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29日星期日

朱瑞:菩提伽耶 (一)

首先映入我们眼里的是装饰一新的大门,最上面是两只小鹿守护的法轮,门里门外,都悬挂着密密麻麻的彩旗。

我在菩提伽耶寺前

我靠着那石栏杆坐了下来,记下这个初见金刚座的完美时刻。

1、从火车到“突突”

十几年前,我在小说《苍古寺阿尼中,描写两位西藏贵族千辛万苦翻越喜马拉雅,经由尼泊尔来到金刚座的情景。但那仅仅是根据根敦群培啦在《印度诸圣地旅游纪实》中的线索,想象出来的。现在,我终于真实地坐上了前往金刚座——菩提伽耶的火车。

与我同行的还有达然萨拉格尔登寺的小僧人达尔吉。他出生于阿坝,从小在格尔登寺的子寺草登寺出家,后翻越雪山来了印度。几年前,为了学习汉语,与我相识。这次,他欣然答应了与我同行。

美中不足的是我和达尔吉的车票不在同一节车箱。我一个人无所事事时,就观察起了下铺。那里坐着一家三口,孩子很小,约有四五岁的样子,挤在爸爸和妈妈的中间;两条腿悠荡着,一会儿看看爸爸,一会儿拽拽妈妈的衣袖。妈妈披着红色的沙丽,闪亮的鼻环,手腕上套着好几个金手镯,脚腕上也是闪亮的金链。妈妈的手里还拿着一个装着薄饼的盒子,不时地撕一小块,放进丈夫的嘴里,看着对方嚼得有滋有味,当妻子的笑 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很美。当然,这是一种世俗的幸福。二千多年前,就是在离这里不算太远的地方,一位王子出离了这样的幸福,前往简陋的林中静修,并在菩提伽耶的那株菩提树下,成为佛。

但是,自从突厥入侵印度,佛教渐渐衰微,根敦群培啦曾在他的《印度诸圣地旅游纪实》中直言“佛教已经在印度的中部地区荡然无存”,包括那些古老的佛教建筑,如今都成了废墟,有的连废墟都不见了。不过,在喜马拉雅的那一边——图伯特帝国繁荣起来了。仅佛教传承,图伯特就有宁玛巴、萨迦巴、噶举巴(包括四大八小:四大,即噶玛噶举、蔡巴噶举、巴荣噶举、帕竹噶举;八小,即直贡噶举、達隆噶举、竹巴噶举、雅桑噶举、措普噶举、休色噶举、耶巴噶举和玛仓噶举。另外,还有达波、香巴、竹巴、惹琼等其他噶举分支。 )、噶鲁巴、夏鲁巴、觉囊巴等等,而每个传承里,又诞生了数不尽的佛教大师。

一位出生在拉萨的朋友,曾跟我回忆她年轻时,被下放到泽当一带的感受:“即使在乡下,我们图伯特人的文化程度也是非常厚、非常深的…….” 这让我想到达赖喇嘛尊者的自传《流亡中的自在》里也有一段,写到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尊者微服在热振寺附近,与一位普通农人的一次交谈,尊者说:“他非常纯朴,我很高兴发现他的宗教信仰深厚;即使在这偏远的地区,佛法也如此兴盛。”

就这样,我想想这个,想想那个,最后也不知不觉地睡了。天还没有完全亮时,达尔吉过来叫醒了我,说下一站就是菩提伽耶了。我立刻坐起来,打点行李。

一出火车站,我们就被包围了。大家都挣着抢着兜揽生意,要我和达尔吉乘他们的车子。我问多少钱,有人说七百,有人说四百,最后,我选了一个“突突”,只花了一百五十元,我和达尔吉相视而笑。坐“突突”的好处很多:第一,便宜;第二,一揽无余两边的路景;第三,可以触摸迎面的来风;第四,可以不晕车。说到晕车,我真是个苦命人,越是好车,越让我难受,有时还会把胃肠都绞到一起,直想吐。

我们很快出了火车站,进入了一个小镇子,这时人们还没有醒来,几只无家可归的狗,跑来跑去的。几个扫大街的人“沙沙”地掀起一阵尘土。那些卖蔬菜的小摊床上,都安静地蒙着一层塑料,里面是前一天还没有卖掉的各种蔬菜。印度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乱七八糟的,破罐子破摔,但安全。你看这些蔬菜,虽然无人照看,却不会丢失。

不像中国,看上去挺有秩序的,但在你肉眼见不到的地方,弥漫着深不可测的危险。比如,有位去河南旅游的香港女孩子,经过一个乡村时,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卖掉了,当了某村民的媳妇三个年头。后来有位女记者前去调查,刚下火车,还没等走出站台,就差一点被人卖了,据说都讲好了价格。

长话短说,很快地,我们又出了这个小镇子。 一片还没有来得及播种的旷野,迎面而来。微风拂面,带着淡淡的炊烟的气味。接着,就出现了三三两两冒着炊烟的草房,有的墙上还贴着牛粪饼,这是我在图伯特最常见的了。那么,这个习俗,是从图伯特传来的,还是从印度传去的呢?

答案怕是早已迷进了时间的长河。但我已感到了印度与图伯特之间,或者说图伯特与印度之间,水乳交融。不仅宗教,连图伯特的文字,也是根椐古印度文创制的。这样说,可能会招来图伯特苯波教的学者们质疑了。因为他们相信,图伯特的文字是由象雄王子辛饶米沃,即苯波教的创史人创制的。但是,根敦群培啦写过(记不清具体哪篇文章了),在他游历印度时,曾看到一个阿育王时期的石碑,他即刻就读出大部分内容,其他的大学者在一边不住地感慨:“此乃有千年历史之古文,我等学了还难以读通,你为何末经学习便能阅读?”

根敦群培啦就想了,不要说我,就是一个没有学过多少知识的藏人,也可以念出一半左右呢。因为藏文是根据笈文字创制的。其实,就是今天,当梵语几乎在印度消失的时候,很多图伯特学者,仍然掌握着梵语。而在一些图伯特佛学院里,如瓦拉纳西的图伯特大学,还专门有梵文课呢。

人所共知,图伯特人着迷印度的原因之一,就是朝拜这些佛教圣迹。在图伯特的寺院里,虽然学习生活非常里紧张,单说格鲁巴的寺院,要先学显宗,再学密宗,前后经过三十几年的学习,才能毕业。就是特殊人才,也要经过二十几年的学习,每天都有读不完的课程。但是,如果请假到印度朝圣的话,还是会被欣然批准的。


2、一片菩提叶

现在,我已经看到了金刚座的顶部,那铜色的圆柱,真像我在敏珠林寺的措钦大殿里看到的那些小塔的塔顶啊!又出现了四个塔顶, 层层向上收缩,好精美!我曾在图伯特史书《贤者喜乐赡部洲明鉴》中读到关于金刚座的介绍。说这里是“南赡部洲的中心。公元三世纪中叶,阿育王在此建寺,称菩提伽耶寺,并在菩提树下石刻金刚座作为纪念。”

“突突”停下了,司机说“菩提伽耶到了。”

首先映入我们眼里的是装饰一新的大门,最上面是两只小鹿守护的法轮,门里门外,都悬挂着密密麻麻的彩旗,像有什么节日似的。恰好两位穿着红色袈裟,手持念珠的图伯特僧人迎面而来。

“这里有法会吗?” 达尔吉用藏语跟他们寻问。

“一位从锡金过来的仁波切要在这里传法。”对方答道。

“肯定是宁玛的法会了。因为这些旗代表宁玛传承。”达尔吉指着我们头顶的那些彩旗,又看看前面的灰色塔座,“现在就去金刚座?”

