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4月23日星期四

朱瑞:桑耶寺不再



photographed in 1936 by Hugh Edward Richardson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amye

今天,我将前往桑耶寺。起床时,窗外还是黑漆漆的,雨点淅淅沥沥,淹没了大昭寺的风铃声。我的笔在地图上划动着,寻找着桑耶寺的方位。

在藏人的地理概念中,桑耶寺位于拉萨南部的扎玛尔地区,紧靠着雅砻河谷的哈波山,但按中国政区划分,桑耶寺位于西藏山南地区的扎囊县境内。

雨,终于停了,我穿戴整齐,离开旅馆,向汽车站走去。微风习习,天气凉爽而湿润,我深深地呼吸着。未到车站,迎面就开来了一辆挂着山南牌子的客车,我立刻扬起手,车停下了。上车时,两位坐在门旁的老妇人都向我伸出了手,把我拉进了车里。我一屁股坐在了她们的斜对过。其中的一位笑着指了指我披着如同袈裟一样的红色印度披巾,我也笑着看她们津津有味地嚼奶渣。

一会儿,路边出现了雅鲁藏布,江面渐渐开阔起来了,江水清澈而平静,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我就想起去敦煌的路上,一位甘肃小伙子说,在西藏,水有百米,你就能看到百米深,现在,我感受到了。

大约又走了一两个小时吧,左前方路旁出现了沧桑土山,土中夹杂着石块,连绵起伏,我的汗毛立了起来,像是进入了一个大磁场。为什么在这到处石头的地方,会有土山?哪里运来的这些土?显然这是人的痕迹,因为半山之间出现了一个个规则的方形小孔,这是凿上去的!难道这里曾为古栈道?亦或是坍塌的从前的宫殿或城堡?雅砻河离这儿不远,这里曾是一片歌声如缕的昨天?

接着,雅鲁藏布的左岸,出现了一幢土屋,墙上歪歪斜斜地写着四个汉字:桑耶渡口。

啊,到了!” 两位嚼着奶渣的老妇人一同喊着。当然这也是我的目的地。司机停了车。我先跳了下去,又回身帮助两位老妇人搬下了她们的所有包裹。我们一行三人向江边挪去。一条木船恰好泊在小屋的前面,像等待我们许多年了。

我们的木船向江心划去。前面出现了一只坐满了俗家人的大木船,中间还有一匹老老实实的马;而远在我们的后面,又出现了一只坐着几位僧人的小船。我们的船划得快,渐渐接近了前面的木船。那船上的人转过脸看着我们笑,我们也看着他们笑。

时间慢悠悠地走着,雅鲁藏布绵长而宽广,这三只船,好像一辈也不会靠岸似的。我就躺在其中的一个老妇人的怀里,她拿出西藏特有的干饼子,撕下一小块,放进了我的嘴里,又撕下一小块,又放进了我的嘴里……而那另一只手如母亲般抚摸起我的长发。

三只船几乎同时到达了对岸。两辆施拉机早已等在岸边,于是,我们这三只船上的人,又都一起坐上了施拉机。下午2点,到了桑耶寺。

桑耶寺是第三十七代藏王赤松德赞,于公元八世纪始建。传说当时,白天由人力修建,晚上莲花生大师便役使魔鬼神帮忙,历时十二年,建成了这座多层次的桑耶寺,包括四大部洲、八小部洲,以及长长的围墙,围墙上的108个小塔象征着108种烦恼。墙内的四个角落还分别建了不同色彩的四座高大的佛塔。据说,这座寺庙包含了宇宙的全部内容。

桑耶寺建成后,赤松德赞亲自选派了七名贵族青年,由寂护剃度,出家为僧,称为七觉士,这也是西藏有出家人的开始。而桑耶寺就成了西藏佛教史上第一座佛法僧齐全的寺庙。有着其他寺庙不可替代的意义。

桑耶寺是由寂护仿照印度的乌坦塔普日寺(otanta puri)佛寺设计的。我曾在维基百科的桑耶寺英语介绍中,看到过英国外交官休爱德华.理杰森(Hugh Edward Richardson 1936年拍摄的一张桑耶寺图片,那高高的主殿,庄严而华美,入口处还挂着幔幡,前面的辩经场上,坐着数不尽的人群,中间有一个人在爬杆,已爬到了顶端……

这样的盛会,是桑耶寺千余年的传统。据说,寂护圆寂前预言,未来图伯特将出现佛教两派之争,比如汉地和尚主张通过禅定修习,大彻大悟,立地成佛。而寂护主张必须积累功德,认真学经,广行善事,方能成就。当时,寂护主张把他的弟子喀莫拉希拉请来保护印度佛教。

于是,赤松德赞在桑耶寺举行了为期两年的辩论会,一方面是汉地和尚的“立地成佛”论,一方面是印度僧人的“积善成德”论,最后,印度僧人喀莫拉希拉获胜。王廷举行了盛大的庆典,包括射箭、赛马等表演,国王赤松德赞亲自高歌:

