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18日星期三

朱瑞:没有人说我是中国人

博拿佛塔        朱瑞摄于2013年2月

四十分钟后,飞机降落到加得满都机场。取行李时,我被一群尼泊尔人围了上来,都抢着问我租不租车?价格从几千降到几百。但我还是不敢轻易搭话。就看好了一对藏人母女,于是,问她们是不是也去博拿塔,母女俩都点头,女儿还主动提出了要我和她们一起租车。我求之不得。转身观察那些围着我们的司机,发现一个相对不太爱说话,也比较面善的,问道:“你知道博拿塔吗?”

“知道知道,我天天去那边。”司机说。

“那你知道博拿塔的‘达布桑仁波切旅馆’吗?”我又问。

“当然知道了!”司机挺胸抬头。

“你知道‘帕姆旅馆’吗?”那母女俩也问。

“知道知道,你们说的我都知道。”司机大包大揽的。

于是,我们租了他的车。的确,很顺利地到了博拿塔,可司机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管见到谁,都会大声地打招呼,接下来,就打听开了“达布桑仁波切旅馆”和“帕姆旅馆”。到这时,我佩服极了这位尼泊尔司机的胆子:本来不知道的地方,就敢十拿九稳地说知道!不过,经他这么一折腾,我倒精神起来了,忘了这一天的疲惫和饥饿,一眨不眨地盯着车窗外。

曾经,我想像的翅膀,千百次地萦绕过这里,现在,终于来了!这一个个白底蓝边的藏式门帘,一个又一个的寺院,唤醒了我对图伯特的记忆。不,仿佛我在很久很久以前,来过这里,当时四周的景色和今天一模一样。我看看司机,心想,就让他转悠吧。

也不知打听了多少人,最后,这司机还真找到了那母女要去的“帕姆旅馆”。而我要去的“达布桑仁波切旅馆”,他是告饶了。还说,如果我硬是不给他钱,他也认了。但我分文不差地给了他钱。这倒不是说我大仁大义,不计较,而是,我看到了本来计划明天要看的风景,算是预支了明天的租车费。我接下来,也在这“帕姆旅馆”开了一个房间。这旅馆有个好处,前后左右都是寺院。我推开窗子,正看到那一个个红色的袈裟,在树下、在阴凉里,读着书;而经声如缕。

安顿好行李后,我立刻来到前台寻问餐厅,可服务员说,已过了开饭时间。我又走出旅馆,寻找饭店。还好,没走出太多,就看到一个小饭馆,挂着典型的藏式白底蓝色镶边的门帘。一掀开门帘,就看到这餐馆里面还有个小门,门上供奉着达赖喇嘛尊者的照片和一排供灯。我坐了下来,对面是两位年轻女人,正在吃馍馍,都抬起了头,看看我。

“你,哪里来的?”其中的一个用英语问道。

“噶伦堡。”我说。

“我们也是从那边过来的,是夏尔巴人。”另一个用英语说。

这时,里面的那扇小门打开了,走出了一个壮壮实实的小伙子,头戴一顶印有西藏国旗的帽子,拿着一张菜谱,走近了我,用英语问道:“想吃点什么?”

“天图。”我说着藏语。

“你,是藏人?”三个人异口同声。

“不是。”我又说藏语。

“那,是日本人?”小伙子瞪着眼睛。

“不是。”我说。

“那,是韩国人?”两个夏尔巴女人问道。

我还是摇头。他们又问我是不是蒙古人,是不是台湾人,到最后,也没有人问我是不是中国人?也许,这里很少有中国人过来吧。其实,我后来在博拿塔那边看到很多中国游客,不过,他们都只在边缘遛达。

回“帕姆旅馆”的路上,无意中,我往里面的胡同看了一眼,却发现那对面的大门上,赫然地写着“达布桑仁波切旅馆”。我笑了起来,心想,刚刚拉我们过来的那个司机,可真是个青光眼。


——摘自我的长篇纪实《被消失的国家》第六章 加德满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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