“还是先找到旅馆吧,放下行李再说。”我说。

达尔吉点点头:“这里的旅馆很多,每个寺院都有旅馆。”

“那我们就找个图伯特寺院的旅馆吧。”

“好的。前面那个行吗?”达尔吉指了指不远处,位于道路左侧的一扇大门,那上面是两只小鹿守护的法轮,是图伯特佛教的标志。我自然同意。

进了大门,里面静静的,树木、人行小路、楼房,都十分规则整洁。不过, 旅馆值班室的门一本正经地锁着,院子里空无一人,也许我们来得太早了。

等了好一会儿,才来了一个人,说是旅馆负责人,但告诉我们,客已满。于是,我和达尔吉又去了他出家的格尔登寺的分寺,去了朗杰扎仓的分寺,都好得不行,但也昂贵得不行。于是,我们又去了两家印度旅馆,喱哩味又太浓了。怎么办?我和达尔吉在大街上转悠着,期望找个既不太昂贵,又比较舒服的地方。

正在这时,我的眼前出了一行汉字:“大雄宝殿”,两边还挂着红灯笼。再看外面的正门,最上面是法轮,两边是两条龙,还有一幅对联,上联写着:“中华发展遍天下”,下联吗,我干脆连看也没有看,就转身对达尔吉说:“这寺院倒是冷清得很,既无人进,也无人出。不过,我们不能住在这里,就是免费让我们住,也不住。”

达尔吉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接着往前走,进了一个胡同,大约又走了百十来米吧,右手边出现了一扇大门,看上去像是寺院,我们就进去了。迎面是个大肚子弥勒佛像。看来,又是个汉人的寺院!我想着,刚要转身,一个女子走了过来。

“请进,请进。”她用英语邀请着。

“你是——”我犹豫着。

“我是不丹人。”她始终说着英语。

“这里是——”我欲言又止。

“台湾的寺院。”女子接过了我的话。

“有房间吗?”达尔吉用藏语问道。

“有。”她也用藏语回答,“想住什么样的?”

“两个单人间。”我用英语答道。

女子打开两个单人间,让我们看,并告诉我们免费早餐。我和达尔吉都点点头。

一切看上去还好,只是这些菩萨像有点别扭,个个都长着一张丰腴的面孔,给人一种吃饱喝足,还没有完全出离的感觉。就想到拉萨祖拉康里的一位古修啦跟我感慨:“汉人的寺院看上去样样都好,还很整洁,就是缺少灵性。我一到中国就想回拉萨,待不住。”

不过,我和达尔吉都不想换旅馆了,对付着住吧。我们放下行李,洗漱完毕,已近中午。这时,我饿得已拿不成个了,估计达尔吉也一样。我们来到大街上,眼睛不离饭馆。

可是,选哪一家呢?有不丹馆店、图伯特饭店、印度饭店。其中的一个印度餐馆很搞笑,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个白铝锅,并排摆在一边的土台子上,墙上一幅毗湿奴的图片,已掉下了一角,图片下还栓了个活蹦乱跳的黑色小山羊,羊的前面,放了个盛着水的白洋铁皮小盆,这个餐馆显然今天是不打算开张了。

我们选了一家图伯特餐馆。里面的装饰有点像帐篷,黄色的缎子装饰着四周的墙壁,中间有个红色的长条桌子,通长的凳子上铺着卡垫,最前面供奉着达赖喇嘛尊者的照片,照片下是一排酥油供灯。正宗图伯特风格,哪怕是席地而放的卡垫,坐上去都很舒适,有种家的感觉。

达尔吉要了一碗素天图,我要了一盘素馍馍和一碗西红杮汤。这桌上还放着辣椒酱呢,把我乐坏了,仿佛我又回到了远在拉萨的岁月。

有个暗影一闪,挡住了光线,我马上转过了身子。原来,门外正慢悠悠地走过一只大象,那高高的像背上,还驮着一个粗麻垫子,一条坚硬的绳子,从大象的屁股后面横穿过来,固定着这垫子,垫子上面坐着两个男人,都显得很瘦小,像两只蚂蚁。这大象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耳朵上画着一个彩色的星,后面的右腿,还拴了一个很细的脚链,脖子上系着一个铃当,尽管如此,它看上去还是显得很苍老,大腿根儿和肚皮上尽是皱折。也好,悠闲中诞生,悠闲中老去。

西方世界真的是太忙碌了,忙得都没有时间吃饭和睡觉。我本想这次在印度好好休息一下,算是度假了,可惯性让我一时刹不住闸。我和达尔吉三口两口地吃了饭,就来到了金刚座。

这时正有两位警察吆喝着让大家排队,分成两行,一行为男,一行为女。这可真是独出新裁。不,几年前,我在瓦拉那西听达赖喇嘛尊者讲授《入菩萨行》时,也是让大家排队入场的:一行俗家男,一行俗家女,一行出家人,我当时就笑得不行,还以为是那些安全人员的发明呢。

比男女分开排队更稀奇的是,这里居然不收门票!这么的重要历史圣迹,不收门票,你信吗?也许别人会信,但是,每个来自中国的人都不会相信的。在中国,不管多不起眼儿的古迹,即便一堵墙,一口井,也要收费的。

说实话,这里与我印象中的图伯特有点相似。记得从前,我到过图伯特的许多地方,都是不收门票的。只有一次在昌珠寺,看到有个售票口,但是里面没有人,只是在那售票口下面,有个小僧人,大约五、六岁的样子,在摆石子。我问他,卖门票的人在吗?他说,他就是。我说,我要买门票。他不理我,继续摆石子。于是,我抱起了他,问道:“你到底卖不卖门票?”

他抹了一把鼻涕:“卖。”

“多少钱?”我问。

“五元。”他连头也不抬,挣脱了我,继续摆石子。

我掏出五元人民币,他接过去,跑进售票室,给我撕了一张门票。看这架式,卖门票这个规定,像是中国当局鼓捣的,寺院没拿当回事儿。不过现在,听说图伯特也与中国不相上下了,到处都在收门票,连香客也不放过。而那些著名寺院的门票,比如大昭寺,都被有权有势的人承包了,昂贵得成了天文数字。

再说我和达尔吉,都在金刚座前脱掉了鞋子,为了表达敬意,我们光着脚,走进入口。从入口到金刚座之间,还有一个长长的过道,约百十来米,靠左边的一侧,坐了一排人,其中不少是图伯特人,有的在献曼札,有的在诵经。有位僧人还把自己罩在一个带网眼儿的透明帐篷里,看来,他是属于成年累月坐在这里念经的。

来到菩提伽耶寺里,在释迦牟尼三十五岁等身像前,达尔吉坐了下来,开始颂经。而我则跟随几位朝圣者,按正时针环绕金刚座,转了一圈,走到后面那株释迦牟尼成佛的菩提树下,我停下了,低头轻轻触碰到那鲜花环绕的法座,清凉如水,花香浓郁,我不自主地闭上眼睛祈祷: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我的孩子和家人生生世世平安吉祥,只求我能写出一部真正的图伯特

接着,我欣赏起了那些由龙树菩修缮的通长的石栏杆,太美了,尤其是雕刻在石柱上的各种图案,无论是人头,还是莲花,都有种远古的粗犷和拙稚。一些虔诚的信徒,还用金盏花环装饰起了那些栏杆,从顶端直泻而下,形成半圆,并沿着栏杆,一直伸延着,直到释迦牟尼成佛的菩提树下,花环变成了花串,一串紧挨一串,形成一个鲜花的帘子,鲜香四溢。

不过,根敦群培啦曾在他的《印度诸圣地旅游纪实》中提醒,这些石栏杆,其实只是仿制品,真品被收藏到了博物馆里。即便如此,这些石栏杆依然是美的,看上去也有许多年了,因为根敦群培啦在这里游历时,大约是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吧。

我靠着那石栏杆坐了下来,记下这个初见金刚座的完美时刻。我的身边,是来自各国的佛教信徒,有的在读经,有的在祈祷,有的在冥想……一阵清风儿吹过,一片菩提叶落了下来,一位穿着红色袈裟的图伯特僧人,弯腰捡了起来。他好幸运!很多人专门在这里眼巴巴地等着菩提叶飘落,可就是等不来。那僧人拿着菩提叶,回身坐在了我的身边,把那片叶子,放在了我的笔记本上。

——摘自我的长篇纪实《被消失的国家》第一章 菩提伽耶


2015年11月28日星期六

朱瑞:西里古里的好运

西里古里的图伯特佛塔

印度的公共汽车,说实话,比牛车快不了多少。我和达尔吉在菩提伽耶上车时是下午一点三十分。当时售票员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们,只需六个小时就可以到达西里古里。

“六个小时?这简直是酷刑!”我喊着,“没有火车去大吉岭吗?”

