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5月5日星期二

朱瑞:江孜的衰落


不丹和锡金一直吸引着我,因为这两个国家都与西藏同宗教,同语言,换句话说,同被西藏文化滋养。因此,我决定到西藏的边境小城亚东碰碰运气,希望借一日游之机,看一眼这两个国家。

其实,锡金在那时已不是独立国了。从一九五〇年十月中国军队进攻昌都起,整个喜马拉雅地区的政治经济等局势都发生了变化。一九五〇年十二月,印度和锡金签订了“和平条约”,规定锡金为印度“保护国”,印度控制锡金的国防、外交、经济等。一九七五年,印度军队又解散了锡金国王的宫廷卫队,软禁了锡金国王。同年四月十日,锡金议会通过决议废黜国王。四月十四日,锡金又举行“全民投票”,把锡金变为印度的一个邦。

中国以“解放”为名占领了西藏,印度以“全民投票”为名占领了西藏的保护国锡金。所以,中国方面一直拒绝承认印度对锡金的主权,因为锡金这块肥肉,没有吃到中国嘴里,总觉得酸溜溜的。直到二〇〇五年,中国出版的地图才不再把锡金标为独立国。

在札什伦布寺朝佛时,我碰到了一位杭州女子伍丽华,她也想去亚东,我说我还想去不丹和锡金,她说,她也想去不丹和锡金。显然,她也不知道锡金早就成了印度的一部分,这都是中国出版的地图惹出的笑话。于是,我俩结伴到处找车。但日喀则没有直达亚东的车,必须先到江孜再说。

江孜是一座古城。史料称,早在十世纪中叶,朗达玛的后代就在宗山上建立了宫堡;萨迦王朝时期,江孜设有乃宁千户,属于夏鲁万户辖区;到了帕竹政权时期,江孜已为十三大宗之一,扩建宗山上的宫堡为宗政府所在地。到了甘丹颇章王朝时期,江孜已为著名的大宗,宗本为五品官,其他的中宗和小宗的宗本,只属于六品或七品官。

江孜还有一座著名的寺院,藏语叫班廓曲德,汉语叫白居寺,建于十五世纪初。《后藏志》说:驻锡班廓曲德的僧侣“多如海洋”,而“年堆、年帕二地区的集市都集中在班廓曲德。”可想而知,远在十五世纪初,江孜已为繁华商城。

一九〇四年英国荣赫鹏军团入侵西藏,在江孜受阻,江孜宗堡留下了一些弹孔。不过,《藏英条约》之后,西藏与印度之间的羊毛贸易逐渐扩大,江孜成为交通要站,是由拉萨到不丹和印度的必经之地。


十三世达赖喇嘛从印度流亡归来后,英印的一个小型军团开始驻扎江孜,后来,这个军团还帮助培训西藏军官,直到上个世纪四十年代。据夏格巴的《高阶西藏政治史》介绍,英印政府还准许在江孜和亚东之间筑一条公路,以便利商务代办运输。因此修了一条临时的路,还建了油站。但当地以驮运为生的人们坚决反对汽车运输,结果最终放弃了公路计划。二十世纪初,江孜还设立过英文学校,但几年后被关闭,因为有人提出这种英文学校会影响国家的宗教信仰。

一九五四年,位于西藏和不丹边界上的小湖乃如(Nyero)突然决堤,江孜和日喀则发生水灾,吞没了几百人,包括驻江孜的印度商务代表办和他们的家属、职员等。

但是,江孜的真正衰落还是从一九五九年开始,因为中国方面对起义藏人的镇压,江孜的工业完全倒闭,工匠或逃离或被关进集中营,仅班廓曲德寺就有四百多名僧人被囚禁。
中印战争后,中国关闭亚东口岸(乃堆拉),使江孜一线的经济迅速萎缩。而文化大革命,给江孜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破坏,江孜宗堡和寺院被洗劫一空,贵重物品全部运出西藏或被毁。

