国入侵西藏后,引起整个喜马拉雅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等形势的变化,还有藏人的生存现状呈现出来。让人们看到一个剥去谎言后的西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