“坐火车的话,还得等一个星期,并且,也不能直接到大吉岭。” 售票员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而,我们不是走了六个小时,而是走了十六个小时,还没有见到西里古里的影儿呢!说起来,这辆公共汽车也真是老掉了牙, 哪怕一个小小的土包也上不去,要折腾所有的乘客都下来,大家一起使出吃奶的劲儿,推呀推的。就这样,到夜里十二点左右的时候,不管大家怎么推,车子还是一动也不动了。

好在这时已挨到了某个小镇的客运站。所以说“某个”,是因为当时一片漆黑,一切都模模糊糊的,根本没有任何线索可以发现那小镇的名字。几个夜猫子披着毯子蹲在自家的墙头上,远远地看着我们这辆搁浅的车子,无动于衷。一个卖鸡蛋饼的人,像根木头似的,坐在客运站门口。我也不可能跟他打听这小镇的名字,因为我这个外乡人,一句印度话不会说。

司机忙得不亦乐乎。一个劲儿喊着大家把行李都搬下来,换到另一辆车上。大家就天经地仪地动起了手,没有一个人抱怨,看来,这种事经常发生,都见怪不怪了。

“这车子还没有我们走路快呢。”我抱怨起来。

达尔吉就笑:“晕车没有?”

“有点难受。”我说。

“那就吃个鸡蛋饼吧。”达尔吉指了指那个木头人儿。

我点头。问达尔吉是否也想吃一个?他说,他什么都不想吃。我说,我也不想吃,但是,怕一会儿晕车,半饿不饿的时候,最容易晕车了。

待我吃完鸡蛋饼,车子又开动了。比前头那辆车略快一些,可以听得见窗外“呜呜”的风声。天,渐渐亮了,我打开车窗,居然看见了一片又一片矮矮的绿树,很规则,间或还有几株大树分割着这一片那一片的矮树,一些高高的水笼头,像喷泉一样,从各个方位浇灌着这些矮树。这是我在印度的其他地方从没有见过的风景。便转身问达尔吉:“这是什么树?”

“不知道。”达尔吉回答得很干脆。

矮树越来越多,满山遍野。石光电火般,我想起当年英国人把这里的鸦片运往中国,又把中国的茶运到这里试验的历史。对,一定是茶树!看来,西里古里快到了。不过,又走了差不多两个多小时,近上午十点时,才看见西里古里的客运站,也就是说,我们的车在路上折腾了二十多个小时!

一下车,就感到这里的天气比德里和菩提伽耶都凉了不少,显得更清爽,我喘过一口气,添加了一件绒衣。放眼望去,西里古里的客运站一片拥挤:站里站外排满了大大小小的公共汽车。有去冈托克的,有去噶伦堡的,有去大吉岭的,有去不丹的,还有去尼泊尔……

这些地名,个个让我不能自已,恨不得有分身之术,可以同时乘这个车,又乘那个车,这一路上的晕车和不适,瞬息之间烟消云散了。说实话,自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我第一次看到图伯特以来,就一直梦想着这些被图伯特文化覆盖的地方,包括西里古里。当年,图伯特的羊毛运到噶伦堡后,要用一种不需要人开动的小货车,运到西里古里,再转往加尔哥答,销入世界各地。总之,西里古里一直是个交通枢纽,包括去锡金的签证,也要在这里办理。于是,我和达尔吉就打听开了签证办公室。

“就在斜对过,诺,过了横道就是。”人们指着对面的一座楼房。

虽然近在咫尺,我和达尔吉还是租了一辆三轮车,拉着行李,横穿马路。因为经过昨夜的折腾,不要说这么大的行李,就是小小的手提包,也变成了天大的石头,无论如何提不动了。

这签证公室里,只有一位年轻女子坐在办公室桌前。看到我和达尔吉,立刻笑了,露着一口洁白的牙齿。显然,我们的到来赶跑了她的寂寞。

“去锡金在这里签证吗?”我问。

“想待多久?”女子没直接回答我。

“十天左右。”我说。

“那就签十五天吧?”她一点也没有为难我。

“一个月吧?”我得寸进尺了。

“好的,一个月。”她​​说着,接过我的护照,“有照片吗?”

“有。”我急忙翻找皮夹和大小包裹,可是,没有找到,我一时急出了汗。

“找不到没关系的,前面有个照相馆……”女子很是善解人意。

于是,我请达尔吉照看行李。因为,他的图伯特难民证很管用,不需要特别手续。我独自来到街上。没走几步,就看到一家图伯特旅馆。尽管急着照相,时间紧张,我还是好奇地进去了:迎面是达赖喇嘛尊者的法像,下面是一排供灯。主人很友好地跟我问候“德布仁贝”,我也立刻回答:“德布仁”。这样的敬语,让我想到古老的图伯特,心想,如果今天走不了,就住这个旅馆了。

照相的地方,离这座图伯特旅馆很近,只隔一条半横街。很简单,几分钟后就结束了,我拿着照片返回了签证办公室时,看到达尔吉正在和这位女士用藏语唠嗑呢,两人都满脸笑容。

“她是佛教徒,你去照像时,她问我:‘是否带来了麻尼日布’?”一出门,达尔吉就告诉了我。

“真的?”我很是高兴,“这么说,她敬重西藏佛教啊!”

“她是佛教徒。”达尔吉说。

“遇到她,算是我们好运的开始吧。”我说。

接下来,我和达尔吉找了一个半露天餐馆,坐到了里面,点了菜饭。这时,又来了几个小伙子,坐在了我们对面,都是高高大大的,长发。

“你们是藏人吗?”我问。

“是,不过我们从没有看过西藏,都出生在这里。”其中的一个答道,“你们去哪里?”

“大吉岭。我们想吃了饭就走。”达尔吉说。

“前面就有车子, 每小时一趟,你们不用过马路的。”另一个说。

“不用着急,我们吃了饭就带你们过去。”第三个也说话了。

吃了饭后,这几位素不相识的藏人,主动帮我们拿起了行李,直送我们到了车站,还帮我们买到了坐在最前排的车票。最后,几个人又帮我们把行李结结实实地放到了车顶。

到车子开动时,我才想起,还不知这几位藏人的名字呢。但是他们已经离开了,淹没在茫茫人海之间。


——摘自我的长篇纪实《被消失的图伯特》第三章 大吉岭

2015年11月27日星期五

桑傑嘉: 西藏的俄巴眾


談起西藏佛教人士,人們眼前很自然的浮現出西藏絳紅色的僧眾。從西藏本土到喜馬拉雅南麓、印度平原、亞洲各國以及歐美和大洋洲,都能找到絳紅色的他們慈悲弘法的足跡,遍灑佛法甘露。無論在哪裡,他們是西藏佛教的一個標誌、西藏文化的符號。最近幾年,在歐美也有不少佛教中心的俄巴眾逐漸壯大,在很多社會媒體上曝光率較高。但是,由於很多人對西藏佛教俄巴眾比較陌生,所以,出現一些誤解和不符合事實的解說。這說明對西藏文化整體認識不夠,以及向外界介紹西藏文化方面的小失誤,因此,也產生了對西藏佛教文化的認識的缺陷。通過本文,筆者嘗試向讀者介紹西藏佛教傳承中不同與僧眾的俄巴眾。



在西藏文化中對佛教傳承的主要群體分為:絳紅色之出家僧眾和白衣垂柳髮辮之俄巴眾。絳紅色出家眾,很多人比較瞭解,從西藏三大寺為母寺格魯傳承散佈世界的寺院中的僧人,還有寧瑪、噶舉、薩迦、覺囊以及本教的出家眾。很多人對「白衣垂柳髮辮之俄巴眾」比較陌生,特別在中文世界更是如此。所以,本文將對西藏俄巴眾進行簡要介紹,希望讀者能正面瞭解西藏這一主要的傳承佛教的群體——俄巴眾。

