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28日星期三

舞臺--玉樹採訪手記

在玉樹夜晚寒冷的帳篷,一個省裡派來的幹部灌了幾大口高原青稞酒,搓著幾天沒洗的髒手,紅通通的眼睛真誠地盯著我,說: “ 姑娘,你看著吧,這場自然災害會被迅速政治化的。儘早走吧,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

聽他說完,我開始後悔已經約定了明天一早的車,撤離玉樹。

在玉樹的四天三夜,在殘酷的死和艱難的生之外,政治,是一直隱隱約約嗅到的氣息。在生命高於一切的救援期,它溫順地潛伏著,它到底明白了什麼是最重要的:天災人禍考驗出的國家,終於學會了 “ 生命第一 ” 。然而,當 72小時的黃金救援時期過去,當龐大而震撼的集體火葬落幕,彷彿一個破折號,災區開始變成另一個舞臺。

非常不想這麼說,但的確,這裡成了舞臺。

舞臺與現實的差別就在於,現實是讓一切自然呈現,而舞臺有導演,有主角和配角,有按需要發生的場景。玉樹就是如此。

胡主席和溫總理是玉樹的第一主角 —— 在基本國情下,這無可厚非,連當地淳樸的藏民,也把為他們真心流淚的總理,和告訴他們會有新家園的主席當成活佛。

官方的救援部隊是第二主角。

“ 已經救不出什麼人了 ” ,進入第四天,救援隊心知肚明。曾參與過四川救援的武警士官告訴我,這裡倒塌的土木結構房屋不比鋼筋混凝土,埋下來立時能讓人窒息,幾乎沒有任何生存空間, “ 生命奇蹟 ” 的出現機率小之又小。

街上無所事事的官兵很多,街邊倒塌而從沒有人翻動的民居也很多,同樣多的,是各地的救援隊伍拉起的打響名號的旗幟和橫幅。

正如一名在當地採訪的同行所說, “ 作秀 ” 的印象,並非說救援部隊不努力,頂著高原反應艱難救援的他們,沒有人有資格指責他們不努力 —— 所謂 “ 作秀 ”,只是他們露臉、或者 “ 被露臉 ” 的次數與救援的次數成反比罷了。

災民是第三主角 —— 準確地說,配合採訪的當地藏民,是第三主角。

許多人喜歡問,四川和玉樹有什麼不同?比較災難的規模是不人道的,四川死了十萬人,玉樹死了不到一萬人 —— 這樣的比較是沒有意義而且不應該的。但在玉樹災區,作為記者,我和同行們最直接的感覺是,這裡看不到哭天搶地,甚至很少看到哭泣,除了遍地垮塌的房屋,和流離失所的難民,你甚至感覺不到這裡死了很多很多人。失去親人的人們,面容肅穆,他們念經,他們把屍體送去寺院,請喇嘛和活佛給離去的人超度,祈願他們脫離五道輪迴,升入極樂。

玉樹百分之九十七的民眾是藏民,信仰藏傳佛教。在這裡,經由寺院,生死是他們每一個人和佛祖之間的事。許多內地記者在這裡不容易找到 “ 想要的故事 ” ,因為遇難者家屬不那麼 “ 撕心裂肺 ” ,被救者也不那麼 “ 感激涕零 ” 。他們的悲傷你無法分享,他們對生死的超然你甚至無法理解。他們 —— 更不懂得按照你所提示的去表演。在玉樹,自然而然的感恩很多,樸實的藏族老媽媽會流著淚喊 “ 共產黨萬歲 ” ,但符合舞臺需要的、特定場景中要求發生的 “ 感恩 ” 與 “ 歌頌 ” ,不是他們的擅長,看看內地電視畫面,你很容易發現這一點。

在這個有導演的舞臺上,僧侶是唯一的被擠到邊邊的配角。儘管在現實中,這一抹絳紅色的袈裟是最有影響力的主角,甚至超越了救援官兵。

在我離開玉樹的第二天,聽到同行傳回的消息,非玉樹本地的僧眾,已經被 “ 勸離 ” 玉樹,理由是 “ 確保救援效率 ” 。他們是從四川甘孜驅車數百公里趕來的寺院僧眾,他們是從青海、甘肅、西藏各個地方趕來的和尚。他們並不懂專業救援,但他們懂得康巴藏語,懂得為死難的亡靈超度,懂得真正撫慰失去親人的藏民。他們在災區佈施,在官方物資有序發放之前,災民們都領到過他們發的方便麵、礦泉水,甚至熱粥。不過,那有什麼用呢?既然是舞臺,配角永遠就不會成為主角。至少,只有一個舞臺轉播頻道的觀眾不會看到。

在 CCTV 的賑災晚會上,打著一百萬兩百萬一千萬兩千萬牌子的企業家們,有著無限愛心的人們,他們真的在做好事,但他們真的在被自己感動。在為生命設立的哀悼日,國家機器禁止了一切娛樂活動,包括現實與網絡上的。災區,離普通人十萬八千里,他們卻 “ 被 ” 齊聲說: “ 今夜,我們都是玉樹人。 ”

親愛的,真想告訴你,這裡不是受傷的玉樹。這裡只是舞臺。

(刊於《明報》世紀版)

转自:http://www.tibet.org.tw/com_detail.php?com_id=3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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