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29日星期二

桑杰嘉:还原历史,从恢复命名开始——《翻身乱世:流亡藏人口述录》译者感言

桑杰嘉,出生于安多,毕业于西北民族大学。1999年流亡印度。曾工作于流亡政府外交部。






小时候睡在母亲怀中,经常听到“抗中战争”、“中国人的大屠杀”、“翻身乱世”……这样具有特殊意义的藏文词汇。长大后进入学校,所学的课本和书上,这些词汇从未出现。到了大学也没有见到这些词汇。这些词产生于中国入侵西藏以及其后的一段时期,是雪域西藏真正主人的真实记忆,是历史的伤痕。但是,我们不能有真实记忆,我们的伤痕被占领者所选择的词汇遮蔽了。

与唐丹鸿女士一起采访流亡藏人时,每一位受访者都会谈到“དུས་ལོག”(帝洛),我在现场翻译中,一直翻译不出来这个词,因为我找不到能与“དུས་ལོག”相对应的中文词。这个词在辞典里不存在,有关西藏的中文书籍或中文译著里也没有,但这个词确确实实存在于我们藏人的话语中。因此,每当受访者说到“དུས་ལོག”(帝洛),我只能根据事件所处的具体情境,以中文的“入侵”、“反抗”、“起义”代之,虽然明知意思相差甚远……

在以色列和唐丹鸿女士翻译流亡藏人口述录期间,有关媒体报道了台湾出版《那年,世时翻转——一个西藏人的童年回忆》的消息。书名使我感激万分——“世时翻转”,这是最接近“དུས་ལོག”(帝洛)原意的中文翻译,包含人世和时空被强力颠覆的灾变和混乱。世时翻转,这才是藏人自己的话。在我们的采访中,每一个受访者都谈及的“དུས་ལོག” (帝洛),指的就是 “入侵”、“反抗”、“起义”这段特殊的西藏历史时期,天地反覆、善恶颠倒、命运逆转、一切的一切都翻转……,指的就是“世时翻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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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过程中,遇到受访者提及的地名,丹鸿总是问“中文”叫什么?而对于我来说,受访者所说的地名,是西藏人自己命名的地方,也就是“帝洛”——世时翻转以前,在藏语中已存在千百年的地名。如今,不过六十年,这些藏语地名不但很多已被中文扫除了“地名录”,而且,西藏的传统地域也被中共“行政区划”割得四分五裂。

例如受访者所说的果洛,指的是西藏安多的康赛、康干、贡麻仓三大自治邦和一些较小的自治区,横跨现中共行政区划的青海和四川,辽阔有十万多平方公里。而中共官方和中文所指的“果洛”仅仅是位于“中华人民共和国青海省东南部下辖的果洛自治州”。再例如受访者所说的德格,包括现中共行政区划四川的德格县、邓柯(被中共更名洛须)、石渠、白玉、同普5个县和西藏自治区的贡觉、青海的达日等县的部分地区,是西藏康区较大的自治王国。而今天中共官方和中文所指的德格,仅仅是“隶属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位于甘孜藏族自治州西北部的德格县”。

正如受访者、末代德格王的大臣之子居钦.图登朗杰所见证的,“德格被分成了5个县,所有的工作都是按照州县的方式运作,有州长、县长、科长等各级官员,权力到了各级官员那里,藏人的每个个人就自然属于各州县管辖,德格王国的王权就空了,德格王国就不存在了”。中共军队强行进入西藏,重新划分藏人传统区域,建立州、县,实际是一种分解原有政体、分化剥夺西藏三区各级首领管辖权的手段。

同样的,藏人地理观里的色达、理塘、章谷、江达等等,都与中共行政区划里的同名地方有着性质与范围的巨大区别。也就是说,我翻译成中文的地名,比如囊谦,或理塘,与中文思维里的囊谦、理塘,都有极大差别。如果不作补充说明和解释,丹鸿按照中国行政区划理解的就是一个被削减了的、被替换了的概念。

在经过对地名的纠结和努力寻找对应中文名后,丹鸿说“以前特别想弄清楚那些地名到底是今天的什么地方,现在我放弃了。因为那些陌生的地名呈现了一个藏语世界里仍然存在的、藏人记忆里的西藏,那才是真正的,原封原样的西藏。”的确,那是“世时翻转”以前我们原封原样的西藏,六十多年前的西藏。




正如丹鸿所意识到的,“除了地名的范围和性质被强权肆意改变了,还有一些习惯和固定的中译词汇,比如‘土司’、‘头人’、‘部落’,让我们堕入了意义的陷阱。”

西藏康区有数个臣属于西藏政府的自治王国,藏人称王国的最高政治领袖为“杰布”。在藏语中,“杰布”意思是王,王国之王。“杰布”的产生有多种方式,通常受历朝历代西藏政府任命、册封,世袭担任。

例如“德格杰布”,即德格王,这是德格庶民对德格地区政治领袖的称呼,至今如此。德格杰布祖源具有非常特殊的地位,据称是藏人家喻户晓的吐蕃帝国时期、雄才大略的世家噶氏后代。在吐蕃帝国时期,噶氏家族最有名的噶东赞域松与赞普松赞干布是同代人,曾辅佐三朝国政。噶东赞域松的塑像树立在布达拉宫、大昭寺、昌珠寺、拥布拉岗等,是西藏人民对一代名相的无限崇敬和永远怀念。噶东赞域松的后代继承父业效忠报国,率大军镇守吐蕃和唐朝边界地区,是为德格杰布的渊源。这一特殊的身世受到了辖地民众的尊重,加之后来历代德格杰布的努力经营,不仅取得德格庶民的尊敬和认同,也得到了西藏政府的认可,并任命为“萨教”,意即德格自治王。西藏佛教大成就者美旁仁波切的名著《王行箴言》就是为德格杰布写的,被学者誉为“西藏行政管理学”经典。

另如囊谦杰布,源自西藏萨迦王朝授以护持当地跋荣噶举的地方领袖“囊索谦波”之官职,简称囊谦,准其管辖六大“雪巴”,有寺院四千户僧众,六千户俗民。后称“囊索谦波”为囊谦杰布,即囊谦王。历任囊谦王位继承人都前往了拉萨获得拉萨中央政府的承认,西藏政府每次都给予了册封和准予继承王位的诏书。另外,嘉荣地区有嘉荣十八杰布(嘉荣十八王国),和嘉荣十八杰臣(嘉荣十八小王国),如,甲拉杰布、赞拉杰布等。

中国官方文献也写到,藏人不但称自治王国的国王“杰布”,也称满清皇帝“加那杰布”,意即中国王[参见《四川藏族地区土司制度概述》(作者:都淦)],可见对西藏人来说,这些自治王国的王与满清皇帝的地位是对等的。可是,藏人心目中的“王国、王”(杰布),中文翻译变成了“土司”,如德格土司,嘉荣十八土司、明正土司、小金川土司等,而囊谦王(囊谦杰布)在中文里变成了“囊谦千户”和囊谦二十五“族”。

我和丹鸿一度按照中文习惯译法,将“杰布”译成“土司”,别扭的感觉使我们逐渐醒悟,这种习惯译法正是陷阱。因为“土司”改变了“杰布”的原意,按照中国百度的解释:“土,土人,即当地人;司,管理。土司——任命当地头人为管理者,负责当地行政,赋税,官司,招兵等等的责任。土司职位可以世袭,但是袭官需要获得朝廷批准。”丹鸿在与我的探讨中说:“中文‘土司’的这一解释,与‘杰布’的本意完全不同,‘朝廷命官’和‘王者’的意思并不对位。藏人说的是得到西藏政府和藏人民众承认的‘王’,中文习惯译法却操纵读者理解为‘中国政府’‘任命’的‘土官’”。

显然,“土司”一词的功能是附加“中国权力”,意在说明“土司”权力来源于“中国朝廷”,是“中国朝廷”的“下属”,从而抹去‘杰布’权力的真实来源和实质,即受西藏政府分封、认定,以及受辖地民众的认可。其实,“土司”是中国王朝在无法达成军事征服,无法立即进行直接统治的情况下,承认杰布固有的统治,追封“土司官职”偷换概念的伎俩,与真实的“任命”相差万里。事实上,藏人百姓并不承认“中国朝廷”或“满清朝廷”,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暴乱、镇压”,也不会发生武力推行“改土归流”。而所谓“改土归流”的实质是“改王归流”,杀害和强行废黜西藏自治王国的王,比如理塘第巴、巴塘第巴,代之以满清朝廷的流官,是军事扩张。 

如果继续使用“土司”这一习惯译法,我们就不自觉地顺应了中国式的权力逻辑、也违反了翻译的“忠实原文”原则。所以,在《翻身乱世:流亡藏人口述录》里,我们将中译“土司”恢复为藏语音译“杰布”(王)并作了相应注释。




“您是否认识你们当地的头人?在您印象中,头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您是否还记得周围的人,比如父母、亲戚等是怎么谈论头人的?”这是丹鸿向受访者的提问之一。我译成藏语时,“头人”转换成藏语的“贲”。当然,口述录的每位受访者也都谈到了他们的“贲”,我再对丹鸿翻译成“头人”。同是“红旗下成长”的被灌输一族,我们在采访和后来听录音翻译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自觉地重复走进中文词语的圈套。

在意识到“杰布”(王)被“处理”成“土司”(土官)的问题后,我们想到了汉语“头人”所对应的藏语“贲”。“贲”,藏语是长官之意,指的是乡、村寨或游牧社群的行政官,一般由杰布委任、世袭,或因人格魅力、军事才能而被民众推举为贲,但名义上还是臣属杰布。也有西藏政府委任世袭成为贲的,例如受访者洛日甲的家乡昂拉。昂拉贲项谦家族是吐蕃帝国征税大臣的后代。公元492年吐蕃王朝征税大臣(赤热巴坚)贡叶西达杰受派到这一地区居住,担任守疆和征税之职,从此其家族世袭担任了尖扎两岸的地方行政官。

中国人不会把皇帝朝廷派遣到地方的官员称为“头人”吧?不会将规模类似于县的地方长官、将乡长、村长称为“头人”吧?同样是受命于帝王、同样世袭轮替、同样管理类似县、乡、村的地方行政官,甚至还有民众选举产生的,在藏语中“贲”的意思就是“官、之领导”,中文为何却译成了“头人”呢?“头人”的语意一目了然,比“地方行政官”、“乡长”、“村长”原始、低级,倒也跟中国人称呼邻国人为“蛮夷”相匹配。

“头人”本身就是中国人发明的词,然后还将“头人”解释为“旧时中国的某些少数民族的头领,部落里面的族长”。由西藏自治王国的王(杰布)委任的地方官(贲),就这么“处理”成了“旧时中国少数民族头领”。相应地,乡、村寨、游牧社会组织都成了“部落”——在藏语里,“雪巴”、“措瓦”、“仲巴”、“地瓦”等词汇,包含村庄、乡寨、部族等意思,也有地域之意,是牧区或农区的藏人所辖属的乡、村寨或社群等社会基层组织。在中文世界,通通成了“部落”。一些地方自治邦,如阿木曲乎、果洛等,在中文里也成了“部落”。

中国百度对“部落”的解释是: “一般指原始社会民众由若干血缘相近的宗族、氏族结合而成的集体。形成于原始社会晚期(即旧石器时代的中期和晚期)。有较明确的地域、名称、方言、宗教信仰和习俗,有以氏族酋长和军事首领组成的部落议事会,部分部落还设最高首领。”台湾“快译通电子国语辞典”的释义是:“1.未成国家的民族。2.人民集聚的地方。3.游牧民族分布聚落。”

那我们可以来做一个对比。“雪巴”、“措瓦”等是西藏社会最基层的社会群体单元,其形成的过程有很长的历史。吐蕃帝国从公元255年开始迈向盛世,到第三十八代赞普赤松德赞到鼎盛时期,吐蕃势力称雄中亚,也曾与中国发生战争、和亲、被中国列为“敌国”。“雪巴”、“措瓦”等是吐蕃帝国时期规划的社会组织的延变。西藏安多与中国接壤的很多地区的雪巴和措瓦,是吐蕃帝国派遣的戍边军事人员与当地原住民混合形成的社会组织。例如跋热瓦(被中国划入甘肃天祝县和青海海东地区)的藏人,自称是来自吐蕃帝国的军队后裔,他们的措瓦和地瓦是从军队组织单位演变而来的。再如达赖喇嘛诞生的村子,也是“贡奔措者”之一,即吐蕃军队后裔延变的措瓦,其祖辈是来自西藏中部的军人。由于西藏与蒙古的特殊关系,安多和康很多地区的藏人也有与蒙古人融合,例如康区章谷的哲霍康巴,是成吉思汗的重孙汪钦波及蒙古护卫军护送萨迦法王八思巴入藏时,蒙古帝国军人和藏人融合的后裔。

吐蕃帝国兴衰、西藏政权分治兼并,佛教广传全藏,西藏民族与蒙古、与中亚诸国、与中国、与满洲帝国都建立了各种交流联系,逐水草而居的牧区藏人,与种地的农区藏人交易农牧产品,在千年的历史长河中,西藏社会群体难道没有流动?没有经历相互兼容、分离等各种变化?还仍然是“原始社会民众由若干血缘相近的宗族、氏族结合而成的集体”?还仍然是“形成于原始社会晚期(即旧石器时代的中期和晚期)”的“部落”?还仍然是“未成国家的民族”?这在学术上说得过去吗?