俄巴(སྔགས་པ།),有廣義和狹義的概念。俄(སྔགས།),是密宗、密乘,金剛密乘之意思,是指修煉密教的人。所以,廣義的俄巴是指修習佛教密乘法門的人。因此,只要接受過灌頂、修行西藏佛教密乘者都是俄巴。 狹義的俄巴,是指不受出家戒,但受居士戒、菩提戒、密乘戒等主要戒律者。修習西藏佛教的群體,則稱俄堆既(སྔགས་སྡེ།)俄巴眾(སྔགས་མང་།)。他們確實是西藏社會中比較特殊一個群體。



本文要介紹的是狹義的俄巴以及俄巴眾,以安多熱貢及其附近的俄巴眾為例,特別要介紹他們在西藏社會中的功能、佛教和西藏傳統文化傳承中的作用等。「絳紅色之出家僧眾和白衣垂柳髮辮之俄巴眾為佛教傳承的兩大命脈」,這句話可以清楚肯定了俄巴或者俄巴眾在西藏社會和佛教中的作用和地位。本文介紹的俄巴以及俄巴眾以俄康(སྔགས་ཁང་།)為主,不包括俄巴札倉(སྔགས་པ་གྲྭ་ཚང་།)。

中文裡的俄巴


西藏文的「俄巴」在中文有很多不同的翻譯,其中比較常見的中譯是:「俄巴,咒師、持咒者,以念誦咒語為人禳災祈福的宗教職業者(藏漢大詞典第708頁)。」這樣的解釋,主要盛行於中國大陸的書籍中。而在中國大陸之外,還有另一種常見的中譯是把「俄巴」翻譯為「瑜伽師」,應該是來自英語的YOGi。

在一些歷史文獻和地方官方檔中,也有把「俄康」翻譯為:「俄,密乘;康,房子。為藏語音譯。」而部分西藏本地居住的漢人,對俄巴、俄康的漢語翻譯就非常奇怪,如俄康,為本本寺,俄巴為本本子。



早期的中文文獻,對俄巴和俄巴眾的紀錄都很混亂,比如有的資料介紹俄康時說有多少僧人,多少萬德(藏語小僧人)等。事實上所介紹的俄康根本沒有僧人,是俄巴眾。而且,中文對俄巴的翻譯沒有統一和比較普遍使用的名詞 。

把俄巴翻譯為咒師或者持咒師,並解釋為;以念誦咒語為人禳災祈福的宗教職業者。非常清楚顯示出這只是對俄巴的表面活動和頌持密咒等為依據的,不能體現俄巴本質。

瑜伽師,在藏語中為「南教巴」。所以,把俄巴或者俄巴眾翻譯為瑜伽師也不一定全對。因為,俄巴中有很多瑜伽師,但所有的俄巴不一定是瑜伽師。不管從廣義和狹義的俄巴分析,修行密法的瑜伽師比一般的俄巴更具有修行等方面的成就,是俄巴眾的佼佼者或者少數精英。而且,從英語的瑜伽師YOGi理解,也不能翻譯俄巴為瑜伽師,因為,俄巴修煉YOGA只是健身通脈等,並非修行主體或者全部。而且,一般的俄巴不一定修煉瑜伽YOGA。所以,把俄巴翻譯為YOGi更為不適,因為,更容易與當下很流行的健身YOGA者混淆。

值得深入研究的是,在較早移居西藏的漢人對俄巴的稱呼如今官方檔中繼續使用,但對這一稱呼基本上找不到解釋,也沒有資料可考證。

西藏安多(現在稱為青海)是歷史上漢人移民較早的地區之一,其中,貴德(歸德)縣是一個漢人移民最多的地方。而貴德有很多俄康,基本上每一個村莊就會有一座俄康,每個家庭就會有一個俄巴。所以,這裡的漢人是最早近距離接觸俄巴的漢人,他們對俄巴和俄康的稱呼是值得研究,有其歷史價值。

如今能找到的俄巴(狹義的)中文記載中使用較多,且官方繼續使用的就是早期移民到本地之漢人使用的名稱 「本本子」 俄巴和 「本本寺」 俄康。由於早起移民到西藏的漢人被藏化,所以,他們的漢語具有不同於中國本土漢語的特點,如今稱為青海話(當然今天的青海話已經被中共推廣的普通話稀釋的面目全非)很多名詞直接從藏語中音譯,而且,語法也受到藏語語法影響,多為倒裝句。

為了方便列舉幾個如下,安多藏語稱僧人為「阿克」,漢語「阿卡」(一般的僧人)加上中文的「爺」表現對高僧大德尊敬——阿卡爺。如藏語中的「錢」的發音為「果毛」,在青海話中音譯為「果魯毛」。又如,藏語中「無辜、無緣無故」,為「讓阿」青海漢語音譯為「讓讓」等等很多。其次,青海話的特點是,藏漢名詞重疊,如,「讓塔磨」讓塔為藏語,磨是漢語指磨麵粉的磨坊。「古魯熱瑪」古魯為藏語,熱瑪為漢語,指山羊。「加巴河灘」加巴為藏語,河灘為漢語。(根據西藏語言學家阿措的研究,在青海某些地方還有三種語言重疊說的。)

另外,青海話中還有音譯後重複的現象,如,藏語的小水池或小「坑」是「東」,青海話音譯為「當當」等等。

因此,從本地漢人語言發展的特性推斷本本子和本本寺的來源是切入點。在安多方言,特別是俄巴集中的地區稱俄巴為「宏 」或者阿克宏(阿克敬語),宏與宏布(頭人、地方領袖)同音,宏也有大師之意。宏在衛藏和康區口語中為本,如本布、本魯(師徒)甲本、如本等。所以,本是藏語宏的音譯,而且,在農牧區事實上俄巴確實也是上師 。那麼,第二個本又是什麼?青海漢語有音譯重複的習慣,因此,第二個本是重複音,如當當。「子」,在青海方言中用為「的」之處較多,但這裡可以理解為人的敬稱更為適合,所以,願意是宏或者本,他們的寺院也就是本本寺。從而也可以看出「本本子」的歷史很悠久,因為,漢語的音譯來自西藏統一時期,或者帶有衛藏方言的發音特點。

也有些人認為本本子是來自「本教」轉音而來,但是,如安多很多地方本教和佛教俄巴眾共存的地方本教寺院的中文記載一直是本教寺,沒有記錄為本本子或者本本寺。因此,漢譯的本本子和本本寺是較早對俄巴的漢語稱謂。

西藏如今俄巴分佈情況

對於,西藏俄巴眾如今沒有一個比較詳細情況統計資料。大概情況是,西藏三區都有俄巴、瑜伽師。但,衛藏地區和康區俄巴眾寺院較罕見,更多的是瑜伽師在聖地或者修行地進行修行。也不少俄巴在各自家中修習,但沒有集體活動場所,沒有形成俄巴眾。在西藏安多熱貢(傳統的熱貢)地區(今青海海南、黃南州、海東地區等地)和果洛地區俄巴最多的地區, 也是本文將介紹的重點。

西藏佛教中俄巴的傳承

在西藏佛教各大傳承中俄巴眾主要在寧瑪、噶舉、薩迦、覺囊等較多。從俄巴眾傳承來看寧瑪傳承中俄巴眾較多,不僅僅在西藏,在不丹等的俄巴眾主要是寧瑪傳承。但薩迦、噶舉也有一定數量的俄巴。如當今的薩迦法王被稱為俄巴之王(達賴喇嘛尊者言)。廣義和狹義的俄巴有男有女,但俄巴眾或者俄康的俄巴基本為男性。在安多熱貢為中心的各地之俄巴主要歸屬寧瑪傳承,但在寧瑪傳承的來源各有不同。