再说我和伍丽华,很快从日喀则坐上了开往江孜的客车。我们的车,沿着年楚河飞奔。看到车窗外的村庄、山顶都有乳白色和土红色泥巴围成的方形祭坛,里面插着蓝白红黄绿五彩的树枝,坐在我身边的西藏女孩就指着那些祭坛说话了:“这是我们藏人朝佛的地方,你们汉人也信佛吗?”不等我回答,她又指着这条通向江孜的土路,轻声地说:“这里很落后,路也不好,我们真希望有内地那样的马路。”

“说真的,内地的马路,有的还不如这里。”我看了看她。

“但是内地人一到我们这里就指着小孩子问:‘你们藏族人怎么不洗脸呢?没水吗!’她们又指指路边的小河:‘我们一天要洗三次澡。’”

“内地的洗澡条件也不是很好,一般人都得去公共浴池。说实话,脑子有毛病的话,就是一天洗一百次澡也没用。”我说。

女孩子不出声了,睁睁地看着我,好久,才又张口:“我到日喀则是为了参加高考体检的。”

“你喜欢在哪里读大学?”我问。

“内地,我想看看内地的文明。”她的思维又回到了老路。

我沉默着。

“你为什么来我们这儿?”女孩子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转向我。

“喜欢。”我说。

她上下看了我几秒钟,笑了:“怎么不在打玛节时候来呢?”

“达玛节?”我迷惑了。

“你不知道吗?”女孩瞪大了眼睛。

“不知道。”我嘟嚷着。

“在萨迦王朝的时候,我们江孜的法王叫帕巴桑布,他很善良,愿意帮助穷人,人人都喜欢他。帕巴桑布去世后,他的弟子们每年都要念经,做善事纪念他。后来,到我们藏历火鼠年,他的儿子当了江孜法王,从这一年藏历四月十日开始,他为父亲举行了很大的纪念活动,到四月二十八日,开始了展佛、跳神、跳马,射箭比赛,大家都很喜欢,从那以后没有断过。你们汉人也喜欢我们的达玛节,有的还特意从北京跑过来看呢。”女孩解释着。

我不吱声。

“赶不上达玛节也不要紧,看看永普择旅吧。”女孩安慰着我。

“永普择旅?我从没有听说过!”我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孩。

“永普择旅是一座湖。从江孜坐汽车翻过一座雪山就到了。一天回不来,要住在尼姑寺。看见湖水,就知道你的前生来世了。”女孩子解释着。

“真的吗?”我问。

“真的。我们遇到麻烦和想知道后面的事情时,就去看湖,我表姐就在那个湖里看见一些房子,都是我们没见过的。现在,她去了印度,就住在永普择旅告诉她的那样的房子里。”

我笑了:“好的,有时间我一定去永普择旅。”

说着,汽车拐了一个弯,女孩子盯着前面:“快看,那就是宗山,还有白居寺!”

啊,云水之间,是宗山土红色的古堡和光芒四射的十万佛塔......

我们的客车停在了宗山脚下。与女孩告别后,我和伍丽华正要找个吃饭的地方,一个康巴男人迎面而来。他的脸红红的,耳朵、脖子都带着鲜艳的红宝石、绿松石。我想躲开,可是腿有点不听使换,不自觉地抖着。康巴拿起我胸前的牛角项链,看了看,放下了,又从他自己的上衣里面拽出一串油渍斑斑的东西让我看。我鼓足勇气向前移了两步,原来,是一颗九眼石和几颗绿松石。

“买不买?”他问。

我摇摇头。他走了,我这才喘过一口气,看着身边的伍丽华,她的脸都吓白了。其实人家只是个古董商人,甚至还满怀善意呢。可是,这一吓,我和伍丽华都不想吃饭了,匆匆在宗山附近找个旅馆住下了。

第二天一早,伍丽华说她拉肚子,得休息,于是,我自己去了宗山。爬宗山很累,当我气喘吁吁地到了山顶时,甚至有些后悔,因为这上面几乎什么都没有。据说这里的壁画都是很精制的纽瓦尔风格,还有珍贵的早期坛城,但是,我没有看到,并且,宗山上的每间小屋都是黑漆漆的,空无一物。当时中国正在上映《红河谷》,我不想评论有多少情节是添油加醋和瞎掰,因为那又得浪费我许多笔墨,我只想说,中国对宗山的破坏,是英国人根本没法比的。