中国大唐盛世时期,也是西藏赞普盛世时期。中国历经衰落、被异族吞并等各种风云变幻,仍然是“文明古国”,西藏虽然政权更迭,却并不像中国那样被外来政权长期吞并统治,还传承弘扬了闻名世界的西藏佛教,倒被“文明古国”形容描述成了远离文明、无政治体系的“部落地区”。中国人想证明人类社会在西藏高原倒退了吗?

“除了最初中华沙文主义的傲慢和贬损,这也是继后历史改写工程必须的一部分。因为即便受制于体制,但中国学者绝不是笨蛋,不会分不清以血缘亲族为纽带的‘部落’,与人口杂居融合、地缘关系、土地、财产私有的乡、村、社会化组织群体的区别。‘土司’、‘头人’、‘部落’这些词语,也是出于制度化的政治目的,被刻意使用在研究‘少数民族’的学术论文和宣传中,符合'封建农奴社会'的描述,重在刻画刀耕火种的部落土著、没有国家意识、没有政权观、‘未成国家的民族”等形象。这种不但经济落后、而且灵魂落后的部落民,被‘先进民族’收编统治似乎也是顺理成章,有了'合法性'……”丹鸿在与我的交流中这样写到。

“头人”是一个中国词语,与藏语“贲”的原意不符合。“部落”,无论从学术依据上还是词的本义,也与“雪巴”、“措瓦”、“仲巴”、“地瓦”等名词的原意不符。如果继续使用“头人”、“部落”等习惯译法,则不符合翻译的“信、达”原则,更无“雅”可言。所以,在《翻身乱世:流亡藏人口述录》里,我们拒绝了中文习惯译法“头人”,改为了藏语音译“贲”;将中译的“部落”改为了藏语音译“雪巴”、“措瓦”、“仲巴”、“地瓦”等词汇。

我还想补充说明的是,中国占领西藏后,虽然数次变更行政单位名目:组、大队、村、社等等,但几乎都是在西藏传统的雪巴、措瓦、地瓦、仲巴、仲措等行政单位基础上以组、大队、村、社替换名称,仅很少一部分进行过再分割。这也从另一方面说明,所谓“部落”对应的就是中文概念里的村、社。




中共非法占领西藏六十多年来,千方百计篡改西藏历史、丑化西藏社会、妖魔化西藏各阶层领导,并大量屠杀了各地的贲。六十多年来,在“世时翻转”(帝洛)中,在各种残酷的运动中,西藏人民没有选择,被迫玷污自己的政府、官员、上师和僧众。虽然无法公开表达,但藏人至今仍然承认自己的政府,更不用说对上师和僧众的虔诚,这在西藏境内外是有目共睹的。那些在“世时翻转”中带领民众反抗、流亡、并在抵抗中身先士卒牺牲的贲们,就如受访者所说的那样,是西藏人民心目中的英雄,是“很好的人”!各雪巴、措瓦和仲措的藏人,对贲的后代仍然非常尊重,仍然把他们看作是雪巴、措瓦的贲,具有一定的威信。这在西藏境内外都一样,例如流亡到国外的扎武贲,芒康普巴贲等等,在该地区民众中有着不可取代的地位。 

在西藏境内,除了那些被中共“斩草除根”的贲外,幸存的贲仍然具有很高的威望。正因如此,很多较大的贲又再次被中共“吸收”到政协里做摆设。一些基层的贲,在处理雪巴、措瓦的内部纠纷、决策重大事务时,他们的声音都是举足轻重的。尽管中共成立了村委会等基层机构,夺取了贲们的政治权力,但是,在民众心目中这些贲的重要性和威信永远比政府官员大。以我家乡的雪巴为例,我们的七个雪巴,过去由一个贲管辖。被中共分割成两个大队(现称社),但所有藏人宗教的、传统的活动,还是按之前的传统,七个雪巴(两个社)一起举行,贲在这些活动中与最高上师地位等同,也就是中共入侵前贲的地位。而且,原来的贲去世后,其晚辈自然继承这一地位,得到民众一致认可。大年初一,所有村民首先给贲拜年,离贲住家较远地方的民众,也一定大年初一去给贲拜年。西藏民间对家乡的赞礼中,也至今保留着上师和贲的古有传统地位,因为他们是雪巴、措瓦的灵魂象征。

更甚者,很多政府都解决不了的纠纷常常由贲出面解决。例如雪巴内部出命案后,政府能做的是逮捕凶手、处决。但这不能消除两家人的仇恨、报复心态等问题,甚至会代代相传下去。而如果贲出面,以传统的方式协商、辩论、最后作出该道歉的道歉、该赔偿的赔偿,永不可违反的裁决,两个冤家就会从此摒弃前嫌,化干戈为玉帛,问题得到彻底解决。由此可见,无论中共入侵前的贲、还是如今的贲,在藏人心目中普遍具有正义、公平、凝聚力的人格魅力。

由西藏噶厦直接管理的卫藏政治体系,以及由臣属于西藏噶厦的杰布、各级贲和僧团组织管理的自治王国和自治邦,这才是被中国占领之前,西藏政治体制的实质。这种高度自治的体系,也反映了被“解放”前、被“民主改革”前,西藏“黑暗农奴社会”政治体制的多元化和自由度。所谓“政治西藏”、“文化西藏”的划分,也属东方主义式的想当然解读,与事实不符。

而在中文世界里,西藏人的中央政府噶厦,被占领者用“西藏地方政府”取代,西藏的康和安多自治王国,被中文矮化为由“中国王朝任命”的“土司”、“头人”所统治的“部落”地区。占领者不但在教科书里清除五世达赖喇嘛统一全藏以来,存在了数百年的政治体制和国家主权,而且从语言翻译的细节入手贬低西藏数千年发展的独特文明。不仅向中国人宣传灌输扭曲的概念,也对藏人、特别是通过汉语教育长年进行洗脑,根除我们的记忆,使很多西藏知识分子也掉进译语的圈套,被动地用“土司”、“头人”、“部落”这些与历史事实不符、充满偏见和傲慢的词汇来阐释自己。

可是,用侵略者的不实之言,怎能忠实地表达我们自己呢?因此,揭穿谎言、还原历史,从恢复命名开始。




我是一名流亡藏人,我的朋友丹鸿是一位汉人,我们合作完成这本《翻身乱世:流亡藏人口述录》,对我们两人来说,都是一次意义特殊的经历。

丹鸿曾经在西藏长期旅行和生活,对藏人和西藏文化的了解比较深入,对西藏问题的历史知识功底厚实。她的采访深入、仔细和全面,提出的问题切中重心和关键。她除了对事件的完整性和细节要求极高,还对受访者经历的心理感受特别关注。她对口述录的整理和编辑,保留了受访者的表述特色和历史事件呈现的完整性。特别是,她以作家和诗人的敏锐触角,对每个翻译的字句都反复与我核对、推敲、确定中译意思的准确。

为了留下影像记录,丹鸿特意自己买了摄像机,利用她工作的大学暑假,两次到印度采访。由于女儿年幼离不开妈妈,丹鸿的先生也两度带着孩子一起来达兰萨拉居住多日。丹鸿是个工作狂,白天我们采访数个小时,回旅店后又抓紧翻译录音。好几次,为了摄像凌晨三、四点起床,摸黑走在达兰萨拉空荡荡的街道上。还为了采访一位安多前辈,她和我、“带着”她的先生和女儿一起专门飞往印度南方,这些对丹鸿夫妇也是物质上的一大开销。在翻译录音阶段,为了沟通交流方便,她又邀请我前往以色列住到她家,利用寒假和节假日一起翻译、记录。为了赶在我假期结束回达兰萨拉前翻译完,记得好几次到她婆母家用晚餐时,我们都是抱着电脑去,吃饭前的几分钟也没有放过。那时她正怀着第二个孩子。孩子出生后,她在教书、写作、照顾子女的同时继续整理。今年年初,台湾雪域出版社希望出版采访录,因此,我们在各自工作之余,抓紧一切时间整理、校对、查资料、写注释。丹鸿往往是在深夜孩子睡觉后工作的。


2015年9月4日


注:参见都淦:《四川藏族地区土司制度概述》。

转自:http://minzhuzhongguo.org/ArtShow.aspx?AID=56257

2015年9月27日星期日

我的新书《图伯特的秘密与疼痛》在台湾出版




目录




人物

獅子法座上的達賴喇嘛尊者
阿嘉仁波切的一天
近距離的唯色
我見過沉默的波米仁波切
以一盞香燭,為朗頓‧班覺先生送行…...
她和流亡藏人共命運
索朗的死裡逃生
回避真相的「詩人」
想起第一次見到達賴喇嘛尊者的法像
與日本畫家井早智代相識
圖伯特的朋友:中原一博



文化

認知圖伯特
動物的天堂與地獄
談談所謂的「雙修」
阿尼格桑旺姆談佛學與科學
中國皇權與圖伯特佛法
醜,在替換美…...
沒有窮鄉僻壤的國度


殖民

在西藏,我們毀了多少「圓明園」?
中國民族政策走進了死胡同
為什麼中國政府可以公開「排藏」?
為什麼水電「開發」,不能滿足拉薩的居民用電?
警惕中國華能集團對西藏的水源搶劫
中國政權流氓化活標本:朱維群
為什麼他們不敢露真名?
為什麼中國當局編造「藏族孤兒」事件?
中國當局對兒童權利的踐踏
別成為中國的炮灰
都在吃西藏


燃燒

關於朱古竹澤的點滴資訊
新一輪打壓導致又一位藏人自焚
為什麼阿壩地區頻頻發生自焚事件?
誰教唆了中國人自焚?
自焚是對一個不義政權的審判
請勿扮悲天憫人,執意要求尊者達賴喇嘛表態


紅色屠殺

聖•尼古拉教堂與「六四」屠殺
史料珍存聲文並茂
揭開西藏被埋藏的秘密
穿牆長存的歷史證詞
庫切:思辨深刻的作家


被改寫的歷史

也談吳忠信沒有主持達賴喇嘛尊者登基典禮
民主人士的宗主國情結
支持西藏就是實踐民主
西藏文化人和國際藏學家談西藏問題的起源與性質
噶廈政府對康和安多的政治管轄
圖伯特的秘密和疼痛
被正在改寫的圖伯特歷史和抓特務
璽印之含義
民運與蒙藏委員會
中華民國虛構的宗主權——簡談范普拉赫先生和他的《西藏的地位》



作者小传

朱瑞,漢人,小說作家。大部分作品以西藏為主題。著有詩集《秋天的情緒》、散文集《撩開神秘的面紗》、《傾聽西藏》、《境外西藏》,長篇政論文《略述達賴喇嘛尊者對西藏文化和人類的貢獻》,長篇歷史小說《拉薩好時光》等。現居加拿大。

2015年9月18日星期五

朱瑞:滞留荣布寺


 
世界海拔最高的寺院,海拔5100米。

喂牦牛的多杰

清晨的珠穆朗玛

旗云飘动的珠穆朗玛


1999年5月,我在荣布寺。背后的雪山是珠穆朗玛。
登山之前,西藏登山队员们竖起了经幡。





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挂在荣布寺门外的白底黑字的长形牌子,右侧写着汉字:“定日县荣布寺民管会”,左侧写着藏文。看来,中国的思想教育已蔓延到了这座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寺院,这里比落基山的最高峰埃尔伯特峰还高,比阿尔卑斯山的最高峰勃朗峰还高,海拔5100米。

我不得不扔下背包,它重了,像巨大的铅块。真想到荣布寺里找人帮忙,或者打听一下哪儿有招待所和饭馆。可我的身子摇晃起来,脚下像踩着棉花似的,软软的。恰好这时从荣布寺里出来了一位阿尼,她三步并作两步,捡起我的背包,伸出手腕,挽住了我。就这样,我们一步又一步地走到了荣布寺门前。

阿尼这才松开了我,走到一旁的一幢石头房子前,“吱吱嘎嘎”地推开了那扇尽是裂缝的木门,我也顺势进去了。里面黑漆漆的,一束阳光,穿过唯一的小窗,落到了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我的眼睛略微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这屋里有六张床,每张床上只有一个被子和一个光秃秃的草垫子,没有床单,没有枕头。阿尼朝我点点头,又把我的背包放到那个靠门的床上,而后,她双手合在一起,托着一侧的脸庞,做出睡觉的样子,这才转身离开。