俄巴眾組織

俄巴眾以俄康為活動中心,俄康因俄巴的多少而大小不等。俄康有大經堂、護法殿組成。也有少量的舍房為供燈和看護俄康的瑜伽師或者修行者居住。俄巴眾平時居家務農,在一年中定期到俄康參加宗教活動,這些宗教活動是固定的活動。一年中將舉行6次、4次不等。一般每年會有一次到兩次的金剛法舞表演,這是較大的盛況。在特殊情況下,如發生災難或者有大喇嘛圓寂等的情況下舉行臨時的祈願法會或者特殊的宗教活動,也會不定期邀請高僧大德到俄康弘法。

俄巴眾所在的地方,有一個傳統的規章,每戶人家的在家男人都是俄巴,從小在德高望重的俄巴足下接受宗教教育,從認字開始接受相關教育,誦經、做多瑪、做法事、跳金剛法舞等最基本的宗教儀軌外,還有一些特殊的灌頂或者秘傳特殊的法門給具有智慧的弟子。一般的俄巴要學習本寺要舉行法事活動時的所有宗教儀軌、經典。另外,每個俄巴要閉關修法,有三年三個月三天的閉關,還有更長的閉關修煉密法。擅長對「斷」具有非常高的修煉成就,常常會看到深夜俄巴們到墓地修煉斷法門。對「破瓦」、大圓滿法等具有特殊的修煉和傳承秘訣。除了在德高望重的俄巴足下學習俄康最基本的宗教儀軌外,年輕的俄巴們會去更大的寧瑪寺院學習,如前往竹青、孟林、多傑紮、白玉等各大寺院學習各種經典。

他們還學習曆算、藏醫、卜卦、驅暴、以及對咒語(解決世俗生活中各種問題的特殊咒語和秘訣)等。由於俄巴善於很多秘訣的修煉,對「咒語」有特殊的修煉和傳承。這裡的咒語不一定是佛教中的咒語,藏語稱蘭俄(無法精準音譯,中文很難發這個音)蘭,壞的或者不好的,俄,咒語。

俄巴終生留法,長長的髮辮盤在頭上,年輕的俄巴們一般會用紅色布將長髮裹起後盤在頭上,年長者一般會用黑色布裹頭髮。在舉行法會時將裹發的布去下,長髮可以垂在懷中,或者把布取掉,盤在頭上。但頭髮不會做成辮子,而是讓頭髮自然變成像西方流行的RASTA一樣,不需要梳理。如有人頭髮稀少也可以加合犛牛毛,使髮辮加長加粗,這與一般藏人的髮辮不一樣,所以叫俄熱-俄巴的髮辮。俄巴的頭髮不會佩戴裝飾品。但有特殊修行的人會在頭髮中佩戴金剛杵或者裝有經典的銀制書盒子(比一般經典小很多),俗稱:羅本各脫覺建——「頂戴經書者」,但這樣的大多為瑜伽師,如今很少。俄巴在法會活動時穿慢亞裙和袈裟,慢亞裙有白色和絳紅色者。袈裟有紅邊央白和絳紅色,平日在家一般穿藏服。蓄有鬍鬚。

俄康的組織情況跟其他僧眾寺院的組織基本一樣,有喇嘛、糾察師、領頌師等。喇嘛(不是上師或者僧人,是宗教活動期間最高領導者的角色)是由德高望重的俄巴輪流擔任,另外比較特殊的是,在座次中任選的喇嘛和該村傳統頭人宏布或者本布與喇嘛有同等的法座。其他按年齡大小依次就座。按舊時傳統,在不同的法會期間年輕的俄巴必須在大眾前要通過經典公開考試,如今這個傳統已經不存在。

俄巴眾在社會中的作用

俄巴眾平時居家務農牧業,所以,在社會中承擔很多角色。首先,父親、家長,在農牧業中的主要生產力,養家糊口。在宗教和文化層面擔任老師、上師和師傅的重任。培養新一代俄巴,為信眾舉行祈福、大薈供、消災、驅邪等宗教活動。每月十日為蓮花生大師的特殊日子,所以,在部落裡每戶輪流舉行「十日法會」。還有在為信眾小孩取名、看吉日、看風水、為結婚典禮祈福、供養家神、葬禮等活動中的指導者和主持者。

俄巴還必須擔任該村的驅暴師,這是一個非常重要工作,驅暴師一般會是世襲的。秋天農作物快要收割時出現冰雹或者暴雨是對農民的災難,所以,他們會驅逐冰雹或者暴雨。驅暴師從小要修習很多不共的特殊法門,一般不會公開。而且,驅暴師每年要舉行很多祈福和行善活動。中共入侵前,村子的每戶人家會向驅暴師送一定數量的農作物,作為他舉行祈福活動的開支,後來,中共認為這是剝削,所以被禁止。

由於驅暴師利用特殊法門,驅逐冰雹或者暴雨,所以,很多需要雨水的生命將會死亡,造了極大的惡業,因此,驅暴師必須到其他寺院需要為這些生靈祈福、舉行很多法會消除來所造的惡業。俄巴除了正常的宗教活動外,還有很多很繁雜工作,如,從解決夫妻不合、驅鬼、招魂、防止野狼入侵、馴服烈馬、馴服猛獒、開解泉水、當然也會有詛咒等等,可以說涉及農牧民生活的方方面面。

俄巴眾和俄康的固定信眾為本村民眾,但俄康也會接受其他地方的信眾供養和到外地為信眾舉行法事。在傳統上這些地方不是俄康的信眾。如,俄巴們應要前往遙遠的牧區為牧民舉行各種法事活動,被集體邀請或者單獨邀請等等。因此,這些牧區也和俄康有了一些特殊關係。如,貴德的很多俄康與遙遠的環青海湖牧民以及格爾木等地以及蒙古、裕固族的信眾等有密切供施關係。

如今在西藏之外,常常由佛教徒提出一個比較很難回答的問題,起碼對在家藏人是如此。你是那個傳承?是寧瑪、薩迦、噶舉、格魯等等?在俄巴眾聚集的地方每戶人家的家長是俄巴(寧瑪),但不能認為這個家庭就是寧瑪傳承。因為,如果這個家庭有人出家為僧會去這個村莊的格魯寺院為僧人,所以,父親修習寧瑪、兒子修習格魯。而且,每年村子裡也會舉行寧瑪的傳統法會,也舉行格魯的各種法會。而在家中舉行宗教活動時一般會在同一天舉行法事活動,只是在不同房間中由俄巴和僧人(格魯)舉行各自傳承的法事。還有一些傳統上只有格魯寺院德信眾也會定期邀請俄巴或者俄巴眾去家中做法事。所以,當提到以上你是哪個傳承的問題時,在家藏人很難回答。因為,西藏佛教各種不同傳承在西藏本土的信眾身上很難一刀切。他們敬仰和聆聽所有高僧大德和成就者的教誨。對於今天西藏之外佛光普照的國家和地區的佛教信徒,很容易回答這樣的問題,因為,你知道學習或者跟隨那一個傳承的上師,就可以確認為這個傳承的信徒,而且,很少接觸其他傳承的上師,而西藏很難這樣區分。

俄巴眾的宗教活動

下面以西藏安多赤噶貴德縣格哇俄康(東山本本子寺)和麻巴俄康(麻巴本本子寺)的全年宗教活動為例說明,其他俄康的宗教活動大同小異。

格哇俄康,每年集中活動6次,農曆正月初三至初八。正月初十至二十一日。四月初一至初七,最後一天表演金剛法舞。六月十七日至二十日。七月初六至初十。十二月初二日至七初日。麻巴俄康,全年集中活動4次,正月初四至初八。五月十二日至十五日。八月初四至初八日。九月十二至十九日。正月和九月表演金剛法舞。

在以上的集中活動期間俄巴們將舉行閉齋、極樂淨土祈願大法會、大會供等。除了俄巴中集體在俄康的宗教活動外,以各村落為單位在各自的瑪呢康(各小村落舉行宗教活動的場所,一般建有大經輪(轉經筒)以此得名,日常村裡老人們集聚這裡可以轉經輪等。)舉行每年固定得宗教活動,如,三天的大悲咒祈頌、七天的大祈供法會、每月初十法會等等都由各村落的俄巴們組織安排。