从宗山下来,我身心疲惫,但还是向班廓曲德走去。这条通向班廓曲德的街道,算是江孜的商业区了,两边都是店铺,墙外挂满了各种卡垫,都很美。一路上,不停地有店主跟我搭话,让我买他们的卡垫。

到了班廓曲德,我先去了措钦大殿。这里都是人物壁画,好像每个传承的大成就者都包括了,我认出了宗喀巴大师、克珠杰、布顿大师……看到一条条雨水从房顶下来,把壁画都给侵蚀了,就很想找人问问,或者介绍一下这里的情况,但是,没有人。正是中午,可能僧人们都在午休?这里是萨迦、夏鲁、格鲁传承共存的寺院,应该不难找到僧人,但只有几条狗在院子走来走去的。

于是,我绕到十万佛塔那边。在漆黑的楼道上,遇到了两束手电的光亮,我看出一个是僧人,一是俗人,他们示意我跟着走,我就跟着他们进了一个又一个满是壁画的佛堂。虽然这时我已见过拉萨一些寺院的壁画,但还是惊叹不已,这独有的西藏色彩,这一个个妙不可言的肖像造形、饰物......据说,这些佛教壁画创作都是要遵循很多仪轨的,据说意大利的杜齐,专门研究分析过十万佛塔中的坛城壁画,结论是这里的佛主、眷属等标帜和方位都与布顿大师的著作基本吻合。即使画家的空间如此受限,还是创造出了壁画的辉煌。我曾被敦煌的壁画所感动,但这里的壁画更胜一筹,色彩更有深度和个性,人物造型清癯,结实,可以感受到这些画师的审美非常独特。

当我们登上最后一层狭窄的木梯,打开一扇小门时,暖暖的阳光突然涌来,我们看看彼此,都笑了。坐在十万佛塔的最上面,凉风吹拂着我们这三个不相识的人,吹拂着一只经竿下那五只乘凉的狗。

再次走上那条唯一的商业街,那些卖卡垫的店主像是老朋友一样,又在招呼我,有两个卖卡垫的僧人还邀我吃炒熟的青稞,又给我倒了一杯咸茶,他们的餐桌就放在路边,一边卖卡垫,一边吃喝。我也坐了下来,吃起了他们的青稞,喝了他们的咸茶,也知道了他们来自安多。我感叹:“这里很繁华呀。”

“跟过去比差多了。这里过去非常繁华,也大得多。”僧人中的一位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小的?”我问。

两人欲言又止。

我买了一个他们的卡垫,刚扛在身上,一辆马车就停在了我的身边。无需任何对话,我把卡垫往马车上一放,坐了上去。马车悠闲地拉着我,走在西藏特有的阳光里,前方宗山脚下的女人们一边唱着歌一边搬着石头,我也试着唱了起来,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跟上那特有的西藏旋律。这时,马车拐进了一条小巷,我急喊停下,示意把我送到邮局,但那赶马车的人跟我摇摇头,我拿出钱给他,他又摇摇头。等他终于停下时,我才发现,邮局就在眼前呢。

按计划我们该前往亚东,可是这几天没有公共汽车,就想起了永普择旅。那位江孜女孩不是说到了永普择旅,就可以看到前生和来世吗?这么想着,我到了宗山脚下,所有的出租的车都在这里停着,我一一地寻问是否去永普择旅,都说路太难走。

“去民族地毯厂看看,那里也有车。”有个司机好心地建议。

地毯厂就在宗山和班廓曲德贡巴之间。院子很大,四周停着卡车。“去永普择旅吗?这个季节不行,雪还没化,不好走啊。”都这么说。我在院子里徘徊着,这时,发现有辆卡车车门上写着:亚东珠吉村。司机在卸木材。我走了过去:“去亚东吗?”

“明天七点走。”

“我和我的朋友可以坐你的车吗?”

“可以。每人三十元。” 他看了我一眼。

“说定了,明天早晨我们过来找你。”我看着他。

他点点头。

就这样,第二天早晨,我和伍丽华顺利地坐上了开往亚东的大解放。



初稿1997年
完稿2020年5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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