但是,我没有躺下,主要是怕睡过去就可能永远不会醒了,因为这里海拔太高了。我坐在门槛上东张西望,寻找着回拉萨的车子。说起来,我是今早从樟木搭乘一辆接送登山运动员的车子过来的。说起同车的登山运动员,那是一对奥地利夫妇。男的虽然高高大大,却穿了双小小的鞋子,简直可以说是儿童鞋。司机看出了我的惊讶,就说,他的双脚被锯掉了一半,因为登山时冻坏了。这次,是他们夫妇第三次来登珠穆朗玛,前两次都失败了。他已登上了世界许多的高山,包括希夏帮马峰。

是。当我们的车子经过希夏帮马峰时,这对夫妇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座山,看了好久。女的身体似乎不太好,一个劲儿地咳嗽,快到荣布寺时,她的咳嗽简直无法间断了。车子把我送到荣布寺,就直奔大本营安顿这对夫妇去了。

现在,回拉萨成了我眼前最大的难题。虽然中国政府已在这里建起了“民管会”,但是并没有建起公共汽车站。多数人到这里都是租车,看一眼珠峰,拍几张照片,立刻离开。很少有人在这个地方过夜的,因为海拔太高、太危险了。




离我不远的前面,还有一个小房,房前停了一辆蓝色丰田。几只牦牛绕着那丰田走来走去的。这些牦牛比西藏其他地方的更美,棕黑色的绒毛长长的,几乎触到了地面,牛角上都挂了红绸穗,脖子上系着铜铃。铃声一阵阵传来,又向四周散开,像涟漪,一圈又一圈的。这时,从那小房里出来了一个男孩子,端着一个盆子向牦牛走去,大约去喂牦牛吧。

“那车子去拉萨吗?”我扯着嗓子喊了起来。然而,我的声音是沙哑而短促的,像有什么东西剌着喉咙,生疼生疼的。

“你自己问吧。”男孩子指了指那辆丰田。

我站了起来,蹒跚着向那辆车子走去。肚子里居然在这时咕噜噜地响了起来。是的,自从早晨上车,到现在我还没有吃任何东西呢,差不多一小天儿了。

车里空无一人,我又进了那小房里。看来,这是个饭店,几个木柱下,摆着三五张没刷过漆的桌子,和一些长条板凳。屋里也空无一人。可能那司机和他的客人都去看珠峰了。我朝紧里面一个靠墙的通长宽板凳走去,因为那上面铺了一层氆氇。我盘腿坐了上去,等着司机。

很快地,进来了一个老外,长发卷曲着,也向我这边走来了,坐在了氆氇坐垫的另一头,他身后还跟着两位姑娘,都是老外,梳着短发,挨着我坐下了。最后进来的是一个瘦削的高个儿男人,一看就是藏人,与我们隔着一张餐桌,坐下了。他一定是司机了,我猜。

“外面的车子是您的吗?”我看着他。

“是。”他说。

“您回拉萨吗?”我又问。

“不,我们去樟木。他们从尼泊尔回国。”他指了指挨着我坐着的三个老外。

“真不巧。”我自言自语。

“你回拉萨?”司机看着我。

我点点头。

“别急,会有车子的。”他安慰着我。

这时,进来了一个藏人小姑娘,还提着个酥油茶桶,看上去像是服务员。

“有什么吃的吗?”我问。

“方半慢。”小姑娘生硬地说着汉语,转身拿过一盒方便面和一壶开水,放到了我面前。

天,渐渐地暗了,喂牦牛的男孩子也进来了,打开一个木柱下面的长形铁匣子,鼓捣了一会儿,灯亮了。但屋里还是很暗,看不清彼此的面孔。

“这是什么?”我指着铁匣子。

“太阳能发电吗,哎呀,这个你也不懂?”男孩子看了看我:“你的说话,雅姑喜腊都。”

“你喜欢汉话?不是开玩笑吧?”我说着,把方便面泡上了开水。

“哎呀,玩笑的没有,汉族女人我的喜欢吗。”

我半信半疑地笑了。

“笑吗,多多地笑吗,关系的没有吗。”

“你该喜欢她们呀,”我看了看挨着我的两个女人:“她们多年轻啊!”

“她们头发的没有吗!哎呀……”男孩子说着,顺手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刁在嘴里。

“你不喜欢短发?”我又问。

“哎呀,头发剪的不要嘛。”男孩子说着,划了根火柴,点着香烟,狠吸了一口,又一圈圈吐着烟雾。

“他们是哪国人?”我又问。

“你问吧,一点点他们懂了。”男孩子指指那三个老外。

我转向挨着我的短发姑娘:“你们从哪里来?”

“美国。你呢?”短发姑娘也转向了我。

“哈尔滨。”我说。

“我去过。冷。”短发姑娘说着,抬了抬双肩,缩起了脖子。

“你们的汉语这么好?”我好奇了。

“我们是来北京专门学习汉语的。”那小伙子也插了进来。

“哎呀,藏族和汉族,一个母亲的女儿,像太阳和月亮吗,你长相好,身材好,心也好吗。”男孩子又冲着我说开了。

“你怎么知道我心好?”我看着他。

“你一来我就看到了吗。”他又狠吸了一口香烟,“我的名字叫多杰。我的家在巴松木乡,我的爸爸是巴松木乡书记吗,他脸上的肉多多有了。”多杰说着把自己的两腮向外拉了拉。

噢,想起来了,今天经过巴松木乡时,他爸爸还给我们倒了酥油茶呢,他的确有些胖,脸上的肉不少。

又进来了几个藏人。给我拿过方便面的小姑娘赶紧过去,又是倒青稞酒,又是倒酥油茶的,一时忙得不可开交。他们中的一个,走到我们的桌旁,坐在了那美国小伙子对面, 伸出了粗壮的手臂,两人突然掰起了手腕。司机在鼓劲,两位短发老外都瞪大了眼睛。几个藏人小姑娘也进来了,躲在门口的木柱后,轮番朝这我们这边看。

“你,高原反应有吗?”挨着我的短发姑娘转向了我。

“这儿疼。” 我指指头。

“会好起来的。” 她说。

轰笑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原来,那美国小伙子输了。

“我来!我来!”多杰露胳膊挽袖子的过去了。

美国人又输了。

多杰坐了回来,看着我:“你,走的不要吗,我们两个一起,你的卖东西,我的去拉萨进货,工作多多有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小店里面还有个柜台,摆着可乐、雪碧、香烟、棒棒糖、钥匙链之类。

“你不嫌我大吗?”我问。

“我十九,你二十五,年龄可以啦。”

“我三十七啦。”

“关系的没有吗,你心好就行吗。明天我们一起大本营去吗,骑我的牦牛,可以吧?”多杰停了一会儿,又说:“哎呀,我给登山队送东西,九天,挣了八百六十六块吗,去了6500多米头也不疼吗,苦是苦了,现在苦以后幸福,现在幸福以后苦不好意思吗。”

“咕咚!”靠门那边的人栽下去了,长凳翻了。多杰跑过去把那个醉了酒的人扶起来,扶出了小店。




夜里十二点左右,我从多杰的小酒馆走了出来,穿过一个又一个卧在门旁的牦牛,回到了我的住处。头依然很疼,睡意全无。我打开门,又坐在了门槛上。皎洁的月光,此刻映得大地一片透明,我看得见那个高高的佛塔和听得见经幡在夜风中颤动的声音。这时,三个美国人来了,后面是那位藏人司机。看来,我们五个人都要在这个房间过夜了,这是这里的唯一招待所。

我们都躺下了。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响起了六弦琴的声音,像是从荣布寺里传出来的,又像是从半山上那个经竿下传过来的,我说不准。但是,那种旋律,很像是图伯特帝国的挽歌,又粗犷又忧伤,揪着我的心。




为了拍珠穆朗玛的早晨,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我就起来了。穿过十几条牦牛,我向荣布寺那边的山坡走去,从那个角度拍照,可能会更好。 我走得很慢,两条腿还是不太听使唤,头,依然隐隐地疼。这时,多杰背着水正从荣布河边上来,到了我的跟前,他歪着头,上下看着我,绕着我转了一圈,像是我们从没有见过面似的。

“现在,你大了吗,你小小的,我就娶你。”他说。


想必昨天晚上,幽暗的灯光下,他没看清我的年龄,现在看出了门道。一只野兔从我身边一闪,跑到了山上;不知从哪儿,突然窜出五只大狗和两只小狗,狂叫着追赶而去。我继续朝山坡挪着,身后响起了歌声:

草原上不是一朵花
天上不是一个星星
世界上不是一个女人

……

多杰的汉语歌儿唱的这么溜,我还真没想到。终于挪到了山坡,转身向珠穆朗玛望去:白色的云雾,苍苍茫茫地遮住了大半个山峦,只有那个灰色的山尖祼露着,像座孤岛,像另一个宇宙。云雾又在游移,渐渐地,露出了整个山体。

我“咔嚓咔嚓”地捺着快门,拍下了这云雾变幻中的珠穆朗玛,拍下了这个高不可攀的瞬间。这时,走来了两位藏人,一老一少,转动起了荣布寺的法轮。接着,又向山坡走来,走过我的身边时,都停了下来,用藏语跟我说话,但我只听出了岗仁波钦几个字。也许他们以为我离开这里,会前往岗仁波钦朝圣?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一束橘黄色的光斜着投了过来,连整个珠穆朗玛,都在散发着光芒。这时,桑烟缭绕而来,天地充满了香柏木燃烧的好闻气味。

我走下山坡,多杰的小酒馆还没有开张。我沿着一个胡同进了荣布村。迎面两匹棕色的马,正在嚼着泡鼓胀的青稞,马槽后面的小房正好开着门。我便走了进去。屋里坐着两个男人,其中的一个,穿着鲜艳的天蓝色羽绒服,光头;另一个,穿着羊羔皮曲巴,还梳了一条长辫子,脖子上挂着一个九眼石。屋中间的炉子上放着一口铝锅,热气正在上升,一位头上包着围巾、穿着红立绒上衣和红色氆氇长裙的阿尼,正站在锅旁,盛着面条。看见我,笑了,我也笑了:“没想到,我们又相遇了!”我说。因为正是这位阿尼,昨天帮我提起背包,送我到了招待所。

阿尼似乎没有听懂我的汉话,只是指指火炉旁的卡垫,请我坐。那位穿着天蓝色羽绒服的男人看着我,说:“羊肉慢陶,吃吧?”

我摇摇头,蹲在牛粪火旁烤起了手。两个男人于是吃起了面条,吃得“呼噜呼噜”的直响,连门前的两匹马都抬起了头。吃过饭,那位梳着长辫子的男人就走了,而穿着天蓝色羽绒服的光头男人,也站了起来,对我指着阿尼说:“名有了,阿旺姑桑。她的家你睡了,钱不要。米饭有了。我的马,工作有了。”

说着,他走出门外,牵着两匹马也离开了。阿旺姑桑对我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她自己,我估计是在邀请我去她的家。于是点点头。我们出来后,阿旺姑桑弯腰捡起一根草棍,插到了门鼻上,算是锁上了门。

经过荣布寺时,阿旺姑桑指了指里面,我点点头。她掏出钥匙,打开了佛殿。我看到了古如仁波切,这是一座宁玛巴寺院了。我们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招待所,阿旺姑桑不由分说就背上了我的背包,拉着我,绕过佛塔,朝荣布寺右侧的一个小院落走去,那房子又矮又小,很简陋。阿旺姑桑打开了房门,让我先进。除了一堆牛粪饼,一个炉子,这屋里只有两张小床。油盐之类的厨房用品,就摆在地上。有个瓶子倒了,我扶了起来,可是又倒了。阿旺姑桑立刻点着了炉子,放上水壶,打开了收音机。歌声响了,是一个女声的独唱。

水很快开了,阿旺姑桑放进两勺奶粉,又从一边的陶罐里取出几勺茶水,放了进去。甜茶熬好了,阿旺姑桑先盛一碗放在我的面前,我马上喝了一口:“啊,雅姑喜腊都!”

阿旺姑桑笑了,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与我相对而坐。牛粪饼红红的,我的脸也烤红了。阿旺姑桑看着我,放下茶碗,攥起双手,又突然伸开,接着,又攥起,又伸开,指了指她自己。我理解,是说她20岁了。她接着又指了指我。我也学着她把双手攥起,伸开,攥起,又伸开,告诉她,我已经37岁了。她点点头,理解了。

喝过甜茶,阿旺姑桑取出几个土豆,也不削皮,就切成了条。我也打开了背包,取出仅剩下的一盒午餐肉,也切成了条状。阿旺姑桑对我指指午餐肉和土豆条,又指了指地下的油盐,而后,拿起一个装着大米的小盆,去河边淘米了。我洗完土豆条后,把甜茶罐拿了下来,放上一口小铁锅,炒起了土豆条和午餐肉。阿旺姑桑回来把米饭放到炉子的另一个眼上。当收音机里的歌声停下来时,我们都听着土豆条在锅里发出丝丝的响声,菜香渐渐弥漫了小屋。

中午时分,阿旺姑桑去了院子里,看着荣布河那一岸干活的人们,看着,看着,那天蓝色的羽绒服就出现了,他赶着马车,向我们奔来。阿旺姑桑指着那天蓝色的身影,看着我:“阿旺格桑!”