很難統計如今西藏的俄巴眾的數量,但還是有一些可以參考的資料。如1990年由浦文成主編,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甘青藏傳佛教寺院》一書收錄有近三十座俄康。由霍藏久美編寫,達蘭薩拉西藏圖書館2009年出版的《多麥史-寺院篇》中錄有41座俄康。以上兩本書均未記錄現有多少俄巴在這些俄康。當然,這個數字只是所有俄康為名的俄巴眾寺院。另外,還有很多俄巴札倉沒有算進去,因為,俄巴札倉的俄巴們是離家居住寺院,且平時不為農牧業者 。但是,新千禧年初,在西藏安多尖札縣阿瓊南宗舉行了一次俄巴眾特別法會,據稱有十萬多尖紮縣附近的俄巴參加了那次法會。因此,可見俄巴眾的數量,為數不少。



--原載《西藏的天空》第19期

转自桑杰嘉博客:http://sangjey.blogspot.ca/2015/11/blog-post_27.html

2015年11月25日星期三

朱瑞:那兰陀——图伯特佛法之源

我的身后是舍利弗塔,也是舍利弗出生和圆寂的地方。

与我同行的三位格尔登寺僧人,在那兰陀辨经场。

与我同行的三位格尔登寺僧人,在那兰陀的残垣断壁之间。

那兰陀残迹

那兰陀废墟之间的枯井
那兰陀印章(来自网络:https://en.wikipedia.org/wiki/Nalanda

早期的那兰陀,只是个村落。因为有主要商路经过这里进入摩竭陀首都王舍城,相对繁荣一些。另外,佛的重要弟子舍利弗出生和寂灭于此,因此,阿育王时期,在这里建立了宏伟的舍利弗塔。后来,Suvishnu又在这里建立了一百零八座寺院,同一时期,龙树菩萨和他的弟子在此讲学。这是图伯特喇嘛Taranatha,在17世纪的记录。这一信息来自英文维基百科

总而言之,那兰陀逐渐成了古代印度佛教的最高学府和学术中心。所授课程包括因明、声明、医学、天文历算、工巧学、农学等。因为集寺院和学院于一体,人们既称那兰陀寺也称那兰陀大学。

当时,包括中国、日本、韩国、越南、蒙古、图伯特等国的僧人,都迢遥跋涉,前往那兰陀求学。其中,前去印度求学的图伯特人,比任何一个国家都多;不仅如此,国王们还把那兰陀的班智达们请到图伯特,传法授教,兴建寺院,并与图伯特的译师们一起,翻译和注疏了佛的法要。

图伯特的各大传承,如果寻根求源的话,都可以回溯到那兰陀。如:宁玛传承,源于那兰陀大师寂护和莲花生;萨迦密法,源于那兰陀的大成就者如哇巴、那如巴、罗布巴;噶举传承,源于那兰陀的大学者那如巴;而格鲁传承的前身,噶当巴的创史人阿底峡尊者,在十一岁时,就前往那兰陀学习。

达赖喇嘛尊者曾在《智慧的窗扉》中写道:“西藏的学经僧人曾多次前往印度、尼泊尔求取真经和口头流传下来的教谕。尽管往返途中历尽了千辛万苦,但是,这种往来犹如两国之间长流的河水,奔腾不息。他们在高僧名师的指导下研习和修炼,听取大师宣讲佛经,再将佛经译成藏文……在这个基础上,思考教义,修习佛法。除了这种真实的教义之外,西藏喇嘛从不传播任何专横武断的教义。”

然而,十二世纪,突厥入侵印度后,焚烧了那兰陀、超戒寺等许多佛寺,而侥幸保住性命的高僧,最后都避难到了尼泊尔和图伯特。

许多世纪过去了,连印度人自己都忘记了那兰陀。直到19世纪初,苏格兰医生弗朗西斯·汉密尔顿(Francis Hamilton),发现了这个巨大的废墟,但当时,他没有想到这就是那兰陀。后来,英国人亚历山大·坎宁安(Alexander Cunningham)和成立不久的印度​​考古调查机构(Archaeological Survey of India),一起在1861年和1862年之间,进行了官方调查,才与那兰陀对上号。但是,真正系统发掘,是在1915年到1937年之间,后来,在1974年到1982年间又进行了第二次挖掘。

不过,图伯特人从来也没有忘记过那兰陀。也可以说,那兰陀的智慧,在西藏得到了继承。维基百科说:“藏语文成了唯一、完整地记录自释迦牟尼佛诞辰两千多年来,形成和发展的佛教教义、佛教哲学,以及佛教科学的文字,包括那烂陀传承中,所有的显、密论典。特别是因明论典的完整教、学传承和方式,当今惟有藏文中记载和保存。”

需要说明的是,除了17世纪图伯特喇嘛Taranatha,记录了鲜为人知的那兰陀以外,还有一位图伯特的朝圣僧侣Dharmasvamin, 在1234到1236年间,到过那兰陀,记录了当时那兰陀的毁坏程度。而图伯特史书《松赞干布遗教》,也提到在印度国王达尔玛巴拉在位时期,有外道军队摧毁了吉祥那兰陀寺,教法几乎遭到毁灭。

如今在西藏各大佛学院的教学中,最根本的部分都是那兰陀大师的著述。仅以格鲁教派为例,必修课五部大论:《现观庄严论》的弥勒菩萨、《释量论》的法称法师、《俱舍论》的世亲菩萨、《入中论》的月称菩萨、《戒律本论》功德光律师的,都是那兰陀的大学者。

另外,龙树和圣天,被尊为“二圣”,而无着、世亲、陈那、法称、功德光、释迦光,被尊为“六庄严”;还有其他九位那兰陀大学者,合在一起,被称为十七位那兰陀班智达。他们的作品,是图伯特出家人必读之经典。在图伯特的寺院里,最为醒目的,往往是这十七位大师的肖像,或绘在墙壁上,或制成唐卡,高高地悬挂着。对那兰陀的的感激,千百多年来,始终澎湃着一代又一代藏人。

包括西藏佛教的标志:那两只小鹿守护的法轮,也是来自于那兰陀的印章。这是藏人作家桑杰嘉先生告诉我的,这次,有幸到那兰陀,我是一定要亲眼看一看的。

快到那兰陀时,与我同行的三位格尔登寺僧人的脚步明显加快了。我们首先看见的是一片被掀去了屋顶的红砖废墟,前面是个很窄的小门,穿过小门,我们进入了两面都是红砖高墙的回廊,左则的红墙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红砖砌成的门,里面都较宽敞,难道,这是从前的讲堂?出了回廊,还有一些结构很窄小的房间,其实,也不是什么房间,只是由厚厚的红砖残壁隔开的一个个很小的空间,这也许是从前的静修室?

接着,我们就看到了一个偌大的红砖铺就的辨经场,那讲坛的底座,还依稀可辩。这辨经场的后面,是一片破败的红砖墙,还有层层阶梯,旁边是一些大小不等的圆柱体的建筑,四周还带着一些凹面,可能原来镶嵌着佛像?与我同来的三位僧人,不记得是谁指出的:“这就是舍利弗出生和圆寂的地方!”

也就是说,这就是阿育王时代的建筑!说实话,这已不是什么建筑,而是一种伟大文明被蹂躏后,留下的残言片语。据说,当年,突厥大军开进那兰陀时,曾要求每位僧人回答同一个问题:“你愿意放弃佛教改信伊斯兰教吗?”

结果,所有僧人的回答都是一个字“不”。

接下来,他们都被残忍地杀害了。这还不算,突厥大军又放火焚烧了整个那兰陀,包括这里的藏书。从此,印度佛教文明,渐渐衰微。

几乎每个看过那兰陀废墟的人,都会谴责突厥的野蛮。殊不知,中国在图伯特的暴行,比当年突厥更加野蛮。且不说正在被抢动的图伯特矿山和河流,但说中国入侵占领殖民图伯特以来,有多少大德被抓捕、被折磨、被杀害?有多少寺院被砸、被轰炸、被洗劫?有多少图伯特的宗教节日被停止?还有多少僧人被强迫“爱国爱教”?又有多少图伯特人为反抗中国的暴行而自焚?

