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19日星期三

朱瑞:吉的成长 (长篇小说连载)


吉立刻刹了闸,和路克分手了。不过,她陷入了寂寞的黑洞里。这是自打失去晋美后作下的毛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犯。症状嘛,仿佛她的脊骨上有东西在爬,让她坐不稳站不牢的。她就拿起电话,打给小妹,打给小弟和其他的朋友们,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话题和难心之事,没有人可以成为她的救命稻草。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耗掉了,她必须成为自己的主心骨!但是,画画是不可能了,怎么也无法专心。那么,干点什么呢?她随手抽出了书架上的《西方艺术史》,曾经,在靺鞨古国工作的那段闲暇时光,她仔细阅读过。章章节节,还残留着她年轻时代的气息,有点像折断的蒲公英,散发着清爽和苦涩的味道。

现在,回头看这些艺术史上的成就,从古典主义到后印象派,从写实主义到立体主义,从未来主义到俄罗斯的抽像主义,以及构成主义,她仍然为每一次艺术变革而心跳加快。对那些打破了前人规则的画家,她惊叹他们探索的勇气。过去大学时代的狂傲,现在,随着她生命的沧海桑田,都烟霄云散了。她以恭谨和崭新的目光疑视着这些作品,不自觉地,她开始了与这些大师默默对话。

“您是怎样想到了随意伸缩人体,试验了这种变形之美的呢?打破传统,唉,这是多么危险的事儿啊,您哪来的勇气?” 她久久地凝视着《大宫女》,轻声地请教安格尔,然而,安格尔沉默不语,满目疲倦,看上去他早就受够了世俗的否定与赞扬。

“我理解您喜欢那种未受西方文明腐蚀的纯真,您把自然与幻想、现实与象征揉合在一起,太有诗意了!可是,您最厉害的,依我看,还是由立体走向了平面,是什么点燃了您的灵感?”她看着高更,高更笑了,笑得黑色的胡须都在颤动,并问她:“那么,当年您在图伯特时,是什么点燃了您的灵感?”

她的脸一下子火烧火燎的:“大师过奖了!”说着,眼里蒙上了一层水雾,不过,很快地,她就摇摇头,擦了擦眼睛。她不敢放纵自己对图伯特的思念,那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伤口,进去就出不来了,而时间对她来说,又是格外吝啬。于是,她抓住了马蒂斯,寻问他处理色彩的秘密,还赞美起了毕加索——全然摆脱了前人的约束,把那些充满了动感的变形,表现得如此统一有序,且带着细节,这种精心构图,好叛逆啊!“您是怎样千回百转地磨砺您的才气的?”她缠着毕加索不放。

虽然她不那么喜欢未来主义,但是,作为一种艺术形式,新的绘画实验,是了不起的,这种同以往任何绘画表现形式都不一样的东西,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人类审美的弹性和空间,真是广阔啊,从精确到抽象,从人体到几何图形,从有形到无形……

而在这些纷繁复杂的影响面前,在欣赏前人的时候,吉保持了冷静,她开始寻找一种适合于自己的绘画语言,她要从这些围墙中找到决口,在所有的规矩中找到自由。就这样,不经易地,她走出了那个寂寞的黑洞。当然,也没有好多少,接下来,她又陷入了图像的挤压里,在当代各种图像的展览中喘不过气。她需要单纯,但单纯不是简单,而是一种提炼。

在这方面,图伯特壁画可谓奇迹了。比如她早年见过的夏鲁寺、巴廓曲丹寺、乃琼寺、大昭寺(祖拉康)、哲蚌寺的壁画,都有这个特点:色彩饱满,对比强烈,线条也极端细致,有逻辑,包括服装,都是有细节的,但同时,又给人以单纯之感,很神性,不会被客观牵着鼻子走,完全逾越了工业化的冷漠,像一个个盛满精神的容器,很暖。同时,又与西方绘画有着技艺上的契合。比如在运用补色关系上,也就是对立颜色的运用,比西方绘画更让人震撼,显示着强大的力量。这是什么原因呢?

当然,图伯特绘画的颜料无可比拟,都是从矿石和植物中直接提炼出来的,与大自然完全衔接在了一起,而运用于岩画之中,更厉害。吉就想到了在色拉寺、哲蚌寺看到的岩画,那真是另外一种绘画语言啊!仅从储存的意义来说,也强于一般的绘画,不怕时间的遮蔽,或者说,时间积淀得越深,就越美,越突起。尤其饱含着一种内在的单纯,让吉心跳加快。可能有的学院派画家会觉得那一切过于平面化了,其实,平面有平面的好处,自从后印象派以来,人们就一直在努力把绘画艺术从立体回归于平面,使绘画更像绘画,与照片形成了隔离带。

那么,她要寻找的到底是什么呢?她也说不好,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更为结实的绘画语言。吉很清楚画廊的情况,对于画商或者买主来说,都愿意选择漂亮的、好看的;可那很可能是表面的、浅薄的、庸俗的,对于真正的艺术来说,应该更主观,更自我,也就是说,那画笔,要像刀子一样,穿越社会的表层,抵达更黑暗的地方,看到那些被欺服的,被视而不见的角落。

吉尝试着用材料去控制主题。她选择了一种轻而易举就可以触及到纹路的十分粗糙的亚麻,迅疾地在那上面勾画出深色的寥寥粗线,再涂上浑厚的平面性的色层……渐渐地,她的画面就出现了一个无拘无束的空间,并充满了节奏和力量。很有趣,这种热烈的情感,恰与她正在经历的寂寞和凄冷,形成对比。

她为自己的新探索彻夜不眠。

那么,这个艰难的开始,给她带来的是什么呢? 像当年杜尚的《下楼梯的裸女》的命运一样,她的画,不断地被画廊拒绝。那些曾经偏爱她的画商,甚至有一次,还怀疑到她的名字是不是被盗用了。他们不理解,她生命的肌理,到底发生了什么?

初来加拿大时,她的画卖得挺好,尤其是那些西藏题材的画,尽管没有发财,可一直让她过着不愁吃穿的日子。并不是吹牛逼,如果乐意的话,她完全可以把自己的画笔变成一台印刷钱的机器。

难道克服自己都是一种禁忌吗?她不住地问自己和这个毫无回声的世界。


——转自我的长篇小说《放弃》第五章 第三节 吉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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