看来,两人的名字只差一个字。一进屋,阿旺姑桑就用盘子给我和阿旺格桑各盛了满满的菜和饭,又用一个没洗的小木碗给自己盛了一点点菜和饭,但是,她没有坐到饭桌这边,只是坐在炉旁吃了起来。

正吃着,进来了一个小男孩,阿旺姑桑就放下碗给他盛了饭和菜。孩子偎在阿旺格桑的身边吃了起来。

“他没爸爸,没妈妈,你带走吧,拉萨去吧。”阿旺格桑看着我。正说着,又进来了一个老人。阿旺姑桑也给老人盛了饭和菜。

“他没家,没孩子,放牛。”阿旺格桑又对我指了指那位老人。

我不知该说什么。我既无力收下这无家可归的孩子,也不可能改变这放牛老人的命运。但,既然荣布寺都有了民管会,说明中国的思想教育已在这里展开了,那么,为什么中国的物质就没有抵达这里呢?这里到底是比“解放”前更好还是更糟了?

终于,阿旺格桑放下了舔得干干净净的碗,拿起了笛子,斜靠着饭桌的一角,吹了起来。我还从没有听过这么忧郁苍凉的笛声,至今也没有找到任何语言可以描述那种悽美。阿旺姑桑告诉我,这曲子叫嘎令儿。嘎令儿,嘎令儿什么意思呢?



吃过午饭,我去了多杰的小酒店,希望看到去拉萨的车子。可是,那里静静的,空空如也。我慢慢地向荣布河走去,想散散心。可刚到河边,腿又软了,我席地而坐,看着湛蓝湛蓝的天空里,那高高的珠穆朗玛,已与天空相接了。可是,昨天在路上时,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她两边的山更高,可能是角度的问题吧。现在,旗云出来了,高高地挂在山尖,像一片烟缕,一片飞雪,更像一面旗帜。然而,没过多久,缓缓地移来了一大片灰云,将太阳完全遮住了,天地灰蒙蒙起来。

我走回荣布寺。看到那小乞丐,那牧牛人,还有阿旺姑桑、多杰,以及多杰的妹妹,就是那小酒馆里的服务员,都默默地坐在那门口呢。我也坐了下来。正是在这时,我们面前出现了五个高大的外国男人,像是从地上冒出来的,那么突然,甚至我们都没有听到汽车的声音。我站了起来,想问问他们,是不是去拉萨?他们的车子是不是还有空位?可是,我当时一句英语也不会说。好在有阿旺姑桑和他们说起了英语,然而,她不会汉语,无法告诉我谈话结果。于是,她伸出五个指头,从小手指数起,数到中指,停下了。几个外国人大约觉得这方法挺好,也伸出了五指,从两边数起,数到中指时,也像阿旺姑桑一样,捏着中指不放。我明白了,他们是来登山的,不回拉萨。

“哎呀,急的不要吗。”多杰说着从我手里拿过墨镜,看看镜片,看看镜腿。

“给你了。”我指着墨镜。

“我给你什么呢?”他高兴了。

“我要包心菜。”我说。

晚上,我用包心菜和剩下的最后两根火腿肠包了水饺。可是,放进锅里不大一会儿,水就混了,捞出来一看,全碎了。阿旺姑桑却吃得津津有味,一个劲伸出大拇指。我想,她以前可能没吃过这种汉式水饺,也不知道,我做得多么失败。



我盘坐在床上,汽灯挂在我的头顶,又暖和又明亮。我看着阿旺姑桑拿起我的旅游鞋,左看右看,一会儿鞋底,一会儿鞋面,末了,又拿出她的一双新球鞋比比大小,她的鞋大出不少,她笑了,让我穿上。我的脚在她的鞋里好象船在海里一样,可以自由航行了。

“车子有了吗?” 阿旺格桑突然进来了。

“没有。”我叹了口气。

“别急,我的马车送你了,到定日,车有了。”

“你赶着马车,去过定日?”

“庙的事情多多有了吗,哪里我都去过了,樟木呀拉萨呀,我都去过了。定日的国王,我认识了。”

定日的国王是谁呢?是不是指县长或者县委书记?我想。




夜里,我的被子变成了一块大块头,压得我喘不过气,于是,我掀开被子,可胸口还是憋得厉害。另一张床上,不时地传来阿旺姑桑熟睡的鼻息声。我坐了起来,透过床前的小窗,看着圆圆的月亮清晰地映着珠穆朗玛,还有山上的点点白雪。真希望时间走得快一点,我一次次地看夜光表,1:30分,2:30分,3:00点…….。

早晨7:00点,我起来了,一个人转起了荣布寺。转回门前时,那里已站了几个高高大大的藏人,一看就是从拉萨来的。我认出了那位司机,正是他,把我从樟木拉到了荣布寺。

“还没有等到回拉萨的车子吗?”司机问。

“你们回拉萨吗?”我反问道。

“不,他们还要回大本营。每年登山之前,他们都要来朝佛的。”司机解释着。

“我也想去大本营看看,您的车子有空位吗?”

“有。”那几个登山运动员异口同声。

司机笑了。我也笑了。我回头叫出阿旺姑桑,给登山队员们打开了荣布寺。趁他们朝佛的当口,我取出了相机、毛巾、牙刷、牙缸之类,因为这个早晨,我还没有来得及洗脸刷牙呢。

又到了荣布寺门前时,登山队的车子已在等我了。车门大开着,为了给我让座,两个登山队员都窝在了后面放行李的地方。

“我坐后面吧?”我说。

“不要客气。”司机说着向我拍拍前面的副驾驶座。

我们沿着荣布河谷,一直向珠穆朗玛奔去,越来越近。可是车子突然停了,停在一座山洞前。

“他们要去拜见一位宁玛巴。”司机跟我解释。

“为什么?”我迷惑了。

“每次登山前,我们都要找这位老人预测一下。”一位登山运动员接过了话。

“他知道你们的未来?”我问。

“他知道我们能不能登上山顶,会不会有危险。”那位登山运动员解释着。

山洞里黑漆漆的,勉强看到十几个下去的石头台阶,到了最底层,就看到了酥油灯微弱的光亮,也看到了那位宁玛巴老人,似乎他早就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已站到了门口。他的衣服,显然很久很久都没有洗了,领口两边都是黑渍。说实话,他更像一位乞丐,甚至比乞丐还要乞丐。

但是,那几位高大英俊的登山运动员立刻对着他磕起了头,并递上了供养。我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也无法知道,今年的珠穆朗玛,对这些登山运动员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们以前登过珠峰吗?”出来后,我问他们。

都点点头,其中有的人,还登上过两次呢。我伸出拇指羡慕起来。

“我们这里的牧人,以前为了寻找走丢的羊群,就不知不觉翻过珠穆朗玛…...说起来,最早登上去的,都是我们藏人。”司机叨咕着。




大本营汇集着大大小小的各色帐篷,像一把把撑开的伞,又像一个个彩色的蘑菇。这里,已是海拔5200米了。寸草不生,到处都是灰色的山岩和白雪。荣布河的两岸,在这里都挂着冰碴,水也是灰色的,和两边的山坡一个颜色,几只黑色的大鸟飞来飞去。空阔,单调,寂寥。

我先向荣布河走去,在河边刷了牙洗了脸,又捡了几块带花纹的小石块,这才直起身,向最近的一个大帐篷走去。一些登山队员正坐在帐篷外面默默地吃着馒头和大米绿豆粥。

“我还没吃早饭呢。”我说。

有人递给我一只大铁碗和一双一次性的木质筷子:“你自己盛吧,都在帐篷里呢。”

我进了帐篷,里面有一个长方形大桌子,桌上放着两个大盆,一个装大米绿豆粥,一个装馒头。

“榨菜这里有。”

我朝声音望去,这才发现坐在桌旁吃饭的男人。他的头发是波浪的,还戴着一个很大绿松石戒指,我朝他笑笑,盛了一碗粥,拿了一个馒头,坐在了他的对面。

“没有鸡蛋了吗?”他指指放馒头的大盆。

我又站起来,果然有鸡蛋。

绿豆粥加鸡蛋,加榨菜,还有雪白的馒头,对我来说,太可口了。但是,他们吃得惯这样的汉饭吗?不想念糌粑吗?

“你们是西藏登山队?”我问对面的男人。

他点点头。

“您是队长?”我又问。

“副队长。”他笑了。

我喜欢他的笑,喜欢他海浪似的头发,喜欢他无名指上的绿松石戒指。一个穿着黄色登山服的队员进来了,指着不远处的一个黄色小帐篷:“今晚你就住那儿吧。”

“谢谢!不过,我还是想回荣布寺,那儿海拔低一点。”我说。

“没有特殊情况,车子不会走了。”他说。他的个子高高的,十分英俊。

“好的,我住在这里了。”我说。心想,如果我的心脏出了毛病,或者睡过去,咋办呢?

吃过早饭,我一口气登上了大本营前面的一座小山,拍了几张照片,才想起,这脚下怎么不软绵绵的了,怎么没有了高原反映?

现在,西藏登山队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挂着长长的风马旗;另一部分搭香炉,抹上酥油,燃起了香柏木。接着,全体队员又一起把挂满经幡的树枝竖在了香炉上。当数不尽的五色经幡飘动在珠穆朗玛的背景里,飘动在蓝天之间,当几只黑色的鹰在经幡的上空飞过,不知为什么,我竟然流出了的眼泪。




一名澳大利亚的登山运动员病了,病得很重,车子要送他到定日,正好经过荣布寺。司机问我回不回去。我不由分说又上了车。队员们惊讶地看着我:“不是说好了今晚住在这边吗?”

我笑了。

大约下午2点,我又回到了荣布寺。在荣布河和阿旺姑桑的房子之间,有一片草地,此刻,每根草叶都显得格外柔软。我于是脱掉鞋子,躺在草地上,阳光就在我的头顶,鸽子飞来飞去的,还有喜鹊,还有一阵阵草芽和泥土的清香……

直到多年后,当我看见印度的西藏流亡社区时,当我听到那数不尽的秘密逃亡的悲剧时,才知道定日,那片我躺过的草地,对于藏人来说,几乎是生与死的闸门。那里划过多少中国解放军罪恶的枪声?埋葬着多少藏人平民百姓的尸骨?而著名的囊帕拉惨案,就发生在离那里不算太远的地方……



摘自我的散文集《撩开神秘的面纱》(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
修改于20159




2015年9月15日星期二

朱瑞:冲赛康的阿妈啦

我与阿妈啦、索多在罗布林卡。

祈祷的阿妈啦

林廓路上

林廓路上,阿妈啦磕长头的佛前。


邂逅达瓦

没有达瓦,就不可能认识阿妈啦。当然,达瓦是化名,我是不敢说出他的真名的。那是许多年前了,第一次听说北京有个黄寺,是五世达赖赖喇尊者住过的地方。于是就想看一看,就找到了去北京的机会。

那是个很早的早晨,一下火车,我就迫不及待地打听黄寺,折腾了一两个小时,才看见那大门。可到了跟前,却写着“中国藏语系高级佛学院”。不过,既然来了,还是进去看看吧。我大摇大摆地往里走,刚过了大门,就从收发室里出来的一个女人:“回来回来,谁让你进去的?”

“这是黄寺吗?”我问。

“有国务院介绍信吗?”看大门的并不直接回答我。

“国务院?”我重复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来自遥远的北方,一介平民百姓,怎么会有那个大衙门的介绍信呢?瞅着这看大门的满脸横肉,我恨得牙根儿直痒痒,可也没有办法,只好退出来。心里却纳闷,为啥这里如此戒备森严?

我在那附近转悠着,不忍离开。这时,一股炸大果子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我这才注意到,斜对过有个炸大果子的小摊,还放了张露天餐桌。正好我没吃早饭,就走过去要了一碗豆浆,两根大果子,在那餐桌旁坐了下来。我假装没事儿似的,向那大门瞟了一眼,希望吃过早饭,再试试运气。不幸的是,那看大门的并没有进屋,也在瞟着我呢。

这里是监狱咋地?就算是监狱也允许探监吧?也不必要国务院的介绍信吧?到底有啥怕看的?我心里嘟囔着。这时,那大门里走出一个中年男子,棕色的脸堂,卷曲的黑发,很是英俊,也朝我这边走来了,也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了我的对面。于是,我指指那大门:“您在里面工作吗? “

“就是。”他点点头。

“您是老师?”

“我在教务处。”

“这里是五世达赖喇嘛住过的地方?”

“只剩一个塔是过去的。”

“我能看看那个塔吗?”