回到眼前的那兰陀。我们一行, 在这一处那一处的废墟之间徊徘,我还发现了一口枯井,四面也都镶嵌着红砖,不过,长满了野草。我们还发现了那雕刻在一块块灰色大石头上佛象和菩萨,那是让任何一个略微对美有感应的人,都会为之颤栗的。

我们一行四人,最后从那兰陀的废墟中默默走出来,横过马路,来到斜对个的那兰陀博物馆。遗憾的是,这里不允许拍照。

我在一块块从前的雕塑残片之间寻找,寻找着从前的那兰陀印章。是的,我看到了,不是一个,而是一排,都是泥塑的,圆而小巧,我趴在那玻离柜上辩认着。正像桑杰嘉先生所说的,那上面的图案是两只小鹿守护的法轮!是西藏佛教的标志!

转身时,我又在一块佛陀的莲花石座下,也看到了这个图案:两只小鹿守护的法轮!达赖喇嘛尊者常说,西藏佛教来自于纯洁的那兰陀传承,现在,我很形象地看到了。


——摘自我的长篇纪实《被消失的国家》第一章 菩提伽耶

2015年11月24日星期二

朱瑞:远去的“扬布”





古代尼泊尔信佛的君主

随处可见的八吉祥

马拉王宫前的雪狮

Taleju神庙前的雪狮

过去,藏人称加德满都为“扬布”。我曾向益西丹增啦请教原因何在。他说,远古的时候,加德满都北半部,有个村落叫“扬布”(Yambu); 他还说,从前,藏人把尼泊尔分为三个部分,一部分叫“噶悠”,一部分叫“廓尔喀”,一部分叫“扬布”。

不管怎么说,自古以来,藏人就与加德满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包括那里的一些著名佛塔,也由藏人负责修缮、上金、粉刷等。而萨瓦扬布(Swayambu)就是其中的一个。藏人非常珍视这座佛塔,即使在他们失去了国家的今天,还在继续管理。比如2010年的大修资金,就是由美国加利福尼亚西藏宁玛冥想中心(Tibetan Nyingma Meditation Center of California)提供。

萨瓦扬布建于公元五世纪。据说,莲花生大师和阿底峡尊者等,都曾在这里几度驻足。如今,图伯特难民接待站,也距这里不远。竹泽仁波切自焚之后,我曾前往那里采访,但被拒绝了。我很不理解,外面的宣传已经沸沸扬扬,尽是道听途说和别有用心的误导,而竹泽仁波切待过时间最长的难民接待站,却沉默了。当时,带我去难民接待站的达瓦就安慰我:“别难过,看看萨瓦扬布,你就好起来了。”

于是,我们向萨瓦扬布驶去。远远地,就看到了那灵光闪烁的纯白的塔基,那金黄的塔身,那高耸的华盖与宝顶。不知这一切,怎样躲过了二千多年的历史劫难和大自然的风风雨雨,这是怎样细心照抚的结果啊!

“这是旧的!旧的!”达瓦指着佛塔,一再提醒我。

佛塔周围还有许多的小石塔,深灰色,看上去历尽沧桑。我们在那些小石塔之间徘徊,达瓦再次提醒我:“旧的,这是旧的”。

是的,这里的任何一座佛像、佛塔,都可能比价值连城的古董还古老,也更精制。我看到一个镶嵌在红砖墙上的黑色佛像,佛的身后是椭圆形黑色背光和头光,佛双目低垂,连衣服的皱折和卷起的下摆都清晰可见!四周还有一些更为古老的石雕、轻轮、壁画,简直让人目不暇接了。我站在一个挂着古老香炉的佛殿门前,发现一些印度教信徒也陆续来到这里。

“因为我们图伯特佛教里的一些神灵,也是印度教徒的神灵。”达瓦解释着。

原来,共同的神灵,使佛教与印度教,在这里和平共处。听说,竹泽仁波切自焚前的那个早晨,就是在这里转了一圈,祈祷后才去了博拿塔,把自己的身体化为供灯……我也和达瓦在这里转了一圈,走着竹泽仁波切走过的路……

从萨瓦扬布出来,达瓦又带我去了帕旦。帕旦曾是加德满都谷地三国鼎立中的一个小国。其建筑、雕刻和各种金银制品,精美绝伦。又因为帕旦的君主多信奉佛教,所以这里的佛教制品,自古以来,深为图伯特人喜爱。

快到帕旦的时候,那红砖宫殿上雕刻的黑色木窗,那灰色的石柱上,举着金色的古代君王的雕像,让我忍不住喊司机停车。

“不能下车,我要带你先去另一个地方,一个非常好的地方,你必须去。等我们回来再看这里。”达瓦说话了。

我们的车拐进了一个幽深的小巷,在一扇乍门前停了下来。这门的上面画了五尊佛像,两边画着眼睛、鸟,还有花壶,好美,不知是什么寓意。达瓦先下了车,直接进了门里。我紧跟在后,经过一个黑暗的长廊,这才看见酥油灯的光亮。原来是这里停电了。在尼泊尔,停电就跟喝水吃饭一样正常。

借着酥油灯的光亮,我看到里面有几家制作佛像和各种金银制品的小作坊。 达瓦把我带到一尊佛像前,这尊佛看上去很绚丽,金色的前额上镶着一枚光闪闪的宝石,脖子上围着几条白色的哈达,但佛龛显得陈旧,木框已经斑斑驳驳,辨不出颜色了。佛像前放着一些酥油灯,有的已被点燃,有的还是满满的酥油,露着雪白的灯蕊。达瓦拿起一柱香,在酥油灯上点燃,递给了我,于是,我点了那剩下的几盏供灯。

“你知道祖拉康的觉佛吗?”达瓦问我。

我点头。觉康是我在拉萨时最常朝拜的地方。

“这尊佛像,和祖拉康的觉佛是一样的,都是旧的,旧的。”达瓦强调着。

难道这就是那尊留在尼泊尔的与觉佛一样珍贵的佛像?不过,似乎很受冷落,不像觉仁波切那样,永远戴着王冠,胸前是各色松石宝珠,眼前是各种精美的金质供灯……

我们是走路去帕坦的。经过几个巷子时,我发现里面都是制作佛教用品的作坊:从佛像到经轮,从铃杵到酥油供灯,真是应有尽有。而巷子两边的建筑,很多朝街的大门上,都画着只有在图伯特才能一见的八吉祥。虽然在印度时,我也看到了与图伯特有关的风景,比如去菩提伽耶的路上,就看到了贴在墙上的牛粪饼,但与加德满都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大巫了。在尼泊尔,或者说在加德满都,我时常有种置身图伯特之感。

是的,同为喜马拉雅佛国,相似的文化、相似的风俗、相似的审美……可以想像,藏人在这里,本该如鱼得水。而印度就不同了,虽然那里是佛教发源地,但十二世纪突厥入侵,使佛教几乎消失殆尽,接下来又是英国的基督教渗入,同时还有印度教、锡克教,耆那教等诸多宗教并存。

但中国插手之后,尼泊尔与图伯特之间千百年的稳定与友好,完全变质了。虽然最初,尼泊尔政府也像喜马拉雅其他国家一样,人道地接受了不少西藏难民。但在中国政府的压力下,尼泊尔当局从各方面刁难藏人。比如对木斯塘四水六岗卫教军的后代,一方面,不允许他们加入尼泊尔国藉,另一方面,当美国政府提出接纳时,又拒绝放行。这一点,中国《环球时报》在采访尼泊尔官员达姆拉乌克雅布——当年绞杀“四水六岗卫教军”的刽子手时,就自豪地道了出来:

2005年,美国国会通过法案,决定将5000余名在尼藏人送往美国‘重新安置’,优先考虑的就是旺堆嘉措的部下,因为尼泊尔政府没有给他们发放身份证。美国政府似乎想弥补当年其为了本国利益,不惜利用四水六岗卫教军从事反华武装活动而欠下的‘债’。但尼泊尔政府已经重申支持中方立场,不允许这些人前往美国,防止他们成为美国反华的新工具。”

中国就是这样一个国家,从来都把他们的罪恶看成荣耀,满足于使整个亚洲都笼罩在他们的恐怖之中。

我和达瓦慢悠悠地走着,雨说下就下来了。和其他路人一样,为了避雨,我们也就近坐在了一座古老的宫殿屋檐下。这才发现,这座古建筑里面,又是各种金银手工作坊,我很惊讶于这些古迹,并没有成为摆设,还在被使用、被享受。古与今、旧与新之间,衔接得如此自然。

可我们中国的古迹,无论大小,都仅供参观,与现实生活,与周围的一切,都是绝缘的。事实上,经过文化大革命的破“四旧”,剩下的古建筑,已屈指可数。我们的从前,差不多被连根拔掉了。别的民族,都可以站在先辈的肩头看世界,而我们只能站在平地,从零开始。

雨,终于停了。我和达瓦走在帕旦的杜巴广场上,他指着一位古代君王的雕像:“这个国王是信佛的,是个好人。”

我笑了起来:“你的好与坏标准这么纯粹呀,就看一个人信不信佛?”