五种珍贵的宝石产于图伯特
人们(在这里)享受着五谷
太阳照耀的这片土地,有冷有暖
很高兴我为图伯特君王
我们在欢乐中播种和收获
日夜省思,达成了理解
英勇的贵族们的行动促成了这个计划
我,赤松德赞,是幸福的君王
松赞干布时期传入了佛法
赤松德赞时期奠定了佛法
我很高兴,弘扬了佛法
图伯特的神、魔、人都与这誓言(佛法)紧紧相依
白天修筑的桑耶寺城墙
在晚上被神和魔筑得更高
很高兴,在我的桑耶寺,那三种风格的塔顶,衬托出墙壁也是不同的
父母希望我们不要做坏事
为了生命,不要放弃至上的宗教。
为了今生的利益,保护好政府和宗教。
为了来生的利益,通过神圣的宗教行为获得圆满
我会在外部保护好政府,就像牛羊一样。
我会在内部保护好政府,就像仆人一样
通过宗教行为实现君王权力是喜悦的

这样的集会,从此成为桑耶寺的传统。接下来,赤松德赞在桑耶寺组织翻译了许多梵文佛经。当年,阿底峡尊者抵达桑耶寺时,很是惊叹于这里浩瀚的佛经译著。除了佛经译著,桑耶寺还珍藏了大量泥塑、石雕、壁画等。而在各殿堂、回廊和甬道的墙壁上,随处都有壁画和唐卡,以及西藏史书、莲花生传记等。

不幸的是,1816年桑耶寺主殿及佛像毁于大火,西藏政府派贵族,也是当时的噶伦夏札.顿珠多吉为工程总监,进行维修。历时七年,五百多人奋力劳作,又把主殿和寺外围墙修建得更加宏伟壮观。夏札甘丹班觉先生曾在他的回忆录中,特别谈到围墙上的无数小塔,都装藏着舍利子。另外,从开工到竣工的前后过程,也都以精美的壁画,绘于桑耶寺的墙壁。当时噶伦夏札.顿珠多吉自己还在维修中献出了大量粮食和钱财。

1847年发生地震,桑耶寺主殿金顶下的木构件错位,镏金的水落管散落,于是,图伯特政府再次决定维修。于1848年准备,1849年正式动工,历时六年,直到1854年才全部完成。当时,参与维修的有七百余众,而总监夏札.旺秋杰布亲自编纂了《桑耶寺目录——贤劫信门开启者明海之匙》一书,并捐出一尊十三两二钱重的嵌有各种宝石和祝祷词莲花金莲,还献有一盏长明供灯……

可以说,桑耶寺是图伯特的聚宝盆,积累了图伯特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

但是,我眼前的桑耶寺,一片破败,像是被抢劫过后的现场,入口处早已没有了幔幡,而两边的白墙上尽是污点,维基百科介绍:“文化大革命期间,该殿的上面六层被拆毁,故现只存三层。”还有一篇作者为“曲杰”的文章,提到“1982年恢复开放以来,国家先后拨款120多万元,黄金近5万克用于寺庙维修和壁画、佛像修复等。1985年以后再次重新修复部分壁画。”可是今天是1997617日,我站在桑耶寺前,为什么见到的还是一片破败?

两位与我同船来的老妇人,看我站在桑耶寺前发愣,就给我指了指桑耶寺大门右侧,说:“那里是旅馆”。那是一个三层的有黑色窗楣的图伯特老房,旧得发黄的祥布在窗楣之上颤动着,有的还出现了破洞,眼看就成碎片了。我向这旅馆走去,一踏上台阶,就飞来一群鸟儿,叽叽喳喳地围住了我

我的房间在第三层,也是最高的一层,我进屋时,已住进了三个女人。一个来自日本;一个来自成都,是日本人的导游;还是一个来自杭州。这杭州人无力地躺在床上,她说,她一直腹泻。日本人就给了她一片止泻药,但是,她还是不停地上厕所。厕所在外面的露天里。她出出进进,没个完。

我的肚子“咕咕”地响了。我走出旅馆,找到同船来的那两位老妇人中的一个,她带着我来到了一位当地的熟人家里。我一生也没有见过这么穷困的家庭。除了矮矮的两张藏式木床以外,什么都没有。床上连床垫也没有,只是光秃秃的木板。带我来的妇人说,房主人生活很难,有时连一日三餐的糌粑都吃不上,家里没有疏菜,没有鸡蛋,没有肉……但是,我看见褐色的泥墙上用洁白的哈达围着一个精制的木框,里面是年轻时的达赖喇嘛尊者。

女主人进来了,五十岁左右吧,黑黑的脸上每条皱纹都印着生活的艰辛。她梳着两条细长的辫子,干涩的头发里缠着鲜艳的丝线。她把刚刚借来的高压锅放在我的脚前,又示意我看一个小小的袋子。里面是一点大米。我于是把这仅有的一点大米放在了高压锅里,自己做起了饭。我又去了几家店铺,侥幸买到了榨菜。接着,我把饭菜带回旅馆,给了拉肚子的杭州女人,她一看到饭菜,笑得嘴就闭不上了,这是我们一路想都不敢想的最为可口的饭菜了。后来,这顿饭治愈了她的腹泻。可是当我回去送锅,拿出饭钱时,那女主人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难过到附近的小卖铺买了一些挂面,也不知这是否对她有帮助。