“怎么不能?”

“可那看大门的不让我进,非要国务院介绍信!”

男人笑了:“
我们单位后面与一个解放军机关只隔一道栅栏,你可以从那里钻过去。”

“钻过去?”我有些不解,因为一般的栅栏都钻不过成年人的。

“有个地方掉了一根铁条。”他说。

“那解放军机关没人看大门吗?”

“有是有,不过你只要大摇大摆地往里走,一般都没事儿的。”

“可是,怎么才能找到那掉了铁条的地方?”

“我带你去。”

“真的?太好了!我叫朱瑞,刚从哈尔滨过来……”

“我叫达瓦,老家在西藏的甘孜……”

从此,我就和达瓦成了好朋友。



“珠巴”与“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旧址陈列馆”

阿妈啦是达瓦的亲戚,换句话是,是达瓦介绍我住进了阿妈啦的家,那是位于帕廓北面的冲赛康里。

我记忆中的冲赛康,与现在浓装艳抹的样子恰好相反,是十分厚重的,尤其是那上边暗红色的边玛墙,透着一种不可无言传的高贵与庄严。但楼下是一家挨一家的商店;在墙角或窗下,偶尔还会站着三三两两的康巴,看上去是在吸鼻烟或者晒太阳,其实,他们的袖口里都藏着一些旧货,了解内情的人,会去搭话,看货色、谈价格。

每当我和阿妈啦一起经过冲赛康时,她都会停下来,指着那边玛墙下面,镶嵌着黑色边框的一扇扇窗子,说:“珠巴!珠巴!”

后来我才知道,“珠”是藏人对不丹的称呼,而那里是不丹大臣给图伯特进贡时住过的地方。听说不丹不愿承认这种从属关系,就改口说,我们是来供养达赖喇嘛的。藏人听了,一笑了之。唯色在《消失的冲赛康的前世》中也写道:“据知,后来西院曾是从属西藏的不丹的官方代表每年来拉萨致敬和送礼时的住所。”

阿妈啦从来也没有跟我提过安班(驻藏大臣),那可能如同有来有去的任何一个外国客人一样,甚至还没有“珠巴”给人印象深刻吧。然而如今,那里竟然成了“清政府驻藏大臣衙门旧址陈列馆”。


没有上下水的楼房

当然,阿妈啦的家,并不在这座叫冲赛康的房子里,要稍微往北一点,两者之间,大约有三五分钟的距离。

阿妈啦从前的房子是很大的,有很多的房间,那是她父母留下的财产,而她父母的财产,又是她的爷爷奶奶攒下的。起初,阿妈啦的爷爷奶奶是为了逃婚,从甘孜来到拉萨,开始了在帕廓经商。到阿妈啦的父母这一辈,已经很富有了。少女时代的阿妈啦,就是平常的日子里,身上的手饰也要值三、四万人民币呢。我看到过阿妈啦早年的一只手表,真是美极了,不算太大,金壳……

后来,大约九十年代初吧,是陈奎元担任西藏自治区党委书记时,阿妈啦的房子和那个地段的其他藏人的房子一起被拆迁了,并在原地盖起了一座楼房,阿妈啦分到了四个房间(如果算客厅的话),与过去的面积相比,小了许多许多。而最为不可理喻的是,整座楼没有上下水,只在楼下的院子里,伸出个自来水管,人们掏米做饭、刷牙洗脸什么的,都得从楼上下来,跑到院子里。再说厕所,每层楼只有一个公厕,每天早晨,厕所外面都会排出很长的队伍。而由于没有上下水,人们为了省事,就把每天的脏水都倒进了厕所,便池说满就满,说堵就堵,那个小巷子里,总是迂回着一股奇臭,迎面而来的人,都是捂着鼻子的。


我的房间

后来,还有不少中国包工和小商小贩,也临时住了进来。这些人丝毫不懂西藏文化,更不要说尊重了。每每他们在楼下的水管旁洗完了衣服,就晒到公共走廊的栏杆上,有时,还把裤衩、乳罩之类的内衣,晒到阿妈啦的佛堂前面。

而我,就住在阿妈啦的佛堂里。迎面是一排画着各种吉祥图案的矮柜,柜上是佛龛,供奉了好几尊佛,不过,我现在能记起的也只有古如仁波切了。那佛龛的玻璃上,也贴着几张照片。有一次,我指着其中的一张黑白照片问阿妈啦:“这是谁?”

“北京有了吧?” 阿妈啦说着,又指了指墙上挂得高高的一张大照片,我认出那是班禅大师。我理解这张黑白照片,是少年时的十世班禅大师。

佛龛前面,有三十几个铜质的净水碗,每天每天,阿妈啦都要净水的。 佛龛的侧面,是一张铺着纯毛卡垫的单人床,那卡垫是阿妈啦年轻时自己织的,由浅咖啡色与深咖啡色组成,四周还织着乳白色的围边。这便是我的床了。这床头有个不大不小的纸轻轮,里面是一盏昼夜燃烧的酥油灯;晚上,我睡不着的时候,会借着酥油灯微弱的光亮,看着房顶上那个家织的粗布上,印着的佛祖的两只黄色大脚印。

再说四周的墙上,挂了四个唐卡,其中的一个很旧了,还是阿妈啦的丈夫于1959年逃往印度之前留下来的,如今有人出价到八千元了,但阿妈拉还是不卖。

阿妈啦自己住在客厅,她的床头也有个经轮,很大,但不是自动转旋转的,必须要牵动一根绳子,整个经轮才会转动起来。“噢吗米呗咪哞”, 只要有时间,阿妈啦就会盘坐在那床头,一边念着真言,一边拉那根绳子。

另外两个房间给了阿妈啦的女儿德吉。德吉已经结婚,女婿来自甘孜,小两口还有个儿子叫索纳多吉,平时,我们只叫他索多,已经六岁了。


到了极乐世界也会掉下来


早晨,往往我还没有起床,阿妈啦就会走进我的房间,一只手提着刚刚点燃的香炉,一只手把桑烟往我的眼前扇一扇,为了熏走浊气。

阿妈啦不停地念着经文。但我听不懂,就问了德吉。德吉笑了,看了看窗外,小声跟我说:“阿妈啦在念达赖喇嘛的长寿经呢”。

阿妈啦还常常偷听“敌台”。有一次,正当我写日记时,阿妈啦推门而入,满脸笑容地把收音机放在我的耳边,一个劲儿地说:“嘉瓦仁波切!嘉瓦仁波切!”

可我听不懂,好在小索多进来了,他会汉语,他们糼儿园里,是必须说汉话的。我就拉着他的小手,问道:“奶奶在说什么?”

“不知道。”索多又跑了

我跟在后面大喊:“索纳多吉,你个小混蛋……”

“一丝丝听懂了。”阿妈啦劝慰着我,意思是时间长了,我就懂藏语了。她骄惯着索多,就是德吉打一下都不让。

后来,阿妈啦教了我一些简单的藏语,比如贡巴(寺庙)、亚古都(好)等等。看我略有进步,阿妈啦就让德吉劝我再多学一点,她说,学多了,就能念经了,要好好修行,这样的话,即使有一天,即将死去时,也不会看到恐怖的东西,会看见天堂,看见释迦牟尼、嘉瓦仁波切;有了恐惧,灵魂在中阴里到处乱跑,容易进入恶趣道。修行,不能像有些人那样,为了得到好处,或为了显示自己发了多少布施,做了多少善事,这样的话,效果不好,就是到了极乐世界,还是要修行,否则会掉下来的。


转林廓

阿妈啦小心翼翼地用塑料布包起了一盏装满酥油的供灯,又对着我,指了指窗外,手臂绕了一圈:“林廓?”

我立刻点头。阿妈啦就笑了,把一只杯子揣进了怀里,拉起了我的手。

林廓是环绕拉萨的转经路。每经过一座寺庙,阿妈啦就打开那个装满了酥油的小供灯,点燃,让酥油一滴滴融到寺庙的油灯里,一盏都没漏过。阿妈啦还在四个不同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向四面祈祷。到了觉布日(药王山)的释迦牟尼像前,阿妈啦又一次次磕长头,那里的石面已被人们的衣服磨得亮亮的,像上了一层酥油。

还有一些人在那里刻石头,刻着真言、甘珠儿丹珠儿,还有一些佛像,比如释迦牟尼、观音菩萨、度母,等等。“叮叮当当”刻石头的声音,传出很远。完工的石板累得山一样高了。走过经幡飘扬的山上,我们来到了山下的甜茶馆。阿妈啦拉着我进去了,找了一个靠窗的坐位,拿出自己的杯子,用“帮典”擦了擦。一杯甜茶两角五分。我们都喝了三杯。转到布达拉宫时,阿妈啦又进了“雪”藏餐馆。我们又坐下,阿妈啦吃馍镆,我吃藏面。

转林廓,一般的老人要花两个多小时,因为带着我,转了五个小时。



“积功德”

那年,我从拉姆拉措回来时,老远就看到阿妈啦朝我走来,接过我的背包,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这张被风吹得红肿的脸,不住地叨咕起来。小索多拽了拽我的衣角,翻译道:“奶奶说,这次你受委曲了。”

“我只想洗个澡。”我说。

阿妈啦就把我送到了八朗雪附近的一个浴池。

等我洗完澡回来时,发现阿妈啦和德吉正弯腰在院子里的水管旁洗衣服呢,洗的全是我脱下的衣服。我的脸呼地红了起来,连忙抢阿妈啦手里的我的内衣。

“没关系,你写写了。”阿妈啦用身子挡着我,抽出右手,做出写字的样子,嘴里不停地叨咕着什么。

“阿妈拉说,给你洗衣服,对她很好。因为你去朝佛,很累了,她帮你做点事,也是积功德。”德吉翻译着。


阿妈啦的好心

德吉的丈夫扎西是做古董生意的。有一天,他跟阿妈啦说,他的朋友要买阿妈啦电视下面的那个柜子,那是阿妈啦父母留下来的,已经很旧了,图案都有些看不清了。可扎西说,他的朋友居然给了五千人民币呢。

“这么旧的东西,给了这么多钱,多不好意思呀。”阿妈啦说。

那天晚上,趁德吉一家三口去朋友家吃饭,而我去祖拉康(大昭寺)的当口,阿妈啦自己去了冲赛康,买了一小筒青油,仔仔细细,从上到下,把那个旧柜子全刷了一遍,这一来,那柜子上面美丽的八吉祥,就全部显现了出来,好清晰呀!

德吉一家终于回来了。阿妈啦自豪地让扎西看那个老旧的柜子如何换然一新,扎西完全傻眼了,跺着脚地喊:“这回完了,倒找给钱,人家也不会要了。”

也是同一个晚上,我已经躺下了,阿妈啦拿出一张六寸的浅茶色大照片放在我的面前,又把德吉喊了过来,要德吉翻译。

照片上,一对中年夫妇膝上抱了一个小孩,身后还站着两个十几岁的孩子。这一家人看上去很是阔气。

阿妈啦说,他们是尼泊尔人。她的丈夫一直跟这家人做生意,可是,1959年以后,这家人就回了加德满都,至今歉着她一大笔钱。她说,明年夏天她就去尼泊尔找他们。

“您知道他们的住址吗?”我问。

“拿着这张照片就能找到。”阿妈啦说,“他们都是好人,只要找到人,就能给钱。”


人民医院不治病

一天,我们正在吃早饭,早饭总是糌粑,但我的吃法和阿妈啦不一样,只放沙糖和开水。阿妈啦就说话了。我以为是让我加酥油呢,就一个劲儿摇头。德吉就笑,说:“阿妈啦让你吃了饭,陪她去看病?”

