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30日星期日

朱瑞:落水村


过了金沙江大桥,我们进入了山里。湍急的江水,在谷底若隐若现。山脉起伏连绵。迎面来车,我们就要停下。路边的沙土有几处已向山涧一侧倾斜,说不准什么时候,车轮就会带下山谷;有几次我以为就要出事了,都听天由命地闭上了眼睛。

车开了一整天,前方出现了一块浅蓝色的牌子:“欢迎平安到达宁蒗管区!”

在云南的旅途上,我多次看见这样的牌子:“欢迎到景洪”“欢迎到大理”“欢迎到瑞丽”......只有这里加了“平安”二字。我深深地喘过一口气。

到宁蒗已是下午四点多钟了,第二天早晨我们素不相识的十个人,合租了一辆中巴。

从宁蒗到泸沽湖这段路最难。狭窄的道路在深山里犹犹豫豫地伸延着,山腰里散落着一幢幢木屋,木屋旁彝族男人正在田里播种,女人在他的身边帮忙,那彩裙像旗帜,招展在田里,不远处,孩子们和马儿同在溪边饮水,圈圈涟漪闪着金光......

山路越来越险了。在一个拐弯处,一辆中巴撞在了路边的树上,车里已不见了旅客,只有破碎的玻璃散落在草丛里。大家沉默了。一会儿,迎面开过两辆装载木头的大解放。我们的车停下了。看着第一辆车慢慢地过去,司机说话了,指着迎面而来的第二辆:“这车超载了!”话音未落,这辆车就在我们的车旁慢慢地、慢慢地,就象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翻进了山谷......

我们的车又开动了,大家都不敢向两旁看,也不敢碰彼此的目光。前方,高远的天空,飘着洁白的云朵,下面是弯弯的湖泊,湛蓝湛蓝的水中,突起着几座小岛。长形的旧木舟横七竖八地躺在灰色的沙岸上;一个长裙飘飘的女人提着水灌沿湖边走来......啊,泸沽湖!

摩梭人的木屋,都被风雨打成了褐色,但看上去高大结实,只是没有窗子。山坡下是一大片粗犷松软的田地,走上去,沉甸甸的,磁石似的吸引着我。我不由席地而坐,把耳朵贴在土地上。我听到了坚实的脚步的声音,听到了裙裾的飘动。

“你找不到人的,这个季节人们都在田里呢。”
我回头,一个背着竹筐的女人,已站在了我的背后:“跟我来吧。”

我跟着她推开了一扇木门:宽敝的院子三面矗立着高大的木房,中间的空地上,盛开着鲜红的杜鹃,她带我绕过杜鹃花进了正面的大房子,屋中央熊熊的火塘上,熏黑的水罐在丝丝地响着,火塘的棚顶,吊着发黄了的腊肉。靠门的墙壁挂满了鱼网。墙正中是一张色泽明艳的女人肖像。这使我想起昆明看到的一个巨幅油画:月光下,一个头上闪动浅黄色光环的女人,骑着白色的神马驰骋在群山深处的泸沽湖上。那眼睛,清澈得可以让人听见她脚下的湖水轻拍沙岩的声音......

“看来咱们分不开了。”刚刚分别的那九个人坐在火塘旁,看我进来,都笑了。我也搬过一个小木凳坐在火边,这时,一个包着黑色和红色的双层头饰的老妇人,走到火塘前给我们剥出了一些土豆,又拿一盘核桃,放在我们面前。

她的女儿(领我进来的女人)告诉我们,这地方叫落水。不管下多大的雨,那水都很快就渗入土里,所以,这里不能种植水稻,平时,他们的主食也只有土豆和玉米,吃大米要到几十里以外的地方去买。吃水倒还方便,靠近山上的吃泉水,靠近湖边的吃湖水。我问她,墙上美丽的女人是谁,她的声音突然放轻了许多:“保佑我们的格姆女神。她的祭坛在湖边,神庙在湖里的岛上。”

我们一行十人就来到了湖边。看过用石头垒起的白色祭坛,我们十个人分三组,被我们的房东用独木舟送向女神岛。我们的船在湖水中起浮,船头上,那划船的女人吃力地发出哎哟、哎哟的声音,船尾的男人却轻松地坐着,偶尔划一下。

“你知道吗,摩梭人有着一种婚姻习俗:走婚。也就是男女钟情后,男人晚上可以住到女人家,早晨再回到自己的母亲家里,并不组成家庭,孩子出生后归母亲抚养,父亲不承担责任。有时孩子出生都不知道父亲是谁。”同船的一个人,看着我打开了话匣子,“不过,文化大革命时,硬是让他们实行一夫一妻制。”

“你说得不全对。我们都认识自己的孩子。”从船尾传来了摩梭男人温和的声音。

我看着他:“您也是父亲了吧?”

“是的。我有一个孩子。我们这儿孩子满月要请全村的人吃饭,请活佛给孩子取名。孩子到了十三岁还要庆祝,有的送衣物,有的送茶,这儿以后,孩子就是大人了,可以穿我们摩梭人的衣服了。可是以前有的记者说我们十三岁就走婚是不对的。”

“为什么要这么说?”

“那时,我们中会说汉话的人很少,老人只会讲我们摩梭人语言。”小伙子很宽厚,并不责怪那记者哗众取宠。

“你们多大可以走婚?”有人问。

“20岁左右。”摩梭男人答道。

“你们的人去世后也象汉人一样火化吗?”又有人问。

“不,我们请喇嘛火葬,把骨灰撒到山上最高的地方,只有阿孝先的骨灰放在那里。”阿注指着近在咫尺的女神岛。

“阿孝先是谁?”我问。

“我们以前的土司。从不压迫人,对人很好。不像纳西族的土司.....”

沿着摩梭人虔敬的脚印,我攀上了小岛的最高处,走过一片树荫,就到了木瓜花盛开的寺庙前。墙上挂着白底兰花的布丈,庄严肃穆。正面神祗们的圣像下摆放着各种供品,一个老僧人正坐在角落里诵着经......寺庙的后面是存放阿孝先骨灰的白塔,底坐呈方形,向上层层减小,最上面是三叶形,和女神庙相互辉映。远离陆地,远离人群,被袅袅的香缕环绕......

晚饭很丰盛,外祖母给我们每人倒了一碗苏哩吗酒,这是她用青稞和玉米酿制的,她的女儿阿夏告诉我们,这酒不醉人,不象城里的酒还要掺些酒精。说着阿夏又端来了膘肉,据说已储存了十几年,色泽透明,味道纯美,能治疗高原反应;还有泸沽湖水清炖的鱼、储放了一年多的腊肠......

天渐渐地黑了,这里没有电灯、电视、电话......在温暖的火塘旁,我们不住地谈着这顿美味的饭菜.......直到月光穿过敞开的天窗流淌而来。

早晨,我们离开了泸沽湖。车缓缓地开上盘山路时,有人惊叹:“快看,那里连空气都是蓝色的!”



写于199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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