走出这间一贫如洗的房子时,夕阳已现,远山一片玫瑰色。我看见男主人正在树下织氆氇,颜色调配得那么美,红就是红,绿就是绿,色彩分明。可是,听说,现在的氆氇很难买出去了,因为人们都愿意买那些机器织的东西,便宜。我静静地看着这位男主人织氆氇,静静地

那老妇人告诉我,有一辆大解放车明天早晨去青朴。我很是高兴。因为青朴是寂护、莲花生、赤松德赞等图伯特帝国时期一些著名历史人物和高僧大德修行过的地方,另外,西藏佛教前弘期结束时,许多经卷都被埋在了这里,后来,被不少掘藏师掘出。另外,青扑的山里,传说有108座修行山洞、108座天葬台和108处神泉……

第二天早晨五点钟,我们同室的四个人都起来了。黑暗里吱吱作响的木梯让人不敢迈步,在我们犹豫时,一道手电筒的光亮从远处照过来,直到我们走完最后一个台阶。黎明的黑暗里,我看不清那为我们照明的人的面孔,但我听清了他低吟的“嗡吗呢呗咪哞”。

解放车开动不久又停下了。在哗哗流动的河里,上来了许多香客。车已水泄不通,上来的人脚一落在车上,必定踩上其他的人。但没有人叫喊,有的还吃吃地笑。为了避免颠出车外,我蜷缩着牢牢地住车挡板。我看见那四川女人无奈地站了起来,当她再想蹲下时,就没有了空隙。她不由嘟嚷起来,可是,谁能听懂她的汉语呢?即使听得懂,又能怎么样?我身边的老妇人连手都没有地方放了,只好搭在我的膝上,我想象着放在我膝上的这双手,一定编织过许多许多美丽的氆氇,是粗糙的,古铜色的,沾满了酥油的气味......车,颠簸了一下,这双手滑开了,我感到了膝间的寒冷。拥挤中我仰望着天空的星星:有的在眨着眼睛,有的在静静地凝视,虽然千差万别,可是每一颗都是晶莹的,明亮的。

到青朴时,太阳刚好冒出山头,晨曦一片。山上五色经幡迎风招展,白云缭绕,一个个修行小屋,在半山里若隐若现。朝圣的人们纷纷向山上走去。可我气喘起来,每迈一步,都得使出全身的劲儿,我感觉自己随时都会倒下了。据说,这里海拔4300米左右,比世界上很多高山的山顶还要高。走不动了,我不得不坐在半山上。那与我同室的杭州人也放弃了继续爬山。我们都坐在了一条小溪边,身旁盛开着各种鲜花,有白色的、粉色的、黄色的、红色的。我眼看着朝圣的藏人,小心亦亦地摘下那白色的花瓣含在嘴里,我也学他们,把那花瓣含在嘴里,很奇怪,除了一股淡淡的甜味外,还有沁人的藏香味。我含着花瓣,含着……这时,涌来了一波又一波海浪般的经声。

一会儿,日本人和四川人也都回来了,我们四个人决定步行回桑耶寺。但大家都不知路在那里,也辨不清方面,于是,我们决定跟着一条溪水走,向着雅鲁藏布的方向。鸟儿飞翔,露珠湿润着道路。在一丛淡蓝色的花儿前,那日本女人走到我面前,放下落满尘土的背囊,举起了相机。我们语言不通,无法交谈。但昨天当她看见我和那两位西藏老妇人在一起时,微笑了。

群山之间终于闪烁出金碧辉煌的桑耶主殿,接着是四个不同颜色的高塔,是一片古老的村落,是桑耶寺朴素的围墙……远远的轮廓中,一点也看不出桑耶的创伤和颓败,仿佛一切如初。

选对了路线!那杭州人喊着。 这时,我们已走了四个小时。

回到耶桑寺,恰好有一辆汽车去江边,我便与那三位室友踏上了归路。也可以说,我在桑耶寺什么都没有看到,没有看到阿底峡惊叹的浩瀚经卷译著,没有看到噶伦夏札主持维修时画上的那些壁画,更没有看到那些古老的唐卡和白哈尔护法神像,什么都没有看到。

说到白哈尔护法神像,据《十万明明——高阶西藏政治史》记载,当年,赤松德赞为了把护法神白哈尔像供奉在桑耶寺的护法神殿,甚至发动了一次对白地霍尔(Bedehor的战争。而为了把佛的遗物供奉桑耶寺的佛塔,又派了两队骑兵前往印度,据说,图伯特军队一过恒河,印度就投降了,他们以为图伯特军是来抢占土地的,因而印度的王公们吓得纷纷把财富都藏到了乌坦达普日(Otantapuri),他们清楚,图伯特军不会攻打这座寺庙(桑耶寺正是以这座寺庙为样本而设计的)。事实上,图伯特骑兵直抵菩提伽耶,并向释迦牟尼获得觉悟的那珠菩提树献了祭,得到佛的遗物后,就返回图伯特了。

然而,这些圣物,如今在哪里?




初稿于1997年
改于20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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