我这才连连点头。

早饭过后,阿妈啦拿起一块酥油和一壶酥油茶,拉着我上路了。我们经过冲赛康,来到“玛吉阿米”的后身,在一座住宅前停了下来。此时,这里已排出了长队,我和阿妈啦刚站过去,后面又来了不少人,有的半身不遂,被人扶着;有的坐着手推车;还有的拄着拐棍儿;也有像阿妈啦这样轻手立脚,表面看不出有什么毛病的人。阿妈啦指指那个拄着拐棍儿的人,打着手势告诉我,原来他还要重的多,连推车都坐不了,现在可以走了。

这时,一位年轻的僧人拿着一个小盆从院子里出来了,盆里装着一些糌粑球,他分给了每个人。我接过糌粑球,发现是软的,像刚刚用酥油合起来的,还有点温热。我学着大家,先在手里揉了揉,又用这个糌粑球按按胳膊,按按头,按按腿……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着,每个从院子里出来的人们,头发都湿漉漉的,我有些迷惑,一溜神,手里的糌粑球掉在了地上。阿妈啦马上弯腰捡了起来, 使劲塞进我的手里,拉长了脸,叨咕起来。我猜,是在批评我为什么不好好拿着这难得的灵丹仙药。

终于我们排进了院子里,阿妈啦拉着我的衣袖说:“你先进去、进去”,让我站在了她的前面。我看见院子中央,坐着一个戴着墨镜双目失明的老僧人,他的腿上还盖了一条毛毯, 他的身边有个徒弟,手里拿着崩巴(装着圣水的铜壶)。这时,有四、五个病人一起走到老僧人跟前,低头跪下了。老人从徒弟手中接过崩巴,毫不吝啬地把圣水洒在他们的头上、手上。这时,病人们都把手中的糌粑球,放进了下面接水的盆里,双手接着圣水,喝了起来;老僧人又用图由,也就是插在崩巴里的羽毛,在每人的头上掸一下,再用革乌,那是一个装着佛像的小铜盒,在每人头上按一按,最后,还给了每人几粒麻尼丸。

大家都站了起来,哪管头上还滴着水,便拿出两元、五元、十元......放在一边的桌子上,钱的数目由病人自己确定。还有的人,在这时把带来的一小块酥油,或一瓶酥油茶,递上去,请老僧人加持,而后,都心满意足地接过那块被加持过的酥油或酥油茶走出大门。

我和阿妈啦自然也和大家一样,跪在老僧人面前,喝了那崩巴里的圣水,也得到了加持,不仅如此,阿妈啦还把她特别带来了那块酥油和那瓶酥油茶一起放在老僧人面前,得到了加持。

回到家里,阿妈啦撩起曲巴(藏式传统长裙),让我看她的左腿,原来,那里有一大块红肿的地方,她让我把加持过的酥油递过去,她用食指小心地挖了一点,抹到红肿的地方,自然自语着:“好了,好了。”

“您应该到人民医院看大夫呀?”我建议道。

阿妈啦立刻接过了我的话。德吉笑了:“阿妈啦说,人民医院不治病, 中国人没来时我们都是这么看病的。”

不过,到我离开拉萨时,阿妈啦腿上的那片红肿,的确消了,颜色也变浅了,表皮干了起来。


捐唐卡

藏历四月十五是萨嘎达瓦。阿妈啦一大早就洗了头,把平时不离身的旧帮典摘了下来,换上了新的,还穿上一双新鞋出去了。

晚上,德吉回来了,拽了拽我的衣角,我顺势和德吉进了她的屋里。德吉坐在卡垫上,狠狠地吸了一口鼻烟:“你发现佛堂里少了什么吗?”

我摇摇头。

德吉于是拉着我回到了我的房间,指了指唐卡。啊,只剩下了三个,那个最老旧的唐卡,就是有人出钱八千,阿妈啦也没有卖的那个,不见了!

“你没看阿妈啦一早就洗了头发吗,是为了把唐卡捐给了寺院,人家只给她戴了一条哈达,她就高高兴兴地回来了,你没发现,她今天很高兴吗?她还让索多出家呢,索多可是她唯一的孙子,她只想把最好的都给寺院!”

恰好这时,阿妈啦进来了,嘴角尽是笑,还跟我做出卷唐卡的动作,说:“贡巴,亚姑都”。接着,又说了许多,我就听不懂了。德吉紧张地看了看窗外,回头跟我说:“如果给人家听见,她就完了。”

“为什么?”我问。

“你知道她在说什么吗?她说,她要到大昭寺的释迦牟尼前,买上十条哈达,送给嘉瓦仁波切和我家的仁波切,她说,她明年要去印度……”



初稿于1998年
修改于2015年9月

2015年9月11日星期五

拉萨废墟之一:喜德林(唯色)

图片说明:在喜德林废墟的旁边,一个巨大的象征经济成功的商场出现了。


1、

喜德林不是寺院,而是扎仓(经学院),又称喜德扎仓,传统上是拉萨“四大林”(四大喇嘛之寺)之一,即:丹吉林、策墨林、功德林、喜德林。也有将尺觉林寺归为“四大林”的说法。

回溯历史,喜德扎仓当属拉萨最早的四座佛殿之一。早到什么时候?赞普松赞干布即公元七世纪?有的史料说是。而《西藏王统记》又说是六座佛殿之一的噶瓦拉康前身。但据七世达赖喇嘛传记《如意宝穗》记载,乃赞普赤祖德赞所建。总之都在图伯特帝国时代,修持宁玛教法,并如散落星辰环绕拉萨的中心——祖拉康(大昭寺)。15世纪初,据史书《黄琉璃宝鉴》记载,萨迦王朝的蔡巴万户长扩建喜德扎仓;之后,七世达赖喇嘛再建,喜德扎仓为此改宗格鲁巴,归属靠近澎波地方的绛热振寺。

19世纪时,第三世热振仁波切成为甘丹颇章政权的摄政,而热振寺和喜德扎仓也因第三世、第五世热振仁波切都当过摄政变得著名。他们都很少驻锡热振寺,而是更经常地住在喜德扎仓后面的拉让,在老照片上见过,是一幢被树木和花朵簇拥着的府邸,1950年代被中共政权的喉舌《西藏日报》所占。

喜德扎仓主楼四层,紧靠北端,既是开示佛法之处,也安放了几位热振仁波切的灵塔;东西南三面为两层,属于僧舍。喜德扎仓最盛时有五百僧人,尤以羌姆颇负盛名。我曾随一位大贵族后人徜徉老城,有一次,他指点着摆满了闪闪发亮的太阳灶的院子,伤感地说:以前就在这里举行盛大法会,以后再也没见过那么美丽的羌姆了。盛极必衰,如今喜德林的名字成了“羌过”,意即废墟,其实它是拉萨最醒目的伤疤之一,迄今仍然裸露着令人惊悸的伤口。

喜德扎仓重创于1959年3月。解放军以“平叛”为由,将喜德扎仓和附近其他小寺的僧侣、以及不少平民百姓都关押此处。喜德扎仓毁于文革,被“造总”设为广播站的据点,还驻扎着豫剧团演员、本土红卫兵、援藏造反派等。动枪动炮的武斗结束之后,四层佛殿只剩残缺三层。不久,围绕喜德扎仓的一圈僧舍成了解放军的军营,还成了藏剧团、黄梅剧团的驻地。

十多年前,喜德扎仓的内墙上还看得见毛泽东语录:“团结紧张,严肃活泼”,以及乱七八糟的涂鸦。二楼整整一面墙上还留着斑驳陆离的壁画,辨认得出戴黄帽、结手印的宗喀巴大师。前几年我进入废墟,见壁画已消失,但毛语录和涂鸦还在,墙上还新添了更多的中文、交友广告和电话号码等等。

于1997年圆寂的第六世热振仁波切单增晋美,虽有诸如政协常委、区佛协副会长的头衔,多次要求当局归还喜德扎仓,愿意自己出钱修复,却不被理会。事实上,喜德扎仓已成了当局的财产。去年我在“策门林社区喜德林大院宣传栏”上看见,这里住有80户居民,其中“常住37户,流动43户”,共计260人。当然都不是僧人。

2、

每次回到拉萨,我都会去喜德林废墟,拍下几乎雷同的照片。这里的每一处我都熟悉,就像被共产苏联迫害致死的诗人曼德尔斯塔姆所写:“我回到我的城市,我的泪水,/我的纤维、我童年膨胀的腺曾多么熟悉它。”

有人说我是“西藏的凭吊者”,仔细想想,我并不认为这不符合事实。我对喜德林废墟的记录,正是一种“深层哀悼”。在哀悼中,正在消失的喜德林似乎可以渐渐复活,或者说日益倾覆的喜德林废墟也许会获得再生的力量。这么说吧,喜德林废墟,以及其他废墟如尧西达孜,都是拉萨的创伤,布满历史缠绕在暴力中的烙印,是诸多变迁的见证,显示了物质的脆弱性,或佛教所说的无常,因此“可能变成反思型环境的空间”。

对于拉萨这座沧桑古城里的废墟,无论掩饰还是避而不谈,甚至禁止涉足,都是一种“没收记忆”的动作。所以我在记录这些废墟时,既要展示宏观,也要提供细节。而细节充斥在我从1998年迄今的纪实拍摄中。比如,最初在喜德林废墟见到的大威德金刚塑像(藏语的简称为吉吉),紧靠断墙,剩下巨硕的牛头与残缺不全的身体。以后再去,看到它头颅滚地,碎成几瓣;看到它手指一节节断落,最终化为乌有。后来听说,吉吉的某只手臂是被从汉地来开酒吧的老板折断,放在吧台上当作装饰来炫耀。还听说,废墟里残破的壁画也被游客从断墙上剥落、盗走。

又比如,当时在废墟遇见的孩子,都已长成少年,而遇见的老人未必健在。其实我拍得更多的是孩子,但孩子们的变化无疑让人有些揪心。有一次,一个半大孩子居然想抢我的相机,我立即用藏语让他住手,他果然住手,这只是因为他发觉我们是同族人。如果不是同族人呢?

著名的德国哲学家本雅明在他写于1920年代末的《莫斯科日记》中,“闭口回避作出直接的意识形态的和理论的结论,而是对日常用品提出某种详细的、看似直白的描写”,因为“对于实际物品的叙事拼接告诉我们关于苏联现实的寓言”。这启发了我,务必要将废墟中发现的种种“物质”一一介绍,犹如博物馆的导游,把藏品介绍给观众。

比如,张贴在喜德林废墟入口处的,有雷锋肖像,还有“中国梦”宣传画上写着“中国何以强,缘有共产党”,具有意识形态的映射和殖民主义的高傲,而旁边新盖的巨大商场表明消费主义的泛滥。与此同时,八十户人家环围着废墟朝夕相处,其中有本土藏人、边地藏人,还有汉人民工或回族商贩,以至于“公共因素和私人因素之间界线消失”。

本雅明说:“在废墟中,历史在形体上融入了(自然)环境。”这历史不是单一的,而是多层次的,共生杂处的。

3、

如今在喜德林废墟的旁边,一个巨大的象征经济成功或者现代化的商场出现了。有一次,我站在这个商场顶上,第一次俯瞰到喜德林废墟的全貌,在这些年落成的建筑丛中宛如一块伤疤十分醒目。就像我站在另一座商场的楼层阶梯上,第一次俯瞰到尧西达孜废墟的全貌,以及插着五星红旗的布达拉宫近貌。这是令人深思的对比:纪念与消费,历史与殖民化,政治化与商业化,等等。但从另一个角度,也即站在喜德林废墟跟前望向右方,巨大玻璃构成的商场外墙反射着拉萨傍晚金色的霞光,令废墟更加废墟。

刚开始,当巨无霸的“神力·时代广场”缓慢成形时,围绕它的批评非常多,拉萨人反感它的外表对拉萨风景的破坏,担忧日夜不停地抽取地下水会使老城下陷,许多藏人表示要用行动抵制这个官商合作的庞然商场。可是,2012年岁末,当号称是“拉萨商业地标”、“全球仰视的商业高地”、“商业圣地”的商场挂满大红灯笼开张后,这些批评很快沉寂,健忘的藏人们快乐地进去购物或者吃火锅了。而今,拉萨人像是习惯了这个状如巨大堡垒的商场,甚至,它像是变成了被“改造”的“八廓古城”的一部分,而喜德林废墟在它咄咄逼人的气势下,愈发渺小,日益残破,若有一天完全倒塌的话,在阳光下格外刺目的神力广场,会显得愈加具有神力。

实际上,在喜德林废墟的对比下,神力广场是现代乌托邦的废墟,凸显人类的欲望。而喜德林废墟,早在这象征商业化的巨型怪兽成形之前,已经被帝国主义毁为废墟。也即:在拉萨老城,至少在这一片,已有两座废墟提醒着某种惊人的无常之变——一座是神力废墟,展示着成功与繁华的幻象;一座是喜德林废墟,掩蔽在小巷深处,外人知道的不多,却成了本地人的生存隐喻。而且,走出喜德林废墟,即是装葺一新的老城被打扮得犹如舞台背景。只是,打造成购物天堂的“神力·时代广场”和打造成旅游景点的“八廓古城”,并不能遮蔽喜德林废墟所具有的寓意。

有位学者说过这句话:“磨灭记忆就是每一个新工程的基础。每一个新象征物的竖立都要推行一种集体健忘症。”那天,当我在神力广场的顶层拍照之后,打算参观一下周遭容纳商场工作人员的办公室,却发现其中一个礼堂是基督教教堂。虽然听闻在拉萨做生意的温州商人多信仰基督教,但这样的教堂还是第一次看见。不过我没能多看,因为被一位白领打扮的青年男子用南方口音的普通话阻拦了。

“既是失乐园,也是复乐园。”或者,既有失乐园,就有复乐园。然而,是谁的失乐园?又是谁的复乐园呢?