达瓦也笑了,没有驳我。是的,纽瓦尔时代的国王,不少都信奉佛教。这可能,也是为什么,中世纪时,图伯特与加德满都谷地的三个小国,都有频繁往来,甚至在卫藏一带还流通尼泊尔的货币呢

走在尼泊尔的街道上,你不怕迷失,因为有佛在指路。这可不是说梦话。有几次,我问路时,对方就说:“看到前面的佛塔了吗?到了那佛塔跟前,你就拐弯…..”佛塔成了路标,佛塔随处可见。

我渴望了尼泊尔许多年,原来,那是冥冥中的指引啊!到此,我实在后悔在卡卡为塔海关,只报了一个月的停留期限。真想在加德满都再待上一个月,或者一年。曾有些中国人好心提醒我,尼泊尔是世上最穷的国家,千万别去那里。其实,穷与富的标准是不同的。如果指的是艺术,我认为,尼泊尔是最富的。

后来,我又去了马拉王宫,那里,最为醒目的就是门前的一对雪狮,活灵活现。挨着马拉王宫的是Taleju神庙,那门前也有一对雪狮,这些图伯特符号,让我倍感亲切。不过,参观纳拉扬希蒂王宫时,就没有看到雪狮。这是廓尔喀定都加德满都后的王宫,那数十米的色镀栅栏,一改尼泊尔古王宫风格,让人感到气派和冷漠,不管从哪个角落看,都是对权力羡慕和炫耀。

难以忘记比兰德拉国王的办公室里,悬挂着的那幅由“西藏自治区”赠送的布大拉宫挂毯。不知国王每每看到这幅图景时是什么心情?当然,政治家是不讲良心的。但从图伯特被支离破碎的悲剧中,他当时是否想过尼泊尔的未来?是的,中国用大炮和枪声占领了图伯特,但只用小恩小惠,就征服了尼泊尔。

这个曾经被图伯特人称为“扬布”的地方,这个曾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甚至美妙朝圣记忆的“扬布”,已经远去了,越来越远。

——摘自我的长篇纪实《被消失的国家》第六章 加德满都

2015年11月23日星期一

朱瑞:谎言,到底能不能被揭穿?




读了彭小明先生的两篇文章《从祭母宣看盛雪指鹿为马》《从法治角度看盛雪的理》我的理解是,因盛雪利用民运网站,无制地美她的母,而赞美又母的真正品格刚好相反所以,彭小明先生以严肃有据的文字,指出了这些信息的虚假,揭露了一个,尽可能地挽回了民运网站的信誉和民阵的整体形象

正常情况下,盛雪向公众做出解和道歉,或者干脆引咎辞。然而,竟出现名为潘晴者,倒彭小明先生拿“德”、“操”、“作”等反人性的“伪值标缚别人,还义正严辞地总结出,是“披上文化道德外衣的流氓表演”。

宏伟的词语,完全游离了彭小明先生的文章内容,玩起了虚设话题柱的戏码,很不光彩,基本诚实了。说实话,潘晴这篇假大空、云山雾罩之文,才是正宗“文革遗风与彭小明先生朴的文字形成了一个有趣的照。

然而,此人居然得到了支持。再些支持者,都是跟着盛雪一路南征北战过来的,都有着一串拉偏架的迹。说实话,这还算文明的呢,时还杀将出一些你根本就没有听说过,也不知都是些什么背景的人,耀武扬威地砸来各种大帽子、大棍子,完成了一个物以类聚、相互取暖、倒黑白的程。

不久前,一位很有公信力的女作家说过一句(大致意思):“与盛雪么道德坏假话连篇的人理,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揭露她,弄不好就会把自己搞会拉低自己。”

是盛雪可以把言越越大,如入无人之境的秘。最近,关于姜野、董广平被遣送回中国后,其家人来加拿大的问题上,盛雪再次撒,跟炒作她的母完全一个套路。被刘希羽揭露了出来。于是,盛雪暗示这个揭露是破坏救援活,是“中共及其海外爪牙的迫和影响”。而她的男友张刚,直接揭露言者扣上一大帽子:“移方向,阻碍救援,中共和泰国政府减轻压力。”

有一个名“李方”居然质问揭露盛雪者:“你曾做了什么? 哪里?姜董家属捐一个欧元甚至一个cent 有什么格指参与其中的任何一个人?不知情,在那里妄是非,不得自己在个地球上得很多余?”

连三岁小儿也清楚,参加救援和揭露谎言是两个范畴。盛雪等人,再次虚了靶子,偷换了概念,把救援活,看成了藏污纳垢、行、炒作自己的机会,抓住了一面大旗。

二十多年来,只要盛雪参与一,她就会把自己暗示这项“重量级人物”:第一,谁质疑她,就被视破坏这项,就是务”,就是中共及其海外爪牙;第二,凡是没有参加的这项的,就没有质疑利,就要灰溜溜地上嘴。不管你民主事做出了怎,都比不上盛雪,哪怕充当一次婚礼主持人重要(前几天在炒作此事)

准,围绕着盛雪参与不同的活不断地化。比如,盛雪参与藏交流之后,凡是她造假的疑,都成了破坏藏关系;盛雪搞募捐之后,凡是贪污疑,都成了破坏公益事;如今,盛雪参与救援姜、董家人,凡是功行疑,又都成了破坏救援。 这样,盛雪成了宇宙真理、万金油。

说到这里,我不禁想起良勇先生的文章,都是有理有据,人信服的。比如《2013论坛经费请质疑的答复》,费先生负责地、具体地指出了盛雪贪污民运捐款7259美元;有《盛雪当主——世留丑》,很形象地道出了盛雪沽名誉的恶习;另外,先生和彭先生合写的《一张发贪渎之心》,清楚地曝光了盛雪的支持者罗乐大会的高和欺诈。事实上,一切“民运”形象,做出了扎实的工作,却被盛雪和她的成了“流氓”。

什么是流氓?基百科的定是“指不从事正当行、做社会有害之事的人”。而先生和彭先生都有正当职业,且一直为重建中国社会文明而努力。那么,你根据什么定人家“流氓” ?就因揭露了盛雪的言?那么,一个连谎言都不允被揭穿的组织,是正常、文明的组织吗

局外人,我建立即成立一个按民主程序质询、听、仲裁的机构,民运圈的言很多,既然盛雪是民主席,先从民开始,先从质询盛雪开始,也理成章,说不定具有史性意


写于2015年11月23日


延伸阅读
彭小明:从祭母宣传看盛雪指鹿为马
http://zhu-ruiblog.blogspot.ca/2015/11/blog-post_85.html

彭小明:从法治角度看盛雪的隐私权和伦理
http://www.hjclub.info/bbs/viewtopic.php?p=2871515&sid=b7da0992166fb5123c820983a8f83d73

高原:盛雪理应辞职:
http://www.hjclub.info/bbs/viewtopic.php?p=2871524