2015年8月



转自:http://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woeser-09102015142414.html

2015年9月9日星期三

唐丹鸿:西藏问题:被涂抹的身份和被肢解的地理

——《翻身乱世:流亡藏人口述录》前述


每一个人,都有关于我是谁、我居于何处、我与哪一族群聚居、谁是我们的最高统治者、我们所生活的疆域是什么样的……诸等认知活动,并基于种族、历史、文化、政治、领土等因素的整合形成国家认同(national identity)。相应的,每一个人,对于我不是谁,我不属于哪一个民族,谁不是我们的最高统治者、我们不是哪国人……等等,也因血缘、所生活的界域、特别是历史、语言和文化的巨大差异而能清晰辨识。

《翻身乱世:流亡藏人口述录》的11位诉说者们是西藏人(Tibetan),其中10人的故乡在西藏(Tibet)的康(Kham)和安多(Amdo)【1】,被中共国行政区划“排除”在“西藏自治区”之外的川、青、甘、云四省藏区。他们有的生于普通农家牧户,有的生于王臣贵族之家,有的生于地方行政首领之家。他们曾经与血脉相连、说相同语言、有共同文化和共同历史记忆的同胞,在他们称为“博”的故国生活了三十多年、二十多年、十多年不等。他们都亲历并见证了从1949年-1959年,西藏(Tibet)的毁灭性剧变。 

在诉说者的回顾里,再现了人世间千百年来,循环讲述的、无休止的、似曾相识的浩劫:人们过着日子,栽种耕地、放牧牛羊、吃穿无忧、朝拜寺庙、婚丧嫁娶,不安的预感和自我安慰,孩子们玩耍、逗狗、念书、骑马、唱歌……然后,侵略者来了,“你的家、你的朋友和你的祖国倏忽全失……”【2】土地被剥夺、牛羊被收缴,房屋遭没收,寺庙被砸毁,抵抗者被杀,老弱妇幼被杀、屈服者甚至合作者也死于非命,亲人和孩子们活活饿死……

诉说者们经历九死一生,在1959年后流亡到印度。但这本口述录并不仅是一些西藏人的悲惨经历,不仅是家破人亡,也不单是遭掠夺、屠杀、奴役的受害者被遮蔽的控诉。这更是世代实存的西藏国家认同、“博巴”国族认同的证明,也显现了“统一的多民族国家中国”形成的当代情景和传统模式。

口述者对多年前事件发生的具体过程、细节时间不免有记忆偏差,更谈不上精确的数据。但是,更至关重要的是,中文读者须在固有定见中,对位检视和洞察:尽管在1949年之后,大量中国人(汉)也迅速地遭到极权怪兽的无情吞噬,但在这段交叉重叠的历史中,藏、中受害者更有本质的区别:

一.国家认同和国族认同

明显的,流亡藏人的叙述所呈现的国家认同和民族认同是自古以来的“博” (བོད)【3】,政治上认受的统治者是“博巴”(藏人),即便有批评有讥讽,但仍然承认的、寻求保护的“中央政府”是甘丹颇章(西藏政府),藏人愿意祸福与共的共同体是“博巴”(藏人),愿意用生命捍卫的是博的土地、佛的事业。抵抗武装“四水六岗”,主要由康巴和安多人组成,他们以宁死不屈决一死战的决绝,示现了康人和安多人的国家认同:博(བོད Tibet)。

而在同时期,中国人(汉)的国家认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族认同是“汉”或以汉化为实质改称的“中华民族”【4】,政治上认受的统治者是以中共为首的汉人政权【5】,愿意祸福与共的共同体是“中华民族”与“全人类无产阶级”的混合,愿用生命效忠的是共产党领导的“新中国”和共产主义事业。

流亡藏人口述者没有人自认为是“中国人”,也没有人认为“博巴”(藏人)是“中华民族”、“中国的一支少数民族藏族”,或今天显得更“中立”的同义反复“中国非汉民族”。这种辨识并非基于政治立场,而是基于非共同的祖先、世代因袭的记忆之别、迥异的信仰和价值观,语言符码和归属感之别清晰可辨:“博是博,加是加”(西藏是西藏,中国是中国)。

中国人(汉)自认“华夏”、“中华民族”、“中国人”这类集体身份。在华夏文化意识里,汉人是文明持有者和真理垄断者,西藏人和周边民族是落后野蛮的土著,有待先进的汉民族去拯救、教化和提升【6】。中国人(汉)要建立现代主权国家,却将藏人和中原周边的民族视为不具国家意识的、政权概念淡漠的原始部族。汉人自认有权定义并处置他族的民族身份,汉人自认有权塑造其他民族的“中国认同”和“国族认同”。汉人大众也附和将“中华民族”、“少数民族”、“中国非汉民族”这类自创的、包藏政治用心的指称附加给藏民族和其他周边民族。

二.最高统治者和政权合法性

西藏历史文献和流亡藏人的叙述显示,藏人始终不曾将满清皇帝视为最高统治者,也明确不将中华民国政府视为“中央政府”。相反,对于满清在西藏安多和康区等地的“划并”和“改土归流”,以及民国军阀势力盘踞康和安多,藏人的集体记忆是遭受大规模屠杀、匪帮的抢劫,和藏人力弱无助之下的屈从 。

中国人(汉人)对满清皇帝的认同是变换的、多重标准的、实用主义的。一会儿是入侵者占领者,一会儿又成了武功十全“开疆拓土”的雄主;一会儿是“剃发易服”强行满化的恶魔,一会儿又是“尊儒统、行汉制”的明君;一会儿是要驱逐的鞑虏,一会儿又变成“多民族中国的缔造者”。中国人(汉)对清末赵尔丰和国民党军阀的评价也是两面的、分裂的:赵尔丰和马步芳皆因屠杀汉人被斥为“手段残忍”、“荒淫匪首”;同时却因他们入侵西藏的康和安多,武力推行殖民同化,横征暴敛、屠杀抢劫西藏人,而被国人视为“一种以国家为出发点的文化意识” 、“维护统一的英雄”【7】,更以赵尔丰“改土归流”和民国军阀的“管理”,作为康和安多受中国“统治”、不属于西藏(Tibet)的证据。

截至1959年,达赖喇嘛和西藏甘丹颇章政权的合法性得到多卫康三区藏人的普遍认受已近四百年。康和安多等地的自治王国首领,或属西藏政府委派,或接受西藏政府认证【8】。流亡藏人叙述内容也显示,基于西藏政治的、民族的、文化的、传统的关键原因,自治王国首脑(杰布)和大小行政官(贲)得到康和安多藏人的普遍认可和忠诚。在政教合一制度中,寺院和僧团作为政权重大组成部分,也在西藏三区各个角落有效行使了统治和管理职能【9】。满清短暂的政治干预或单方面宣称的“划并”【10】,不但遭到藏人抵制而且离“统治”的普适定义和标准也相差甚远【11】。中共国今天对西藏的统治,是通过昌都战役、以及藏人称为“时世翻转”、中方称为“平叛”的战争屠杀、和持续至今的胁迫之结果。

在中共建政阶段,中共宣称的反帝反封建反殖民,迎合了辛亥以来中国大众的华夏民族主义。中共的新民主主义、共产主义等政治主张,迎合了中国人对现代化政治的渴求和乌托邦理想,使当时的中共被中国大众普遍接受。中共以“反帝”、“解放中国全部领土,完成统一中国的事业”【12】为借口对西藏等周边国邦的吞并,得到了中国主流社会的普遍支持,极大提升了中共政权的合法性。中共在西藏推行“民主改革”,符合当时中国主流社会对“土地改革”、“阶级斗争”的认同,也符合中国主流社会对政治一统和文化一统的传统意识。中国主流社会对中共意识形态的认同,同样赋予了中共“平叛”的合法性。中共对西藏三区民众反殖民暴动的镇压,并非什么秘密战争,新华社、人民日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公布“歼敌”战果、炫耀“平叛”胜利、咒骂西方阴谋等,都提升了汉人主流社会对中共政权的欣赏。在历经大饥荒、历次政治运动和天安门屠杀后,中共执政合法性在多数中国人心目中丧失,但以“维护国家统一”、“反领土分裂”、“反恐”的理由,大众却能理解和支持中共剥夺他族的自由。重兵维稳强固的是“大一统国”。

三.领土边界观和“大藏区”

藏传佛教思想主导西藏政治后,特别是五世达赖喇嘛建立甘丹颇章政权以来,西藏人的领土观念和边界意识大致符合祖辈生存承续、共同历史记忆、共同文化观、藏人政权统治管理的界域,也信守了相关契约【13】。对于祖辈不曾生活过的、没有相同历史观、藏人政权没有统治管理过的、异族异质文化的、契约外的土地,西藏人承认是别人的,没有领土和主权主张。

但是,特别是近百年来,中国人(汉)的领土及边界观却与祖辈生存、相同历史观、相同文化、汉人政权统治管理的界域严重不符——中华民国的创立者们最初要“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这个“中华”并不包括藏疆蒙的领土和主权;两三年内他们却改弦更张,声称要建立“五族共和”的国家,包括满清帝国地图开疆、尚未实际统治的“藩属国”【14】;继而在西藏的康和安多争夺藏人领土和管辖权【15】。到中共国入侵西藏时,中国人的领土边界观已延伸到了汉民族祖辈不曾生活过的、汉人政权从未统治管理过的、儒家文化圈之外的、异族异质文化的喜马拉雅山脉。

必须再次提醒读者,这本口述录的叙说者们是西藏人(Tibetan),大多来自西藏(Tibet)的康(Kham)和安多(Amdo),即被中国行政区划“排除”在“西藏自治区”之外的川、青、甘、云“四省藏区”。但叙说者无一人自称是“四川藏区的藏人”、“青海藏区的藏人”或自称来自“甘肃或云南藏区”。“上部阿里三围,中部卫藏四如,下部多康六冈” 是藏人持续了千年以上的领土描述。西藏民谚“卫藏教法区,康区勇士区,安多骏马区”,也是千年的人与文化、戍边卫疆的军勇、草原良马之风物的疆域总合:西藏(博བོད),就是包括多卫康三区及阿里、嘉绒、羌塘等地区的西藏(Tibet)【16】。

而在中国人(汉)眼中,这片被原主人视为整体的“博”的土地,却是分成几块的、支离破碎的、政治地域景观:西藏仅等于金沙江以西的康区西部、卫藏和阿里组成的西藏自治区。此外,四川、云南、青海、甘肃四省也有“藏族”聚居区——形成这种“中式西藏”的历史依据主要是:18世纪中叶满清对西藏“分而治之”,将安多“从西藏划出”,“划入” 青海地区和甘肃省,将康“从西藏划出”,“拆分”“划入”云南、四川。清末赵尔丰“平康”、“改土归流”;中华民国将康区“从西藏和四川划出”设置川边特别区,后“划并”西康省;中共国1956年成立西藏自治区筹委会,将安多“分割”“划入”青海、甘肃、四川;将康“分割”“划入”西藏自治区、云南和四川,沿袭至今【17】。

主语:满清、民国、中共国。谓语:“分而治之”、“划出” 、“拆分”、“划入”、“划隶”、“平”康、“改”、“归”、 “分割”、“划进”……。宾语:西藏的安多和康。结果补语:“西藏(自治区)和周边四省藏区”——划来划去割进割出,这就是“中式西藏”的历史修辞学。通过反复强调的、重复千遍的“西藏(自治区)和四省藏区”,“西藏”好像真的只是金沙江以西的卫藏阿里“那一小块”,而“周边四省藏区”倒仿佛成了藏人从“西藏(自治区)”迁延杂居到了中国人的省份境内。

其实,差不多到满清末年,“分割划隶”也只是满清帝国的独白。满清在当地的控制力随军队进出暴起暴落,“统治”是“羁縻”大法:给原本就被藏人认受的藏人首领加一顶满清官帽。而西藏噶厦政府竟在已被“划进”“四省藏区”的康和安多,委任官员、调动差役、征调军队镇压暴乱、对外宣战媾和谈判、设额限制入境汉人人数、核准汉回商人入境经商、征税!在西姆拉讨论西藏边界问题时“中国的说法是口头的,拿不出证明在东部西藏由中国管理的纪录……而西藏方面拿出五十六卷政府档,包括税收纪录、房屋、官员和争议地区头人的清册、效忠文书等”【18】,这就是后来被机智的中方人士冠以“高度自治”的划并业绩。

辛亥革命一发生,藏军立刻光复失地,将占据康地的清末驻军和满清官吏驱逐了。“改土归流”仅六年的“四省藏区”被藏人夺回,也刺激了声称反帝反殖民的中华民族主义者,民国人居然从藏人收复康区找到了“失地”的受害感。迫于民意和利用民意,“南京中央与西南军阀都巧妙地运用‘巩固边防’、‘促进五族共和’和‘解决汉藏危局’等政治语言,为自己的立场寻求更多的正当性,为各自的势力获取最大的军事与政治利益”【19】。在进行了前后三次、历时二十余年的“失地”争夺战争,“耗帑巨万,而人民之损失,官兵之伤亡,更无论矣”之后【20】,中华民国终于“划并”了一个西康省【21】。对这场国家级军事冲突:战争、谈判、藏中临时条约、藏英中三方临时协议、临时停战协议、临时停战线、外交努力、“德化”劝说、以及为了“主权”收编贪婪残暴的军阀武装……中方竟好意思说成了好似“两省之间”的“康藏纠纷”。

同志们,两百年来,真正“固定”了“西藏自治区和周边四省藏区”划并大业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缔造者,一度被三呼万岁的中国共产党。

西藏流亡政府提出的“中间道路”的主张:整个西藏高原的三大传统省份卫藏、康和安多,一直都是西藏的重要部分,不仅有相似的地理地形,文化、语言和宗教也相同。故此,所有藏人聚居的区域应由一个统一的行政机构来管理【22】。

而恰如虚构“中华民族”、虚构“自古以来的多民族统一国家”一样,中方变了一个脑洞大开的戏法,“大藏区”:“西藏流亡政府”幻想建立占中国领土四分之一、历史上从未存在过的‘大藏区’……囊括了西藏自治区和青海省的全部、四川省的二分之一、甘肃省的二分之一、云南省的四分之一以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南部,面积共计240万平方公里……”在因果倒置、时序挪移的、中式历史错乱叙述中,藏人多卫康三区统一自治的主张,成了“试图将四省固有领土大面积划走”的非分之想【23】。

四.主题“统一”,武器进化和词语演变

让“我们”来告诉你,你是谁、你居于何处、你与哪一族群聚居、谁是你们的最高统治者、你们所生活的疆域是什么样的: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率土之滨,莫非皇臣。

你们是西陲的“藏番蛮民”、是腹地三边的“裸夷野番”、是西藏辖地的“氆氇之氓”。你们的土地“皆为大皇上所有”,“无论汉人、蛮人,皆为大皇上百姓”。“大皇帝是我们中国的主子,我们吃的、穿的和住家的房子、栽粮食的地方、都是大皇帝的,大皇帝的恩比天大呢”。“今归流, 改郡县”、“开化土种” 、“忠国尊孔”,“乃合大皇上之制度” ,“皆知以忠君爱国为主”,“入版图,亿万年”!这是一曲屠夫的爱国之歌【24】。

在这位屠夫“强调中华民族对以汉族文明为代表的国家文化共享,强调的是文化立国”之前一年【25】,他率两千清兵攻入藏东康区,攻城掠地毁经焚寺,残杀当地藏人首脑、僧侣和平民数千,将暴动首领“剜心沥血,以祭凤全”,用寺院的大锅将藏军连长益喜达杰活活煮死,理塘自治邦首领理塘第巴、巴塘自治邦首领巴塘第巴皆拒降被杀【26】。

正如中国体制内学者所说:“对于清王朝来说,军事的一统是前提,而文化的一统才是帝国长治久安最可靠的保证”——杀人之后,赵尔丰“废除土司制度、设立州县、废除寺庙特权,兴学、要求藏人说汉语、着汉服、移汉民实边、推动垦务、通商、开矿”等等。也就是今天中共国体制内学者对“改土归流”的规范式总结:“结束了中央王朝对川边诸土司各部的‘羁縻’政策,完成了川边藏区与中央王朝其他行政区域的政治一体化”【27】。

同志们,不仅对于清王朝来说,“军事一统”是前提,对于历朝帝国,“军事一统”都是前提。中式历史修辞学还有一种规范说法:“历代王朝在处理边疆少数民族关系问题时,无不奉行开疆扩土的民族政策”【28】。“开疆扩土”?显然不是垦荒除草。上至秦朝“军事一统”六国,下至满清帝国“军事一统”了“我们”。对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来说,“军事一统”也是前提——当然,时代是发展的,武器从刀戟火枪进化为苏制枪炮轰炸机,词语也从“开疆扩土”换成了“解放”,“驱逐帝国主义侵略势力出西藏,西藏人民回到中华人民共和国祖国大家庭中来。”

同志们,不仅满清帝国要实行“政治一体化”,历朝帝国都要实行“政治一体化”。从秦汉到满清,从“羁縻”“册封”到“改土归流”,从“设置州县”“编户齐民”到划隶四省、到设置西康省、到设置自治区自治县,从统一文字、到统一尊儒、到统一信仰共产主义、到统一做“中国梦”……大一统国有老道的“统一”经验和运用至今的“民族政策”——当然,时代变化了,语言须进化。满清赵尔丰推行的“改土归流”,因辛亥革命而中断,50年后中共国以“民主改革”的名义,重新开启了赵屠夫未尽的“一体化”:“废除土司制度、设立州县、废除寺庙特权……”这一切,在《翻身乱世:流亡藏人口述录》里,都有中共吞并政策的相应版本。11位见证人的证词,重现了“宣讲朝廷垂念边氓之至意”、“宣讲土司蛮官之暴虐”,重现了“以儒排佛”、宣讲“红黄两教纷如麻,明明弱种第一法,不爱国家不养爹妈”的共产主义模式【29】:

让“我们”来告诉你们吧:你们是农奴和农奴主、是无产阶级和剥削阶级,你们居住的是自古以来的中国领土,你们是组成多民族统一中国的少数民族,你们的最高统治者是“中原王朝”、“中土政权”、“中央政府”,是党,党的恩情比天大,你们在中国版图的西藏自治区和周边四省藏区。屠夫的爱国之歌是似曾相识的。

同志们,不仅对于清王朝来说,“文化一统是帝国长治久安最可靠的保证”,对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来说,也是帝国长治久安最可靠的保证。但是,灭绝一个两千年历史的异质文化而达至“文化一统”,是消除记忆的灵魂工程,一刀一刀剐肉剔骨地替换。因此, “改土归流”远没有结束,以“双语教学”抹去语言、以“爱国爱教”摧毁宗教、以西部大开发移民实边、各种招抚赐封、各种屯垦、各种通商、各种开矿、各种“一体化”…… 或者说“民主改革”还在当代轮回,更狡狯更贪婪更麻醉更“集体智慧”,武器更先进,兵种更齐全。

让“我们”来告诉你们:你们是幸福的、独享优惠不知好歹的少数民族,你们是分裂份子和恐怖份子,你们所生活的疆域是“我们”的,“我们”是千千万万个“中央政府”,“我们”是千千万万个大皇上,“我们”是千千万万的赵尔丰,“我们”是千千万万个老大哥……“我们”真诚理想地、各怀心思的、以五花八门的形式参与了“改土归流”和“民主改革”,尽管“我们”大多命如蝼蚁、运同炮灰。

《翻身乱世:流亡藏人口述录》11位亲历者的回顾,不但重现了大一统国历朝历代“开疆扩土”的令人发指:侵略者来了,无望的抵抗、灭绝的村庄、轰炸四散奔逃的妇孺、婴幼儿肝脑涂地、监狱残忍的苦役……也见证了不为共产主义所诱惑的灵魂,拒绝加入理想国的勇敢战斗,见证了抵抗者对极权怪兽的敏锐觉察和极度蔑视。以及,是的,“四水六岗”的将士们和其他抵抗勇士们,战败了。

书之外,恐惧、无望、缄默、麻醉、改写、替换、埋葬你丰富的思想和缤纷的世界,哀悼、遗忘……直至融入这单一、这匮乏,融入大一统国。

也许,“江山永固”是对“我们”最真诚的回报与诅咒。


2015.8.26

注释参考:
1.康区,范围大致相当于中共行政区划西藏昌都地区西藏那曲地区的东三县、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青海玉树藏族自治州、云南迪庆藏族自治州。安多,范围大致相当于中共行政区划青海海北、海南、黄南、果洛四个藏族自治州、甘肃甘南藏族自治州和四川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北部。
2.引文出自《雪域境外流亡记》(台湾慧炬出版社[美]约翰.F.艾夫唐)第75页达赖喇嘛语。
3.,西藏人自称(藏文:བོད,威利:bod),「博」既是国名,也是种族名。藏语指称的疆域包含了安多、卫藏和康区全部,即今被中国划分为西藏自治区和云、川、甘、青四省藏区的全部,中译为,英译Tibet
4.参见孙中山《在中国国民党本部特设驻粤办事处的演说》。
5.参见1949年《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共同纲领》草案整理委员会起草成员名单及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各单位代表名单。
6.同注4并参见《清末赵尔丰川边兴学之反思》(徐君 四川大学中国藏学研究所副教授 中国藏学2007年 第2
7.同注6并参见互联网搜索赵尔丰、马步芳词条。
8.参见跋热.达瓦才仁《血祭雪域》第一章西藏。藏人行政中央官方网http://xizang-zhiye.org/xizang_books/%E8%A1%80%E7%A5%AD%E9%9B%AA%E5%9F%9F-5/ (台湾雪域出版社 中华民国101年3月版)
9.实际上中共官方话语如:主持西藏地方政权和行使西藏地方政治权力的是以噶厦政权为代表的僧官集团,其核心成员则在西藏地方的诸多贵族家族中轮替,而僧侣集团在西藏地方政治中的核心地位,则是政教合一体制的典型体现土司制度,原本是西南各少数民族地区经济落后、社会发展水平低下,地方首领势力强大,而中央王朝在不能完全军事征服,又无法立即直接进行统治的情况下实行的特殊制度。故起初只得封承赐认其原有统治地位,从反面证实了,西藏甘丹颇章政权通过遍布西藏三区各地的寺院和僧团组织行使了政治、经济、教育、律法等各方面的有效统治,证实了西藏1949年以前的事实独立。
10.同注8并参见维基百科青康藏分治词条。
11.参见政治学统治政权宗主国等的定义。
12.参见《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总纲 第二条
13.参见跋热.达瓦才仁《血祭雪域》第一章西藏:西藏和满清于五世达赖喇嘛时期双方曾在打箭炉『堪界』……可肯定当时的『堪界』确定了西藏的领土包括打箭炉。而有关西藏边军在西宁活动的记载也证明当时西藏在东北部的边界包括西宁;以及书中西藏政府管理康区和安多的相关论述。另参见藏中边界冲突(康藏纠纷)中的《昌都停战条约》、《岗托临时停战协定》等。
14.关于孙中山从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五族共和主张转变的论述很多,读者可互联网自行搜索。例如:郑大华:论晚年孙中山中华民族观的演变及其影响。http://www.21ccom.net/articles/history/jindai/20140827112059_all.html
15.关于康藏纠纷互联网可得资料也较多。例:19121940年康藏纠纷的多方对话——以康巴观点为例(朱文惠南华大学兼任讲师)
16.同注3
17.参见维基藏区分治、维基西康省词条。另据跋热.达瓦才仁《血祭雪域》第一章西藏、丹增华白尔著《我故乡的悲惨史》、凭浩华编《青海人口》等资料:1720年前后,满清军队借护送第七世达赖喇嘛为机进入拉萨,满清的官方记录中,开始有时将西藏称为是其辖土,如今大兵得藏……三藏、阿里之地俱入版图。 17231725年满清出兵西藏安多,镇压反满清干政的二十万蒙藏僧俗:满清出师十五日内,斩首八万余多麦宗喀的绝大部分寺院被满军焚毁抢掠一空,七世达赖喇嘛的上师洛桑·丹巴嘉措等七百余僧侣被害许多村庄和部落被集体消灭,仅西宁附近的郭隆寺就有六千余人被杀。青海一带蒙藏民族人口锐减,满目萧条。自此,满清宣布将安多划并青海、甘肃。1726年,满清又宣布将康区的巴塘、理塘、迪钦、杰塘等地划归四川、云南。
18.参见《血祭雪域》第一章、《我故乡的悲惨史》和中方康藏纠纷资料。
19.引文为林孝庭2004所陈述。转引自《19121940年康藏纠纷的多方对话——以康巴观点为例》(朱文惠 南华大学兼任讲师)
20.引文转引自《近代康藏史上的大白事件"及其解决》(王川 四川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西藏民族学院学报 哲学社会科学第29卷第2期)
21.参见各种中方康藏纠纷资料(互联网可得),以及维基西康省词条。
22.参见藏人行政中央官方中文网中间道路文献。
23.参见2015《西藏发展道路的历史选择》白皮书。
24.参见《清末赵尔丰川边兴学之反思》(徐君 四川大学中国藏学研究所 中国藏学2007年 第2期)
25.引文出自中国体制内学者文献,同注24。
26.参见《赵尔丰及其巴塘经营》(国庆 西藏研究1989年第4期);参见《血祭雪域》。另关于赵尔丰改土归流资料很多,互联网可得。
27.参见注24。引文均出自该文。赵尔丰和改土归流的相关官方资料很多,互联网可得,可见体制话语模式。
28.引自《秦汉至清朝的历代中央王朝治边政策梳理及基本特点概括》(新疆社会科学院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体系研究中心 作者:王树晖)。相关官方资料很多,关键词:治边政策、历代民族政策、中国疆域……等,互联网可得。
29.同注24。 


转自民主中国:http://minzhuzhongguo.org/ArtShow.aspx?AID=558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